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崩壞在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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楞楞地看著老師在台上賣力解題,燙金的
日陽在她髮上頑皮地跳著舞。我滿腦子全是如何
逗弄老師的鬼點子。
撐著下巴,抄寫著板上的筆記。雖然老師
普通,個性規矩,卻寫了一手剛硬瀟灑的字。我
怎麼也搞不懂如此桀傲難馴的我,是如何讓她溫
謙靦靦的笑容給圈圏住的。
「好,我們今天就上到這裡,下課!」
我將書包甩到肩上,拉出制服上衣下擺,
正準備走出教室時,老師叫住了我:「趕著回家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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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只是心情不好。」扮了個鬼臉,
我回答。
「怎麼啦?」老師皺起眉頭。
「沒有啦,騙妳的!」試圖撐起兩頰的肌
肉微笑,好能轉移老師注意力。
「好吧,那早點回家吧。」
我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往校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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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著路上的碎石,征征望著遠方,看不見
盡頭的柏油路在悶熱的夏天冒著氣喘著。
今天是回去舊家打掃的日子,想來就悶。
我不懂為什麼爸媽不願意將那空房子賣出去,只
是空置在那,毫無意義。為什麼不賣掉?我一次
又一次地反問著爸媽。
始終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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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開大門,生鏽的軌道發出軋軋聲。
「哈啾!」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空蕩蕩的屋子傳來聲聲不真實的回音,彷
彿成千上萬個我不約而同地打起噴嚏。
「呦~」隔壁的大哥哥探頭打了聲招呼。
「恩。」我略抬眼皮表示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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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個要好的女朋友,小容。據說阿姨並
不喜歡她,三番兩次要他們分開。也不知道真是
堅貞不移的愛情或只是女方死皮賴臉地硬是扯著
褲腳不放,總而言之就是陷入膠著。
會知道這些是老師說溜嘴的。老師家和大
哥哥家是世交,從小他們一塊兒長大,老師常笑說
他們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異性兄弟。
想起老師當時不小心將這些說漏嘴的表情
,緊張的滿頭大汗,又不知道該拿什麼條件來利誘
我好不讓我到處去說嘴的無措,「哈!」我忍不住
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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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笑什麼?」
「關你屁事?」我冷冷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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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上口罩,無視於大哥哥存在的我,
拿著掃帚,用力地將滿地灰塵掃上天際。
「如果我也能像它們一樣自由自在的
飛就好了。」我心裡默默的想著
「咳、咳,妳這惡毒的小鬼頭!」
聽見大哥哥在背後的咒罵,口罩底下
的我的嘴角,微微的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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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將客廳打掃完畢,我掀起裙
擺,大剌剌地坐在台階上喝著剛買來的飲品
。阿~一肚子的怨氣總算平撫不少。
試著用鞋尖戳著地板上的破洞時,一
道斜長的影子緩緩進入我的視角。
「你不要那麼無聊好不好?」頭也不
抬的我冷冷地諷刺著。
「怎麼啦?心情這麼不好?」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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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跟他約好要去打球,沒想到在這
裡看到妳。」老師蹲在我面前看著我鞋尖的破
壞動作。
齊耳的短髮,雖然不像班上的男生喜歡
用髮膠抓得像顆刺蝟頭,但總有一種秋天收割
後的麥田溫暖,讓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老師不用回家吃飯阿?」
「家裡沒人囉。」
「哈哈,幹嘛一副被拋棄的樣子?」我
大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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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笑了妳。」鏡後的眼神難得不閃
躲地直直盯著我打量。
不甘示弱的我也望了回去,時間,就在
眼神無語交纏中靜止,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一
片虛無,以及,我,和老師兩人。正當將我的
煩惱毫無保留地托出時,大哥哥右手抱著籃球
走了進來。
「走了啦,別跟小鬼頭在那邊瞎號時間
。」大哥哥催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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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我今天不跟你去打球,我要陪陪
這位可愛的小、鬼、頭。」出乎意料地老師這麼
答著。
看了我一眼,大哥哥臉色陰沈地走了出去
。
「走吧!」老師伸出手,欲拉我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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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經年累月拿著粉筆的手,上頭有著怎
麼也洗不去的粉筆痕跡,淡淡地像層粉似地凸顯老
師手上的紋路。指甲還有些黃黃地,似乎是剛剛上
課寫板書所留下的。像是穿過脆薄的黑色外殼,溫
暖地將蜷著哭泣的我給拉出來,一心一意的堅定。
倔強的我,硬是將眼眶中的淚給逼了回去
。甩一甩頭,換上笑容站了起來。
「走吧!」
昏黃的夕陽篩入透明的大門,照在老師溫
暖謙和的笑容上,那一瞬間,我幾乎相信她就是
我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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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老師在夜市裡瞎逛了很久,但是我始終
都避開老師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將心底的祕密埋
藏著更深層。
爸跟媽大概又不在家了吧?從巷子口望去
是一片黑暗。真不知道哪裡該是我的家,無論是
舊家或是這裡,或許只是套著我的空殼吧?
沒料到,大哥哥竟然坐在階梯上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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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幹嘛?」我一臉防備地問。
「我媽要我過來。」
「幹嘛?」
「要妳跟我回家一趟,妳爸媽也在我家
。」
不置可否,我聳聳肩,開門進去放了書
包。大哥哥站在客廳裡,彷彿有話要說。
「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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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突然哇了一聲大哭起來,說:「我媽
還是不願意讓我娶小容,她逼我、逼我娶妳。」
「喔。」我漠然。
「為什麼妳總是當作沒這一回事?為什麼
妳總是不反抗?為什麼妳能默默承受這一切?難
道妳沒有愛過人嗎?難道妳沒有自己的想法和感
受嗎?」大哥哥對我嘶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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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但那又怎樣?你不也只是把我當作
小鬼頭嗎?你又何嘗試著聽聽我心裡的話?」
大哥哥止住了哭聲,一臉訝然地看著我,好
似從未認識過我一般。
「我想,真正的你和我,都是一樣被這世界
給孤立了吧?」嘆了口氣,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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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突然衝上來,撞倒了沙發邊的茶几,
狠狠地將我摟進懷裡,彷彿這樣我的靈魂就沒有空
隙可以溜走,得繼續地困在這殼子裡度過一生。借
著路燈,我看見了他臉上的疼惜。
「不需要為我感到心疼。」甩開他的手,我
轉身進房準備換上外出服。
他跟了上來,狠狠地吻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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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誰都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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