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二分之一-2

[ShyLes (人家會害羞 (拉板匿名ID))]

3.

林元楨在清晨醒來，肩頭湊著白皙肌膚，溫熱的，灰茫的房間透著遠方曙光，

穩定的呼吸聲塞滿安靜的房間，她溫溫看著沉睡中的陳亦寧，悄悄起身，

一件件撿起衣物，再躡手躡腳地離開她家，帶上門，就像所有的一夜情一樣，

等不到天亮，霧就散了。


林元楨太習慣第一流的事物，從小第一志願，在一起過的人，也是她篩選過的精英，

那些有機會跟她一起撐起政治版圖扛起政治世家招牌的人。


別看現在已是2013年，她那發跡自南部的政治世家，依舊重男輕女。

她父親是家族最優秀的一位，她母親卻最不受寵，因為她沒能生出兒子，

倒是她的「阿姨」為家族添了一位弟弟，小她10歲，現在已是愛玩愛耍酷的俊俏少年。

她看著母親在鎂光燈下堅毅地笑著，牽起父親的手，說絕對支持、夫妻沒有不合，

但父親跟母親根本沒有一同回家，母親開了門，她奶奶冷冷地抬頭，目光再重回到電視。

她母親卸妝，疲倦地倒在偌大的雙人床，傍晚的燈清冷映著一地籃灰影子。

透過門縫，她窺看母親空洞的眼散在蒼白天花板，她才12歲，但她已決定，

若不能接她父親的棒，她就乾脆脫離這家族。


高中時，林元楨穿著綠衣念全國第一的女校，一頭俐落短髮，

瓜子臉搭異國風情的濃眉大眼，身材高瘦，在校內，平均每個學期會糾纏2、3朵桃花，

而這些香香軟軟的女孩，她誰也沒選，只挑中不遠男校的辯論社長。

那男孩不高、不俊，就一張嘴死的能說成活的，振振有詞的模樣，她厭惡極了，

只是啊，這樣的男孩也會額頭冒汗，肥厚雙唇像蠕動中的肥蟲，

囁嚅著遞出他已汗濕的情書，不敢直視她，小聲說著「請跟我交往。」


林元楨在心底微笑，接過這封信，牽起她所厭惡男孩的手，濕熱的手掌很黏，

她感到噁心，卻笑得更燦爛。愛的政治，愛的習題，練習要趁早。

她學會掌握交往的節奏，快速抓住不同人心目中的重點，將之裝成自己的重點，

去傾聽，學會收放自如的溫柔及狠冽，當個最佳的溫度調控師，

對方還沒醒，她沒醉過。不是不曾心動過，當學姊對她溫煦笑著，

那空氣中有什麼像朝露般即將凝結，她捨不得，卻又不著痕跡地抬起手閃開，

讓學姐的手掌撲空，那一度濃得要滴水的氣氛，瞬時成空。

她不跟女生在一起，直到大學，遇見陳亦寧。


早晨陽光剛爬過林元楨走出陳亦寧的家，哼著「看透」，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Pb0ican2BQ  (莫文蔚 看透)

「你想給我安慰 還是想看我的眼淚

流得出的淚水 怎能表達內心的傷悲


如果我能假裝 沒有所謂 你就不會 覺得牽累

那麼下次 我們還有 若無其事擁抱的機會

你不想說 我不敢講 這可能是 最後的約會


不願讓你看透我的卑微 我卻看透你愛得我好累

假如毫無保留在你面前讓一切崩潰

你就於心有愧 想找辦法挽回 對不對


有點對不起你 怎麼愛你都學不會

感情都給浪費 只能學到分手的智慧

如果我能假裝 沒有所謂 你就不會 覺得牽累

那麼下次 我們還有 若無其事擁抱的機會

你不想說 我不敢講 這可能是 我們之間 最後的約會

不願讓你看透我的卑微 我卻看透你愛得我好累

假如毫無保留在你面前讓一切崩潰

你就於心有愧 覺得我是個負累

不願讓你看透我的傷悲 不願看透兩個人的結尾

假如失去了你在你面前都沒有崩潰

我們在一起 也一樣乏味


不願讓你看透我的卑微 我卻看透你愛得我好累

假如毫無保留在你面前讓一切崩潰

你就於心有愧 覺得我是個負累

不願讓你看透我的傷悲 不願看透兩個人的結尾

假如失去了你在你面前都沒有崩潰

你可能會以為 我們愛的不夠 對不對」


當初分手時，林元楨也是哼著這首歌走出咖啡廳。

像是小時候洗完頭不吹乾頭髮，久了偏頭痛的後遺症，

自此，每次跟陳亦寧告別，這首歌便在她腦中縈繞不散。


你可能以為，我們愛的不夠，對不對。



4.

K事務所的大老闆找陳亦寧一同去面試新法助，深深的法令紋夾著笑容，

「請來專門給妳使喚的，看妳忙成這樣，我們事務所當然要請人幫忙。」


她感激地看著大老闆。自從父母過世，她看到像這樣五十幾歲的老人家，

就彷彿面對自身親長的情感，她的大老闆方慶瑜，也像是照顧自家後輩，

一路帶了她這麼多年，而今見她忙，還特地為她請助理。


K律師事務所大廳的沙發坐了5個人，青澀地像幼稚園兒童地一天進小學。

徐則臨閒適地靠在沙發上，小麥色的肌膚不住泌汗，銳利雙眼掃過競爭對手，

那個平頭男，眼神濛濛的，就是所謂牛眼，這樣的人老闆第一印象不佳，

不是她對手；那個大波浪捲的女人，妝太濃，看上去化妝美容的時間遠多過念書，

口試贏不了她；另外那個端坐的眼鏡男，恐怕太剛直，講話不重聽，

再隔壁的西裝男，跟牆壁的調性很像，缺乏存在感。


這裡沒有人是她的對手，徐則臨閒適地翹腳。


她只是家裡碰巧有些困難，繳不起她的學費，索性先休學，做個一年，

存夠錢再繼續念書。


「徐則臨？」助理饒富興味地從門外探頭。

徐則臨應聲進門，坐在大理石桌對頭一男一女，男的老成，女的看起來年輕亮眼。

方慶瑜溫溫地笑，「徐則臨，妳吸菸嗎？」

她暗自罵著，從國中學過清朝史以後她就成了廣州禁煙欽差徐則林。

欽差、欽差、沁財~鼻要不理人家嘛♥

現在在面試，不能想到那個甜膩的初戀小女友啊什麼鬼。

她鎮定地答，「我不吸菸。」

女的抬起頭，一雙鳳眼勾人，「會開車嗎？」

「我有機車駕照，汽車駕照還要考。」


問了幾句，便請她出去了。徐則臨離開K事務所，回她破爛的小套房。


那小套房在萬華，隔音不太好，夜晚常有男女的呻吟聲，暗藏春色的地段，

她隱身其中，一窮二白的，她有什麼選擇，但她終將會變成有選擇的人。

她知道，那兩個面試者，最後會選她。


方慶瑜關切地問，「妳覺得哪個比較好？」

陳亦寧想了想，「葉兆輝碩士畢業了也當完兵，談起來蠻有料的，

但他不久後應該會去考律師，可能要留停，到時要重新徵人，覺得有點麻煩。」

方慶瑜很快地接話，「我倒是比較喜歡徐則臨，鬥性很夠，

稍微訓練一下，說不定還能幫妳鎮場面。」

「她太小了，才21歲，感覺太嫩。」

方慶瑜呵呵笑，轉身叫秘書打電話給徐則臨，陳亦寧無奈地搖頭，

不是說她自己的法助要自己挑嗎... ...


徐則臨老神在在地接電話，應允隔天上班。一如她應允自己，她爭取的，沒有要不到。


5.

不願讓你看透我的卑微，林元楨看著照片裡母親泛黃的笑容。

早已經過世十幾年了；也是在母親過世那年，她遇見陳亦寧。

那高佻個子，愛笑的秀氣女孩，帶點溫柔，棉柔中藏著剛硬的稔。

那時她跟同系的研究生交往，見到陳亦寧後，跟男朋友的相處完全不行了。

她不想裝，裝不下去，有點累。

只想跟陳亦寧一起走著，管他最後走到哪裡。


一起參加營隊，倒在大草皮上，仰頭望著高山上的星空，青草的濕味，

夜裡寒涼她卻只穿T-shirt，只像藉機湊近點，聞一聞陳亦寧身上的香味。


「妳畢業後想做什麼？」

陳亦寧側過臉，甜甜地笑，漆黑中看不清的眼依稀發亮，

「我想去法扶，幫請不起律師的人主張權利。」

這雙眼美得不切實際，林元楨看呆了，純然美好的神色，心底有股悸動，

她往前、往前，草聲有點吵，唇輕觸了另一瓣柔軟的唇，心跳得彷彿不屬於自身。


初吻的味道，陳亦寧想起來，就是夜色太美風聲颯颯的一首小調。


愛情不是全部，她還得辦案子。

新助手到職一週適應得很快，她們正要趕赴建商總部，

為大眾矚目的都更案件後續處理事宜開會。


她穿著深藍色的套裝裙，黑高跟鞋響起硬硬的音節，屬於都市，不屬於草地，

後頭跟著一個初出叢林宛如黑豹的短髮助理，坐上公務車，堵在人車雜沓的信義區。


她終究沒有成為法扶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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