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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清晨六點，幾隻遲歸的夜梟還在窗外嗚嗚
地叫。冬天太陽起得晚，山城裡的氣溫又特別
低。蘇韻覺得頭痛，多夢的夜晚後她總頭痛，
只是這次特別厲害。該不是感冒了吧？她拿起
桌邊的手巾擦鼻涕，又躡手躡腳地進廁所洗了
把臉。睡是睡不著了，一大早又沒甚麼事情可
做，這天像某個被遺忘的假期，竟是無事可忙。
蘇韻下意識走進書房，將東向的那扇大窗打開
一個小縫，帶著山泉氣息的冷風灌進房裡，帶
進呼呼的聲響，一下子將她殘存的睡意全部驅
離。早晨的風是很甜的，可以喝的，張開嘴巴
咕嚕咕嚕吸兩口，像被艷色無雙的冰山美人摟
進懷裡，寒冷中帶著酥麻。蘇韻坐到椅子上，
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
她伸了個無聲的懶腰，打開抽屜取出筆記本，
默默地將昨夜的夢境寫下。寫完最後一個字時
才發現窗外已大明，桌上的小時鐘指著七點。
蘇韻呆望筆記本，她下筆太重，米黃的紙上有
幾處讓鉛筆刮傷了。
就算忘記了一切，蘇韻還是知道，自己下筆向
來這麼重的。彷彿腦海裡還有個想不起是誰的
聲音曾笑著說：「妳和筆有仇嗎？」真是不可
思議，關於過去的回憶全空了，但身體卻還謹
守著過去養成的習慣。蘇韻嘆了口氣，將筆記
本草草地夾在幾本空白筆記本之間，收進最下
面的抽屜。想了想，又從另一個抽屜中取出把
小鎖，輕輕將抽屜鎖了起來。
雖然只是個夢，但她也並不想讓別人看見，畢
竟這太荒誕、太可笑了。
明明一夜熟睡卻覺筋疲力盡，向來無神論的蘇
韻忍不住也萌生「花點錢找王瞎子解夢好了」
的念頭。
王瞎子是龍山寺附近一條巷子裡頗有知名度的
老相士，前一年玥盈抱怨睡不好，老是夢見一
個穿軍服的人拿刀朝她當頭砍。周照錦細問了
夢中那人的穿著打扮後臉色都變了，四處打聽
才將孩子帶到王瞎子處。
蘇韻原本覺得沒有必要，但周肇錦一句：「那
孩子夢見的是日本兵，我怕是我以前造的孽要
報在孩子身上了。」就讓她屈服了。
那次蘇韻也跟了去，只見王瞎子摸了摸孩子的
手腕，皺著眉頭裝模作樣地想了半天才說，恭
喜老爺太太，您家小姐是個武學奇才，讓她學
武去吧。蘇韻看著還不足三歲的女兒，忍不住
嗤笑出聲。周肇錦卻當了真，在台北找了間道
館，硬是將玥盈送去學跆拳道。
蘇韻見班上都是六七歲模樣的孩子，尺寸最小
的道服穿在女兒身上，褲腳袖口還得往上摺個
兩三折，拳頭軟綿綿連蚊子都打不死，實是荒
謬至極，便向周肇錦商量，一來玥盈年紀小怕
受傷，二來一大群汗臭淋漓的孩子聚在一起容
易染上傳染病，大大不妥。周肇錦卻振振有辭：
「誰叫盈盈是『將門虎女』呢，哪有軍人的女
兒不習武？」蘇韻心裡想周肇錦真是養孩子養
到犯傻了，玥盈又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將甚麼
門虎甚麼女。但周肇錦興頭來了誰也擋不住，
蘇韻也就不管了，反正過幾天玥盈累了自然會
向周肇錦吵去。
果不其然，玥盈上了兩次課就吵著不想去了。
周肇錦氣得吹鬍子瞪眼怎麼也不答應，翻來覆
去地說「哪有軍人的女兒不習武」。蘇韻悄悄
把孩子找來問了，才知道道館裡有個老教練愛
對女學員動手動腳，玥盈雖然年紀小搞不清楚
狀況但看了卻也害怕。
蘇韻把這事跟周肇錦說了，周肇錦才勉強答應
讓玥盈停課。隔了幾個月，蘇韻到台北辦事經
過道館，只見大門深鎖，竟歇業了，知道一定
又是周肇錦惱羞成怒動了甚麼手腳搞得人家做
不成生意。她雖然心裡有些不忍，卻也沒向周
肇錦提起，這人說不定早忘了這件事情，哪管
道館老闆和幾個教練因此全家喝西北風呢。
撇開其他不談，就周肇錦寵愛女兒這點，蘇韻
是很欣慰的。剛結婚時她三天兩頭怕孩子會受
周肇錦的氣，沒料到他這個養父比親媽還疼孩
子。蘇韻沒和周肇錦談過這個問題，這事在兩
人之間本來就是一種禁忌，再說孩子年紀雖小，
難保聽了會不會記在心裡。不過夫妻倆總有個
共識，不論兩人關係如何，女兒的感受總是最
重要的。
玥盈停了跆拳道課後周肇錦又拎著孩子找上王
瞎子，王瞎子煞有其事又摸了玥盈的手腕，神
定氣閒著說：「不怕得罪您二位，我就直說了
吧，這孩子天生帶煞，多半是因為祖上不修陰
德或父母行事有虧，本來讓她去習武強身增加
氣運最快，但女孩子家細皮嫩肉吃不了苦難免，
不如就讓她去學跳舞吧，武舞同音，說起來也
是有幫助的。」周肇錦聽了便又將玥盈送去學
芭蕾。
蘇韻奇怪王瞎子的話分明破綻連連，周肇錦怎
麼聽不出來，尤其那句父母行事有虧更是笑話，
玥盈的父親據周肇錦所言只是一介漁民，蘇韻
也是個中規中矩的小學老師，難道還會幹甚麼
壞事不成？周肇錦平常是個最不信邪的角色，
偏就信王瞎子，看來迷信也講究緣份。
但說也奇怪，玥盈開始練舞後便沒再夢見那把
刀了。蘇韻雖總笑罵女兒只是練舞後累得連做
惡夢也沒力氣，但心裡還是有些掛懷，說不準
這王瞎子真有點本事呢，偶爾便動了找王瞎子
解解夢的念頭。只是她一跟周肇錦商量便遭激
烈反對，周肇錦話都沒聽完就劈頭把她罵了一
頓，說她迷信，不配為人師表。
蘇韻也氣了，女兒的事他全盤信了王瞎子，蘇
韻不過想問問王瞎子的意見就成迷信、不配為
人師表了，有沒有這個道理。兩人因此吵上一
架，周肇錦口舌不如蘇韻，蘇韻便又挨了ㄧ頓
揍。
周肇錦雖然打了蘇韻，卻也自認為也有些委屈，
總是蘇韻脾氣太硬嘴巴太壞，惹得他每次都沒
能忍住脾氣，雖然看到蘇韻頭臉的傷他也有些
過意不去，但也還不到開口道歉的地步，只是
兩人的關係卻更惡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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