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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隊自下旺村拔營離開時不若進村那般
低調，士兵們雖未喧嘩卻已亂了腳步，
人人囊袋裡都藏了些從村民家裡帶出來
的物件。
其實小漁村裡哪有甚麼好東西，只是這
些原該講究紀律保家衛民的軍人已經被
戰爭磨光了尊嚴，在長年資源匱乏下，
值錢的不值錢的甚麼都覺得好了。
這些情形周肇允自然是知道的，不過國
民政府在戰爭後期幾乎連伙食費也發不
出來，為了保住兵力，對士兵們的踰矩
只好視而不見，再說他們當官的也沒少
拿過，總不能兩樣標準。
這時候的中國雖然打贏了仗，時局卻越
發混亂，南方甚至出現軍人憑著身分之
便幹起運送私貨勾當的情勢。因為鎮守
各州界關卡的都是軍人，因此只要穿上
軍服佩上胸章，多半都可互相得利輕易
過關，甚至連搭火車也不需買票，有些
退役的傷兵靈機一動，取出舊軍服與胸
章混雜其中，形成一股四竄的走私盲流。
周肇允認為，與南方那些無恥之徒相比
，隊上弟兄取幾件老百姓家的小貨小物
還算委曲了。至於這些村民家中死了男
丁又少了些小貨小物，往後日子如何過
下去，就不是他所關心的事情。那些讓
軍隊凌辱姦殺的漁村女人在他眼中就更
是幸運了，比起日本人這些年在中國的
行徑，他周肇允的軍隊至少還給她們一
個全屍。
周肇允早先已派人到最近的營區裡調了
幾台軍用卡車，撤離的時候便讓卡車跟
在軍隊後面把林府裡值錢的東西都帶走
了，這些資產還包括林府兩個年輕女孩。
為了避嫌，周肇允倒是照舊坐他那台有
駕駛兵的指揮車。林老爺神色自若地坐
在堂上看士兵將屋裡打包好的物品一箱
箱送上卡車，林夫人和阿雲雖說年事已
大，但為怕多生事端，還是避在內室。
書韻一直坐在父親身邊，妞妞兒則站在
兩人身後，三人心情一樣忐忑，卻無人
開口。林老爺話雖然說得豁達，但想起
女兒的未來還是憂心忡忡。妞妞兒幾日
來想著此後與母親相見無期，再想起書
韻從此跟了周肇允，自己一轉眼失去生
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卻要故作豁達以
慰母心，幾個晚上都未能成眠。
書韻是最輕鬆的一個，如以往一般，她
對隨周肇允離去所代表的意義似懂非懂，
樂觀地認為等安頓好就能甩開周肇允將
父母接來同住，況且身邊又有妞妞兒相
陪，縈繞心頭的煩惱也不過是暫時離別
的不捨罷了。
近午時車隊整裝待發，周肇允原打算獨
自進屋喚兩個女孩，林老爺卻已一手牽
著一個走出門外。
書韻和妞妞兒的臉色自是難看，但林老
爺卻滿面笑容。眾士兵面面相覷，真沒
見過誰讓人搬光了家還這麼開心。
周肇允銳利的眼神先是看了看書韻，而
後上下打量起妞妞兒，雖然不是第一次
見面，但他從沒好好看過這個妹妹。
周肇允的父親過世時他還只三歲，對父
親的容貌已無印象，不過他還是一眼認
出妞妞兒臉上屬於周家人的特質，那種
你今日不除掉她，總有一日會被她除掉
的堅毅。
周老太爺強悍的基因讓妞妞兒臉上有個
特別好認的輪廓，只除了那雙與阿雲一
模一樣，過大的眼睛，濕潤潤地盯著人
看，像兩隻會一口咬掉人心的眼睛。
周肇允心裡打著主意，嘴上卻隨意說了
句：「走吧。」
林老爺依然笑容滿面，只是反常地提起
嗓子說：「肇允，我這兩個女兒，一個
是你的妻子，一個是你的親妹，今天就
一併交給你了，你可要如約定所說，好
好待她們。」
別說周肇允嚇了一跳，就連書韻和妞妞
兒也嚇了一跳，更別提一旁肅立的士兵
們。他們可沒聽頭子說過有個妻子還有
個妹妹！只是周肇允的妻子和親妹怎會
是同一個父親呢？
士兵們心裡轉著揣測，周肇允有些惱怒，
又不便當眾發作，臉色沉重，手一揮，
貼身的侍衛便上前將書韻與妞妞兒帶上
卡車。
車後的棚子一拉上，林老爺的臉便消失
在兩個女孩面前。車開了，顛顛簸簸地
離開下旺村，她們自然也聽不到林府內
堂傳來低幽的哭泣聲，自她們離開後便
沒停過。
她們只是靠著彼此，腿併腿肩併肩，四
手緊握，一路都沒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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