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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外面是一片桂花林,時節正好, 微一走動便聞暗香輕飄。 蘭修女伸手撫觸一株桂樹,帶著惋惜 的口吻說:「葛修女最喜歡,她死掉 之後,這些桂花,不香了。」 蘭修女說話還有些外國腔調,用詞也 稚嫩,卻無損話中思念之意。 妞妞兒癡望地上的落花輕語:「物是 人非事事休......。 」蘭修女只覺妞 妞兒唸來抑揚頓挫十分好聽,卻不明 詞意,但見她面色淒涼,約略明白是 感傷之語,也不願追問。    書韻沒領略這片刻淒涼,卻咭咭嘎嘎 地:「是啊,我特別懷念葛姆姆的桂 花露。」 妞妞兒聽了這話忍不住一笑:「妳就 是愛吃。」 書韻紅著臉辯解:「是真的好吃嘛, 夏天的時候摻點冰水特別消暑,妳也 愛喝的。」 蘭修女說:「葛修女,喜歡桂花最, 她說桂樹醜,可是花好香,枝葉花果 都有用,每個月,都開花,是『最有 內涵的植物』。」蘭修女皺著眉頭, 這段話顯然完全引述自葛修女,而顯 得對她太過艱深了:「她說希望學生 也像桂花這麼好。」    書韻不服氣地說:「那我比桂花好, 我長得好看,又有內涵,所以葛姆姆 最喜歡我。」 妞妞兒嘟囔著說:「虧妳說得出口呢, 『我長得好看又有內涵』,說得出這 句話就表示妳沒有內涵!」 書韻嘻嘻一笑,追著妞妞兒後面打。 蘭修女也微微一笑說:「是的,妳們 都是好孩子,我和葛修女,都喜歡妳 們。」 書韻朝妞妞兒投去得意的眼光,暫時 把纏在心頭的煩惱都忘了。    「其實做桂花露好簡單,只是,現在, 材料沒有。秋天,樹下放白紙,搖花, 洗一洗,放乾,泡哈尼水,軟了,放 玻璃瓶,桂花裝一半,哈尼裝一半, 封好,地窖放,三個月,春天就好了。 泡水喝啊,泡茶喝啊,淋糕餅啊,好 吃。」 蘭修女一邊朝前走一邊說:「妳們家 裡有哈尼或白糖嗎,回去的時候,搖 一點,帶回去,自己做。」 書韻說:「我們不回家了。」    蘭修女沒回答,如囈語般說個不停:「 葛修女會做好多桂花的菜啊,桂花凍, 桂花羹,桂花糕,桂花茶,桂花蓮子 木耳湯,桂花酒釀,桂花鑲臘肉,桂 花豆腐蒸,桂花豆腐花,桂花燴五寶, 桂花炒飯,好多好多,都好吃。只是 再也吃不到了。」 蘭修女如數家珍,書韻和妞妞兒也安 靜了下來,一言不發跟在她身後,禮 貌地忽略蘭修女口吻裡淡淡的哽咽。       桂花樹長不高,林子雖大,置身其中 卻無壓迫感。妞妞兒體格高瘦,一抬 頭還可以望見林子另一邊獨立的小教 堂。 教堂蓋得簡陋,只一個尖頂隱約看出 異國風情,至於其餘部分皆與村中普 通人家的房舍無太大差異。 下旺村的房子幾乎都還保持舊式紅磚 瓦屋,窗戶只是牆上挖個洞用削過的 粗枝頂住帶細縫的木板,風雨大時便 放下遮蔽。    為了快速融入當地,小教堂也循此形 式搭蓋,不過紅磚黑瓦都是新貨,紅 的刺眼黑的發亮,與當地居民住處皆 已泛白的老屋自不可同日而語。 修女們雖然明白這點,但總不可能新 蓋的教堂還特地使用破磚爛瓦,因此 這不可避免的隔閡便如她們雪白肌膚 與多彩的眼珠一樣,在上帝的見證下,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盡力而為罷了。    正午時分,秋天的太陽依然熾熱,桂 樹的花葉顯得垂頭喪氣,看在蘭修女 眼中更有花亦哀傷於葛修女的惆悵。 蘭修女與葛修女同寢近二十載,留在 下旺村也是為了感念逝去的室友。學 校畢竟是葛修女一手催生又花了無數 心思維護的。 葛修女的語言天分甚高,中文造詣深 厚,甚至可以閱讀中文古典文學,學 校裡其他修女們能快速習得中文,葛 修女功不可沒。蘭修女中文最差,勉 強可聽說讀,書寫方面二十年幾乎沒 進步,只葛修女過世後卻時常憶起她 常唸的幾句詩詞。 「桂魄流光浸茜紗」「玉蟾清冷桂花 孤」,葛修女在生時說過詩句裡的桂 花都代表月亮,但蘭修女卻不理解地 上的桂花怎會與天上的月亮扯上關係, 而這些她一點也不明白的詞句在葛修 女離開後讀起來卻更有一番說不出緣 由的愁思滿懷。    三人穿出桂花林,便朝陰涼的小教堂 前進,沒有特殊節日的時候小教堂向 不上鎖,靈魂疲憊的人可隨時入內休 憩禱告。書韻與妞妞兒以往跟在蘭修 女身後不知道進出小教堂多少次了, 今次卻分外有種離別肅穆之感。 想起學校停課、葛修女離世、校內教 職員解散,兼以周肇允與林老爺逼婚 ,排山倒海的變故襲來,就連粗枝大 葉的書韻也有些傷心,妞妞兒更是幾 欲落淚。    蘭修女在孩子們面前卻是鎮定的,推 開小教堂的門,扭開牆上的小燈,室 內瞬時明亮。 幾排長椅上還放著聖歌的歌本,最前 面有個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聖像,左 側是法相莊嚴慈悲的聖母瑪莉,都是 磁白的雕像,臉頰上的陰影彷彿四排 眼淚。    牧師台上有一本沒攤開的紅皮聖經, 左邊架子上面兩層另外放了滿滿的平 裝聖經,書背皆已翻得起毛泛白,是 自由取用的公書。最下面一層晾了兩 條摺疊整齊的抹布,還泛著濕濡濡的 光澤。    三人隨意選擇了一條長椅,放下前排 椅背後的軟墊向著聖像跪下禱告。 小聖堂裡氣氛端寧,窗外傳來啁啾的 鳥鳴,風從左邊的窗戶吹進屋裡,又 從右邊的窗戶離開,震得窗框咯登咯 登作響,卻不影響三人的平靜。    書韻睜開眼睛偷覷妞妞兒,只見她緊 閉雙眼兩手交握立在前排椅子上,額 頭靠著緊握的拳頭。 妞妞兒是低著頭的,從書韻的角度正 好可以看見她兩排細細的睫毛,書韻 心想怎麼會有一個人光是閉著眼睛就 顯得如此無邪,一時克制不了心中的 衝動,猛一歪頭迅速啄吻了妞妞兒的 唇。    妞妞兒嚇了一跳,睜開眼睛時書韻卻 已回身閉目,端坐若無其事,只是嘴 角卻帶著強忍的笑。 妞妞兒伸出右手戳了書韻左腰,書韻 略一閃避,忍住卻沒笑出聲音,而後 才睜開眼睛裝狠瞪著妞妞兒,無聲地 說:「別鬧了!」 妞妞兒做了個鬼臉,見蘭修女依然保 持祈禱的姿勢沒有察覺兩人的嘻鬧, 便拉過書韻雙手在她兩個掌心輕吻。 雖是一個毫不帶情色意味的吻,卻讓 書韻羞紅了臉,抽回手不再理會。 三人離開聖堂後又在校園信步閒聊, 蘭修女問起兩人何時回家,書韻又 重複一次:「我們不回家了。」 蘭修女向來不強迫孩子,但聽了這話 也忍不住緊皺眉頭。 書韻說:「我和妞妞兒準備到上海, 如果有機會就把中學念完,甚至再往 上念。學校裡有些舊版的婦女畫報, 我們看了很有感觸,這世界好大,我 們看見的卻太小了。以前上歷史課的 時候葛姆姆也說過女人到了上海都會 變得勇敢,她說之前北伐的時候陳婉 衍女士還組了女子北伐軍到南京前線 呢。相較之下,下旺村實在太落後太 封閉了。」    蘭修女說念書是好的,只是還是得和 家裡商量,取得父母的諒解和支援。 妞妞兒聽了沒有回話,書韻卻氣憤憤 地:「姆姆您不知道,我爸沒道理, 硬逼我嫁給一個只見過一次的男人, 和他是說不通的。」 蘭修女對書韻掙脫不正確的婚姻很 是贊成,但這和不告而別又是兩碼 子事,因此依舊苦勸兩人先回家一 趟。    書韻說:「我們不敢回家,一回家 我們就出不來了。」又看了妞妞兒 一眼,豁出去似的說:「我們是逃 出來的,怎能再回去,再回去他們 肯定要拆散我們了。我們是不能分 開的,分開還不如死了算了。」    蘭修女帶著疑惑的表情望著她們。 妞妞兒從書韻背後拉拉她的上衣下 擺,書韻自知失言,笑嘻嘻地東拉 西扯試圖把話帶開,蘭修女還待再 問,卻聽到阮修女遠遠的叫喚。 阮修女向來最是恬靜,連說話都輕 聲細語,如此大喊定有事故。三人 便將原本的爭執忘了。 她們在校門附近見到神色驚慌的阮 修女,唇色泛白,手裡握著一個小 小的十字架,長袍下襬沾了些塵土, 看來是一路奔過來的。 蘭修女還來不及發問,阮修女便一 疊聲地說:「蘭姊妹,書韻肇盈妳 們還沒回家啊?軍隊來了……好多 軍人……軍人……往我們下旺村來 了。」 蘭修女和兩個女孩朝門口張望,只 見大隊穿著黃色軍服的男人正以規 律迅速安靜的腳步湧進下旺村,雖 然一個個都經過校門,卻沒有人轉 頭看她們一眼。 -- 我的第一本原創小說【牽】, 詳情請見http://www.catchjill.blogspot.com/ 請支持獨立出版創作。(羞奔) 私領域 http://pyramidchenchen.blog127.fc2.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40.237.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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