推 Entreakt:) 12/17 01:07
蘭修女是美國人，今年正好五十，二十年前
她發願到中國傳教，照原計畫原該是先到天
津教會支援，卻因故延誤船期改搭另艘船，
後又陰錯陽差到了上海。
到達上海的時候上海教會已不缺人手，願幫
她問問其他教會。蘭修女等待期間看到許多
由西方搭船到中國發戰爭財的洋人將上海鬧
得亂七八糟，更有許多在原國遭通緝的雞鳴
狗盜之輩，領導上海教會的柏牧師雖然傾盡
全力，卻因大環境的無力改變而處處遭受挫
折，與蘭修女出發前想像濟世傳教的景況截
然不同，失望痛心之餘對理想產生質疑，幾
番掙扎後決定離開中國前往印度。
上船前兩天葛修女找上她。原來幾個原服務
於上海教會的修女們本已決定要到鄰海的下
旺村辦女子學校，出發前幾天其中幾人卻染
上水土不服的怪病一個個送回國了，眼看開
學在即，其餘人等正為人手不足傷腦筋，有
人便想起蘭修女來了。蘭修女在美國主修神
學，又拿了一個天文物理的學位，可以身兼
幾科教師，在此人手不足的狀況下確是最好
人選。
蘭修女原還有些猶豫，後來連柏牧師都出面
勸她，蘭姊妹，妳可想過上帝令妳一路意外
頻仍或許就是為了將妳帶到下旺村，因為下
旺村的孩子比誰都需要妳。
那天夜裡蘭修女徹夜祈禱還是得不到答案，
隔天打開房門，見到幾位姊妹已穿戴整齊站
在房門外，為首的葛修女上前握住她的手說，
蘭姊妹，下旺村的孩子不知道地球是圓的，
他們甚至不認識上帝。
葛修女的語氣是平淡的，但蘭修女卻覺鼻頭
一酸，反握著葛修女的手接下這個工作。
靠著教會協助，下旺村小小的女子小學校倒
也五臟俱全，只是雖標榜只需負擔小額的伙
食費，學生數目還是不多。二十年前的下旺
村民對高鼻深目的修女們依然帶著因不了解
而產生的恐懼，再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的
觀念根深蒂固，不少村民不願意送女兒上學。
既然學生不多，幾個修女們又各有所長，也
就不另外聘老師了。蘭修女除了擔任理科指
導，平常還兼管醫務室與實驗室。
女子小學校辦了幾年，漸漸為村民所接受，
便又增辦了女子中學。書韻和妞妞兒入學時
學校雖已開瓣十年，卻是女子中學第一屆。
開學那日蘭修女按例與新生一一交談，自我
介紹並交代些例行事務，特別強調若有身體
不適現象要立即向她報告。只是她沒想到書
韻的意外卻發生在下課後。
當年蘭修女的中文還只勉強，小婁又是個口
齒不清的大暴牙，兩人拉扯了好一番才搞清
楚狀況。大致聽了前後情形後蘭修女判斷書
韻的症狀為急性蜂窩組織炎，幸好學校裡還
有幾針應急的盤尼西林，這才救了書韻一條
小命。
這個意外也令她對中國人對子女管教過當一
事留下深刻印象，因此當書韻又為了逃婚而
躲進學校裡她也就見怪不怪了，中國父母總
是見不得子女有自己的想法。
書韻痊癒後林老爺夫妻曾親自帶了書韻到學
校向蘭修女道謝，只是卻沒見到妞妞兒。蘭
修女覺得奇怪，日後明白妞妞兒在林家的地
位後才恍然大悟，階級制度在中國原來一直
還存在著，她忍不住也想起幼時家中的幾個
黑嬤嬤。
林老爺自然又被蘭修女狠狠說了一頓，靠著
中文較好的葛修女在旁解釋圓場，林老爺才
知道女兒到鬼門關繞了一圈。想到書韻差點
被打死，他也沒臉回嘴，只一再作揖保證不
再犯。
道歉對當慣了老闆的林老爺來說自然不是一
件容易的事情，看在書韻眼裡更覺得蘭修女
了不起。自此書韻就迷上了蘭修女，放學後
常拉著妞妞兒纏住蘭修女問東問西，讓小婁
在校門口空等。
小婁卻是不在意的，這外國修女雖然長相奇
特，小婁看來卻如菩薩般慈心。認真說起來
他也有些驕傲，要不是他當初親自開車將這
外國菩薩送進林家，大小姐還能在這兒活蹦
亂跳的嗎？因此就算書韻下課後纏著蘭修女
不肯回家小婁也沒半分抱怨，也是他一片沒
常識的忠心，認為大小姐多和活菩薩接觸對
她總是有好沒壞，因此要他等多久也都無所
謂了。
轉眼又是十年過去，書韻和妞妞兒因為入學
晚，十六歲才念完初級中學三年級。而八年
抗戰中一直苦苦支撐的學校卻因為教會決定
暫時從浙江撤離而失去後盾，加以主持大局
的葛修女過世，學校不得不在書韻與妞妞兒
畢業這年暫時停學。
學校裡其他修女皆跟著教會移到南方，只有
蘭修女與另一位共同創校的阮修女留下。其
實兩位修女也知道留下不過為了一份對下旺
村的情義，學校要再復學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情，兩人每日除了禱告，就是從村民處接一
些手工活兒換取微薄的食物。
村民感念她們為教育鄰近幾個村的女孩奉獻
了二十年，自然樂於與兩位修女分享食物，
只是到了後期戶戶生活艱辛，勉強有些粗糠
混的麵粉已是珍物，修女們也不敢嫌棄，取
了揉做麵糰烤成乾麵包，切片後每日配著水
吃上幾片果腹，也就是一天了。
這些細節書韻自然不清楚，妞妞兒卻是知道
的，因此當蘭修女取出麵包與水時，她便感
覺雙頰浮起羞愧的熱辣，只是書韻早已飛快
吃了起來，她若拒絕，一來拂了蘭修女的好
意，二來也讓書韻下不了台，因此妞妞兒又
像一直以來那般保持沉默了，只能給書韻使
眼色，讓她少吃幾口。
林家大小姐向來不懂察言觀色，依舊如秋風
掃落葉般掃去蘭修女半天的伙食，這才心滿
意足地咂咂停嘴。蘭修女雖然被飢餓折磨地
體瘦如柴，但心靈力量還是很充沛，面對不
拘小節的書韻和心細如髮的妞妞兒，始終保
持爽朗的表情，只默默以一塊泛黃的白巾將
剩餘的麵包連籃子一起蓋上。
書韻煩躁地呼了口氣，想向蘭修女說些甚麼
表達歉意，又有些不知如何啟齒，右手焦慮
地摳抓左手拇指的指節。
她轉頭看向妞妞兒，妞妞兒還是慢條斯理啃
著麵包，書韻心想這人怎麼回事，吃得再慢
還不是有吃完的時候，再說這樣的東西又哪
值得細細品嘗。
妞妞兒彷彿讀到書韻心裡的埋怨，抬頭衝她
一笑，像說：「我覺得很好吃。」
書韻望著她寬容的表情，又不禁懊惱了起來，
自己實在太心煩了，看甚麼都不順眼，竟連
妞妞兒也氣上了。
蘭修女將蓋上白巾的麵包籃收進帶網的櫃子
裡以免蟲咬，轉頭聽到書韻一聲又一聲煩躁
的嘆息，也不多問，緩緩地回到桌邊坐下。
妞妞兒依舊保持悠閒的速度吃著乾麵包：含
軟、小口咬碎、咀嚼。書韻終於忍不住出聲：
「妳就不能吃快點？」語氣尖銳，連她自己
也嚇了一跳。
妞妞兒卻不動怒，只說：「反正我們又不趕
時間，慢慢吃才香。」
書韻不知怎的就是一肚子火，忍不住又說：
「反正妳吃快點就是了，省得我看了心煩。」
蘭修女微微一笑說：「書韻，心情不好，找
肇盈出氣。」
妞妞兒將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帶著勉強
的笑意點點頭。
蘭修女沒再多問，只說：「我們，到聖堂。
妳們畢業之後，禱告嗎？」
書韻紅著臉搖搖頭說：「在家裡都得拿香
拜菩薩呀。」
妞妞兒卻低低回答：「偶爾……非常煩惱
的時候，睡前會禱告。」
蘭修女拍拍兩個女孩的肩膀說：「沒關係，
心情不好，不要難過，記得上帝，陪在妳
們身邊，一直，就有力量。」而後領著她
們走出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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