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二分之一-26

[ShyLes (人家會害羞 (拉板匿名ID))]

50.

冬季濕冷，寒氣透髓，陳亞音半夜驚醒，長捲髮潮潤緊貼頭皮，

黏膩不適感，逼得她在一日之內再洗了一次頭。


蓮蓬頭灑落熱水，霧氣在玻璃隔間黏了層白色的膜，

水滴滑順滾落肩膀、肩胛，溜過大腿，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不進則退。

只是，午夜夢迴潛意識作主的時刻，她不能抵擋過往網羅她。


在這大家族內，當一名公開出櫃的女同性戀，有些微妙的好處。

因為她是女生，先減了一半當家作主的機會，身為同性戀，

更可以放心她不至於策略性找了哪個能幹的男人進入集團，

也不可能未婚生子生了第三代的長孫，伯父們對她有種近乎憐憫的親暱，

宛如對絕子絕孫、終將孤老的她，不必太設防，她在家族中，也成為調停者。


出櫃的代價，她沒有全盤承接，而時當時身邊那人，為她扛了太多。

那時，她才高中，放學以後就是回家來個「有錢人家孩子什麼都比較會」大補帖，

這是磨練出大家閨秀的魔鬼訓練營，週一是鋼琴，週二是英語，

週三是德語，週四是法語，週五讓她放假。

那個人是她的法語老師，羅曼玲，一襲長髮飄逸，睫毛長而翹，像個外國娃娃，

聲音卻出乎意料地低沉富磁性。那時她還不確切明白是怎樣的情緒，

她只是學法語特別起勁，每週四都期待放學，走下私家車，奔向房間，

打開門，夕陽灑落，法語老師背影纖長，白皙臉頰閃爍金光，

眼角微彎地望著她，「要休息一下，還是現在開始？」

怔怔望著，都忘了回覆。


「考過DELF B1，我讓妳到我家玩。」羅曼玲躺在她床上，懶懶地說。

這是她們的點心小憩時間，課上了1小時候，傭人會端上紅茶跟餅乾，

剛開始是坐在書桌前吃，熟了以後，吃飽喝足她們會一同躺上軟白的床，

羅曼玲身上淡淡罌粟花味的香水滲入她毛細孔，她不太說話，

臉頰微紅擔憂心跳太大聲，沉默一下子，「妳會跟我媽說喔？」

「嗯，只要妳DELF B1考過。」


她當然考過了。第一次到別人家，訝異於這空間狹小，

狹小中四面八方湧上女生特有的柔軟香氣，一個床鋪、一個電視櫃一旁則是獨立衛浴，

沒有其他空間。她坐在羅曼玲床上，抬頭對上那笑吟吟的眼，

一時間空氣分子凝止，彷彿聽得見羅曼玲的心跳，帶點雀斑的白皙臉龐湊近她，

鼻息交疊，差一公分，輕而酥軟，呢噥je t'aime。


想不起哪個環節出錯被發現，最後父親硬性安排她出國念書。

坐上飛機攤開報紙，社會版一格小框，寫著羅曼玲自殺身亡的消息，

淚滴打在「曼」字上，幾乎穿破薄薄紙張。


彷彿為了紀念羅曼玲，她寫了一篇出櫃通告，直接寄到三大報，其中一間刊了。

她父親灰頭土臉甚至聲明要跟她斷絕父女關係，母親是她的山，暗暗襄助。


她愛女人，沒有傷愛任何人，任何人卻因此有權力傷害她，她的曼玲。

擦乾頭髮，坐在梳妝檯前用吹風機，暗沉眼圈緊隨雅緻的雙眸。


她回台灣後，找到曼玲的家屬，為她上香。

那張照片永遠年輕，彼時自己都追上那歲數，影像中光潔的肌膚，

足以撥雲見日的笑容，她看了心暖也心酸。

家屬交給她一封信，回落角處才拆開。


「生命被掐住喉嚨，沒有空氣，陷入死巷，無論如何去衝撞、哭號，

那道牆仍完好無缺矗立在面前，不因為自己沾染任何汙漬，

每天都像新的一樣。

也許是哪條基因鍊壞了、是在哪裡多拐了一個彎呢，

還是少過一條馬路，已經徹徹底底錯了，沒有辦法修補，沒有其他選擇，

是一個日日呼吸、滋大的敗壞品。

那時候，妳像一道光，讓我覺得，即使每天都得面對那道牆，也沒關係，

在妳身邊好像再腐壞都沒有關係。但妳很快就不見了。

妳一定覺得我很自私，我也確實自私，

所以我要跟妳說，我愛妳。妳要好好的，長到比我老的歲數，

撐竿跳或者開挖土機，衝破那道牆，好好活下去，別跟我一樣喔。我愛妳。」


她到現在不明白羅曼玲為什麼要死，那時讀完信後抱著自己痛哭。


在濕冷的夜裡，她又想起羅曼玲，那個疾病像濕氣無聲無息攀上妳，

滲入、蔓延，讓妳寒透了以為自己無異已亡故，而就真的任由感覺牽著自己夢遊。


頭髮吹乾，蓬鬆溫暖。她鑽入被窩，輾轉難眠，想起羅曼玲響起其他早逝的愛戀，

她想起林元楨。

都是謎一樣的女人，不知何所來，不知何所往，她卻被牽著，亦不亦趨地緊跟，

黏膩反覆的情緒比頭髮沾染濕氣還煩，就半夢半醒地勉強起了床，迎向另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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