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曼珠沙華)
看板marvel
標題【轉貼】花鏡:藍罌粟
時間Fri Jan 6 01:47:49 2006
花鏡 作者:滄月 轉自百度論壇
高宗紹興十五年。臨安。
"娘,你看!那盆花兒在跳舞!它是活的耶!"
又是承平安康的一年。臨安城的天水巷裡,行人陸陸續續走過,小商小販的吆喝聲不
絕於耳。忽然間,一個小孩清脆的聲音叫了起來,帶著十二萬分的驚奇。
一個嚴妝的美婦被八九歲的兒子拉著,立住身回過頭來,看見了巷子深處一個小小的
門面--那裡,門半掩著,門口的台階上擺放著幾盆花草,懶洋洋地沐浴著盛世的陽光。
顯然是一個出售花木為生的人家,在京城裡比比皆是--如今雖是江山殘破,但南渡後
剛剛平定了喘息,那些紛紛湧入江南的王公貴族們、照樣將先朝的奢華風氣帶到了這裡。
大興土木冶園造景,不遺餘力的收羅奇花異卉--論起這股風氣,還要追溯到以前徽宗皇帝
的花石綱,以前天下凡是有新奇點的花草,全被人收羅一空入了汴京。
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風氣當頭,儘管偏安一隅,高宗皇帝治下的臨安城裡,卻也出現了很多以此為生的花
匠,有名的如善於養花的百花曾家和製作盆景的夏家,更是受到了天眷,所出花木指定專
供大內玩賞--以前徽宗皇帝還給曾家特賜了一塊牌匾,上書"奪天工"三個大字。
歷來地位卑微花匠和園子,在當世忽然成了炙手可熱的行當。臨安府中大街小巷裡,
也雨後春筍般的冒出了許多大大小小的花鋪子。
天水巷不是臨安交通要津,行人也少。這戶花匠將鋪子開在此處,顯然生意也不是很
好。似乎也沒有什麼好的花木可以裝點門面,幾盆花草毫不起眼的隨意擱在台階上,來往
的行人看也不曾看上一眼。
如果不是兒子這麼一嚷嚷,那個美婦顯然也不會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台階下有一
盆開著淺黃色小花的碧色草兒,居然無風自動,對著街道不停地左搖右擺,婀娜舞動。
"呀,真好玩--娘,我要我要!"顯然是平日裡被母親寵壞了,那個孩子不依不饒的撒
嬌起來,"買給我呀!"
做母親的美麗婦人的眼睛裡有與年齡不相稱的蒼茫的感覺,彷彿經歷過很多事情。她
應承著孩子,一邊往那個小小的鋪面上走了過去。
到了台階下,她舉步走上去。稍一抬頭,臉色忽然蒼白:
"花鏡"。
略微破舊的小牌匾上,寫著兩個朱紅的小篆。
華服嚴妝的婦人手忽然一顫,幾乎抱不住自己的孩子,連連倒退幾步,踢倒了階下的
花盆也不管,更不顧兒子的叫嚷,踉蹌著轉身疾步走開。
"張夫人。"彷彿是花盆破碎的聲音驚動了鋪子裡的人,門忽然無聲無息的開了,一個
清凌凌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婦人的臉色陡然白的猶如透明,全身僵了一下,一動不動。
打開的門後面,是室內幽暗的光線,一個全身素白的美麗少女站在門後面的陰影裡,
看著抱著孩子的婦人背影,幽幽喚了一聲:"張夫人……你踢碎了我的花盆。"
被喚作張夫人的美婦緩緩轉頭,似乎用盡了所有勇氣才看了那個門後的少女一眼,臉
色卻再度蒼白了一下,灼燒般垂下了眼睛,喃喃道:"白姑娘……"
房間裡擺放著數不盡的花草,有盆小如拳的、也有長得直衝房梁的。因為花木眾多,
所以雖然開了窗,室內的光線依然有些黯淡。繞過那個爬滿了曼陀鈴花的屏風看去,後面
有一個小門,似乎是通向一個院子。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和十年前一摸一樣。
室內到處浮動著奇異的暗香,根本不知道是哪一盆花草散發出來,然而氤氳的香氣如
同十年前一樣、依然讓人聞了有做夢般的舒展。貝兒進了房間後,就出奇的安靜,只有張
夫人的神色卻是極度的緊張。
"請坐。"白衣少女將張夫人引入室內,拂開了案上散落的吊蘭的葉子,微笑著招呼,
"喝什麼茶?我有剛曬好的碧玫瑰。"
"不用麻煩了,白姑娘。"鼓足勇氣,張夫人再度看向那個白衣長髮的美麗少女,忽然
有冰冷的感覺從心底漫了上來--
一身白衣,身材單薄,漆黑如墨的長髮,蒼白清瘦的瓜子臉--深不見底的黑瞳下、左
眼角邊依然是那一粒朱紅的美人痣,宛如顫巍巍的淚滴。
居然一點都沒有變!十年了…離在泉州府遇見這個女孩已經十年了,而這個叫白螺的
女孩,居然一點都沒有改變的跡象,依然是十六七歲的少女模樣。
張夫人機伶伶打了個冷顫,下意識的抱緊了懷中的孩子--彷彿方才在市集上逛的累了
,貝兒居然不知何時已經在母親懷中沉沉睡著了。
"張夫人看來過得很好啊。"茶已經沏好了,碧綠的花瓣在溫水中慢慢舒展,美麗不可
方物,白螺微微笑著,問候了一句。
"托姑娘的福。"張夫人低低說了一句,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妾身如今再醮,夫
家姓崔。"
"啊,真是的,我的記性不好……那麼該稱呼崔夫人了。"白螺綻放出了甜美的笑意,
然而眼角那一粒墜淚痣卻讓她整個臉顯得盈盈欲泣,"孩子也這麼大了--真是可愛啊。"
她看看孩子,然後拿了一盆小小的花兒,笑:"嗯,這株舞草很適合這個孩子--算是
我送給小公子的見面禮吧……"
那是一株不高的草兒,葉子有如劍蘭,然而花朵卻是黃色的,一聞人聲,無風自動。
種在一個青瓷小盆中,花枝上掛著一張小小的信箋。
"不!拿開、拿開--"陡然間,進屋以來一直情緒緊張的美婦忽然神經質的叫了起來,
伸手用力推開白衣女子遞過來的花盆,尖利的叫起來,"不要!……求你放過我的兒子!
我不要這個!"
"崔夫人。"對著忽然歇斯底里發作的婦人,白螺卻是一副淡淡的神色,看著這個顯然
被幸福平靜生活浸泡了十年的女子,眼睛裡有憐憫而洞徹的光芒。
"好、好吧……你說,十年前那件事情、你現在想要怎樣?你想要多少錢?"彷彿崩潰了
一般,崔夫人緊緊抱著兒子盯著眼前這個奇異的少女,聲音嗚咽,顫抖著問,"求你不要告
訴我相公……求求你!"
"崔夫人……"彷彿歎息著,白螺低頭,撥弄舞草的葉子,看著它婀娜的舞蹈,她輕輕
道,"你誤會了--我並沒有想用那件事情來威脅你。你已經付過錢了、那事情已經完結了
,是不是?"
"……?"身子依然因為激動不停的顫抖,然而崔夫人不敢相信的看著這個白衣少女,
怔怔的說不出一句話。
"你以前那個相公是酒後失足墜樓而死的。大家都知道,是不是?"微笑著,白螺輕輕
說了一句,看見美麗婦人的臉再度蒼白起來,"你沒有做什麼--你只是做了妻子的本分而
已;我也沒有做什麼--我只是賣給你一盆花而已。不是麼?"
"是、是的。"終於能說出話來,崔夫人臉色蒼白的喃喃道,"我沒有做什麼……沒有
。"
"對。所以你不需要那樣緊張……你什麼都沒有做。"白螺微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感覺到她驀地震了一下,"何況,這十年你過得那樣好。"
崔夫人終於低下頭去,眼睛微微變幻著,然而已經漸漸平靜下來:"白姑娘……你、
你真的不會說出去吧?"
"夫人,你可以問問任何一個來買花的顧客,白螺有沒有言而無信過?"有些不悅的,
白衣少女淡淡道。
"多、多謝……"崔夫人舒了一口氣,有些慚愧的低下頭,然而眼睛裡有滿足的笑意,
"如今的相公對我很好,白姑娘。"
"嗯,是以前巷子裡那個崔相公麼?"白螺抿嘴微笑,然而雖然是在笑,笑容裡卻有奇
異的悲哀的光芒--或許是因為那顆墜淚痣的原因罷?
送走了那一對母子,白衣少女掩上門歎了口氣,對著滿是花木的空房喃喃自語:"唉
……雪兒你看,儘管我沒有惡意,可她還是被嚇得夠戧呢。"。
聲音未落,撲簌簌一聲響,一隻白色的鸚鵡從一株灌木上飛了出來,落在她張開的手
心,唧唧呱呱的開口:"是啊是啊,白螺姑娘說得是!說得是!"
"所以,你看,沒有人願意回顧有罪惡感的日子--她可不願見到我呢。"白螺再次歎了
口氣,"雖然我只是想問問她現在過得怎麼樣而已。"
"說得是!說得是!"白鸚鵡歪著頭,重複。
"但是,她現在看起來不是很幸福麼?她的孩子也很可愛啊……"有些感歎的,少女繼
續喃喃自語,"所以當年做的,都是值得的。"
"說的是!"學舌的鳥兒,只是一味重複。
"喂喂,白教了你那麼多年,學句人話都不會!"白螺心頭火起。
"嫁人!嫁人!--白螺什麼時候嫁人?"饒舌的鳥兒陡然間果真換了話語,在房中撲簌
簌的亂飛,清清脆脆的叫。氣的白衣少女一跺腳,到處追著抓它。
走在街上,陽光很好,周圍商販行人熙熙攘攘。
崔夫人抱著兒子走在街上,手裡還拿著一盆碧色的草兒。
"娘!舞草耶!"懷中的兒子剛剛醒過來,揉揉眼睛看見,驚喜的叫了起來,用手逗弄
著那盆草,看著它裊娜的舞蹈,那一張掛著的信箋飄飄轉轉,崔夫人看見了上面蠅頭小楷
寫的幾個字:富貴平安。
崔夫人一直很擔心,不知道兒子在花鏡中的做了什麼樣的夢。然而看著他張開小手時
候的歡躍,想來是做了一個長長的美夢罷?
前方就是家裡辦的綢緞莊,遠遠的看見相公和夥計們忙著擺放一批剛運到的湘綢。今
天的生意、看來又是很紅火--
她看著,忽然眼前有些模糊。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是逃也似的走出那間叫花鏡的鋪子,如今心裡卻有絲絲縷縷的感
激和掛念--她不由回頭,看著天水巷的方向。
昨日種種,已如昨日死。
第一篇:藍罌粟
十年前的泉州府。
又是一個艷陽天,秋後的日子總是清爽而高曠,花草們也要搬出來曬一曬。白螺看著
屋簷下擺放著的大小花盆,擦著沁出的汗歎了口氣。
叫賣涼粉綠豆湯的小販挑著擔子過來。這個男人三十出頭的年紀,高高的個子,面色
白皙,衣服雖然破舊了,倒也漿洗的乾乾淨淨。
白螺雖然才搬過來不足一個月,但也認得是同一條巷子裡的崔二--永寧巷是雜七雜八
人都有的地方,什麼小販破落戶暗門子都彙集在一塊兒,來往的人也複雜。
"二叔,來一碗涼粉。"看這個人清清爽爽,白螺便用手巾扇著汗,笑吟吟要了一碗。
"喲,白姑娘今兒可出來了。"崔二將擔子擱下,大咧咧應了一句,"我們街坊都說,
白姑娘的門可是整天不見能開一次啊!"
一邊說著,他一邊打開前頭的挑子,拿個缺了口的碗準備舀出來。
"別,二叔等一下,我進去拿自個兒的碗來。"白螺忙忙的打斷,折回房裡去拿碗。
剛從成都千里迢迢的搬來,東西都沒有整頓好,她費了半天力氣才找到了碗櫃,可恨
的是一放半個月,那株護門草居然就趁機爬了上來,夾手夾腳的纏住了,弄得她好生麻煩
才拿出一個青花瓷碗。
生怕外面的崔二等的不耐,她急急忙忙拿了碗就往外走。
"你這個臭婆娘!晚上如果你敢不從、老子就乾脆把你賣到窯子裡去!"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有個聲音霹靂般的炸響,帶著醉醺醺的酒氣和凶霸霸的惡氣。白
螺的眉頭皺了一下--住在這地方就是不好,整日裡要聽這些無賴地痞的叫罵。
"你打死我好了!打死我好了!--這種事情,叫我怎麼做的出來啊?"
那個男人的喝罵聲裡,隱約聽見一個女子顫巍巍的聲音。
"呸!臭娘們,少裝正經了!--皮肉癢了是不是?"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女子的臉上,
白螺一步跨出門去,看見門外的路當中,一個魁梧的漢子正在毆打一個哭叫連天的女人。
那個女子滿臉淚痕,然而身量卻很纖弱,毫無力量反抗。
崔二也不賣涼粉了,忙擱了挑子上去拉開那個漢子:"老哥,一個婦道人家,你怎好
意思這樣打?"然而紅了眼的漢子一把將他擼開,氣憤憤道:"關你屁事!老子打自家老婆
!就算當街打死了,也輪不到你來說話!"
一條街上的鄰居全探出頭來,開藥鋪的李秀才,針線鋪的王四嫂,還有賣燒餅的木頭
三……然而,大家卻只是在一邊看著,沒有一個人上去勸解。
"告訴你!大爺我欠了他錢!你今晚是不去也得去!"完全不顧女子的苦求,滿身酒氣
的大漢抓住少年婦人的手用力拖,"他娘的你裝什麼正經?在家裡偷漢子還偷不到,讓你
去和人睡一夜又怎麼了?別忘了你是我花了銀子買來的!"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那個女子哭叫著拚命掙扎,然而沒有力氣,被一路拖了出
去,塞進了巷口的一乘小轎裡,依然是哭叫個不休。
"二叔,怎麼回事啊?"站在廊下,白螺看了,淡淡的問,同時將手裡的青花小碗遞過
去。人群也已經散了,崔二回過頭來接過碗,一邊舀涼粉,一邊卻一連聲的歎了幾口氣:
"著女人是張大膀子家的媳婦--喏,就是街口上那座三層木樓裡的人家!"
白螺順著他的指點抬頭看去,看見街口上那一幢磚木的樓房--這三層的閣樓,在永寧
巷一帶都是平房的地方顯得分外出挑。只是彷彿好久沒有好好修葺,粉牆剝落了大半,二
三樓廊下和樓梯的欄杆也已經七零八落,看來有一種破敗的氣息。
"挺有錢的人家啊。幹嗎當街打老婆?"她隨口問。
崔二一邊將涼粉舀到碗裡,一邊滔滔不絕的開口了:"有錢?有什麼錢啊--張大膀子
好賭,他老爹留給他的錢早敗光了。那幢屋也是空殼子,裡面的東西都抵出去了……喏,
就剩了這麼一個老婆翠玉--還是童養媳來著。"
"哦,他的老婆倒是漂亮的很。"微微笑著,白螺接了一句。
"不但相貌好、性子也好。有這麼個漂亮賢德的老婆算是福氣了……這麼窮了也沒見
翠玉嫌棄他。只是張大膀子不是人。不但翠玉日夜做針線賺的那點錢都輸光了,灌了黃湯
回來還把老婆往死裡揍……嘖嘖,天天半夜翠玉的慘叫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崔二滿滿舀了一碗涼粉,遞給站在廊下的白螺姑娘,搖頭歎息。
白螺解下荷包,拿出十文錢來給崔二:"那麼今個兒怎麼還當街打起老婆來了?"
崔二的臉一黯,繼續搖頭:"唉……真是罪過。張大膀子前幾天又輸了,這次沒什麼
好還債的,就說把老婆借給人家睡一晚。可翠玉抵死不從,張大膀子氣急了,就當街把她
揍了個半死……真是罪過、真是罪過啊。"
賣涼粉的一連說了幾個罪過,但是旁邊藥材鋪的李秀才卻笑了,探出頭來:"崔老二
,你別心疼啊?大家都知道你想著那個翠玉兒呢……哪一次她挨打你不拚命勸張大膀子?
"
他一語落,聽見的街坊都轟然笑了起來,崔二臉紅的出血,半晌才掙出一句話來:"
咋的了?看一個婦道人家當街被人打成這樣,我就不能說一句話?"
"哈,我說崔老二,你心痛呢,就想個辦法多賺點錢,放帳給張大膀子--說不定張大
膀子就讓翠玉兒陪你好好快活了。"穿長衫的窮酸秀才臉上有挖苦和淫猥的笑容。
"李秀才,你的聖賢書都讀到屁股上去了?"崔二驀然吼了一聲,臉上氣憤中顯出猙獰
的表情來,嚇得李秀才頓住了口,他氣憤憤的挑起擔子走了。
"嘖嘖……你看這崔老二還裝正經。"等走遠了,藥材鋪裡的李秀才才探出頭來,繼續
對周圍鄰居們搬弄是非,邪笑,"我看啊,他和翠玉兒八成有姦!"
賣針線的王四嫂嘿嘿了幾聲:"有也難怪--你看崔二都三十有三了,還娶不起媳婦兒
,哪能不動女人的主意。兩個人碰一起,還不天雷勾動地火?"
周圍哄然稱是,於是彷彿找到了新的話題,說得越發起勁和下作。
廊下,白螺正喝著那一碗涼粉,默默聽著周圍人的搬弄是非,陡然間覺得一陣噁心,
再也喝不下一口去,便將碗一傾,倒在了廊下的石階上。
花轎顯然是去得遠了,連那年輕婦人哭天喊地的叫聲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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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白螺剛剛起身,搬了盆福壽草在到屋簷下,卻聽得一陣腳步聲。
此時天尚未透亮,永寧巷裡的店舖都沒有開,也沒有人來往。白螺不由有些驚訝的直
起身子來,看著街口,忽然微微一怔。
原來是昨天那個被拉上轎子的年輕婦人。
頭髮散亂著,臉上還留著淤青,那個叫翠玉兒女子神思恍惚的從街口往這邊走來,腳
步虛浮踉蹌,在寂靜地街中顯得分外刺耳。
顯然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她失了神智,連敞開的衣襟都沒有掩上,露出雪白的肌膚,
就這樣直直的往前走來,嘴角留著被打出來的血絲,一路喃喃說著什麼。
白螺看著她恍恍惚惚的走過來,眼睛忽然閃爍了一下。
"張夫人。"在她走過屋前的時候,白螺忍不住叫了她一聲。然而翠玉似乎根本沒有聽
見,眼睛直直瞪著前面,腳步踉蹌的走向自己家那一幢木樓。
"我要殺了他。殺了他……"
在她走過的時候,白螺聽見她嘴裡喃喃的念著,雙手緊緊握著,眼神呆滯而可怕。
她這樣咬著牙,一路念叨著直直往家裡走去。
白螺看著她走過去,忽然出聲:"翠玉姑娘!"
她用了很大的聲音,語調略微帶著些說不出的奇異。那個失神的女子怔了一下,彷彿
如夢初醒似的站住了腳,回過頭奇怪的看著她。
白螺臉上泛起溫和的笑意,問:"要不要買一盆花?"
"花?買花?……哈,哈哈。"翠玉喃喃反問了一句,忽然有些奇怪的笑了起來。笑了
幾聲,顯然是恢復了一些平日的神智,她搖搖頭走了開去。
"可憐的女子,不是麼,雪兒?"看著女子踉蹌離去的背影,白螺卻喃喃自語了起來,
撲簌簌一聲響,房間裡飛出了一隻雪白的鸚鵡,停在她的肩頭,尖聲尖氣回答:"說得對
!白螺小姐說得對!"
"我想叫住她一會兒是有好處的……不然這個女人一定是想也不想的回家去做蠢事了
。"撫摩著鸚鵡,白衣少女歎了口氣。
然而,到了黃昏的時候,她又看見了翠玉兒。
這一次翠玉兒的氣色稍微好了一些,然而眼睛裡依然有憔悴的光。白螺看見她的時候
,正準備關了店舖打烊--然而,她看見翠玉兒從街對面的藥鋪裡走了出來。
李秀才的手好像剛剛從她手上放開,猶自貪戀的往外看著,眼睛裡閃著狡詐而得意的
光芒。翠玉兒腳步依然有些虛浮,魂不守舍的往外走著,手裡緊緊抓著一包藥。
白螺看著,秀眉微微一蹙。
"張夫人。"在她走過鋪子前的時候,白螺再度喚了她一聲。然而,翠玉兒依舊聽不見
似的往前走,眼神恍惚。
"病了麼?買的什麼好藥啊?"白螺笑著問了一句。
彷彿觸電般的一顫,翠玉兒抬頭看了她一眼,神色中有一閃而過的恐懼。接著,她卻
只是冷冷道:"我心口疼,來買一帖紫金散。"
"紫金散可不是醫心口痛的。"白螺扶著門板輕輕笑了一聲,看著翠玉兒有些開始慌亂
的臉色,聲音壓低了下去,"--恐怕,張夫人是要旁的人心口痛吧?"
翠玉兒臉色大變,再也不和她說一句,轉身就走。
然而她剛一轉身,白螺便趕了上去,也不見她如何動作,劈手便奪了手中的藥包去。
放在鼻子下才一嗅,便笑了,低低道:"是砒霜?"
翠玉兒陡然間失了主張,臉色雪白,想轉身就走,腳下卻軟了,只喃喃道:"你、你
想……如何?"
白螺笑了,暮色中,她眼角那一滴墜淚痣彷彿如一顆紅色的淚滴。
"--沒什麼事情,不知道夫人有無興趣進來買一盆花?
燈點起來了,然而房中枝葉扶疏,依然影影綽綽。
翠玉兒坐在案邊,感覺冷汗一滴滴的從貼身的小衣裡沁出來,濕透重衣。那個奇怪的
白衣姑娘進房間去已經有半個多時辰了,將她一個人留在放滿了奇花異草的大堂裡面。
翠玉兒心裡面彷彿有一隻貓在抓,忐忑不安,幾次都想奪門而出,但是想到自己買毒
藥的事情抓在對方手裡,不知道她會怎樣對待自己,便覺得全身都沒了力氣。腦子裡也亂
做一團,本來橫了心要做的事情,也開始猶豫起來,心裡剩下的全是懼怕。
房間裡,不知道什麼花開了,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奇異氤氳,讓人吸了後昏昏沉沉。
雖然心裡是那樣的緊張,然而衣衫不整的女子還是不知不覺的、靠在椅背上闔上了眼
睛,彷彿是倦極而睡。
黎明漸漸到來,房間裡的光線一分分的亮起來。
彷彿幽靈般的,白衣的女子從後面的花房裡推門進了大堂,無聲無息的走到桌子前,
看著酣夢中的翠玉兒--那個可憐女子的雙眸緊閉,唇角也是緊抿著的,睡夢中依然帶著孤
注一擲的憤恨。
然而,她合攏的眼瞼後面,眼珠子卻在微微的轉動,顯然夢裡夢見了什麼東西。臉色
複雜而激動,手指尖微微顫抖。
白螺手裡抱來了一盆花,在一邊看著,唇角忽然漾起了奇異的微笑。微微俯下身去,
在翠玉兒的耳邊夢囈般的輕輕說了幾句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柔,彷彿也在夢囈。然而,睡夢中的人臉上的神色卻隨著她夢囈般的敘
述而緩緩變化著……白螺笑了。她知道翠玉兒做了什麼樣的夢。
"啊!"在白螺微笑的時候,桌上沉睡的女子忽然間驚駭的醒來,猛的抬頭,看見對面
女子蒼白的微笑的臉,彷彿看見了魔鬼似的,直跳起來,往門口奔去。
"你還要去麼?你以為李秀才不知道你抓藥是幹什麼的嗎?"
在翠玉兒奔到門邊的時候,白螺冷冷的聲音忽然在背後想起,令她一顫頓足。
"如果張大膀子忽然暴死,你的把柄捏在他手上,那種猥瑣小人--你以為他會放過你
麼?你的日子、會比現在跟了張大膀子好過?"眼色冷漠地,蒼白著臉、黑髮如瀑的女子
緩緩道,站在桌邊,手裡抱著一盆花。
翠玉兒的腳步彷彿被釘住了,挪動不得半寸。她想著什麼,忽然崩潰似的,掩面哭
出了聲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一天也受不了了!他簡直是個畜生!"
"那麼,你更不該為了一頭畜生,陪上你自己的性命。"語調更沉、更冷,白螺的臉隱
在房中扶疏的枝葉裡,有一種不真實的美:"何況……你聽見那些人的閒話了麼?如果你
殺夫的事情敗露了,說不定連崔二都會被連累。"
"怎麼會?他是個好人--根本不干他的事情啊!"抽噎著,翠玉兒彷彿嚇了一跳,抬頭
問。
想起日間那些街坊的嘴臉,白螺清麗無雙的臉上有厭惡的神色,抱著花盆,冷漠搖頭
:"人言可畏。你若不信,儘管試試好了……只是你拚著自己的命沒關係,卻莫要連累上
旁的人。"
翠玉兒再度躊躇起來,低下頭用手巾拭著淚,不說話。
"那麼……你、你說怎麼辦好呢?"半晌,她抬頭看著白衣少女,有些無助的問。然而
不知道為何,她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雀躍和激動--為了方才小寐中那個夢、還有夢中不知
道哪裡傳來的那幾句低語。
"你心裡知道的。"白螺微笑起來,眼角的墜淚痣盈盈,"剛才夢裡,你聽見了麼?"
她的微笑,帶著說不出的魅惑和神秘。
外面的天光已經亮了,大概是醒了見不到妻子回家,張大膀子的叫罵聲又在巷口爆開
來,翠玉兒的臉色再度雪白,眼睛底驀然閃過了決絕的冷光。
"這是一盆藍罌粟--請你買下。"
送客人出來,在廊下,白螺微笑著,將手中那盆花遞給她。旁邊李秀才一直往這邊探
頭探腦,見翠玉兒居然是買花出來,卻是滿臉詫異。
那是一盆非常美麗、然而纖弱的花兒。雖然只有兩尺高,但是花莖卻太過於纖細柔弱
,用一根細細的木棒支撐著,清晨的風一吹,微微的晃動著美麗的花瓣彎下腰去,然而風
一過,卻依然挺直了腰。
那纖弱中帶著的一絲韌性,有別樣的丰韻。
"好漂亮。"雖然心力交瘁,然而翠玉兒一見這樣的花朵,還是忍不住脫口低呼。
白螺輕輕笑了笑,手指撫過罌粟那絲絨般的花瓣,道:"這種花兒,原先產在東瀛扶
桑島……扶桑,扶桑……"
喃喃重複了幾句,彷彿想起了以前的什麼往事,白螺的眼神驀然變得遙遠起來,許久
,才接道:"扶桑的女子溫柔纖弱,就像這朵藍罌粟……然而骨子裡卻是堅韌不屈的,能
夠渡過任何生活中的辛酸和險阻--"
"希望,翠玉姑娘……你也能如這花兒一般。"
白螺的手指戀戀不捨的從花朵上移開,微笑著,將花盆放到翠玉兒的手中:"按你想
做的去做吧……不要拼得魚死網破,會有更好的方法的--你也會有自己的幸福。"
輕輕低語著,她的眼睛裡彷彿隱藏著夜的妖魔,令人迷醉然而又忐忑不安。
翠玉兒攏了攏散亂的鬢角,彷彿內心什麼東西也被挑動了起來。然而,她遲疑著,低
下頭飛紅了臉,低低道:"可是……我、我連買花的錢都沒了--方才買的藥、還是李秀才
賒給我的。"
"那麼,把那包砒霜給我。"白螺淡淡道。
"嗯?"翠玉兒一驚,抬頭看白衣少女深沉莫測的臉。
"給我。"白螺伸出了手,靜靜道,"就算是換這盆花的。"
永寧巷其實徒有虛名。每日裡,還是不停耳的聽見叫嚷聲,喝罵聲和蜚短流長的議論
。而街口張大膀子喝醉了後當街打媳婦的聲音,更是每日裡必有的曲目。
夏日的天已經炎熱起來,聽著這些,更是讓人不自禁的心煩。
今天傍晚時分,張大膀子又是喝得酩酊大醉回來,也不問理由便動手開始打老婆。然
而,最近翠玉兒卻不復以前那樣的激烈反抗,只是一味的哭泣求饒。
張大膀子見她柔順聽話,覺著乏味起來,打得也不如往日起勁了。捶了幾下,便哼哼
唧唧的往家裡走去,一搖三擺,走不了幾步就趴在台階上呼呼大睡,顯然是醉的狠了。翠
玉兒拭了眼淚,安安靜靜的過去,用盡力氣拖起了爛醉的丈夫。她扶著罵罵咧咧的張大膀
子沿著街道走回去,夕陽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在走過花鋪的時候,翠玉兒忽然抬頭對著白螺笑了笑。那個笑容很隱秘,轉瞬即逝。
針線鋪的王二嫂看見了,拿著納鞋底的針撥撥頭髮,冷笑:"可算是認命了吧?嫁了
一條狗,也就得跟著--當日裡還爭什麼呢?白白換一頓打。"
只有李秀才眼睛裡有些疑惑的表情,或許他還念著幾天前賣出去的那包砒霜罷?
白螺看著兩人攙扶著走遠,在廊下侍弄著花木,眉目間有冰雪般的冷徹。
抬頭望望街口上張家那座破舊的三層木樓,風吹來,那腐朽的木窗咿咿呀呀,彷彿和
著街上翠玉兒挨打後低低的抽泣聲。
她重新低下頭去,在一株紫竹邊上伸手摁下了一枝柔枝,看著紫色的細小的竹竿彎到
了接觸地面,然後輕輕一放手,"啪"的一聲,欲折的枝條又柔韌的彈回原來的挺拔。
有些人就是這樣……雖然一直是默不做聲的忍受、忍受,彷彿無力反抗任何東西;然
而到達一個極限以後,便會在瞬間決然的爆發出潛在的生命的力量。
--如同那朵柔弱的藍罌粟。
張大膀子死在那一天晚上的掌燈時分。
街上好幾個人,目睹了他墜樓的剎那。街口高樓上,黑漆漆的影子搖搖晃晃,顯然是
喝醉了,走到了樓梯邊緣也不知道停步--街上的人都聽見了那段早已腐朽的欄杆發出脆弱
的斷裂聲,然後那個龐大的黑影一腳踏空,從高樓上摔落在青石街道上,發出沉悶的、鈍
鈍的撞擊聲。
連一聲喊叫都沒有。
那個時間裡,他的妻子翠玉兒正在李秀才的藥鋪裡,說丈夫喝的太多了,想賒一副醒
酒藥。所有人,包括翠玉兒在內,目擊了張大膀子墜樓的剎那。
出了人命以後,永寧巷裡到處都是交頭接耳的私語,都在悄悄散佈著翠玉兒謀殺親夫
的"真相"--然而,丈夫摔下樓的時候,翠玉兒卻不在家中,張大膀子失足落下去的時候,
的的確確是一個人走著跌落的。
即使是最喜歡傳播謠言的王二嫂,似乎也感到這種話有些不能立足,只是看著翠玉兒
皺眉頭,想不出什麼切實的憑據。
李秀才卻記起了那一包砒霜--於是,這個消息一傳出,永寧巷裡的人彷彿一下子抓住
了新的證據,議論的更加活躍。
不知道那個最好事的去私下報了官,那一日,一個仵作到了永寧巷來。巷裡所有人都
帶著看好戲的表情蜂擁跟在後頭,只有崔二是一臉的擔憂。
看著仵作走過去,白螺在廊下直起身子拭了一下汗,唇角有微微的笑意。
胃裡除了酒,沒有毒藥的成份……完全是酒後失足墜樓死亡。
仵作最後的結論,卻是讓所有想看熱鬧的街坊們大失所望。
只有崔二高興的搓著手,對一邊的白螺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會殺人…
…翠玉兒可不是能作出那樣事情的人啊!"
白螺靜靜地笑了一下,眼角那一粒墜淚痣盈盈。
翠玉兒的確沒有做什麼--
她,不過是在丈夫再一次的爛醉以後,沒有如往日一般將他扶上床酣睡,而將張大膀
子放在了那個腐朽破爛的閣樓上而已……按照著平日在臥室裡、頭東腳西靠著北牆的睡法
,將他左手邊貼著腐朽了的欄杆放倒在樓梯平台上。
如今是夏日,悶熱。即使有人見了張大膀子睡在外面,也只當是圖了外面的涼快。何
況……在暮色中,誰都不會注意到街口三樓那麼高的地方有人酣睡。
翠玉兒什麼都沒有做,她只是扶著丈夫睡在了那裡而已。
然後,她下去買東西……其實無論買什麼都無所謂,重要的,是要人看見那一段時間
裡,她並不在家中。
酒醉的人被冷風一吹便會慢慢的醒,迷迷濛濛中,一般而言首先想到的,便會是起床
如廁。他不曾料到自己會睡在從未睡過的樓梯平台上……
張大膀子就這樣按照千百次的慣性,迷糊著翻身下了"床"。
而左手邊,便是百尺的高樓……
他的腳沒有踏上預期中的樓面,那幾根早已腐朽的欄杆根本經不起他的重量,嗑啦啦
的一聲,斷裂墜落。那個龐大的身軀踉蹌了一步,便如同破麻袋一樣從高樓上墜落,激起
了永寧巷零落的驚呼。
在巷子裡的藥材鋪中,他嬌弱的妻子抬起頭,目睹了丈夫的"失足"。
沒有任何一絲絲的痕跡留下……哪怕是包龍圖再世。
白螺淡淡的笑了,掠了掠髮絲,懶得再理睬那些嚼舌根的人們,自己轉頭忙碌著料理
那些花草去了。
翠玉兒走的時候正是清晨。
天還沒有亮。她一個人提了個包袱,雇了一頂小轎子,靜悄悄地便鎖了家門出去。
房子,已經賣掉了,反正也不值幾個錢。鬧了幾個月,這事情終於是塵埃落定。她只
是想永遠離開這個地方。
秋日的早晨,籠罩著淡淡的寒氣,永寧巷只有這個時候才是寧靜的。各個店舖都還沒
有開張,只有轎夫的腳步聲,叩響在青石路面上。
"停一下。"走到題名為"花鏡"的那個鋪子前的時候,翠玉兒臉色白了白,忽然咬著嘴
角,在轎中輕聲吩咐。簾子掀開,美麗的婦人蓮足踏出,手裡抱了一盆青瓷缸兒的花草,
慢慢走到花鋪的簷下。
翠玉兒低下頭,將花盆默不做聲的放回窗台上。然後從懷中拿出一張銀票,對準了窗
縫兒,小心的塞了進去。
然而,奇怪的是,連塞了幾個地方,都發覺塞不進去。
莫非,裡面是貼了封條封死了的?
"張夫人。"在她繼續著努力的時候,隔著窗子,忽然聽見了白衣少女的語聲。那樣的
清冷而不帶人間煙火氣,讓翠玉兒驀然一顫--想起在花鋪裡呆的那一段時間,想起這個白
螺姑娘的奇怪言行,和在花鋪大堂裡面做的那個夢……寒冷漸漸浸沒了寡婦翠玉兒的心。
是她!在夢裡,那個天籟般對她面授機宜的聲音就是這樣的!
那個夢……那個被引導的、真實得和後來發生的事情一摸一樣的夢。
夢裡那個冷靜甜美、惡魔與天使混合一般的聲音。
"錢就不必了……一盆花,哪裡值了那麼多。"沒有開窗,然而白螺的聲音靜靜傳來,
不容反駁,"夫人已經付了錢了,白螺並不是愛財之人。"
翠玉兒的臉色卻更加複雜,眸中有隱隱的恐懼,顫聲輕問:"那麼你、你要的又是什
麼?……你到底要做什麼?"
"白螺不過一個種花的女子……"隔著窗子,白衣女子的身影綽約不定,聲音卻是冷漠
洞徹的,"我播下種子,便任由它自己開花結果……我,只是看著而已。無論是善花、還
是惡果,都於我無關。"
"罌粟它的花美麗,然而結出的果卻既可醫人、亦可毒人。善惡本無定則,只在一念
之間啊。好好養護這棵藍罌粟吧……結了果,便可以分贈那些如你一般的女子。唉……"
"雪兒,送客吧。"
話音一落,窗子後面那個綽約的影子便淡去了。
翠玉兒的手指冰冷,忽然聽見撲簌簌一聲,居然是那只雪白的鸚鵡從牆上不知何處的
洞中飛出,停在廊下,一疊聲的叫喚:"送客!送客!藍罌粟!藍罌粟!"
孤單單的在清晨的寒氣中站了半晌,翠玉兒抱著那盆花,走回了轎中。
清晨的風微微的吹來,懷中的藍罌粟晃動著美麗的花瓣彎下腰去,然而風一過,卻依
然挺直了腰。纖弱中帶著的一絲韌性,那是生命的丰韻,和對於幸福的執念。
即使結出的是帶著罪惡的果實。
看著懷中花葉扶疏的罌粟,翠玉兒忽然有一種想把它摔得支離破碎的衝動--她再也不
要見到這種花。
轎子走出了永寧巷,再轉彎,再轉彎……
就快要出了泉州城了吧?她撩開了簾子,看見了城門口挑著擔子等候的男子的身形。
崔二似乎在那裡等了很久了,初秋的寒風中,他搓著手,有些喜悅忐忑的看著轎子前
來的方向。雖然平日礙於她是有夫之婦,他只能同情她的遭遇而不敢說別的,然而,到了
今日,他們終於能有在一起廝守的可能。
翠玉兒疲憊的眼睛裡,忽然湧起了蒼茫的笑意。
值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有什麼罪孽,就讓她來背負吧!
她的指甲,狠狠的掐斷了結出果來的花莖,捏碎了球形的果實。看著轎子一步步的移
向泉州城外,她將沾滿白色漿汁的指尖,放入嘴裡慢慢地吮吸。
好苦……好苦的果實。
然而,那樣魅惑的苦澀,卻能讓人沉淪其中永不願醒來。
小註:
罌粟一名御米,一名賽牡丹,一名錦被花。種具數色,有深紅、粉紅、白紫者,有白
質而絳唇者,丹衣而素純者,殷如染茜者,紫如茄色者,多植數百本,則五色雜陳,錦繡
奪目。
----引自清·陳淏子著《花鏡·卷六·花木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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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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