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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美是周肇錦的女孩們裡最受蘇韻喜愛的
一個，她會故意找些話題逗弄她，期待得
到一些回應。美美從不搭理她，但蘇韻還
是從這種單方面的互動裡得到安慰。說不
出口的，是美美與她夢中的女孩有幾分相
像。
桌上已擺著兩杯牛奶和幾個煎蛋，蘇韻想
了想，再炒個青菜吧。將冰箱裡林太太送
的兩把紅菜拿出來洗切，加點蒜頭爆香下
鍋，這是台式做法，味道不錯，玥盈挺喜
歡吃。這孩子在台灣土生土長，根本就是
個台灣人，連口味都和父母不一樣了。
忽然聽得玥盈驚呼：「媽媽，好臭喔，燒
焦了！」蘇韻才發現自己鍋裡的紅菜已焦
了一半，可惜了。她將殘渣倒進垃圾桶，
一邊吩咐玥盈將一樓的門窗都打開，揮手
驅散空氣裡的燒焦味。想著要起鍋重炒，
又想玥盈快遲到了，還是放棄吧。玥盈已
機伶地解決了牛奶和煎蛋，又拍了拍肚子
表示吃飽了。蘇韻笑著從冰箱裡拿出便當
遞給她，盯著她收進背包裡。
吃過早餐的小女孩與母親一道走到學校，
蘇韻送她進幼稚園教室，看她像隻小鳥似
的飛進一大群同學裡。隨班老師姓邱，是
個胖墩墩的年輕人，坐在教室後活力十足
地向蘇韻打招呼：「蘇老師，送玥盈上課
啊？」蘇韻含笑點頭說了聲：「欸，麻煩
邱老師多照顧。」玥盈回頭看媽媽要走了
又小跑步奔來，附在蘇韻耳邊說：「媽媽，
快回家叫爸爸起床呀。」蘇韻蹲下身子摟
了摟她，算是答應了。
蘇韻回屋時周肇錦已經起床了，穿上蘇韻
熨好掛在樓梯邊的制服，正吃著留給他的
早餐。蘇韻向來佩服他這點，不管前夜多
晚入睡，他周肇錦早上永遠精神奕奕。蘇
韻脫下外套掛在門邊，隨意在桌邊坐了下
來。
「非得離我那麼遠？」周肇錦端起咖啡狀
似不經意地說，蘇韻這才發現自己坐的位
置確是長餐桌上離周肇錦最遠的一個。
「隨便就坐下了，你何必這麼敏感？」蘇
韻將桌上的碗碟端到水槽邊，順勢避開了
座位這個敏感的話題。周肇錦盯著她幾秒
鐘，冷哼兩聲，蘇韻分明聽到了卻還是低
著頭洗碗。
周肇錦說：「我想我應該會和美美定下來
……一陣子，你說呢？」
蘇韻嘆了口氣，依舊沒有回答。這有甚麼
好問，他既不是夫她也不是妻，一切假裝
都是為了孩子，周肇錦卻偶爾會以一種愧
疚的丈夫嘴臉說些討厭的話。周肇錦本來
也就沒期待她的回答，他只是喜歡看蘇韻
那不勝其擾的表情。嘿，真有趣。他自顧
吃完早餐後將杯盤一扔，沉默地出門去了。
雖然面無表情，心裡卻挺愉快的。
蘇韻送走整個早上第三個離家的人，心裡
有些不踏實卻說不上為甚麼。餐盤雖然已
洗滌潔淨，餐桌上還有些油汙，但她卻已
無心整理了。
飯後蘇韻又回到書房。她不是沒有懷疑過
這詭異的夢便是她忘了的過去，只是當她
鼓起勇氣問周肇錦而遭到強烈否認後她又
迷惑了。蘇韻放下手中的筆，敲敲僵硬的
頸項，客廳的自鳴鐘叫了一聲她才驚覺正
午已過她卻忘了吃飯。
這幾天她總覺得頭暈，便向學校請了半天
假，下午還得到學校看看那群孩子有沒有
闖禍。想到班上那些孩子她又傷起腦筋，
也不是討厭他們，甚至可以說非常喜歡他
們，但是他們老改不掉說台語的習慣，上
面對這件事情又特別在意，她幾乎要花超
過一半的精神處理這件事情，根本沒辦法
好好上課。可是能怎麼辦呢？她甚麼都不
會，除了小學老師也找不到其他工作，這
還是靠周肇錦的關係才佔了一個名額呢，
如此一想又覺得自己心生抱怨是一件罪惡
的事情了。
蘇韻心不在焉地取出記載夢境的筆記本，
在最後一頁寫上「十三歲」。蘇韻越來越
相信夢中被喚作韻兒的女孩是自己，因為
所有的人物面容皆清晰，只有韻兒始終不
見臉面。這是唯一的解釋，人的眼睛看不
見自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是妞妞兒又
是誰呢？她沒有告訴周肇錦夢中那些羞人
的床笫之事，是羞於出口，因為就連蘇韻
也十分驚訝於夢中對另外一個女孩強烈的
慾念。
周肇錦有時會帶著嘲諷的口吻說她恐怕是
忘了喝孟婆湯，夢見上輩子了，但蘇韻是
不大信的。上輩子就算記得也不會如此清
晰，樓台亭宇、衣物飲食都真實如在眼前。
當她喚爸爸媽媽周媽妞妞兒都像親口從她
嘴裡發出聲音。昨夜妞妞兒的眼淚淌在她
的脖子上，那濕潤的觸感就像真的發生過。
蘇韻幾乎要認定這些是她遺失的記憶。
周肇錦卻一再否認，他說那只是蘇韻發洩
現實生活壓力的幻想。夢中的韻兒出身書
香世家，真實的蘇韻卻是靠海村莊的貧困
漁家女兒。夢中的韻兒生活裡沒有任何同
齡男性，真實的蘇韻卻有周肇錦兄弟這兩
個青梅竹馬的玩伴。
根據周肇錦的說辭，蘇韻與周肇錦之弟周
肇允自小兩情相悅，一過十七歲便由雙方
長輩做主完婚，婚後沒多久老家遭戰事波
及，周蘇兩家長輩相繼過世，周肇錦靠著
軍人身分攜弟弟弟婦一起南退。然周肇允
卻在上船前染病而死，蘇韻悲痛過度自此
失去記憶，周肇錦見她舉目無親便對外假
稱兩人是夫妻以便一起逃往台灣。到台灣
後蘇韻發現自己有了身孕，為給孩子一個
健全的成長過程遂接受周肇錦提議結為假
夫妻，待日後周肇錦有了對象再離婚。
這故事周肇錦說了千次百次，蘇韻也聽了
千次百次，卻總有一種不真實感。偶爾她
也懷疑周肇錦所說故事的真實性，但周肇
錦這人太深沉，她套不出話也看不清他的
表情，而基於一種沒有獨立生活勇氣的逃
避心態，她只能選擇一次相信。
蘇韻的確徹底遺忘了過去，連丈夫的姓名
面容也忘了，唯一留下的紀念只有日漸長
大的玥盈。周肇錦和孩子的父親是親兄弟，
孩子自然也姓周，她沒有對不起周家。除
了剛到台灣時讓周肇錦趁亂佔了幾次便宜，
蘇韻一直守身如玉，自認對被遺忘的丈夫
已仁至義盡。幾年來她形同守活寡，生活
唯一的期待只剩周肇錦盡快找個女人成家
立業，她好帶著女兒離開。雖然對獨自生
活感到恐懼，但她對日漸依賴周肇錦更感
到害怕。
只是一轉眼四年了，周肇錦彷彿對現今的
生活非常滿意，一點也沒有另覓佳偶的打
算，玥盈與周肇錦的關係也十分親密，有
時蘇韻想起未來，頗有活在一個看不到盡
頭的監牢之感。
客廳的自鳴鐘叫了兩聲，又過了一個鐘頭。
蘇韻拉開椅子起身伸了一個懶腰，決定先
到學校處理正事。只是當她套上鞋襪走出
家門時她腦中彷彿還有一雙憂傷的眼睛揮
之不去，那是昨夜妞妞兒凝視著她的眼睛，
彷彿在蘇韻醒來後還緊緊地跟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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