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koumedi (樂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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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分享] 子不語-第五卷 21-22
時間Mon Nov 15 17:25:18 2010
書名：子不語
時間：清代
作者：袁枚
來源：開放文學
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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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 城隍替人訓妻 ║║5-09 空心鬼 ║║5-17 藏魂罈 ║
║5-02 文信王 ║║5-10 畫工畫僵屍 ║║5-18 老嫗為妖 ║
║5-03 吳三復 ║║5-11 鶯嬌 ║║5-19 署雷公 ║
║5-04 影光書樓事 ║║5-12 旁觀因果 ║║5-20 捉鬼 ║
║5-05 波兒象 ║║5-13 徐四葬女子 ║║
5-21 某侍郎異夢 ║
║5-06 斧斷狐尾 ║║5-14 羊踐前緣 ║║
5-22 奉行初次盤古成案 ║
║5-07 洗紫河車 ║║5-15 鬼神欺人以應劫數 ║║ ║
║5-08 石門屍怪 ║║5-16 楚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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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 某侍郎異夢 akoumedi
乾隆二十年，某侍郎奉朝廷命令督視黃河，駐紮在陶莊。
*乾隆二十年: 1755年。
這侍郎向來就很勤快，除夕這天他也按慣例騎著馬，和四個隨從，拿著火把巡視黃河
。
走在冰淖中，一眼望過去都是連片生長的黃色茅草和白色蘆葦，令人感到一股莫明的
淒涼與悲傷。
這時，侍郎在這草原中注意到前方帳篷裡的燈光，派人去察看，原來是主簿某。
在這全家團圓吃飯的夜晚，居然有人還在值勤，侍郎很欣賞主簿的勤勞，並對主簿大
加誇獎。
主簿向侍郎請示，說：「大人除夕還到這一帶巡視，真是辛苦了，現在已經三更了，
天寒風緊，回去您的公館還有一段距離，我有一些美酒佳餚，不如就讓我們一起開懷暢飲
，度過這個除夕夜，好嗎？」侍郎笑笑地答應了。
但喝了幾杯之後，侍郎還是返回公館去，經過一天的工作後，侍郎覺得很疲憊，衣服
脫了就去床上睡覺。
夢中，侍郎依舊騎著馬在監視著黃河，不過他騎著騎著，好像迷路了，最後走到一片
茫茫的黃沙中。
走了二里多後，他看到前方屋子裡有燈火，於是就去敲門，是一個老婆婆來開門，侍
郎仔細一看，居然是他過世的母親。
母親看到侍郎很驚訝地說：「你怎麼會來到這裡？」侍郎便說出奉命看河的事。
侍郎的母親說：「這裡不是人間哪! 你既然來了，是要怎麼回去啊？」侍郎這才想到
他媽媽早就死掉了，而他看到媽媽，不就代表自己也死了嗎? 想到這，侍郎大哭了起來。
侍郎的母親說：「河的西邊有個老和尚，法力強大，我帶你過去求他幫忙看看。」於
是侍郎就跟著母親走。
到了一個莊嚴得像帝王住的廟裡，侍郎看到南邊坐著一個老和尚，閉著眼睛，沉默不
語。
侍郎跪在臺階下，向老和尚行禮再行禮，老和尚都沒有反應。
侍郎問：「我奉天子的命令看管黃河，怎麼會來到這邊？」老和尚依舊沉默。
侍郎生氣了，說：「我是天子的大臣，縱使有罪該死，也要跟我講個原因，讓我心服
口服吧! 為什麼都不說話像個啞巴羊一樣咧？」
老和尚笑著說：「你殺人太多，福祿都被折抵完了，這還要問嗎? 」
侍郎說：「我雖然殺了很多人，但都是依法行事而已呀! 這不能算是我的罪啊。」
老和尚說：「你辦案的時候，心中真的只想著法律而已嗎? 還是有迎合上司，想要得
到賞識，貪圖升官的念頭吧？」老和尚邊說邊拿起桌子上抓癢癢的抓耙子，指著侍郎的心
口。
侍郎被這一問，感到一條冷氣直逼五臟，一顆心砰砰地跳個不停，汗如雨下，驚到沒
辦法說話。
過了很久，侍郎說：「我知道自己的罪過了。我之後如果改進呢？」
老和尚說：「你不是那種會改過的人，剛好今天也不是你壽命結束的日子。」
然後老和尚就對他左右的沙彌說：「帶他出去，放他回陽。」
於是，沙彌就帶著侍郎走，昏黑中，沙彌打開手掌，出現一顆小珠子，這顆珠子居然
可以發出很亮的光芒，照得黃河工次一段，一直到陶莊公館，都亮得像白天一樣。
中途，侍郎的母親也有過來，哭著對侍郎說：「兒子雖然暫時還陽，但不久就會死掉
，我們很快就又會再次相見啊! 」然後侍郎繼續走，照著原路回去公館，到了門口，下了
馬，侍郎就從夢中醒過來，這時已經中午了。
很多在黃河邊駐守的官員都來侍郎家拜年，他們問侍郎說他平時都很勤快，怎麼元旦
這天會睡得爬不起來？侍郎始終不肯說明原因。
這一年四月，侍郎病得吐血，然後就沒再起來了。
這件事是裘文達先生跟我說的。
5-21 某侍郎異夢
乾隆二十年，某侍郎督視黃河，駐紮陶莊。歲除夕矣，侍郎素勤，騎匹馬，跟從者四
人，持懸火巡河。行冰淖中，一望黃茅白葦，自覺淒然。見草中有支布帳而露燭光者，召
問，則主簿某也。侍郎愛其勤，大加誇獎。主簿請曰：「大人除夕至此，夜已三鼓，天寒
風緊，回館尚遠，某有度歲酒肴，獻上一醉何如？」侍郎笑而受之。飲數觴，仍歸公館，
倦，解衣臥。
夢中依舊騎馬看河，覺所行處便非前境，最後黃沙茫茫。行二里許，有火光出廬舍間
，就之，老嫗迎門，細視，即其亡母太夫人也。見侍郎驚曰：「汝何至此？」侍郎告以奉
命看河之故。太夫人曰：「此非人間，汝既來，如何能歸？」侍郎方悟太夫人已亡，己身
已死。遂大哭。太夫人曰：「河西有老和尚，法力甚大，吾帶汝往求之。」侍郎隨行。
至一廟，莊嚴如王者居，南面坐一老僧，閉目無言。侍郎跪階下，再拜，僧不為禮。
侍郎問：「我奉天子命看河，因何至此？」僧又無言。侍郎怒曰：「我為天子大臣，縱有
罪當死，亦須示我，使我心服，何嘿嘿如啞羊耶？」老僧笑曰：「汝殺人多矣，祿折盡矣
，尚何問為。」侍郎曰：「我殺人雖多，皆國法應誅之人，非我罪也。」僧曰：「汝當日
辦案時，果只知有國法乎，抑貪圖迎合固寵遷官乎？」取案上如意，直指其心。侍郎覺冷
氣一條直逼五臟，心趌趌然跳不止，汗如雨下，惶悚不能言。良久，曰：「某知罪矣。嗣
後改過何如？」僧曰：「汝非改過之人，今日恰非汝壽盡之日。」顧左右沙彌云：「領他
出，放他歸。」沙彌同行，昏黑中，開其拳，出一小珠，光照黃河工次一段，直至陶莊公
館，歷歷如白晝。太夫人迎來，泣曰：「兒雖歸，不久即來，無多時別也。」遂依原路歸
，及門下馬而醒，日已午矣。
眾河員賀節盈門，疑侍郎最勤，何以元旦不起？侍郎亦不肯明言其故。是年四月病嘔
血，竟以不起。此事裘文達公為余言。
5-22 奉行初次盤古成案 akoumedi
《北史》裡面有說到「毗騫國王頭長三尺，至今不死」，我曾經對這個荒誕的傳聞充
滿了懷疑。
*三尺: 約90公分。
*毗騫: 據傳是印尼古代王國之一。
其實是南史。《續子不語‧第四卷‧頭形如桶》裡，袁枚有改正回來。
關於毗騫國王，詳見: 《南史‧卷七十八‧列傳第六十八‧夷貊傳》
康熙年間，浙江人方文木出海，被風吹到一個高大雄偉的宮殿前，上面還題了「毗騫
殿」三個字，方文木大驚，連忙趴跪在地上。
*康熙年間: 西元1662年~1722年。
不久，就有兩位披著彩霞的仙女引領他進入宮殿。
宮殿上坐著一位長臉帝王，皇冠像個巨大的桶子垂著一條又一條的珍珠串，撫摸著鬍
鬚，問方文木說：「你是浙江人嗎？」
方文木說：「是的。」
長臉帝王說：「浙江距離這裡有五十萬里。」說完，賜給方文木一碗飯，裡面的米粒
都大得像棗子一樣。
方文木心裡明白這位長臉帝王是神明，所以就不停地跪拜請求回家。
長臉帝王對旁邊的侍臣說：「拿第一次盤古皇帝的那個案卷過來替他查一查。」
第一次盤古皇帝?!方文木感到非常地奇怪，向長臉帝王磕頭問：「盤古皇帝有幾個呢
？」
長臉帝王說：「天地無始無終，每十二萬年，便有一位盤古皇帝。到目前為止，已經
有上萬多位盤古皇帝了，我怎麼可能記得清楚的數目咧？元會運世的說法，已經被宋朝人
邵堯夫給揭露了。而歷來開闢總是照著第一次開闢的情形不斷地重複發生，這個倒是還沒
有人知道，因此風才會將你吹過來，要將這件事公開給世人知道。」
*元會運世: 中國北宋理學家邵雍(字堯夫，1011年－1077年)所提出的用語。
他把世界從開始到消滅的一個周期叫做一元。
一元12會，一會30運，一運12世，一世30年，故一元之數為129600年。
認為世界的歷史就是如此始而終，終而復始的不斷循環。
方文木不懂長臉帝王在講什麼。
長臉帝王說：「那我問你：世間的福善禍淫，為什麼有些有報應，有些則沒有報應？
天地間的鬼神，為什麼有些很靈驗，有些則一點也不靈驗？修仙學佛，為什麼有的成功，
有的不成功？人家說紅顏薄命，那為什麼也有活很久的呢？才子命窮，為什麼不窮的也有
很多呢？一飲一啄，為什麼都已經註定了？日食山崩，為什麼會有劫數呢？那些很會算命
的，為什麼明明知道命運，但卻還是避不開災禍呢？那些怨天尤天的人，上天為何不降下
懲罰呢？」
方文木被問得啞口無言。
長臉帝王說：「唉！世間所有的事，都已經註定好了。在第一次世界開闢的那十二萬
年之中，所有的人物事宜，也不是造物者有心製作的，那是偶然隨氣化的推遷，半明半暗
，忽是忽非，就像流瀉在地的水一樣，自然形成的；就像小孩子下棋一樣，隨手下棋子。
而註定之後，就成了一本鐵鑄的帳簿。當世界要毀滅的時候，天帝就會將這本帳簿交給第
二次開闢的天帝，命令他照樣實施，絲毫不許變動，因此人心和天意往往都對應不上。世
上的人整天忙忙急急，就像木偶傀儡一樣，喑中被絲線牽動著。成敗巧拙，在很久以前就
註定好了，只是世人都不知道而已。」
方文木好像有點懂了，說：「也就是說現在的三皇五帝，也就是之前的三皇五帝嗎？
現在二十一史裡發生的事，也就是之前二十一史也有發生過的嗎？」
長臉帝王說：「沒錯。」話還沒說完，侍臣就捧著一本帳簿過來，上面寫著「康熙三
年，浙江方文木漂流過海來到毗騫國，應將天機是註定的事，讓他公開給世人知道，並送
他回浙江」等等。
*康熙三年: 西元1664年。
方文木在離開前，在台階下哭著拜謝。
長臉帝王搖搖手，說：「你幹麻哭呢？十二萬年之後，我與你又會在這裡了！有什麼
好哭的呢？」
接著，長臉帝王又笑著說：「我錯了，我錯了！你剛剛那一哭，也是十二萬年中，原
本就有的兩條眼淚，所以照樣謄錄，我不必勸止才對。」
方文木問長臉帝王的年紀，左右的侍臣說：「王上與第一次的盤古同時誕生，但不與
第千萬次的盤古一起死亡。」
方文木說：「王上沒有死的話，那麼世界毀滅的時候，王上要待在哪裡呢？」
長臉帝王說：「我是泥沙之身，歷劫不壞。萬物毀壞，頂多就是變成泥沙了。我先待
在最糟的地方，劫火不能燒，洪水不能淹，只是會被風給吹蕩。上至九天，下至九淵，讓
我覺得非常地勞苦困頓。每次都要枯坐數萬年，等待盤古出世，我一直覺得日子太多了，
非常地厭煩。」話說完，向方文木吹了口氣，方文木便騰空而起。
方文木回過神後，發現自己仍然處在海上的船隻中。
就這樣航行了一個多月才回到浙江，他將這件事告訴了毛西河先生。
先生說：「人們只知道萬事都是註定的，但卻不知道為什麼而註定，今天聽到這個說
法，我突然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了。」
5-22 奉行初次盤古成案
《北史》稱「毗騫國王頭長三尺，至今不死」，予嘗疑其誕。康熙間，浙人方文木泛
海，被風吹至一處，宮殿巍峨，上署「毗騫殿」三字，方大驚，俯伏殿外。兩霞帔者引之
入。有長頭王上坐，冕如巨桶，珍珠四垂，鬚拂拂然相觸有聲，問文木曰：「汝浙人乎？
」曰：「然。」王曰：「離此五十萬里矣。」賜文木飯，米大如棗。
文木知王神靈，跪拜求歸。王顧謂侍臣曰：「取第一次盤古皇帝成案替他一查。」文
木大駭，叩頭曰：「盤古皇帝有幾個乎？」王曰：「天地無始無終，有十二萬年，便有一
盤古。今來朝天者，已有盤古萬萬餘人，我安能記明數目？但元會運世之說，已被宋朝人
邵堯夫說破。可惜歷來開闢總奉行第一次開闢之成案，尚無人說破，故風吹汝來，亦要說
破此故，以曉世人耳。」文木不解所謂。王曰：「我且問汝：世間福善禍淫，何以有報有
不報耶？天地鬼神，何以有靈有不靈耶？修仙學佛，何以有成有不成耶？紅顏薄命，而何
以不薄者亦有耶？才子命窮，而何以不窮者亦多耶？一飲一啄，何以有前定耶？日食山崩
，何以有劫數耶？彼善推算者，何以能知而不能免耶？彼怨天尤天者，天胡不降之罰耶？
」文木不能答。
王曰：「嗚呼！今世上所行，皆成案也。當第一次世界開闢十二萬年之中，所有人物
事宜，亦非造物者之有心造作，偶然隨氣化之推遷，半明半暗，忽是忽非，如瀉水落地，
偶成方圓；如孩童著棋，隨手下子。既定之後，竟成一本板板帳簿，生鐵鑄成矣。乾坤將
毀時，天帝將此冊交代與第二次開闢之天帝，命其依樣奉行，絲毫不許變動，以故人意與
天心往往參差不齊。世上人終日忙忙急急，正如木偶傀儡，喑中為之牽絲者。成敗巧拙，
久已前定，人自不知耳。」文木恍然，曰：「然則今之所謂三皇五帝，即前此之三皇五帝
乎？今之二十一史中之事，即前此之二十一史中之事乎？」王曰：「然。」
言未畢，侍臣捧一冊至，上書「康熙三年，浙江方文木泛海至毗騫國，應將前定天機
漏泄，俾世人共曉，仍送歸浙江」云云。文木拜謝，臨別泣下。王搖手曰：「子胡然？十
二萬年之後，我與汝又會於此矣！何必泣為？」既而笑曰：「我錯，我錯！此一泣，亦是
十二萬年中原有兩條眼淚，故照樣謄錄，我不必勸止也。」文木問王年壽，左右曰：「王
與第一次盤古同生，不與第千萬次盤古同死。」文木曰：「王不死，則乾坤毀時，王將安
歸？」王曰：「我沙身也，歷劫不壞。萬物毀壞，變為泥沙而極矣。我先居於極壞之處，
劫火不能燒，洪水不能淹，惟為惡風所吹蕩。上至九天，下至九淵，殊覺勞頓。每每枯坐
數萬年，等盤古出世，覺日子太多，殊可厭耳。」言畢，口噓氣吹文木，文木乘空而起，
仍至海船上。
月餘歸浙，以此語毛西河先生。先生曰：「人但知萬事前定，而不知所以前定之故，
今得是說，方始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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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akoumedi 來自: 118.170.64.239 (08/30 02: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