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子不語-第七卷 06-10

[akoumedi (樂可樂)]

書名：子不語
時間：清代
作者：袁枚
來源：開放文學

第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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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 尹文端公說二事　 ║║7-09 王將軍妾         ║║7-17 狐祖師　　    　 ║
║7-02 霹靂脯　　　　　 ║║7-10 仙鶴扛車  　　　 ║║7-18 紂之值殿將軍　　 ║
║7-03 瘟鬼　　　  　   ║║7-11 紅花洞           ║║7-19 瘧鬼  　　　　　 ║
║7-04 千年仙鶴　　　   ║║7-12 大毛人攫女     　║║7-20 誤學武松      　 ║
║7-05 夏太史三事　　   ║║7-13 吳生不歸　       ║║7-21 孛星女身      　 ║
║7-06 石崇老奴才　　 　║║7-14 狐仙冒充觀音三年 ║║7-22 九夫墳           ║
║7-07 鬼差貪酒　　 　　║║7-15 陳姓父幼子壯     ║║7-23 土地奶奶索詐     ║
║7-08 李倬　　　       ║║7-16 吳生手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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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石崇老奴才                                                       akoumedi

　　康熙年間，有個很有名的詩人進士，名叫任雨林，治理著河南省的鞏縣。

　　有一次，他白天睡在書房裡的時候，看到一位簪花女郎拿著名片過來，說石大夫要找
他喝酒。

　　而門外已經有轎夫在等候了，任雨林不自覺地就跟著他們走了。

　　坐了很久的轎子，任雨林來到一個非常氣派的府邸，門口華麗又高大，主人戴著晉朝
款式的頭巾，身上穿著華貴的衣服，叉手出來迎接，並親切地招呼著任雨林進去府邸。
　　*閈閎: 住宅的大門。
　　*襜褕: 古代一種較長的單衣。有直裾和曲裾二式，為男女通用的非正朝之服，
           因其寬大而長作襜襜然狀，故名。
　　*叉手: 叉手禮是唐、宋、金遼、金、元時期的一種行禮方式。
　　　　　 王虛中的《訓蒙法》記載，“小兒六歲入學，先數叉手，以左手緊把高手，
           其左手小指指向右手腕，右手皆直，其四指以左手大指向上。
           如以右手掩其胸也”。

　　任雨林坐定後，看到酒席上擺放著他從沒看過的各式水陸奇珍，身旁還有兩位舞女跳
著曼妙的舞蹈。

　　當任雨林喝得正盡興的時候，主人突然起身握住任雨林的手，帶他到屋子後面的庭園
，觀賞一個超級華麗的庭院。

　　庭院裡有口井，水質呈現綠色，主人拿了一根黃金勺跟左右奴僕說：「裝水幫任先生
解解酒。」黃金勺剛沾到任雨林的唇邊，任雨林就覺得有股辛惡的味道，而他的雙脣居然
馬上就焦黑掉了，因此任雨林委婉地拒絕再喝。

　　但主人一直要求他再喝，旁邊所有的美人也都趴跪在地上請任雨林再喝，任雨林不得
已之下，只好將那一瓢喝完。

　　不久，任雨林的肚子就開始絞痛，任雨林哀號著請求回家。

　　主人拱手說：「客人果然已經醉了，那就先暫別，再見了。」任雨林倉皇地坐上車，
從原路回家，而任雨林肚子的疼痛一點也沒有減少，反而愈來愈痛。

　　經過城隍廟，城隍神已經站在門口迎接，並嘆了口氣說：「石季倫老奴才又出來毒害
人了！昨天請你喝酒的主人，就是晉代的石崇。石崇在世的時候，非常地荒淫華奢；後來
是被孫秀給屠割死的，他的屍體也因為屠割而一片血肉狼藉；死後他陰魂不散，變成了羅
剎尊神，因為他在世時沒有好名聲，所以他發誓要殺掉三千個名士來洩恨。我是第十九個
人，你是第二十九個人。我因為生平正直，所以有機會直接去向上帝訴冤。可惜連上帝都
沒辦法解救，所以在我死後封我為城隍神，並賜給我兩顆藥丸，說：『有真正的名士再被
殺害的話，就用這藥丸救他。』你有文采，德行也很好，所以我就在我城隍廟的門口，等
著要救你。」話說完，就拿藥塞入任雨林的口中，而任雨林的肚子也馬上不痛了。
　　*石季倫: 石崇（249年－300年），西晉著名官吏、盜賊、美男子、富豪。
　　　　　　 字季倫，小名齊奴。生於青州，祖籍渤海南皮（今屬河北）。

　　過了一會兒，任雨林就一身大汗地驚醒。

　　任雨林環視了四周，發現自己還在書房裡，而家人們都圍繞在他身邊哭泣，一問之下
，任雨林才知道自己原來已經昏迷了兩天。

　　後來在修整鞏縣的舊城時，在地下挖出了一塊碑石，上面鎸著「金谷」兩個大字，看
起來好像是索幼安的筆法，任雨林這才知道石氏的金谷園根本不在今日的洛陽。
　　*索幼安: 索靖，中國西晉書法家。字幼安，死後追贈“司空”，封安樂亭侯。
　　　　　　 善隸、行書，尤擅長章草（隸書草化後的書體），與書法家衛瓘齊名。
    *石氏金谷: 西晉富豪石崇的別墅，金谷園故址在今河南洛陽的西北，曾繁榮華麗，
　　　　　　　 極一時之盛。

7-06 石崇老奴才

　　康熙間，任雨林進士有詩名，宰河南鞏縣。晝臥書室，見簪花女郎持名紙稱石大夫招
飲。輿夫盈門，俱來迎接，任不覺身隨之行。良久，至一府，閈閎巍然，主人戴晉巾，錦
襜褕，叉手出迎，談論風發。坐定，席設水陸奇珍，皆目所未睹，女樂二人，舞然。

　　酒酣，主人起，握任手行至後園，極亭台花木之勝。園後有井，水綠色，主人手黃金
勺呼左右：「酌水為任公解酲。」任初沾唇，覺有辛惡之味，唇為之焦，因辭謝不舉其勺
。主人強之，眾美人伏地勸請，任不得已為盡之。俄而，腹痛欲裂，呼號求歸。主人拱手
曰：「客果醉矣，且暫別再會。」任倉皇登車，痛愈甚，從原路歸。過城隍廟，城隍神趨
出迎，唶曰：「石季倫老奴才又毒人乎！昨作主飲君者，晉石崇也。崇生時取精多，用物
宏；誅死時受孫秀屠割，血肉狼藉；強魂不散，為羅剎尊神，誓殺名士三千，以泄生平好
名之忿。吾第十九人，君第二十九人也。吾以生平正直，訴冤上帝。帝不能救，封為城隍
神，賜藥二丸，曰：『有真名士被害者，以此救之。』君有文行，故在此相救。」言畢，
取藥塞任口中，任痛遽止。頃刻，汗出而寤。其原臥之處，家人環泣，已迷懵二日矣。

　　後修鞏縣故城，掘地得碑，鎸「金谷」兩大字，類索幼安筆法，始知石氏金谷不在今
洛陽也。

7-07 鬼差貪酒                                                         akoumedi

　　杭州有個叫做袁觀瀾的人，都四十歲了，卻都還沒有結婚。

　　袁觀瀾很喜歡他鄰居的漂亮女兒，而且袁觀瀾和鄰居女兒是兩情相悅的。

　　可惜鄰居女兒的父親嫌袁觀瀾貧窮，拒絕了這門婚事。

　　鄰居女兒思念成病，沒多久就死掉了。

　　袁觀瀾非常地傷心。

　　在一個月夜裡，袁觀瀾獨自喝著酒思念鄰居女兒。

　　喝著喝著，他看到牆角有一個披頭散髮的人，手裡拿著繩索，好像牽著什麼東西，這
個謎樣男子斜視著袁觀瀾微笑。

　　袁觀瀾以為是住附近的差役，招呼他說：「先生要喝嗎？」謎樣男子點頭，袁觀瀾便
斟了一杯酒給他，但是謎樣男子聞了聞而已，並沒有喝下去。

　　袁觀瀾說：「嫌酒太冷嗎？」謎樣男子再次點了頭。

　　袁觀瀾便熱了一杯酒給他，但他還是聞一聞而已，沒有喝下去。

　　不過，這個謎樣男子愈聞，臉就愈紅，而且嘴巴還大張著沒有閉上。

　　袁觀瀾看他都沒喝，索性拿起酒來灌入謎樣男子的嘴巴，奇怪的是每灌入一滴酒，這
個謎樣男子的頭就縮小了一些，灌完一整壺後，謎樣男子整個身體和整顆頭都縮小得像個
嬰兒一樣，看起來鈍鈍傻傻地呆在那邊不動。

　　袁觀瀾拉了拉謎樣男子的繩子，發現繩子綁住的正是他思思念念的鄰家女兒。

　　袁觀瀾非常高興，拿了一個酒瓶，將那個謎樣男子丟進去封印起來，並在上頭畫了一
個八卦鎮壓住，然後袁觀瀾就解開鄰家女兒身上的束縛，拉鄰家女兒進去房間做愛。

　　晚上，鄰家女兒有形體可以和袁觀瀾做愛，白天時候，則不見鄰家女兒的人影，只聽
得到她的聲音而已。
    *交接: 性交。

　　過了一年，鄰家女兒突然很高興地告訴袁觀瀾說：「我可以還陽了！可以當您的美嬌
娘了。明天某個村民的女兒將會死掉，我將借她的屍體還魂，先生可以過去說有辦法救他
們的女兒活命，條件是將女兒嫁給您，這樣我們還可以拿到一筆嫁妝費。」

　　袁觀瀾隔天就去拜訪那個村子，果然有戶人家的女兒剛死掉要入殮，父母在旁邊哭得
很傷心。
    *殮: 將死屍放入棺材裡。

　　袁觀瀾就對這戶人家說：「將她許配給我當妻子，我有藥能讓她還魂！」這戶人家非
常高興，馬上就答應了婚事。

　　袁觀瀾低頭在女屍的耳邊說了一些話，屍體馬上就還魂起來，整個村子都驚呼袁觀瀾
是神，並馬上為他們舉辦婚禮。

　　不過，復活之後的女子所記憶的，都不是她生前記憶的事情。

　　雖然父母有些疑惑，但也不知道原因，過了一年，復活之後的女子也漸漸熟悉了家裡
的事，而且她的長相也比之前愈來愈美。

7-07 鬼差貪酒

　　杭州袁觀瀾，年四十，未婚。鄰人女有色，袁慕之，兩情屬矣。女之父嫌袁貧，拒之
。女思慕成瘵卒。袁愈悲悼，月夜無以自解，持酒尊獨酌。見牆角有蓬首人手持繩，若有
所牽，睨而微笑。袁疑為鄰之差役，招曰：「公欲飲乎？」其人點頭，斟一杯與之，嗅而
不飲。曰：「嫌寒乎？」其人再點頭。熱一杯奉之，亦嗅而不飲。然屢嗅則面漸赤，口大
張不能復合。袁以酒澆入其口，每酒一滴，則面一縮，盡一壺，而身面俱小，若嬰兒然，
癡迷不動。牽其繩所縛者，鄰氏女也。袁大喜，具酒罌，取蓬首人投而封之，畫八卦鎮壓
之，解女子縛，與入室為夫婦。夜有形交接，晝則聞聲而已。

　　逾年，女子喜告曰：「吾可以生矣！且為君作美妻矣。明日某村女氣數已盡，吾借其
屍可活，君以為功，兼可得資財作奩費。」袁翌日往訪某村，果有女氣絕方殮，父母號哭
。袁呼曰：「許為吾妻，吾有藥能使還魂！」其家大喜，許之。袁附女耳低語片時，女即
躍起，合村驚以為神，遂為合巹。女所記憶，皆非本家之事。逾年，漸能曉悉，貌較美於
前女。

7-08 李倬                                                             akoumedi

　　李倬，福建人，乾隆庚午年的貢生，要去京城考鄉試的時候，路過儀徵縣。
　　*乾隆庚午: 西元1750年。
　　*貢生: 明、清兩朝由府、州、縣學推薦到京師國子監學習的人。
    *儀徵: 今江蘇省揚州市儀征市。
    *京城: 亦稱京師，帝王的都城，亦即"首都"的意思。
　　　     清朝入主中原後，訂北京為國都。

　　當李倬要搭船時，旁邊有一個也想搭船的人，他說他叫做王經，河南洛陽縣人，要去
京師考試，可是旅費不夠，希望李倬能帶他一起上京師。

　　李倬答應了。

　　他們之後在船上相談甚歡，王經還拿出自己寫的八股文，文章寫得還蠻清雅的，只是
篇幅短了些。
    *制藝: 舊指八股文。

　　李倬和王經一起吃飯時，發現王經每次都會把飯撒在地上，拿起碗後，往往只有聞聞
味道，沒有吃下半顆米飯。

　　李倬很討厭王經這種行為。

　　而王經似乎也察覺到李倬的想法，對李倬說：「我得了膈症，所以吃飯時才會這麼奇
怪，還好您不嫌棄我。」
    *膈症: 胃臌脹，中醫命名為臌膈症，古時候又分為臌症、膈症，前者易治，後者難
           活。膈症屬虛證，臟氣已絕，臂細臍凸，手心及背平滿，青筋繞腹，惡症齊
           現，是不治之症。

　　不久，他們到達京師附近，要租房子住的時候，王經突然長跪在地上跟李倬說：「先
生不要害怕，其實我不是人。我是河南洛陽的生員，我有才華、有學識，原本應該被選為
貢生，上京城考試，結果某個督學被賄賂，導致我落選，我非常地憤恨不平，甚至氣到死
掉，今天我就要在京師報這個仇，一定要您帶我去才行。進去京城時，城門神恐怕會阻攔
我，需要您低聲叫喚我的名字三次，我才能進去。」
    *生員: 科舉時代入學的秀才。
　　*拔貢: 清朝制度，每十二年由本省選拔往京師考試的生員。

　　而鬼說的某督學，正是李倬的座師。
　　*座師: 早在漢代實行察舉制的時候，被舉薦者便稱薦舉他的郡國長官為座師。
           亦稱“座主”。

　　李倬嚇了一大跳，連忙拒絕了鬼。

　　鬼說：「您站在您座師那邊來拒絕我的話，我將會一直跟著您，並且一直對您作祟喔
。」李倬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照著鬼的提議辦了。

　　住的地方找好後，李倬就出門要去拜見他的座師。

　　來到座師家的門外，就聽到裡面傳來哭泣聲。

　　沒多久，李倬就看到座師跑出來外面，座師看到李倬，就跟李倬說：「老夫有一個愛
子，十九歲，聰明又美貌，堪稱是我們家族的驕傲。但前天晚上忽然發瘋，而且症狀特別
奇怪，拿刀不殺別人，專殺老夫，連醫生也診斷不出是什麼毛病，真不知道要怎麼辦？」

　　李倬聽到這，心裡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李倬跟座師說：「請讓門生進去探視郎君
。」
    *門生: 早在漢代實行察舉制的時候，被舉薦者便對薦舉他的郡國長官自稱門生。
    *郎君: 漢制，二千石以上官員得任其子為郎，
           後來門生故吏因稱長官或師門子弟為郎君。

　　話還沒說完，座師的兒子就在裡面笑著說：「我的恩人到了，我要去好好的答謝他，
但就算是恩公來，也沒有辦法化解我的事。」

    李倬進去房間後，就握住座師兒子的手，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旁人都看不明白這個情形，心裡更加地駭愕，之後都來問李倬，李倬就老實地告訴大
家原因。

　　於是座師全家都跪在李倬面前，求李倬幫忙說情。

　　李倬便對座師兒子說：「你做得過分了。你是因為落選而自己氣到死掉的，而不是我
老師殺死你的。今天你若殺了他的兒子，斷了他家的香火，這實在不是一個以直報怨的行
為。況且我對你有香火的情分在，難道就不能看在我的份上，放過他們嗎？」
    *以直報怨: 用正直之道對待有怨恨的人。

　　座師兒子被李倬講得說不出話來辯駁，但還是生氣地說：「先生說得很對，但你老師
當時拿了三千的贓款，怎麼能夠讓他享受這個錢？我一定要把這三千敗光，我才願意離開
。」

　　座師兒子用手指著某個方向，說：「某個房間裡面有一個玉瓶，價值若干，幫我拿過
來。」

　　僕人拿來後，座師兒子就將玉瓶砸個稀巴爛，接著用手指著某個方向，說：「某個箱
子裡有幾件貂裘，價值若干，幫我拿過來。」僕人拿來後，座師兒子就將貂裘全都燒掉。

　　做完後，座師兒子大笑著說：「我完全洩恨了。我就為你放過這個老奴。」然後座師
兒子就作拱手拜別的樣子，座師兒子就不再發瘋了，整個痊癒了。

　　這一年，李倬考試通過，當李倬經過德州時，李倬又看到王經了，這次王經穿戴得非
常尊貴，身邊還帶著大陣仗的隊伍，王經說：「上帝因為我以直報怨，命我擔任德州城隍
，而我還有事要請你幫忙。原本的德州城隍被妖怪給附身，篡位享受供奉二十年，我到任
的時候，妖怪一定會反抗，我已經準備三千神兵，要與妖怪決戰。為了不要傷害無辜，你
今晚聽到刀劍聲的話，千萬不要好奇而跑出來看。邪不勝正，妖怪一定會被我打敗的，但
一定要請你幫我作一個碑文紀錄，來讓這邊的居民知道，不然這附近的人未必會崇奉我的
。你將來會有非凡的爵祿，在這邊我要跟你告別了。」話說完，王經對著李倬行了個禮，
便垂著兩行淚水離開了。

　　這天晚上，李倬果然聽到城內外有著喧囂的兵馬聲，一直到五更才停止。

　　隔天早上，李倬就到城隍廟，打算要拜拜順便寫碑文紀錄，沒想到裡面的道士已經磨
好墨在等他了，道士說：「昨晚大王到任，托夢給貧道，叫我來迎接你。」

　　李倬建造的碑文，如今還存在於德州的大東門外。

7-08 李倬

　　李倬者，福建人，乾隆庚午貢生，赴京鄉試，路過儀徵。有並舟行者，自稱姓王名經
，河南洛陽縣人，赴試京師，資費不足，求李挈帶。李許之。同舟言笑甚歡，出所作制藝
，亦頗清雅，惟篇幅稍短耳。與共食，必撒飯於地，每舉碗，但嗅其氣，無一粒納喉者。
李疑而憎之。王似解意，謝曰：「某染膈症，致有此累，幸毋相惡。」既至京師，將賃寓
所。王長跪請曰：「公毋畏，我非人也。乃河南洛陽生員，有才學，當拔貢，為督學某受
贓黜落，憤激而亡，今將報仇於京師，非公不能帶往。入京城時，恐城門神阻我，需公低
聲三呼我名，方能入。」其所稱督學某，即李之座師。李大駭，拒之。鬼曰：「公黨師拒
我，我行且祟公。」李無奈何，如其言。

　　舍館定，即往謁座主。其家方環泣，聲達戶外。座主出曰：「老夫有愛子，生十九年
矣，聰明美貌，為吾宗之秀。前夜忽得瘋疾，疾尤奇，持刀不殺他人，專殺老夫，醫者莫
名其病，奈何？」李心知其故，請曰：「待門生入視郎君。」言未畢，其子在內笑曰：「
吾恩人至矣，吾當謝之，然亦不能解我事也。」李入室，握郎君手，語移時。旁人不解，
更駭愕，都來問李，李告之故。於是舉家跪李前，求為關說。李謂其子曰：「君過矣。君
以被黜之故，氣忿身死，畢竟非吾師殺君也。今若殺其郎君，絕其血食，殊非以直報怨之
道。況吾與君有香火情，獨不為我地乎？」其子語塞，瞋目曰：「公語誠是，然汝師當日
得贓三千，豈能安享？吾敗之而去足矣。」手指曰：「某室有玉瓶，價值若干，為我取來
。」至則擲而碎之，又手指曰：「某箱內有貂裘數領，價值若干，為我取來。」至則舉火
焚之。事畢，大笑曰：「吾無恨矣。為汝赦老奴。」拱手作去狀，其子霍然病已。

　　李是年登第，行至德州，見王君復至，則前驅巍峨，冠帶尊嚴，曰：「上帝以我報仇
甚直，命我為德州城隍，尚有求於吾子者。德州城隍為妖所憑，篡位血食垂二十年，我到
任時，彼必抗拒，吾已選神兵三千，與妖決戰。公今夜聞刀劍聲，切勿諦視，恐有所傷。
邪不勝正，彼自敗去，但非公作一碑記曉諭居民，恐四方未必崇奉我也。公將來爵祿亦自
非凡，與公訣矣。」言畢拜謝，垂淚而去。

　　是夜，聞城內外兵馬喧然，至五鼓始寂。李詰朝往城隍廟焚香作記，其道士已磨墨相
待，云：「昨夜大王到任，托夢貧道，教相迎也。」李為鎸石立碑，今猶存德州大東門外
。

7-09 王將軍妾                                                  批踢踢 dobioptt

　　蘇州慕崇士，河南汲縣縣令。

　　未發跡時,在京城姓任的家裡教書，住在半截衚衕。

　　某晚上一個人睡覺，油燈下瞥見有毛茸茸的黑東西，伸手來探他的書箱子。

　　慕舉劍趕它,怪物沒留下任何痕跡。

　　隔天晚上，他在月光下上茅房，有位女子緩緩前來。

　　慕疑心是主人的婢妾，所以蹲著不敢起身。誰知女子竟然杵在那裡不走，還吹來陣陣
冷風。慕才開始發現不對勁而感到害怕，對著她投擲瓦片，對方便消失了。

　　慕跌跌撞撞跑回書齋，發現那位女子在他床邊；身穿軍裝還拿著一把刀，容貌相當美
麗；叫她也不應聲，驅趕也不肯走；叫旁人來也沒人看得到。

　　慕於是臥病囈語說道：「我是明朝王將軍的妾，很久沒人祭拜，所以叫兒輩來討些吃
的，被你用劍傷了；我想親自來道歉，卻被你蹲在廁所侮辱，現在我來要你的命。」

　　同住處的賓客們都替他哀求，女子才說：「要是能夠幫我準備衣服和車馬送我回故鄉
，我就暫且饒過你。」大家於是遵照她的話做了，慕也就甦醒過來。

　　吃稀飯才吃沒幾口，女子又來說：「我被你們這些人騙了，衣服的領子袖口都沒有裁
縫，要我怎麼穿阿？還不趕快叫裁縫師來處理一下。」

　　眾人嚇了一跳，檢查陳列的衣服，果然沒有開摺。衣服修改好再次祭拜她，慕的病情
也完全痊癒了。

　　三年後慕考上進士，被挑選到河南汲縣當知縣，路過開封，投宿客店。

　　店家的西側有間房間房門緊閉。慕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從窗縫偷窺，只見紅棺一口，橫
放房間中央，且上面所積灰塵已經數吋，棺木的前額題字寫道「王將軍亡妾張氏。」

　　慕大吃一驚，對自己的好奇心相當後悔，心裡面鬱悶不樂。

　　黃昏，女子果然前來，裝束一如之前，說道：「過去妾身逼迫您，是妾身的過錯；今
天您偶然窺視妾身，也是緣份。妾身在此幾十年，如果沒找到替身是不能從陰間解脫的，
所以今晚就來陪伴您。」

　　慕大驚失色，找了匹馬連夜趕到開封城內，去告訴他的進士同梯友人，請他幫忙找道
士來袪除。

　　他的朋友是開封守令，留他喝酒整晚不睡，隔天早上陪他到客店裡，發現一位書僮上
吊在床上，守令大怒，命人剖開棺木，則屍體裝束鮮豔，只僵硬卻沒有腐爛。

　　燒了屍體，卻也沒什麼異狀。

7-09 王將軍妾

　　蘇州慕崇士，宰河南汲縣。未遇時，館京師任姓家，寓半截衚衕。晚間獨宿，燈下見
物黑而毛，攫其書簏。慕手劍逐之，無所得。次晚，月下如廁，有女子冉冉來。慕疑主人
婢妾，蹲不敢起。女竟不去，而冷風淒然。慕始驚懼，投以瓦，了不復見。慕踉蹌歸至書
齋，則女子在床矣；軍裝持刀，容貌甚麗；呼之不應，驅之不去；召他人觀之，皆不能見
。慕遂病，囈語曰：「我明朝王將軍妾也，久不得祭，故遣兒輩取食，汝以劍傷之；我親
來謝過，汝又蹲廁辱我。我故來索命。」同寓賓客俱為哀祈，女曰：「能以衣服車馬送我
歸故鄉，姑貸汝。」眾如其言，慕甦醒。食粥未半晌，女又復來曰：「吾為汝輩所紿，衣
服領袖並未裁縫，吾何以為衣耶？可速選縫人善治之。」眾客愈駭，視所陳之衣，果未開
摺也。整治再拜，慕竟病除。

　　三年，慕登進士，選河南汲縣知縣，路過開封，宿客店。店之西偏，扃室甚固，慕疑
之。窺窗隙，見朱棺一口，橫於中堂，凝塵數寸，棺之前和題曰：「王將軍亡妾張氏。」
慕大驚且悔，心鬱鬱不樂。薄暮，女果至，裝束如前，曰：「昔妾逼君，妾之罪也；今君
窺妾，妾之緣也。妾在此數十年，非取人見代，不能自拔於幽冥，故今夜來伴君。」慕大
懼，連夜呼騶入城，告開封同寅，將求道士驅之。開封守令留飲達旦，翌早與共至店中，
一書童自縊於床。守令怒，剖其棺，屍裝束鮮濃，僵而不腐。焚之，竟無他怪。

7-10 仙鶴扛車                                                         akoumedi

　　方綺亭在江西當縣令的時候，有個姓郭的同事，四川人，說自己年輕時曾經上去峨嵋
山，想要棄世學道，那時候遇到一個長相慈祥的長鬍子老人，頭戴羽巾，走路輕飄飄的，
帶他到一個地方去。
　　*明府: 漢亦有以“明府”稱縣令，唐以後多用以專稱縣令。
　　*羽巾: 道士戴的頭巾。 亦借指道士。

　　那個地方有一座高大華麗的宮殿，看起來好像是帝王居住的，老人指著宮殿說：「你
想要學道，一定要有大王的允許才行。大王現在外出還沒回來，你先稍候一下。」

　　等了一會兒，遠處傳來陣陣的仙樂聲，還有奇異的香氣撲鼻，然後就看到兩隻仙鶴扛
著水晶製的車子過來，車子裡坐著一位王者，看起來就像世間所畫的香孩兒，穿著紅色的
衣服，身體包裹著繡花的嬰兒被，皮膚潔白如玉，嘴裡還嬉嬉地微笑，身長不滿一尺，諸
神都趴跪在門口，迎接大王進宮。
　　*水精: 水晶。
    *香孩兒: 相傳小兒初生，赤光繞空，異香圍裹兒體，經宿不散，叫作香孩兒。
    *文葆: 亦作“文褓”。 繡花的襁褓。

　　老人向大王上奏，說：「有一個真心想要學道的郭某求見。」

　　大王命令帶郭某進去宮殿，大王盯著郭某看了很久，說：「他沒有成仙的資質，速速
送他回人間。」

　　於是老人抓著郭某回人間。

　　半路上，郭某問老人說：「為什麼大王看起來這麼年幼？」

　　老人笑著說：「凡是修練到仙、聖、佛的境界的人，外表看起來都是嬰兒的樣子。你
沒聽過孔子被稱為儒童菩薩嗎? 還有孟子說：『大人物，不失赤子之心』我們的大王已經
五萬歲了！」

　　郭某沒有機會學道，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從山下回家，對於宮殿，他只記得殿門口兩
行紅色的對聯，寫著：「胎生卵生濕生化生，生生不已；天道地道人道鬼道，道道無窮。
」

7-10 仙鶴扛車

　　方綺亭明府作令江西，其同僚郭姓者，四川人，言少時曾上峨嵋山，意欲棄世學道，
見老翁長髯秀貌，戴羽巾，飄飄然導之前行。至一處，宮殿巍峨，似王者居，翁指示曰：
「汝欲學道，非王命不可。王外出未歸，汝少待。」俄而仙樂嘹嘈，異香觸鼻，兩仙鶴扛
水精車，車中坐王者，狀如世上所畫香孩兒，紅衣文葆，潔白如玉，口嬉嬉微笑，長不滿
尺許，諸神俯伏迎入宮。老翁奏曰：「有真心學道人郭求見。」王命傳入，注視良久，曰
：「非仙才，速送回人間。」老翁掖郭下。郭問曰：「王何以年少？」老翁笑曰：「為仙
為聖為佛，及其成功，皆嬰兒也。汝不聞孔子亦儒童菩薩，孟子云：『大人者，不失其赤
子之心』乎？吾王已五萬歲矣！」郭無奈何，仍自山下歸家，猶記其殿門外朱書二對，云
：「胎生卵生濕生化生，生生不已；天道地道人道鬼道，道道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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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koumedi:前三篇太長，後面兩篇沒力翻了~
推 con888168:辛苦嚕，期待您寫上其他篇的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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