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人妻日記12/11/27 ◎陳雪

[Makotoyen (Ms. 麻子)]

人妻日記12/11/27 ◎陳雪

關於「離開」

有人問我，為何都是鼓勵大家如何去愛，如何維繫關係，卻從沒有說關係在何時該停止，
什麼樣的關係只會傷害自己，何時是「離開」的時候？
以前的我會覺得這問題很重要，因為我也曾陷入無法掙脫的痛苦關係，花去一年多的時間
分分合合，最終仍以遭受暴力而分手收場，那些時光裡，關係對我而言如同惡夢，而且是
醒不來的惡夢，許多個無眠的夜晚，進退不得，幾近瘋狂，無論怎麼做都避免不了傷害，
想要「和平分手」根本不可能，那時，「被愛」對我來說，是一場災難。
最可怕的部分永遠是在於「罪惡感」，「負疚」，令人不解的一直都是「為何在一起了就
是永遠」「分手等同遺棄」，「愛情為何是一種一旦開始就無法解除的關係」「難道沒有
交往鑑賞期」「為何所謂進入交往，對方的生命就成為我的責任」？
在那些分分合合，爭吵，哭泣，吼叫，的過程裡，許多時刻我已經對愛放棄了，我對自己
這個人也是放棄了，明明是在「同意繼續努力的前提」底下繼續交往，卻總是有一種「不
得已」的感覺，有一種「不如此做自己就罪大惡極」，「我果然是如對方所說的是個不懂
愛，無情無義的傢伙」，於是在半推半就，半是懷疑半是心虛的狀態下，在其實自己也還
需要依靠，自己也還有「到底還愛不愛她呢」「可是她為了我這麼痛苦？這一定是一種非
常強烈的愛」的種種疑惑，還有「說不定努力下去我可以成為一個懂愛的人」「說不定只
要做到她希望的事我們就會快樂」，各種複雜混亂的心情交錯，總是還惦記著剛交往時彼
此喜愛的樣子，總是會想起當她不發狂的時候其實非常可愛，總是心軟，總是軟弱，總是
被那些纏繞著「為什麼不愛我」「為什麼愛了我又不要我」「你其實愛我只是你不知道」
「請給我機會努力」「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一句句聽起來情真卻又充滿憤恨的話語，總
是會在離開的時候接到她「可能會尋短」的電話，總是會在一個閃神時發現自己又落入了
「重複又重複的劇情裡」....鬼打牆似地神思恍惚度過一天又一天。

如今我回看過往，仍覺得更多還是自己的問題，面臨每一個選擇，我都選了錯誤的方向，
看起來毫無選擇，但除非已經是刀子架在脖子上，否則，我依然可以選擇。
但那時，我沒有選擇「愛之以德」，沒有選擇「誠實以告」，沒有選擇「不愛也是一種愛
」，沒有選擇「承認自己有愛的心意，但愛的能力有限制」，甚至，我該在第一時間選擇
承認，或者說認清，那只是「喜歡」而還不是愛，因為幾乎是在第一個相處較長的時間裡
我就發現「不是那樣的」，「我無法以戀人的方式與她相處」，「我無法與她建立一種成
熟而對等的愛情關係」，然而，那個時間點，我發現對方已經整個依附我，且我知道(她
總是強烈地表達)，因為擁有過往被遺棄，受傷經驗的她，無法再承受一次那樣的傷害。
那樣的傷害？
整個世界的重量壓在她身上，而我是那個必須還她一個公道的人。
漫長時間過去，回想那些對話時刻，我不知我為何會那樣地相信，且以為自己應該負起那
個責任，我們其實交往才一個月吧，我們對彼此所知都只是「根據對方的描述」，甚至更
多都是根據「對方的情緒反應」，根據「幾乎像是故事大綱那樣的過往人生敘述」。
我想，一定是因為，那時的我，也深深感覺自己是個不祥的人，我也深為自己曾經離開過
那許多人，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做錯的決定，自己曾經經歷的許多「連自己都搞不清楚
前因後果如失控列車墜落懸崖」的愛情經驗，於是，我以為所有一切可以在一次「成功地
扮演責任承擔者」「我終於不會再傷害別人了」的劇情裡，得到救贖。
對啊，那時我們都把愛情當作救贖，把情人當作求生的繩索，把交往當作「找到幸福的機
會」，把同意交往，視作「承諾不離不棄」。
怎麼回事？

很長時間裡，我總以為自己是咎由自取，很可能是我自己希望可以這麼想，給自己定罪，
是一種比較容易的詮釋方法，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我完全可以做出不一樣的選擇，但我
選擇讓自己認定自己是受害者，卻繼續扮演「遺棄者」的角色。

實際上，進入一段彼此承諾的愛情關係，那有這麼容易，這麼快速呢？要從兩情相悅，彼
此意愛，到決定交往，到進一步交往，到深刻交往，到進入對方生命與生活範圍，到真正
開始觸摸，看見，分享，曾經只是羅列如故事大綱的「對方的生命」真正是怎麼回事，到
經過一次又一次見面，更長時間的相處，那些「自我描述」都成為時間累積出的「具體事
實」，你們才可以算是差不多真正開始認識彼此了，你們幾乎才要從無法喘息的慾望裡神
智清楚地可以好好交談，可以進一步確認彼此「下個階段」，可能才正要從愛意的萌生，
進入到愛情關係的確認，而在此時，非常有可能你們發現的不是愛情的確認，而更多是幻
滅，是清醒，或許是一種「唉呀對不起弄錯了」，或許是一種「對不起我還沒有準備好」
或許是「我非常喜歡你，但你想要的那樣的關係，我目前沒有能力做到」，或許非常簡單
，只是「喜歡沒有順利變成愛情」。

後來的我知道，即使是一段已經承諾的關係，愛是自由的，誰都可以自由地喊停，因為我
們沒有將對方視為所有物，即使難免失落，難免心傷，難免痛苦，我們也沒有權利阻止對
方離去，更何況，是一段尚未承諾的關係。
那麼，當兩人熱戀時那些「我永遠愛你」「我們永遠不要分開」「我絕對不會傷害你的」
語言，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些最後都會變成對方控訴你的呈堂證供，而該死的是當兩人濃
情蜜意時刻，誰也無法阻止那些話語像蜜一樣流淌出來。
那些都是真的。也都是虛幻的。其真實就在於它的不可靠，那些就像花在盛開時會綻放香
氣一樣自然。飄過即逝。要將那些當作是「誓言」，得等到彼此清醒的時候。

關於這個話題其實可以寫很長，現在的我只是會想到，或許，真正的承諾，從來都不是承
諾不離不棄，而是承諾「因為愛你，所以一旦那一天來到，我願意讓你離開」。

後來我回想起那些刀光劍影的日子，不再感覺恐慌了，我想，如果我足夠勇敢，足夠理解
愛，我就會知道如何拒絕，該怎麼選擇，我就會知道如何去分辨責任，如何以正確地方式
去愛。那樣的方式，甚至可以不是基於愛，而是基於對一個成人的尊重，我們看待對方為
一個「獨立的個體」，她不是孩童，不是寵物，她有自己人生必須面對，必須處理自己生
命的難題，我可以選持不讓自己對號入座地落入對方的指控，甚至不去煽風點火地擴大「
自己的重要」，面對對方傷心的眼淚，憤怒的言語，激動的行為，要依然相信自己判斷。
但以上這些「都是非常困難的」，然而，除此之外我們別無依傍，因為愛不是一齣戲，承
認自己還不懂得愛，願意盡力但能力有限，相信或者期許自己無論如何都走在前往愛的方
向，並非意味著只要交往就永遠不得分離，許多時候，基於對愛的尊重，我們必須選擇離
去，因為，真愛是不受威脅，不受恐嚇，不能被勉強的。

我想，與其告訴大家何時，以及如何離去，我更想思考的依然是如何去愛，因為，只有學
會愛，才能學會好好地離開，才能學會如何面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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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g015635:「因為愛你，所以一旦那一天來到，我願意讓你離開」光這句
→ g015635:感受就如此深刻,陳雪的文字總是扣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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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Fischow:X1很棒的見解，愛是自由的。喜歡也不等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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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endorphinwe:是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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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catch8360:喜歡陳雪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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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Pyrenees:寫得好棒
→ roe1986630:簡單的說就是 因為對方有自由意志
→ roe1986630:所以我們必須乖乖被甩 然後去傷心
→ roe1986630:如果對此不滿的話也可以用力甩人 那是 自由
→ roe1986630:這就是 真正的遊戲規則... 只是用同理心去包裝會比較好
推 ray100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