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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韻進屋的時候飯桌上已擺了三菜一湯，
一盤白切肉，一盤炒箭筍，一盤豆干小
魚，湯是白蘿蔔燉豬骨。
這些自然不是周肇錦的傑作了，她趁玥
盈去洗手時問了一句：「誰做的飯菜？」
周肇錦說：「美美。」
蘇韻吃驚地提高嗓門：「她人呢？」
周肇錦回：「我叫她回去了。」
蘇韻把外套往沙發上一摔，你專程把她叫
來煮飯，又馬上叫她回去，你當她是甚麼？
周肇錦依舊是那不慍不火的口吻，不過是
個婊子，值得妳為她出頭？我可也沒追究
妳動不動找她來家裡。妳看看這一桌，哪
道菜不是妳教出來的？
蘇韻一懍，這當然是老鴇告的狀了。
周肇錦這人到底有多少眼線！
飯後蘇韻好不容易將玥盈哄睡了才得空
走進周肇錦房裡。她向來很少進這個房
間，但今天她一定要把事情說清楚。
周肇錦見了她雙手在胸前交叉的架式，
忍不住冷笑出聲：「妳這是來吵架了？
是不是每個女人都和妳一樣不怕打？」
蘇韻哼了一聲說：「上兩星期在學校裡
上吊的那個女孩是我班上的學生，你知
道吧？」
周肇錦見蘇韻來勢洶洶，一點也不受他
恐嚇，面露無趣的表情走到露臺上點了
一支菸說：「欸。」
蘇韻腹中憤怒如火燒，想揚聲大罵又怕
吵醒了玥盈，只好壓低嗓子惡狠狠說：
「你周先生和他們有甚麼深仇大恨，非
把人家整村鏟了，還逼一村子寡婦嫁給
駐村的軍人！你們這些軍人就這麼缺老
婆，缺到要先殺死人家的丈夫！」
周肇錦看了她一眼，把手裡的半支菸丟
在腳邊踩熄，關上落地門走回房裡。
蘇韻靠在牆邊哽咽著說：「那孩子才十
二歲！」
周肇錦坐在床沿，房裡只開了一盞小燈，
眼神在燈裡發著黃綠光芒，右手搓著泛
油光的鼻頭。
他說：「蘇韻，我老實告訴妳吧，這種
事情原本連提也不能提的，不過既然妳
要用那種痛恨的眼神看我，一副認定我
是親手殺死妳們班上那孩子的兇手，我
只好和妳說清楚。」
蘇韻臉一紅，說了個「我」就讓周肇錦
打斷：「妳別誤以為我在乎妳的感受，
我只是受不了辛苦養著妳還要被妳瞧不
起。有時妳那大小姐脾氣還真讓我懷疑
妳是不是只是假裝甚麼都忘了。」
蘇韻一愣：「甚麼意思？」
周肇錦說：「妳以為殺人好玩？是飛藤
村的人自己先犯了忌諱，怪不得我們。
那些鄉下人不知道上哪撿了幾十支五星
旗，撿了也就罷了，還做成衣褲穿在身
上四處招搖，『上面』知道了很不高興。
現在是戒嚴哪，他們光明正大打著匪旗
不是找死嗎？」
蘇韻說：「飛藤村都是工人階級的文盲，
哪知道甚麼匪旗！不過是貪那旗子布料
好，他們連共產黨三個字都沒聽過，死
得太冤了。你們真要殺就該殺把旗子交
給他們的人！」
周肇錦兩手一攤：「上面下了命令，難
道要我抗命？要知道妳和玥盈可以過現
在這種舒服日子，可都靠我四處鏟別人
的村子。」
蘇韻背靠著門板，雖是大冷的天也覺得
汗水涔涔。
周肇錦躺進棉被裡，淡淡地說：「蘇韻，
面對現實吧，我們人少，要接收臺灣只
能靠武力。就算他們被冤枉又如何？殺
雞儆猴的道理妳總該明白。臺灣人多，
毀了一個飛藤村又有甚麼大不了？再說
我可沒動他們的女人小孩，比起當年，
現在的我已經很仁慈了。」
周肇錦欣賞著蘇韻既困惑又痛苦的表情，
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蘇韻呆立良久才轉身離開周肇錦房間，
臨走時還用力甩了門，巨大的關門聲驚
醒了熟睡的玥盈，爆出巨大的哭喊，蘇
韻趕忙到她房裡將她摟在懷裡哄。
玥盈其實沒真的醒來，讓蘇韻哄了一會
兒又幽幽睡去。
蘇韻望著女兒甜蜜的睡顏忍不住流下眼
淚，女兒過得越幸福，她就越痛苦內疚，
因為所有的幸福都是周肇錦用殘酷的殺
戮手段換取而來。
這天晚上蘇韻在周肇錦眼中看到過去幾
年一直掩飾得很好的殘酷，而她不確定
這殘酷日後會不會波及女兒。
一片帶著濕意的落葉飛進房裡落在玥盈
的袖子上，葉肉盡枯只剩粗糙的葉脈，
蘇韻將玥盈放回小床並拈起葉子，心裡
第一次萌生無論如何也要帶著女兒離開
周肇錦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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