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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幾月便是臘八節了。趁幾日天好，月娘便在院裡準備醃肉。
月娘小心翼翼的自竹籃裡拿起一塊洗淨的五花肉，拿乾淨的抹布拭去多餘的水分，再替
它抹上粗鹽。鹽是一早炒好的，加了幾瓣蒜一塊兒炒，去腥去病；之後再依序放上少量八
角、花椒，加入和糖的醬油、紹興，仔細拍打，最後用蓮葉包的密密實實，捆上麻繩，上
頭壓塊大石頭醃漬，過幾日便可拿出來風乾，以桃花木燒成的碳火慢慢薰色，如此便可成
為桌上佳餚了。
月娘的手委實好看，不是那出水芙蓉指，粉嫩無骨，而是細長有繭，骨節分明，在肥膩
的五花肉上頭來回按壓，時重時輕，不知怎的也見媚態，彷彿雙手底下不是死的肉塊，而
是一具鮮活肉體。
月娘面相並不特別出色，若要說便只得素雅二字，只是每當她穿起那件藏青色布衫，捲
起袖管勞作，那認真的模樣倒也令人著迷不少。而儘管並非一嬌二病的柔弱女子，月娘面
上卻終日無血色，倒是嘴上胭脂抹的豔紅，像極了夏日牆上一輪輪怒放的薔薇花。
沒人記得月娘什麼時候來的，只是偶爾吃習慣了月娘幾樣拿手菜，與她閒聊幾句，便怎
麼也想不起第一次見面的時日。「噯，記不住月娘不打緊，可千萬別忘了月娘幾碟小菜吶
。」那一個下午又有熟客問起相識的經過，月娘只笑笑的這麼回答。「是是是，這是自然
！」滿臉通紅的林大伯笑著回話。月娘雖稱不上美，可她開口那酥麻麻的軟語著實令人搔
入肌骨。
初到鎮時，儘管不知其來歷，憑著其俐落的手腳與白淨的面相，加上月娘無親無靠，鎮
裡一票老媽子起初也爭著幫她作媒的，可惜不論什麼樣的男人，月娘總是一貫笑著說：「
月娘吶，命苦喲，享不得福的，情願孤身一人，每日為大娘們作幾道菜，你們來了，對月
娘來說便是家人了麼。」幾年下來，月娘也過了嫁娶年紀，媽媽們便不再問起此事了。
月娘自個兒經營一家小館，原來便做的幾道拿手家常菜，來到鎮裡後，便跟著幾位婆媽
學了幾手，菜色更是多了起來，每日附近幾位工人下工、或不想開火的一家老小，便來這
兒打牙祭。除了叫幾盤小菜、幾壺燒酒，瞅幾眼月娘，打打鬧鬧，便也是結束一天了。
「月娘啊，過幾日便是臘八節了，那些臘肉可準備好了？」隔桌的老李問了起來，「我
家媳婦可是等著呢。」
「老早備好了，李老闆儘管放寬了心，今年上游肉質特別好，肥瘦有致。月娘還記得您
特愛臘腸，也為您做了幾斤，別人月娘可沒這心思呵。」老李聽了，嘴便笑得更裂了。「
好、好，多謝月娘這般給李某面子，今兒個李某便請大夥兒喝酒！月娘，各桌一譚好酒！
」月娘聽了，便轉身朝廚房喊：「各桌一譚酒嘿！」偏頭瞥見柳伯已醉的趴睡在桌上，又
喊了聲：「文伯就甭給了！」三十來歲的月娘，笑起來眼角浮起淡淡的笑紋，人們只覺更
添風味。
只見廚房的簾布給掀起，店裡的幫手五兒大家是熟悉的，兩臂圈數譚酒，各桌發放，而
後頭一位姑娘，大夥兒卻是頭一回見。卻又好似在哪兒見過。
那姑娘約二十來歲，生的乾乾淨淨，烏黑長髮盤成一個髻，幾縷髮絲在擺酒時垂下，便
有些「半遮面」之樣態。質料稍硬的黑底碎紅布衫，穿上身依然玲瓏有致。
「喲，月娘，這位姑娘看上去面生，是打哪兒來的呀？」小張頭一個發問，兩隻眼睛骨
碌碌的盯著人家瞧。
「她呀，叫小紅，是我一個遠房親戚，家鄉淹大水，家裡人都死光啦，因此來投靠我這
兒。」見小紅鐵著一張臉，月娘不等她開口，便笑著為大夥兒介紹。
「原來是這樣……」眾人喃喃念著，不忘再瞅她幾眼。
許是被瞧的困窘了，小紅將最後一譚酒重重的往老李桌上擺，一句話也沒說便回廚房去
了。
「好了，你們見了小紅以後，便連口酒都沒喝了，在這麼下去，月娘可要吃味起來了…
…」
「沒、沒的事兒，我們來這兒喝酒吃飯，自然是為了月娘麼……」造橋工人郝運趕緊說
道。
「是啊，自然是為了月娘麼。月娘廚藝高明，為人豪爽，怎麼都是為了你來的麼。倒是
那位姑娘，性子可嗆的……」同行李剛接著道。
「瞧，這話鋒一轉，到底又回到小紅麼……你們再要說，往後那些話月娘都不信啦。」
月娘嬌嗔了一聲，皺了皺眉頭，雖不像西施顰眉那般絕麗，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好了、好了，我們不說、不說，喝酒呀喝酒！」眾人真怕月娘吃味，趕緊收聲，月娘
這才笑著繼續打理。
酒酣耳熱之後，眼見收店時間要到了，月娘便開始送客，不一會兒，店裡便零零落落幾
人了。見柳伯還睡著，月娘對著廚房道：「小紅，替我拿點醒酒茶過來。」語畢，小紅端
著個碗走出來。月娘接過茶碗，轉過身拍了拍柳伯的肩：「文伯，起來喝點醒酒茶，文伯
……」幾翻叫喊，文伯終於抬起臉，月娘便將茶碗遞與他。
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正巧見著了才要進廚房的小紅，嚇的他醒了酒，直喊：「柳春生！
」小紅聞言，轉過身來冷冷看他，不說一句話便走了。
而文伯給這下可嚇的不輕，整個人縮至牆腳，不住顫抖，嘴裡喃喃叨念：「沒死沒死沒
死沒死沒死……」月娘見了，只笑著問道：「文伯，她叫小紅，不叫柳春生吶。」話說回
來，這柳春生又是何人？
文伯沒答話，一張破鼓似的老嘴依舊念著柳春生，隨即奪門而出。看文伯匆忙離去的背
影，月娘低聲道：「醒酒茶都還沒喝呢……」倚著門，對剩下的客人微微笑。
今日營業雖結束了，可桌椅碗盤卻正要開始收拾。月娘捲起袖管，便忙起事兒來。仔細
收拾了桌上餐具，將桌椅實實擦過一遍，這才拉了張椅子，坐下歇息。天雖冷了，可忙了
一陣，月娘額上也出了汗水，她對著廚房裡洗碗的五兒喊道：「五兒，拿罈方才開過的酒
來，不需熱過。」順手捉起衣袖擦汗。
不一會兒，酒來了，可端酒的是小紅。
小紅拉來張椅子，也坐了下，低頭便斟了一碗酒，自己喝了起來。月娘見了，也不說些
什麼話，只微微一笑，為自己斟了半碗。
「你叫柳春生？」月娘笑著問道。
小紅咚地放下酒碗，兇狠的模樣好似要把月娘生吞活剝下肚，而月娘看上去依舊泰然自
若，只淺淺沾了口酒水，支頰看五兒在廚房裡忙事兒。
沒幾天，月娘上街採買，正好遇上文伯，才要打聲招呼，文伯見她卻同耗子瞧見貓，拔
腿就跑。「這把年紀依舊健步如飛吶……」月娘對著一旁的老媽子道，「屠大娘，你說文
伯是怎麼回事兒？這幾日老避著我吶。」
「月娘你有所不知……」屠大娘皺著眉道，可話音裡的喜悅卻是藏不住的，到底那點婆
媽的性子。
「月娘你是這些年才般來的麼……有些事兒外地人不知道……」月娘聽了，也不急著問
，只等屠大娘接著說：「還不是你店裡那個小紅麼……像極了文伯的孫媳婦兒柳春生麼。
」
「喔？真生的那般像？」月娘挑了挑眉。
「豈止像，根本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屠大娘擠了擠眉眼。
「同一個模子便同一個模子麼，犯的著見我就跑……」月娘作勢嘆了口氣。
「噯，若只長的相像也就罷了，可文伯家孫媳婦兒，十年前便下世了呀！還是不得好死
咧，你說，文伯見了小紅，能不把腿就跑麼……」末了，又附耳對月娘道：「聽說是給夫
家害死的呀。」
「你聽人家怎麼說呀？屠大娘」月娘難得有了興致。
「喲……說三道四這等事兒，屠大娘我可是不幹的！」屠大娘露出嫌惡的表情，煞有其
事地說道。
「屠大娘……您這話只說了一半，可不憋死月娘了……」月娘朝屠大娘眨了眨眼，一只
手揪著心口。
「吶吶好唄，今兒個可是因為是月娘我才說的吶……」屠大娘見月娘點了頭，一副洗耳
恭聽的模樣，才接著講：「那年文伯的獨子耀宗娶了表妹，就是那柳春生麼，本來兩家成
親，親上加親，自然是件好事兒，誰知夜裡洞房時候，照例給新娘墊了塊巾子，不管文少
爺多使勁的幹，那塊巾子始終白白淨淨。文少爺麼，平時給寵貫了，自然嚥不下這口氣，
隨手拿起大紅花燭燭臺便一陣亂打，等外頭的人發覺不對勁兒，春生姑娘早就嚥氣了……
」
「真是……」月娘一面皺眉頭，嘴上一面笑，看上去怪古怪的。
「後來吶，就草草埋了，連個碑銘都沒有呢。姑娘家裡自然要抗議的麼，可文家說什麼
也不肯讓他們帶回去，說什麼既然拜過堂了，就算死了也只能是文家的鬼麼……」屠大娘
打了個冷顫，接著道：「據說那柳春生啊，入土前眼睛睜得大大的，怎麼也不肯闔上，文
家人只好拿了條紅帕子給她蒙上，死不瞑目吶……」月娘識相的咋咋舌。
月娘回到店裡，準備剝豌豆。只見她蒼白的手板豆腐的顏色，可惜少了些光澤。五兒和
小紅隨後來了，一人洗芥蘭，一人切羊肉，看的月娘忍不住舔了舔舌頭。月娘就喜食這纇
東西。
見小紅只隨意地將芥蘭洗過，便要拿走，月娘道：「芥蘭菜花與莖皆可食的，莫只留下
蔡葉，另，清洗時也得好生對待。」怎知小紅只給了月娘一對白眼，站起身來便欲離去。
月娘也不生氣，自五兒那兒接過殺羊肉的尖刀，便往自個兒臂上砍去。只見月娘手上硬
是多了個窟窿，神態依舊自若，反倒是小紅，臂上活生生裂個大洞，雖不見血，可疼的倒
在地上哇哇叫。
「我這麼做也不為別的，只想你認清自身斤兩，莫要顛倒了主次。」月娘蹲下身，將那
只開了洞的右臂遞與小紅，小紅隨即吸吮起來。
「輕點，弄得我心都癢了。」月娘懶懶的瞅著小紅，表情卻絲毫不見波瀾。
「聽人家說你是新婚給人打死的？」見小紅沒理她，依舊咂咂咂吸個不停，月娘接著道
：「莫怪乎初見你時，漂漂亮亮的臉蛋都給人垂個稀巴爛，想不到是作了淫婦吶。」聽了
淫婦二字，小紅才抬起頭來看她，看上去想把月娘千刀萬剮。
「我錯了哪句，你倒是告訴我呀，好叫我知錯能改……」月娘一面說話，一面貼上小紅
的臉，紅出血來的舌頭舔著她的嘴，「若沒說錯，你今晚便盡了本份，好好做個淫婦……
」乾淨的那只手毫不憐惜的往小紅胸口揉去，只聽得小紅悶哼一聲，便再不能作聲。
而在一旁的五兒，彷彿什麼都沒瞧見似的，心無旁鶩的繼續剁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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