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lesbian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這一天不請自來的是正規的國民政府軍,領隊的 是下旺村首富林家準女婿周肇允,官拜少將。 軍隊闖進下旺村時大部分村民正在家門口整理漁 網,雖說不能出海了,吃飯的傢伙可不能放著爛。 他們一手拉著網一手拿著線,從長條凳上直起身 子,如缺水的魚般張大嘴巴,哈噗哈噗,一句話 也說不出。    因此士兵們對下旺村的印象便是一個又一個洞眼 和如魚的村民,沒有人,下旺村民在他們眼中不 是人,只是黑漆漆帶著濃重腥臭的漁網洞眼和哈 噗哈噗張著嘴的魚,在傍晚的彩霞之下陰蟄地瞪 著他們。 軍隊進駐第一次事情便是撤掉村尾曬魚場的棚架, 以便搭營。 下旺村民雖然惱怒卻也沒有膽量拒絕,實在是士 兵們手裡那把帶著尖刀的槍太顯眼的緣故。    曬魚場在過去幾百年都是下旺村最重要的地方, 男人們以英雄的姿態駕漁船回航後,在港邊將漁 獲卸下,接著便換下旺村的女人們上場,在港邊 先行將不宜食用或已腐爛的集中倒回海裡,人不 能吃的,海裡的生物還搶著吃。    為求新鮮,女人和時間賽跑,搶在魚眼珠還帶著 海的濕潤時將大部分新鮮完好的漁獲賣出,留下 賣價較低的魚種自用。 那幾天村裡滿是血腥味,人人家裡忙著將留下的 魚對剖片開,抹上厚厚的海鹽吊掛於曬場棚架。 小孩子們也沒閒著,拿了家裡的桶,一趟一趟地 往港邊跑,把一地的血啊腥啊刷洗乾淨,邊刷洗 邊玩,個個都曬得看不見眼睛。    靠海的村莊不缺鹽,下旺村每個女人學會走路的 下一步就要學怎麼引海水曬鹽,有鹽才能醃魚, 哪一家的醃魚越多,來年的存糧就越多。 風乾的魚片除去了腥味,置於陰涼處能保存一整 年,是下旺村民家中傳統食物,有時曬得多了, 還能拿到外村兜售。    曬魚場的活兒向來由女人負責,多半在秋冬兩季, 春夏陽光過熾,魚片裡層不及風乾表面卻已讓太 陽曬焦了,保存不易。 但不曬魚的季節,曬魚場也不冷清,往往便成了 女人曬衣、孩子玩耍或村民集會的場所。    下旺村的女人們沒甚麼娛樂,曬魚的季節還得顧 著魚不讓海鳥偷吃,無事的下午便拉了凳子坐在 曬魚場邊,指著搖啊晃啊的魚片說閒話。 一個說今年那個誰家的醃魚真多,另一個說誰叫 他們家男人光捕賣不掉的魚呢,第三個便笑說妳 這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了,第四個又說我倒覺 得這是實話,誰稀罕醃魚呢,有本事把一船的魚 賣光還怕沒錢買米買肉嗎? 曬魚場因此總是充滿歡笑聲,那是幾百年來女人 們明爭暗鬥又彼此依賴的調笑。    自從打仗之後,外海亂成一片,除了中國自己的, 還有各國船艦橫行,動不動就洗劫路過的商船漁 船,因此村民只敢在菩薩灣裡灑灑淺網,漁獲也 只在村中流動,少與外界交易。 曬魚場大批曬魚的盛況不復見,場上的棚架也流 於曬衣之用,還有一大半空著,泛黃的竹竿孤伶 伶地懸於廣場中隨風擺盪,偶爾互相敲擊發出悶 悶的空咚聲。    平日裡村民不常在外走動,村子裡外恍若死城, 曬魚場上只有零星的花布衫褲彼此糾纏,如無聲 嘻鬧。但曬魚場對下旺村來說,依然是外人不可 輕辱的聖地,現在卻讓周肇允和他的軍隊佔了, 村民敢怒不敢言,卻都將這筆帳算在林老爺頭上 了。 周肇允不是林家的女婿嗎?林老爺對此事置身事 外肯定也和軍隊勾結上了! 村民們竊竊私語著,原本便因貧困而對富家產生 的敵意更顯得理直氣壯。       國民軍開進村裡的架式擺得十足,熟門熟路地朝 曬魚場前進,周肇允一聲令下,土偶般的士兵面 無表情將一把把曬網竿架打落在地,踢到一邊, 機械般準確就地紮棚。 小婁來回跑了幾趟,氣喘吁吁地向東家報告,是, 確定是周家現今的當家大少爺周肇允,是,著軍裝, 不,見不著他,士兵給擋著,多問了幾句,他們就 架刀子嚇唬人,說要轟我一腦袋,嚇得我屎尿都要 出來了。 林老爺聽了面色凝重,帳篷都搭好了,看來軍隊是 要停留一段時間了。    軍隊進駐的第二天,其餘村民還在觀望士兵們的動 作,族長卻第一個站出來到曬魚場和軍隊談判了。 照族長的想法,雖說清廷換了民國,但當今世界官 兵擾民總不脫那一套敲詐的伎倆,這麼勞師動眾的, 還不就是要錢?下旺村只是邊陲小村,向來少人注 意,雖說還有幾戶殷實人家,但其餘村民根本榨不 出油水,軍隊若是聰明,不出三天就該失望而去, 但總要有人帶頭和軍官「交涉」,將這情況告訴他 們,是不是?這樣偉大的任務,族長自是義不容辭。    卻也有一派村民私語,這種事情還是交給官方指派 的村長好些,一來族長只是地方耆老,師出無名, 二來他年紀大了,和人說話總有種倚老賣老的腔調, 說不定反而激怒對方。 又有人說既然林老爺是周肇允的未來老丈,若能請 得林老爺出馬才最恰當。 還有一些人膽小如鼠,堅決反對與軍隊接觸,反正 時間一長,對方知道下旺沒啥撈頭自然會離去。 幾派人吵吵嚷嚷吵不出個結論,回頭才發現村長早 不知去向,林老爺也沒有做出頭鳥的打算,族長又 躍躍欲試,只好任他出面。    雖然前陣子共產黨來時已教得族長將許多舊觀念拋 去,但他心底還存有許多已經成為習慣的規矩過不 去,好比現在他既然要與一軍之首相談,他就無法 說服自己只穿掛肩背心和破損的長褲前往。 因此與周肇允相約那日,族長照舊穿上櫃子裡最慎 重的唐裝。短掛,寶藍緞面,肚腹邊兩個大方口袋, 立領在喉結處滑了兩個小弧,袖口用最昂貴的仿圓 織法倒縫兩折,整件衣服再用金藍絹線繡上花樹流 雲,極其華麗。 為了表示慎重,他甚至連下巴頦兒處的結扣也給扣 上,也是餓瘦了,扣上之後衣服沒如想像中筆挺服 貼,卻像塊洗爛的布掛在竹竿上,晃蕩蕩的,旁人 看了覺得好笑,族長自己卻是不知道的,兀自得意 洋洋。    這件唐裝的布料用的是紮紮實實的真絲綢,不是街 面上濫竽充數的喬其絲,與當年族長父親的壽衣是 同一匹布。往年這種布料雖然難得,只要有錢就還 買得到,但現在這時節,哼哼,說是千金難買也不 為過,族長怕惹人眼紅,等閒不敢穿出,只四年前 一場大病,以為自己要回老家了,便悄悄命人將衣 服拿到上海找相識的裁縫補上兩條騰雲駕霧的龍, 又吩咐兒子就拿這件給他當壽衣。 以前在衣服上繡龍可是大犯忌諱的事情,但既然國 民政府講究民主,他老人家縫幾條龍圖騰也算是共 襄盛舉吧,誰知道後來他的病又莫名其妙好了,這 件衣服便又供在櫃子裡了。    從族長家走到曬魚場其實不需太多時間,但他心裡 牽掛著在這人人破衣破褲的時候自己難得好衣上身, 若無人聞問豈不錦衣夜行,忍不住在村裡東穿西繞 了幾圈,只是他一昧想表達慎重,卻也沒顧慮到穿 著如此昂貴的唐裝到官兵們面前哭窮會否降低可信 度了。 族長的逡巡路線自然也包括林家,林家人都在屋裡, 只有小婁一人在門外洗車,見老族長一會從東邊來 一會兒又從西邊來,知道是在獻寶了,心裡有些失 笑,也不去理他。    族長見小婁顧著洗車不搭理他,忍不住問了幾句, 小婁,我穿這樣去和他們談判不算失禮吧? 小婁心想我主子櫃裡多的是比這件昂貴數百倍的珍 品,老爺跑幾十年遠洋蒐購的珍稀之物別說下旺村, 就連上海也不見得有人明白。隨便一說,夫人那件 雲南夜光絲的旗袍,又或者老爺那雙印度全蟒皮的 長靴,甚至大小姐房裡那個晶瑩通透的白玉寒蟬紙 鎮、妞妞兒房間牆上那架老爺布穀鐘,隨便一件都 抵得過全村人的身家,你這件菜乾似的老唐裝拿到 林家當抹布都沒資格。    不過小婁謹記著林老爺交代過務求低調,只得客氣 地說:「不失禮,族長這件衣服真威風呵,就林家 也沒見過這樣的衣服。」族長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小婁回屋後向林老爺轉述,林老爺不由得擔憂了起 來,族長如此招搖,自己是開心了,可別因此把一 村人都拖下水才好。    族長在村裡耍了幾圈威風才由村民們簇擁到曬魚場 邊。曬魚場已讓士兵們訓練有素地挖出一條小壕溝, 溝底的黃土在溝前高高攏起,便如在曬魚場與下旺 村間築起一道堅實的圍牆,見了這牆,就算從小在 下旺村長大的村民們也不敢擅闖,這曬魚場彷彿已 經不屬於下旺村了。 軍營入口處有兩衛兵站哨,村民由他們身後隱約探 見曬魚場上排列整齊的小帳篷,如漣漪包圍其中一 頂特別高大的帳篷。    族長神氣兮兮地說明來意後隨帶路的士兵走進軍營, 站哨的兩士兵隨後便靠攏堵住入口,並請村民們離 去。 村民們一邊離去一邊竊竊私語:「你見到沒有?真 槍哪!槍上那刺刀亮晃晃的,閃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一群人你推我我推你訕笑著:「小鼻子小眼睛,誰 沒見過槍!」 「你見過?你見的是你自己拉尿的那把小槍吧?」 「我槍小?你回去問你老婆我槍小不小!」 「操!你沒事提我老婆幹嘛?你才回去問問你老婆!」    一旁的人連忙勸:「小聲點,惹火了他們給你來一下, 腦袋都打爛了。」 大夥兒哄堂大笑,也是因為見了老族長信心滿滿的模 樣,期待著他帶回好消息,人人心情愉悅。    自然也沒人想得到那是最後一次見到老族長了。 -- 我的第一本原創小說【牽】, 詳情請見http://www.catchjill.blogspot.com/ 請支持獨立出版創作。(羞奔) 私領域 http://pyramidchenchen.blog127.fc2.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40.241.33
komaple:推 01/03 22:32
gwithg:推 01/03 22:45
nawh:推 01/03 23:21
Entreakt: ) 01/05 20: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