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子不語-第五卷 01-05

[akoumedi (樂可樂)]

書名：子不語
時間：清代
作者：袁枚
來源：開放文學

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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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 城隍替人訓妻　　 ║║5-09 空心鬼　　       ║║5-17 藏魂罈　　    　 ║
║5-02 文信王　　　　　 ║║5-10 畫工畫僵屍　　　 ║║5-18 老嫗為妖　　　　 ║
║5-03 吳三復　　　  　 ║║5-11 鶯嬌             ║║5-19 署雷公　　　　　 ║
║5-04 影光書樓事　　　 ║║5-12 旁觀因果　　   　║║5-20 捉鬼　　      　 ║
║5-05 波兒象　　       ║║5-13 徐四葬女子　     ║║5-21 某侍郎異夢　　　 ║
║5-06 斧斷狐尾　　 　　║║5-14 羊踐前緣　　　　 ║║5-22 奉行初次盤古成案 ║
║5-07 洗紫河車　　 　　║║5-15 鬼神欺人以應劫數 ║║                      ║
║5-08 石門屍怪　　　   ║║5-16 楚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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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 城隍替人訓妻                                                     akoumedi

　　杭州望仙橋附近住著一位以儒學為業的周姓書生，他老婆非常兇悍，常常忤逆婆婆。
    *姑: 舊時妻稱夫的母親

　　每逢過年過節，他老婆都會穿著喪服在大廳裡對婆婆跪拜，詛咒婆婆早點死掉。

　　周書生個性孝順但是很懦弱，根本沒能力壓制住妻子，只好天天寫疏文向城隍神祈禱
，希望他老婆早點被雷公劈死，讓他母親能夠安養天年。

　　燒了九次疏文後，他老婆還沒被劈死；周書生就很生氣，破口大罵神明不靈驗。

　　這天晚上，周書生就夢到一個役卒來找他，說：「城隍神要召見你。」於是周書生就
和役卒一同前往城隍廟，然後跪在廟堂中。

　　城隍說：「你老婆忤逆婆婆的狀紙，我哪裡會不知道，不過我查過你的命運，你這輩
子就只有這麼一個老婆，沒有其它老婆，而且你命中注定有兩個兒子。你是孝子，我怎麼
可能讓你絕子絕孫，所以我才暫時放過你老婆。因此你不要再妖巴吵了！」
    *嘵嘵: 吵嚷;嘮叨

    妖巴吵: 台語音譯，原文為"餓飽吵"。
            意思是肚子餓的時候吵鬧，吃飽閒閒也要胡亂吵鬧。

　　周書生說：「我老婆這麼兇惡，您也沒有意思要修理她！而且我跟我老婆早就恩斷義
絕了，我是要怎麼睡得下去做人呢？」
    *奈何: 如何，怎樣。懲治、處罰、對付、損害的意思。

　　城隍說：「當年是誰幫你作媒的？」

　　周書生說：「范某、陳某。」

　　於是城隍派人拘提那兩個人過來，責怪他們說：「那個女人個性差勁，你們還幫她作
媒，讓她嫁給孝子，孝子今日悲慘的遭遇都是你們害的。」然後命令左右役卒杖打他們。

　　范某和陳某當然很不服氣，對城隍說：「那哪是我們害的。那女人還沒出嫁的時候，
待字閨中，根本不會出來拋頭露臉，所以我們又怎麼會知道她到底賢不賢慧咧。」

　　周書生也幫忙求情，說：「他們兩個人只是跟我很要好，所以才會幫我作媒的，不是
那種貪圖媒人錢而滿口謊言的人，所以他們哪裡來的罪行呢？在下有個提議，我老婆雖然
兇悍，但也不是那種不怕鬼神的人，她還是有在唸經拜佛的。拜託城隍神把我老婆叫來這
裡，給她一些懲罰和警告，或許她就會一改之前的忤逆，好好的孝順婆婆也不一定。」

　　城隍說：「說的也對。你們都是好人，所以我才以慈顏善目的臉面對你們，這女人個
性兇悍，我不變臉的話，沒辦法震懾住她。你們待會兒不要被我嚇到了。」

　　城隍命令藍面鬼拿大鎖去捉拿周書生的妻子過來，然後城隍用自己的袍袖拂過自己的
臉，變成青靛色皮膚，紅色頭髮，怒目睜眼的模樣。

　　接著，叫來一群手持刀鋸的兵卒站在大堂兩旁，這些兵卒一個一個都非常猙獰兇猛的
樣子。

    最後，在大堂上放置滾燙的熱油鍋和人肉絞碎機。
    *油鐺: 指盛有沸油的鍋。
    *肉磨: 粉碎肉類的工具

    不久，鬼差將悍婦牽來了，婦人跪在臺階前，嚇得皮皮挫。
    *觳觫: 恐懼得發抖

　　城隍用嚴厲的聲音一一舉出她的罪狀，並拿出紀錄的本子出來證明。

　　城隍命令夜叉：「拉下剝皮，放油鍋中。」婦人哀號著認罪，直說下次不敢了。

　　周書生和兩位媒人也在旁邊幫忙求情，城隍說：「看妳丈夫孝順的份上，姑且饒過妳
，妳再犯的話，妳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刑罰了吧。」然後就放他們四個人還陽了。

　　隔天，周書生和他老婆起床後，發現他們都作了相同的夢。

　　從此之後，周書生的老婆就變得非常孝順婆婆，之後周書生和他老婆果然生了兩個兒
子。

5-01 城隍替人訓妻

　　杭州望仙橋周生，業儒，婦兇悍，數忤其姑。每歲逢佳節，著麻衣拜姑於堂，詛其死
也。周孝而懦，不能制妻，惟日具疏禱城隍神，願殛婦以安母。章凡九焚，不應；乃更為
忿語，責神無靈。

　　是夕，夢一卒來，曰：「城隍召汝。」周隨往，入跪廟中。城隍曰：「爾婦忤逆狀吾
豈不知，但查汝命，只一妻，無繼妻，恰有子二人。爾孝子，胡可無後，故暫寬汝婦。汝
何嘵嘵！」周曰：「婦惡如是，奈堂上何！且某與婦恩義既絕，又安得有嗣？」城隍曰：
「爾昔何媒？」曰：「范、陳二姓。」乃命拘二人至，責曰：「某女不良，而汝為媒，嫁
於孝子，害皆由汝。」呼杖之。二人不服，曰：「某無罪。女處閨中，其賢否某等無由知
。」周亦代為祈免，曰：「二人不過要好作媒，非貪媒錢作誑語者，與伊何罪？據某愚見
，婦人雖悍，未有不畏鬼神唸經拜佛者。但求城隍神呼婦至，示之懲警，或得改逆為孝，
事未可定。」城隍曰：「甚是。但爾輩皆善類，故以好面目相向，婦兇悍，非吾變相，不
足以威。爾輩無恐。」命藍面鬼持大鎖往擒其妻，而以袍袖拂面。頃刻，變成青靛色，朱
髮睜眼。召兩旁兵卒執刀鋸者，皆猙獰兇猛。油鐺肉磨，置列庭下。須臾，鬼牽婦至，觳
觫跪階前。城隍厲聲數其罪狀，取登註冊示之。命夜叉：「拉下剝皮，放油鍋中。」婦哀
號伏罪，請後不敢。周及兩媒代為之請，城隍曰：「念汝夫孝，姑宥汝，再犯者有如此刑
。」乃各放歸。

　　次日，夫婦證此夢皆同。婦自此善視其姑，後果生二子。

5-02 文信王　                                                         akoumedi


　　我有一個當兵時認識的朋友，住在湖州，他的名字叫做沈炳震，他有一次白天在書房
裡睡著了，夢到一位青衣人引導他走到一座庭院裡，那裡竹林茂密，中間放置了木床和沒
有花紋的桌子，而桌子上放了一面高一丈多的鏡子。
　　*一丈: 十尺，各朝代制度不一，清朝一丈大概是355公分。

　　青衣人說：「請先生照你的前生。」

　　沈炳震就去照鏡子，鏡中照出的自己：頭戴方巾，腳穿紅鞋，身上穿的都不是清朝當
代的服裝款式。

　　正在錯愕的時候，青衣人說：「請先生照你的前前生。」

　　沈炳震就又照鏡子，鏡中照出的自己：頭戴烏紗帽，身上穿著紅袍，腰上繫著玉石裝
飾的帶子，腳穿黑鞋，不是儒家學者的打扮。

　　這時，有個僕人闖進來，對沈炳震下跪磕頭說：「先生還記得老奴嗎？奴才曾經跟著
先生您一起去山西大同赴任兵備道的職位，唉! 已經是二百多年前的事了」話說完，眼淚
不停地落下，手上拿著一冊文卷獻給沈炳震。
    *兵備道: 官名。明製於各省重要地方設整飭兵備的道員。清代沿置。
             平時興學教化、修葺城池及審理訴訟；戰時則帶兵出擊、敉平亂事。

　　沈炳震問那本卷子要幹麻的，僕人說：「先生前前世生於明朝嘉靖年間，名叫王秀，
是大同地區的兵備道官員。今天青衣人帶先生過來，是因為地府文信王那邊有五百個鬼要
訴冤，要請先生過去質問。老奴記得殺這五百人，不是先生的意思。兇手是總兵某某某。
那五百人，是劉七案裡被打敗的兵卒，降服後又造反，所以才被總兵殺掉，以絕後患。先
生曾經寫過一卷書信來勸阻，不過總兵不聽。老奴怕先生忘記那卷書信，會難以證明清白
，所以特地帶來這卷書信來交給先生您。」

    這時，沈炳震心裡也突然記起前前世的事情，感動僕人的忠心，於是就大大的慰問犒
勞這位僕人。
    *劉七案: 指明朝中葉爆發於北直隸（今河北地區）的一次著名的大規模農民起義。

　　青衣人問沈炳震，說：「先生要用走的？還是搭轎子？」

　　老僕人大聲呵斥，說：「有監察大官用走的嗎！」於是就叫來一頂轎子，那兩位轎夫
穿著也很華麗，抬著沈炳震走了數里多。

　　到了一處高大華麗的宮殿前，宮殿中間坐著一位君王，頭戴王冠，有著雪白的鬍鬚；
旁邊的官吏穿著深紅色官服，頭戴烏紗帽，拿著手上的簿子大叫：「兵備道王某進。」
    *冕旒: 古代帝王的禮冠和禮冠前後的玉串,也用作皇帝的代稱
    這段的「兵備道王某」，指的是王秀，沈炳震的前前世。

　　文信王說：「等一下，這是總兵的案件，先叫總兵過來。」

　　然後，就有一位穿著軍裝和金色鎧甲的人從廟堂東側的廂房進來，沈炳震一看，果然
就是那位總兵，沈炳震前前世的同事。

　　文信王和那位總兵問答了很久，沈炳震聽不出來他們在講什麼。

　　之後就傳喚沈炳震，沈炳震就進去，向文信王行了個禮，然後站在宮殿下。

　　文信王說：「殺劉七黨五百人，總兵已經承認了，你有寫書信勸止過總兵，這案件確
實與你無關。不過依照明朝律法，總兵是受到兵備道官員的管理。而你下的命令，你的部
下居然敢不聽從，由此可知你平常有多麼的軟弱。」沈炳震慚愧地承認，並向文信王請求
諒解。

　　這時，總兵辯解說：「這五百人，一定要殺掉才可以。他們曾經詐降然後又造反，不
殺他們，一定又會造反。我是為了國家才殺他們的，不是我自己私自要殺他們的。」話還
沒說完，階下就出現一股墨黑色的氣體，發出各種凄切的聲音，散發出極為血腥的臭味。
    *啾啾: 狀聲詞。泛指像各種淒切尖細的聲音。

　　五百顆頭就像滾球一樣地過來，一起張口露牙撕咬總兵，還惡狠狠地瞪視著沈炳震。

　　沈炳震非常害怕，不斷地向文信王跪拜，而且還拿出袖子裡的書信上呈給文信王。

　　文信王看完，大拍桌子，然後用嚴厲的聲音說：「斷頭奴！詐降又造反的事，你們承
不承認？」

　　群鬼說：「承認。」

　　文信王說：「那麼你們被總兵殺了也活該，幹麻還來吵鬧！」

　　群鬼說：「當時詐降，是帶頭那幾個人的意思；造反的，也是帶頭那幾個人的意思；
其它人都是被威脅跟隨的。所以怎麼能將我們全部都殺掉呢？而且總兵是故意要迎合嘉靖
皇帝的嚴刻之心，才不是真的為國為民咧。」
*嘉靖皇帝: 明世宗（1507—1566），朱厚熜，明朝第十一位皇帝。年號嘉靖。
           個性剛愎自用、專橫暴虐。
           遇事有主見，與朝中大臣發生意見不合時，會以君權的高壓來處理。
           在登基後幾年內，革除先朝蠹政，讓朝政為之一新，但後期常年痴於修道。

　　文信王笑著說：「說總兵不為民是可以啦，但是不能說總兵是不為國的。」

　　文信王向五百隻鬼，宣佈審判，說：「這件案子耽擱了二百多年，是因為這件事是屬
於陽間的官事，陰官沒辦法判斷是非對錯。今天總兵沒完全說出實話，沒辦法成神；而你
們怨氣未散，也無法投胎轉生為人。我將會把這件事上奏玉皇，之後再聽從玉皇大帝的指
示處理。而這兵備道王某所犯的罪行非常小，而且他還有勸阻的手書當作證據，可以放他
還陽，下輩子罰他轉世為富家女子，以懲罰他軟弱的罪過。」

　　五百隻鬼都用手拿著自己的頭，在臺階下磕頭，磕得噠噠有聲，並說：「聽從大王的
命令。」

    文信王命令青衣人再帶沈炳震出宮殿。

　　青衣人帶著沈炳震走了數里，然後又回到茂密竹林裡的書齋。

　　老僕出來迎接，驚喜地說：「主人的案子結束了。」然後就在地上跪拜。

　　青衣人叫沈炳震來鏡子前，說：「請先生照你的前生。」果然又照出頭戴方巾，腳穿
紅鞋的明朝老秀才。

　　青衣人又向沈炳震說：「請先生照你的今生。」

　　然後沈炳震就從夢中驚醒過來，汗如雨下，發現自己還在書房裡。

　　而他家的人都環繞在他身邊，哭著說：「你昏倒了整整一天一夜，還好胸口殘留著微
微的溫度，讓我們不敢將你下葬。」

　　文信王的官殿裡，有很多的匾額對聯，沈炳震沒辦法全部記得，只記得宮殿門外一個
金色雕刻的對聯：「陰間律例全無，那有法重情輕之案件；天上算盤最大，只等水落石出
的時辰。」

5-02 文信王

　　湖州同徵友沈炳震，嘗晝寢書堂，夢青衣者引至一院，深竹蒙密，中設木床素几，几
上鏡高丈許。青衣曰：「公照前生。」沈自照：方巾朱履，非本朝衣冠矣。方錯愕間，青
衣曰：「公照三生。」沈又自照：則烏紗紅袍，玉帶皂靴，非儒者衣冠矣。

　　有蒼頭闖然入跪叩頭曰：「公猶識老奴乎？奴曾從公赴大同兵備道任者也，今二百餘
年矣。」言畢，泣，手文卷一冊獻沈。沈問故，蒼頭曰：「公前生在明嘉靖間，姓王名秀
，為大同兵備道。今日青衣召公，為地府文信王處有五百鬼訴冤，請公質問。老奴記殺此
五百人，非公本意。起意者乃總兵某也。五百人，本劉七案內敗卒，降後又反，故總兵殺
之，以杜後患。公曾有手書勸阻，總兵不從。老奴恐公忘記此書，難以辨雪，故袖此稿奉
公。」沈亦恍然記前世事，與慰勞者再。

　　青衣請曰：「公步行乎？乘轎乎？」老僕呵曰：「安有監司大員而步行者！」呼一輿
，二夫甚華，掖沈行數里許。前有宮闕巍峨，中坐王者，冕旒白鬚；旁吏絳衣烏紗，持文
簿呼：「兵備道王某進。」王曰：「且止，此總兵事也，先喚總兵。」有戎裝金甲者從東
廂入，沈視之，果某總兵，舊同官也。王與問答良久，語不可辨。隨喚沈，沈至，揖王而
立。王曰：「殺劉七黨五百人，總兵業已承認，公有書勸止之，與公無干。然明朝法，總
兵亦受兵備道節制。公令之不從，平日懦恧可知。」沈唯唯謝過。

　　總兵爭曰：「此五百人，非殺不可者也。曾詐降復反，不殺，則又將反。總兵為國殺
之，非為私殺也。」言未已，階下黑氣如墨，聲啾啾遠來，血臭不可耐。五百頭拉雜如滾
球，齊張口露牙，來齧總兵，兼睨沈。沈大懼，向王拜不已，且以袖中文書呈上。王拍案
厲聲曰：「斷頭奴！詐降復反事有之乎？」群鬼曰：「有之。」王曰：「然則總兵殺汝誠
當，尚何嘵嘵！」群鬼曰：「當時詐降者，渠魁數人；復反者，亦渠魁數人；餘皆脅從者
也。何可盡殺？且總兵意欲迎合嘉靖皇帝嚴刻之心，非真為國為民也。」王笑曰：「說總
兵不為民可也，說總兵不為國不可也。」因諭五百鬼曰：「此事沉擱二百餘年，總為事屬
因公，陰官不能斷。今總兵心跡未明，不能成神去；汝等怨氣未散，又不能托生為人。我
將以此事狀上奏玉皇，聽候處置。惟兵備道某所犯甚小，且有勸阻手書為據，可放還陽，
他生罰作富家女子，以懲其柔懦之過。」五百鬼皆手持頭叩階，噠噠有聲，曰：「惟大王
命。」王命青衣者引沈出。

　　行數里，仍至竹密書齋。老僕迎出，驚喜曰：「主人案結矣。」跪送再拜。青衣人呼
至鏡所，曰：「公視前生。」果仍巾履一前朝老諸生也。青衣人又呼曰：「公視今生。」
不覺驚醒，汗出如雨，仍在書堂。家人環哭道：「暈去一晝夜，惟胸間微溫。」

　　文信王宮闕扁對甚多，不能記憶，只記宮門外金?一聯云：「陰間律例全無，那有法
重情輕之案件；天上算盤最大，只等水落石出的時辰。」

5-03 吳三復　                                                         akoumedi

　　蘇州有個叫吳三復的人，他老爸非常有錢，不過晚年中落，他們吳家就只剩下一萬兩
金子，然後外面還欠了一大堆債。

　　有一天，父親對吳三復說：「我死了就不會有人來追債了，而你們還可以用這一萬兩
來生活。」然後父親就上吊自殺身亡了。

　　當時，吳三復聽到父親怪異的話語，毫無防範，導致第一時間沒有人去急救父親。

　　吳三復的朋友顧心怡，某天知道了這件事，就假裝設乩仙位，然後邀請吳三復過來請
仙。

　　吳三復過來，焚香叩頭後，乩盤突然劇烈地寫起來：「我，是你的父親。你明知父親
要上吊自殺，而你竟然不在事前防範，在事後也沒幫我急救，你罪大惡極，不久就會遭受
冥間的懲罰了。」吳三復非常害怕，跪在地上哭著懺悔。

　　乩盤又開始寫起來：「念在我們父子之情的份上，只有捐三千金給顧心怡蓋斗姥閣，
一來超度我的亡魂，一來可以彌補你的罪孽，免除你的死罪。」吳三復非常地相信，馬上
就拿出三千金給顧心怡，並且還有立收據為憑。

　　顧心怡假裝辭讓，裝得很逼不得已才收下這筆錢。

　　不久，顧心怡就灌吳三復酒，乘吳三復醉得不醒人事，叫僕人去偷收據，然後燒掉。

　　吳三復回家後，收據已經不見了，之後派人督促顧心怡立閣，顧心怡說：「我又沒拿
你的金子，要怎麼立閣呢？」

　　吳三復心裡明白了顧心怡的奸詐，不過那時候吳家還有些積蓄，所以就不跟顧心怡計
較了。

　　過了幾年，吳三復變得非常窮困，他就去向顧心怡借錢。

　　顧心怡後來拿那三千金去投資，累積了不少財富，本來顧心怡要拿三百金給吳三復。

　　但顧心怡的叔叔制止了，叔叔說：「給了三百金，一定會被認為詐騙三千金的事是真
的，要忍耐哪！小不忍則亂大謀阿。」

　　顧心怡想想也對，所以就沒借吳三復錢。

　　吳三復向官府報案，但都因為沒有那張收據而不被受理。

　　吳三復心裡非常怨恨，於是就燒疏文向城隍告狀。

　　燒完疏文的第三天，吳三復就死了。

　　再過三天，顧心怡和他叔叔也都死了，那天晚上，顧心怡的鄰居看到他們巷子滿滿都
是蘇州城隍司的燈籠。

　　這是乾隆二十九年四月發生的事。
    *乾隆二十九年: 西元1764年。

5-03 吳三復

　　蘇州吳三復者，其父某，饒於財，晚年中落，所存只萬金，而負人者眾。一日，謂三
復曰：「我死則人望絕，汝輩猶得以所遺資生。」遂縊死。三復實未防救。其友顧心怡者
，探知其事，偽設乩仙位而召三復請仙。三復往，焚香叩頭，乩盤大書曰：「余，爾父也
。爾明知父將縊死，而汝竟不防於事先，又不救於事後，汝罪重，不日伏冥誅矣。」三復
大懼，跪泣求懺悔。乩盤又書曰：「余舐犢情深，為汝想無他法，惟捐三千金交顧心怡立
斗姥閣，一以超度我之亡魂，一以懺汝之罪孽，方可免死。」三復深信之，即以三千金與
顧，立收券為憑。顧偽辭讓，若不得已而後受者。少頃，飲三復酒，乘其醉，遣奴竊其券
焚之。三復歸家，券已遺失，遣人促顧立閣，顧曰：「某未受金，何能立閣？」三復心悟
其奸，然其時家尚有餘，亦不與校。

　　又數年，三復窘甚，求貸於顧。顧以三千金營運，頗有贏餘，意欲以三百金周給之。
其叔某止之曰：「若與三百，則三千之說遂真矣，是小不忍而亂大謀也。」心怡以為然，
卒不與。三復控官，俱以無券不准。三復怨甚，作牒詞訴於城隍。焚牒三日，卒。再三日
，顧心怡及其叔某偕亡。其夜，顧之鄰人見蘇州城隍司燈籠滿巷。時乾隆二十九年四月事
。

5-04 影光書樓事                                                     　akoumedi

　　蘇州史家巷有個叫蔣申吉的人，是一個跟我交情不錯的晚輩。
　　*年家子: 科舉時代稱有年誼者的晚輩。

    蔣申吉的兒子娶了徐氏當妻子，徐氏年紀才十九歲，小夫妻感情很要好。

　　徐氏坐完月子後，忽然叫她老公來一起喝酒，說：「這是道別的酒，跟老公的緣分已
經到盡頭了，昨天被我前世的仇家找到，這下局勢肯定是很難挽回。俗話說：『夫妻本是
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我死了以後，夫君不用太想念我。」話說完就傷心地大哭。

  　蔣申吉的兒子很錯愕，但還是好言好語的安慰太太。

　　這時，徐氏忽然將杯子往地上一丟，站起來，一臉憤怒，一點也不像平日的溫婉的形
象，躺到床上，向西邊大聲地叫喊，說：「你還記得萬曆十二年影光書樓上發生的事嗎！
有兩個人設計陷害我，害我死得非常悽慘！」說完，用手自呼巴掌，力道大得打出血來。
    *萬曆十二年: 明朝，西元1594年。

　　不久，又拿剪刀來要刺自己。

　　仔細聽口音，附身的好像是山東人。

　　蔣家人環繞著徐氏跪著哀求，還是得不到原諒。

    就這樣鬧了三天。

　　聽說有某個和尚，非常有道行，蔣申吉馬上就派人請他過來。

　　徐氏用嚴厲的語氣向蔣申吉說：「我是你家的祖先，你居然敢叫僧人來驅逐我！」然
後就變成蔣家祖父的聲音，語氣和聲調都一模一樣；叫奴婢的名字，一個一個都叫對了；
責備子孫一些不肖的事，聽起來又好像不是祖父，因為有說中的也有沒說中的。

　　和尚到了門口，徐氏就大聲鬼叫，說：「禿奴好可怕，我先走了，先走了。」

　　但和尚一離開，徐氏又大罵，說：「你家媳婦的房間，能早晚都有和尚在嗎？」

　　和尚對蔣申吉說：「這是前世的冤孽哪，經過二百多年，才被找到。仇恨積愈久的會
報愈深。老僧無能為力啊。」走出蔣家後，就不肯再來了，徐氏之後就死掉了。

　　死的時候，她的臉被自己用刀子畫得像被撕裂破爛的絲帛一樣，佈滿深淺不一的刀痕
，到最後依舊沒人知道徐氏是和這隻鬼有什麼深仇大恨。

    這是乾隆二十九年二月發生的事。
    *乾隆二十九年: 西元1764年。

5-04 影光書樓事　

　　蘇州史家巷蔣申吉，余年家子也。有子娶徐氏，年十九，琴瑟頗調。生產彌月，忽置
酒喚郎君共飲，曰：「此別酒也，予與君緣滿將去，昨日宿冤已到，勢難挽回。諺曰：『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我死後，君亦勿復相念。」言畢大慟。蔣愕然，猶
慰以好語。氏忽擲杯起立，豎眉瞋目，非復平日容顏，臥床上，向西大呼曰：「汝記萬曆
十二年影光書樓上事乎！兩人設計害我，我死何慘！」呼畢，以手批頰，血出。未幾，又
以剪刀自刺。察其音，山東人語也。蔣家人環跪哀求，卒不解。如是者三日。

　　有某和尚者，素有道行，申吉將遣人召之。徐氏厲聲曰：「余，汝家祖宗也，汝敢召
僧驅我乎！」即作蔣氏之祖父語，口?宛然；呼奴婢名，一一無爽；責子孫不肖事某某，
亦復似是而非，有中有不中。和尚至門，徐氏唶曰：「禿奴可怖，且去，且去。」和尚甫
出，則又詈曰：「汝家媳婦房中，能朝夕使和尚居乎？」和尚謂申吉曰：「此前世冤業，
已二百餘年，才得尋著。積愈久者報愈深。老僧無能為。」走出，不肯復來，徐氏遂死。
死時，面如裂帛，竟不知是何冤。此乾隆二十九年二月事。

5-05 波兒象　                                                         akoumedi

　　江蘇布政司書吏王文賓，有次白天睡午覺時，聽到書房裡有衣服摩擦的聲音，起來一
看，是一位隸卒，王文賓一看到隸卒，就昏迷過去，但身體卻跟著隸卒走。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一處清幽威嚴的宮殿，中間坐著兩位官員：一位白色鬍鬚的老人
坐在上面的座位，一位臉上長滿麻子，有著黑色鬍鬚的中年人坐在旁邊座位。

　　臺階下，有一個金絲籠關著一頭野獸，壯碩得像頭豬，有著尖尖的利牙和一身綠色的
毛皮。

　　看到王文賓過來，就張開嘴巴一直要跳向前咬人。

　　王文賓很害怕，所以就將身體跪在左邊。

　　左邊有一個穿著藍色破爛衣服的人，非常地瘦，看起來好像是乞丐，用非常憤怒的
眼神瞪視著王文賓。

　　白鬍鬚的官員用手招王文賓跪前面一點，問說：「五十三兩這個數目，你還記得嗎？
」王文賓呆愣在那邊，一點也不曉得在講什麼事。

　　中年人笑著說：「長船變價的案件，你前生發生的事。」王文賓這才明白是在講前明
海運的案件。

　　明朝實施海禁，讓海上數百艘船，都因此被查價充公。

　　王文賓的前世也是在當江蘇的書吏，專門管理這個案子。

　　靠海運維生的船員無法出海又被追收稅金，於是就湊了一些銀子要賄賂王文賓，希望
能將他們的船私自塗銷，讓他們保住自己的船，結果賄賂的錢被中間人獨吞掉了，這個案
子後來就不了了之。
    *追比: 封建時代官府限令吏役辦事，如果不能按期完成，就打板子以示警懲。　　

　　那個穿著藍色破爛衣服的人，就是被追稅金追到上吊自殺身亡的船員。

　　王文賓這時想起前世的事情，就侃侃而談地一一對質。

　　後來，兩位官員點頭說：「冤既有主，那就應該將中間人抓來治罪，你可以回陽了。
」話說完，就命令隸卒帶王文賓出去。

　　外面，黃沙滾滾，王文賓知道這裡是地府，問獄卒說：「剛剛穿得像乞丐，然後一直
瞪我的那個人，我知道是冤鬼。但那個似豬非豬，想要咬我的，那是什麼動物呢？」

　　隸卒說：「那是『波兒象』，不是豬，是地府畜養的動物，在案件審理清楚之後，罪
孽深重的人，就會丟給牠吃掉，就像陽間『投畀豺虎』的故事一樣。」王文賓聽得毛骨悚
然。
    *投畀豺虎: 將好搬弄是非的人，扔出去餵豺狼虎豹。

　　當他們走到大河邊時，王文賓突然被隸卒推入河水裡，王文賓就從夢中驚醒，看到妻
子在他床邊哭泣，說他已經昏迷整整三天了。

5-05 波兒象

　　江蘇布政司書吏王文賓，晝寢，聞書室有布衣綷際聲，視之，一隸卒也，見便昏迷，
身隨之行。至一處，殿宇清嚴，中坐兩官：一白鬚年老者上坐，一壯年面麻而黑鬚者旁坐
。階下以金絲熏籠罩一獸，壯如豬，尖嘴綠毛。見王來，張嘴奮躍，欲前相齧。王懼，跪
身向左。左一人藍縷枯瘠，狀如乞丐，怒目睨王。白鬚官手招王跪近前，問曰：「五十三
兩之項，汝曾記得乎？」王愕然不解。壯年者笑曰：「長船變價案也，汝前生事耳。」王
恍然悟是前明海運一案。前明海運既停，海船數百隻，追價充公。王前世亦為江蘇書吏，
專司此案。運丁追比無出，湊銀賄王，圖准充銷，為居間者中飽，案仍不結。此藍縷者，
乃追比縊死之運丁也。王悟前世事由，即侃侃實對。兩官點頭曰：「冤既有主，當別拘中
飽者治罪，汝可回陽。」命隸卒引出。黃埃蔽天，王知泉下，問獄卒曰：「彼乞丐睨我者
，吾知為冤鬼矣。彼似豬非豬，欲齧我者，是何物耶？」隸卒曰：「此名『波兒象』，非
豬也。陰間畜養此獸，凡遇案件訊明，罪重之人，即付彼吞噬，如陽間『投畀豺虎』故事
。」王悚然。行至大河側，被隸卒推入水，驚醒，妻子環榻而泣，昏沉者已三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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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blackcateva:當女的要生小孩就很辛苦了 而且還是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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