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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月 -支提窟- 「來了……來了呀。」黑暗中,一雙雙狂喜的眼睛睜了開來,湛藍,閃亮,猶如 天幕裡的星辰--然而每一雙眼睛裡,卻是帶著極度的貪婪和渴望。 月光從極小的孔隙中射落,隨著月亮的上升緩緩移動,爬向一面油彩剝落的牆壁 。 「快了,快了,」一個人將臉貼在牆壁上,似乎聆聽著什麼聲音,眼裡射出狂喜 的光,聲音顫抖,「在動、在動的越來越厲害!是『那個人』就要來了!我們都有救 了!」 「卡蓮,開門出去吧!」無數的眼睛射出了渴慕的光,向首領提議,「去迎接她 吧!」 「不許!」陡然,女首領的聲音嚴厲地響起,鎮住了眾人,「那個人手上的劍還 有魔力,不許就這樣貿貿然地出去!」語聲方落,暗夜裡,有什麼撲簌簌地從頂上的 孔隙中飛了下來,翩然在黑夜中飛舞,最後止於那個名叫卡蓮的女子肩頭,發出了奇 異的吱吱聲,卻是一隻黑色的蝙蝠。 彷彿側耳傾聽著那只蝙蝠的聲音,卡蓮的藍眼睛裡忽然閃過了冷光。 「我們的信使帶來了新的消息--隨同『那個人』前來的,還有一名該死的東方男 人……」女首領的聲音在黑暗中緩緩響起,讓眾人狂熱難耐的心冷卻下去,「那人身 上有強大的力量,我們必須小心。」 「是,女王。」顯然卡蓮在眾人中享有極高威望,所有人此刻是低聲領命。 「不許點燈!」潑墨般的黑夜中,忽然注意到了有人想點燃四壁上的燈火,卡蓮 立刻嚴厲喝止,「想讓那個人立刻發現這裡麼?」 「區區一個漢人男子,怕什麼?難道還是我們卡蓮女王的對手?」有人不服,半 是譏笑半是挑釁地出言,「而且,就算女王不樂意,羅莎蒙德也必須來這裡和羅萊士 會面……」 「高登,不許提這個名字!」卡蓮的聲音忽然尖利了起來,甚至帶著殺氣,「那 該死的賤人不配叫羅莎蒙德!你快點給我滾出去、想法子引開那個男的,剩下的女的 我來對付!」 「嘖嘖,卡蓮小乖乖,發那麼大的火啊?」暗夜裡,另一雙藍眼睛譏諷地微笑著 ,卻是輕輕一縱身,便從數十丈高的窗口跳了出去,悄無聲息地融入黑夜。 「咪嗚……」暗夜裡,陡然傳出一聲淒楚的貓叫。 所有的路彷彿都生長在腦海中,迦香踉踉蹌蹌沿著記憶前行,根本不需要人帶領 。 腳下踩踏著厚實的黃土路,破碎的陶片割破她的腳心,死人骷髏散落在前行的路 上……然而舞姬已經完全不能顧及。腦海裡的幻象越來越清晰,那雙蒼白的手不斷的 拍擊著沉重如鐵的牆壁,大聲呼喚。她越來越快地往前走著,到後來幾乎已經是在飛 奔。 而無論她如何用力奔走,靈修始終是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手中持著明珠,為 她照亮前方的路,步履沉穩飄逸,幾乎看不見他舉步。 然而,看著前面彷彿被什麼驅使著、不顧一切飛奔的女子,靈修眼裡驀然閃過說 不出的殺氣,手指無聲無息地握緊了青霜--羅萊士,終於可以找出你了! 一百年來,你究竟用了什麼法子、消弭了所有存在感,連我都無法找到? 明月當空,荒涼的古城空空蕩蕩,如同浸在冰冷的水銀中。一切都是蕭條的,建 築的殘骸矗立在夜色中--迦香的腳步,就直奔著西南角上的大佛寺而去。 雖然經歷了戰火,這座佔地十頃的寺廟還依稀可見當年最繁華時期的外表:寺門 、天井、殿堂、藏經房、僧房等基本完好無損,殿堂正中有一座多層佛龕的中心塔柱 ,龕中還可見到有殘存的彩塑佛像,藻井的斗拱上,精緻的飛天女仙栩栩如生,戴著 羽冠,持著各式樂器翩翩起舞。 迦香衝入大殿的時候,一直急促的腳步莫名地遲疑了一下。彷彿被另一種無形的 力量牽引,她緩緩抬起頭,視線移過大佛剝落油彩的臉,停在斗拱上諸位飛天女仙雕 塑上。 「是樂天緊那羅,和樂神干達婆啊……」恍然間,彷彿神智中另外一面也漸漸甦 醒了,舞姬迦香喃喃自語,「我、我好像在什麼地方……看過她們的歌舞呢。」 「在碧霞元君的壽筵上,迦香。」身後,青衣劍仙悄然出聲,「你已經回到了緣 起的地方,劫數已盡,把一切慢慢都記起來吧。誅滅邪魔,然後我們回蜀山夢華峰去 。」 「靈修!」記憶的閘門緩緩鬆動,舞姬美艷的臉上第一次籠罩上了莊嚴的氣息, 抬起頭看著身側的青衣男子,眼神忽然變得如同對方一摸一樣的淡漠。她的手握上了 那把紫電,用極其熟練的手法拔出了劍。 「羅莎蒙德!」剛回憶起了什麼,記憶中卻有更強烈的聲音呼喚,彷彿生死不能 般地慘烈,伴隨著拍打鐵壁的聲音,「羅莎蒙德!」 「羅萊士!」迦香再也顧不上其他,身體裡的血彷彿潮水般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湧去,她踉踉蹌蹌地推開靈修,向著大殿後面跑去。眼見迦香臉上慢慢恢復往昔的神 色,靈修正準備用靈珠助她元神歸竅,然而舞姬卻低呼一聲推開了他。 「迦香,站住!」靈修大吃一驚,厲喝。 然而,已經晚了。破廟裡沒有燈火,一離開靈修身側珠光的範圍。她就被無邊的 黑暗包圍。那簡直是「完全的」黑,看不見一絲光亮--很奇怪的事,廟宇破落,月光 卻沒有從屋頂的破洞裡射下! 似乎有無形的黑暗力量蔓延,阻擋了一切光線的進入。 耳邊忽然聽到了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彷彿黑暗中有無數看不見的東西爬過來。靈 修千年修煉,早已能黑暗中視物,一抬頭,就看到整個大殿頂部蠕動著一片黑色。無 數細小的東西撲簌著翅膀,倒掛著,蠢蠢欲動。 蝙蝠!是蝙蝠!不知從哪裡來的蝙蝠,漫天漫地蠕動著,遮住了一切光。 忽然間,暗夜裡的某處傳來一聲呼哨,那些蝙蝠彷彿收到了命令,吱吱叫著如同 黑色的狂風一般對著提劍而立的青衣劍客捲來。 「迦香!」靈修心知不妙,來不及想、劍尖在地上拖出一個圓,將迦香圈了進去 ,同時將手中靈珠塞給了她,「拿著這個,站在那兒別動!--紫電會幫你擋住邪魔。 站在那裡,千萬別亂跑!別--」 話音未落,吱吱亂叫的蝙蝠已經淹沒了他的聲音和身形。 青色的劍光如同閃電般在黑夜裡掠出,絞死靠近的蝙蝠,然而更多蝙蝠嗅到了血 腥味,反而更加瘋狂地撲扇著翅膀飛了過來,細小的牙齒尖利閃亮。吱吱的聲音中, 依稀有哨子的響起。靈修被纏在原地,絞死無數蝙蝠之後,終於辨別清楚了哨聲的方 向,忽然間並指一點、青霜得了命令,脫手如同游龍般掠出,刺向天花上的某處黑暗 。 「叮。」一聲交擊,震得蝙蝠簌簌落到地面。青霜一擊成功,半空一旋,飛回靈 修手中。 「好強的魔法。」哨聲中斷了,忽然間樑上卻有人咳嗽著稱讚,「你是魔劍士還 是法師?」話音又中斷了,那個人繼續猛烈咳嗽,似乎那一擊讓他受了嚴重的傷--然 而靈修的眼神也是一肅:能在青霜劍一擊之下尚自有能力開口,這個邪魔的修為也不 算太淺了…… 羅萊士? 「噢,不不不,你錯了,我叫高登。」黑暗中傳來輕微的簌簌聲,一個人從樑上 躍下地面,不停咳嗽,然而咳出的血都是黑色的,那個受了重傷的人卻在微笑,「在 我們那兒,這個名字就是『黃金』的意思……聽上去和你們的旺財富貴之類取名的很 像吧?其實不過是因為我的頭髮如同金子般發亮而已。」 那樣簡單的一句話,卻是分了五次說完的--因為靈修並沒有聽他廢話的耐心,青 霜劍閃電般五次從他身側交剪而過。對方拔劍,連續五次格開了青霜劍的攻擊,到了 最後一次已經顯然力竭,青霜劍只被格擋得偏移了少許,依舊從他肩胛斜劈而落,切 開他整個身體,血如同從一個破裂的囊中嘩然瀉出,無窮無盡地流淌。 敵手倒在滿地黑血中,蝙蝠紛紛散開。但青衣劍仙的心裡,卻也是霍然一驚:讀 心術!這個西域邪魔,居然直接猜到了自己心裡剎那的懷疑念頭! 「漂亮的劍法!……咳咳,你是魔劍士麼?」被切開的身體動彈不得地躺在地上 ,卻還帶著滿不在乎的笑意。血彷彿怎麼也流不盡地嘩嘩從體腔內奔湧而出,靈修有 些厭惡地看了看滿地黑血,左腳往虛空裡一踏,登時凌空走上去一尺。 再也不管這個已經躺下的敵手,靈修轉過頭,忽然間臉色變了-- 迦香!迦香已經不在原地! 酒泉郡的舞姬迦香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詭異和混亂的局面,佛殿裡到處一片漆黑 ,一邊的靈修也看不見了,她不敢亂動,握著那粒青色的靈珠僵在原地。 黑暗裡,只聽到那些蝙蝠扇動翅膀的聲音,不斷向她飛來,發出瘋狂的吱吱叫聲 --幸虧紫電不用操控就自動飛出,在半空中迎上了那些蝙蝠,如同利剪般絞動,破碎 的蝙蝠屍體如同黑雨般紛紛灑落。 「呀,呀。」動物溫熱的血和毛茸茸的斷肢落到身上臉上,舞姬終於忍不住尖叫 起來,跳著腳,想甩落衣襟上那些血肉模糊的小東西。然而一個不穩,手中的靈珠就 落到了地上--一滾,兩滾,在她彎腰追上它之前,滾出了靈修用劍劃出的那個圓。 迦香著急地追著那個青色的珠子,一連跨了三步,指尖才堪堪接觸到靈珠。 --然而,那時候她的一隻腳、已經不知不覺地邁出了靈修佈下的結界。 「喵嗚……」撿起珠子的瞬間、迦香忽然間居然恍惚聽到了一聲貓叫,她嚇了一 跳,立刻聯想起了日間在坎兒井旁被紫電砍傷頭和爪子的黑貓。 「嗚嗚嗚……」然而,在她抬起頭的時候,藉著微弱的光芒、看到的卻是一個坐 在黑暗處的小小孩子,黑色的長髮,雪白的膚色,玫瑰一樣紅的小嘴--說不出的惹人 憐愛。正躲在佛像背後恐懼地看著殿上混亂的一幕,不停地抹眼淚,打著哆嗦似乎想 要逃開,卻被那些蝙蝠嚇壞了,無法挪動一步。 「啊,小妹妹,你怎麼在這個地方呀?」看到那個不過八九歲的哭泣的女孩,迦 香吃了一驚,拿著靈珠柔聲問,有些憐惜。 「嗚嗚嗚……我的貓兒跑失了,我出來找它……媽媽說,不找到的話就不許我回 家」小女孩用胖胖的手背擦著眼角,囁嚅著,「姐姐,你有看到我的貓兒麼?黑色的 ,藍眼睛,好漂亮的。」 「……」那個瞬間,迦香因為心虛而訥訥,忽然感到說不出的歉意,「我……好 像看見果那麼一隻。幫你一起找吧,小妹妹,不要哭了。」 「幫我一起找?」小女孩放下了手,破涕為笑,「姐姐真好!抱抱!」 「嗯,嗯,抱抱。」被孩子那樣天真無邪的笑靨吸引著,迦香不知不覺便將另一 隻腳邁出了結界,隨手收起了靈珠,向著孩子走去,微笑著抱起她,「你叫什麼名字 呀?」 這個孩子的頭髮是純正的黑色,甚至和黑夜融為一體,然而她的眼睛卻是湛藍的 ,不知道是不是西域胡人和漢人通婚而生下的孩子。在迦香抱起她的剎那,孩子的因 為微笑而瞇了起來,顯得說不出的嬌媚可愛,甚至不像這個年紀孩子該有的。 抱著迦香的頸子,埋首在帶了密密匝匝頸鏈的脖子傷上,孩子的瞳孔忽然變成了 一線,開口笑著,露出雪白的牙齒:「我叫卡蓮!」 「卡蓮?那可不像漢人的名字呢……從西方來的麼?」舞姬抱著孩子,微笑。但 陡然間感覺有什麼不對,回頭看去、只見紫電在半空發出凌厲的光,急切地揮動著, 似乎想衝到她身邊來--然而被無窮無盡的蝙蝠纏住,一時間居然無法脫出重圍。 「啊……我的劍。」迦香看著半空中的紫電,喃喃,遲疑著想要不要過去拿回那 把可以自己在半空飛舞的長劍。然而卡蓮立刻抱住了她的脖子,撒嬌般地:「不嘛, 我要找我的貓咪,姐姐答應陪我去找貓咪的!」 「這個呀,」迦香雖然心下意動,然而記著靈修的囑咐,卻堅持,「等一會兒靈 修脫身了,我們三個再一起去找吧?」 卡蓮抱著舞姬的脖子不停撒嬌,聽到對方居然不聽自己的勸誘,湛藍的眼睛裡陡 然閃過一陣冰冷的光,將臉貼在舞姬的頸部,微微張開了嫣紅的小嘴-- 「羅莎蒙德!羅莎蒙德!」然而,就在那個剎那,迦香再度聽到了那個呼喚聲! 不再像以往那樣遠在天邊,而是近在耳側。不僅那個呼喚聲、拍擊聲、甚至劇烈的喘 息和指甲刮擦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羅萊士!」低低地,舞姬脫口應了一聲,神色一恍惚,再也不遲疑、拔腳向著 殿後的支提窟狂奔而去,「我來了……我就來。」 大佛寺後,矗立著兩座廢棄的佛塔。 一座是供僧徒禮佛觀像和講經說法用的支提窟,另外一座是供僧徒居住和坐禪用 的毗河羅窟,底部為兩層方形台基及一層圓形基座,上為圓形塔身。塔身上部已坍塌 ,然而磚雕的飛簷斗拱極盡繁複華麗,看得出這座絲綢古道上曾經盛極一時的古城的 昔日繁華。 在暗夜裡奔走,迦香卻彷彿對這個地方熟極,根本不辨路徑、甚至不用懷中靈珠 照明,也沒有在兩座佛塔前遲疑片刻,想也不想地選擇奔入了支提窟。 支提窟窟室高大,窟門洞開,正壁塑立著佛陀的大像;主室作長方形,中心設有 石柱支撐,圍繞著中心柱、四壁上佈滿了各種雕塑的佛像和壁畫。迦香抱著卡蓮在黑 暗中奔走,動作迅捷,體內的血似乎要沸騰起來,不停的聽到呼喚聲和拍擊聲--心神 恍惚的舞姬、甚至沒有感覺到此刻懷中的孩子重量輕得奇怪、幾乎等於空無一物。 支提窟中木製的樓梯已經大半朽壞,迦香踉踉蹌蹌地爬著,一口氣上到了第三層 。 黑暗中,她急奔過一面牆,忽然間心中一動--那瞬間閃現的幻像是如此強烈,以 至於剎那間壓過了血液中一直呼喚的那個聲音。舞姬停下了腳步,從懷中掏出了靈珠 --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那一面牆壁。 彩畫剝落大半的牆壁上,一個舞者立於蓮花座上,左肩稍聳,右臂抬舉,足部在 踏節應舞,身上纓絡旋舞之勢猶在。那個瞬間、迦香不自禁地比擬著壁畫上的姿勢, 做了一個一摸一樣的動作--看見過、看見過的! 在不知多少年以前,她曾在這個畫像前久久注視,然後摹仿著翩然起舞。 「姐姐,怎麼了?」卡蓮的眼睛在黑暗裡閃爍了一下,出聲驚破了她的遐思。身 體裡那個聲音再度呼喊,讓她神智開始慢慢恍惚,只是憑著直覺跌跌撞撞往某個方向 跑去。 一路上,青色的靈珠間或照出不同的壁畫,那上面的人物姿勢、都有說不出的熟 悉感覺,一一催醒她的記憶,彷彿無數個片斷在這延綿的一路上跳躍出來、閃亮在她 模糊一片的往世記憶中-- 空城。古塔。夕陽映射的暖黃色的佛窟,粗糙的土壁前,一名紫衣女子臨風起舞 。 有誰在旁邊看……有誰在一邊靜靜地看? 迦香一個踉蹌,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支提窟的第六層--六層以上已經倒塌,月光從 七層破碎的樓板中間射落,淡淡籠罩住她。然而那個聲音卻依舊在遠遠近近地呼喚著 。 已經無路可去。 舞姬惶恐而焦急地在破敗的支提窟中四顧,手中的靈珠照亮四壁的佛像和神龕, 也照出飛天壁畫的各種絕妙舞姿,忽然間,她的目光在一處暗褐色的牆壁上停住--那 裡本來也應該繪有飛天的女仙,然而卻被不知道是什麼的暗褐色液體浸染了,那些女 仙的面目登時變得詭異而扭曲。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指觸了一下,彷彿那裡有熾熱的火 焰燙著,立刻縮了回來。 「羅莎蒙德!羅莎蒙德!」 她……她已經到了這裡,卻不知道該繼續往哪裡走。 迦香惶恐四顧的時候,抱著她脖子的小女孩嘴角驀然泛出一絲詭異的冷笑:記不 得路了麼?……如果記不得路了,羅萊士會有多麼傷心啊。 所有記憶的碎片在腦中浮浮沉沉,或明或暗地發著光亮。 迦香感覺不能呼吸,心跳的越來越快,血彷彿要湧到腦子裡。她一遍遍地茫然四 顧,青色的珠光照徹了支提窟,然而還是一無所獲。 記憶中那個紫衣女子在這裡獨自起舞,從日出到日落,從月出到月落……遠處克 孜爾塔格山宛如紅色火焰跳動,大漠無邊無際,只有荒野的風不時造訪,吹動女子的 鬢髮。 那是獨面天地的一場絕世之舞。 那個紫衣女子的眉間是淡漠的,無所謂喜,也無所謂悲,只是一段又一段的臨風 起舞。然而,總似無法達到心中所想的境界,慢慢的眼裡就有了空洞和茫然--那種茫 然,是一種找不到出路的絕望。 那樣的絕望、透過時空依舊散發出冰冷的寒意,讓手握靈珠的迦香打了個寒顫。 有誰在看著的……記憶中,她隱隱知道,那一場獨舞、是有誰在側靜靜看著。 從上而下的視線,隱秘而喜悅,帶著如獲珍寶的閃亮。 舞姬忽然一震,抬起頭,用靈珠照亮了支提窟牆壁最上方的一個佛龕--一丈多高 的牆上,挖有一個很大的佛龕,而龕中佛像早已不見,從底下看上去,只看到黑洞洞 的一片。 外面風吹了進來。「吱呀」輕輕一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上面微微搖響。 就是這裡了! 迦香眼睛忽然亮了,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居然毫不猶豫地從凹凸不平的牆上掙 扎著攀爬了上去。她甚至忘了頸中還有個小女孩抱著她,就咬著牙翻身爬上了一丈多 高的神龕。 等她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便是一陣恍惚-- 什麼都沒有。風輕輕吹來,神龕寬闊的平台上擺放著一把木製的搖椅,在風中一 前一後地微微搖晃,發出吱呀的聲音,彷彿主人剛從椅子上欠身站起,離去。然而, 椅子上厚厚的灰塵、表明主人離開這裡已經不止一載。 讓迦香如遇雷擊的不是這個,而是佛龕側壁上的一幅畫。 正對著那把微微晃動的搖椅,側壁上居然畫著一幅顏色艷麗的畫--無論色調、筆 法和內容,都不像支提窟中原有的壁畫。畫面上,夕陽西下,大漠如金沙綿延萬里, 而畫中有一名穿著紫色衣服的女子,逕自在古塔中翩芊起舞,曼妙無雙。光線從支提 窟頂上的破洞裡射下來,籠罩住那個紫衣女子,讓那個起舞的少女全身都在微微發著 光。 不同於中原的那些畫,牆壁上那幅畫並非勾線白描、也非工筆填色,不知道用了 什麼法子、近看是一塊一塊凌亂的顏色堆積,然而稍微退開一看、那些顏色在視覺中 便奇異地融合在了一起,勾勒出女子和古塔。特別是空間感極其逼真,看著畫就像人 真的站在那裡,看到了底下起舞的一幕。 迦香在酒泉郡多年,也算見多識廣,隱約猜測這便是傳說中西洋的透視畫--據說 那種畫非常費功夫,不比中原的水墨畫,潑墨成形於一氣呵成之間。 夜風還是繼續吹進來,晃動那把搖椅,椅子邊上盒子裡盛放的顏料早已凝固結塊 。 是誰……是誰一直在這個神龕上、靜靜看著底下那個對著壁畫起舞的紫衣少女? 看了很多很多年,然後,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畫下了這幅畫? 「羅萊士……」夢囈般地,迦香吐出了這個名字。緩緩走了過去,坐到了那把積 滿了灰塵的搖椅上,椅子吱吱嘎嘎地想著,前後搖晃--每次晃到前面的時候,伸出手 臂便正好夠的著牆壁上斑駁的油彩;晃到後面的時候,那樣的距離正好能讓視覺裡的 每一塊顏色融合,幻化為畫面上那個紫衣仙女寂寞空茫的眼神。 「羅萊士。」舞姬迦香坐在搖椅上,轉過頭,看著底下空空蕩蕩的樓板,喃喃自 語。 --什麼都想起來了。 在她用和當年畫這幅畫的人一模一樣的姿勢坐在一模一樣的位置上時,恍然間所 有記憶都甦醒過來了。百感交集地、舞姬迦香一轉頭,就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蜀山夢華峰的劍仙迦香。 -飛天舞- 不知道在這廣漠之中獨自起舞了多少年,依稀只見支提窟外的胡楊樹綠了十幾遍 ,月升月落,日出日沒。時光以百年計的流過,但對於飛升千年的她來說早已沒有任 何知覺。這世界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場空中之空,夢中之夢--所有喜怒哀樂,癡嗔妄想 都不過是過眼雲煙,興衰成敗不過是一場幻夢。 她已心如止水多年,一無所戀,唯獨放不下的、只有這舞蹈。 她知道自己的修為不夠、無法如靈修般做到太上忘情,所以才迷戀上這樣的飛天 之舞--從萬里之外的蜀山迢迢趕來,獨自在這荒無人煙的大漠裡面壁。 風定,舞衣輕揚,紫衣女子空茫的眼神裡第一次湧現出些微的失落和茫然--不對 ,她無論如何都無法舞出碧霞元君壽筵上飛天女仙的那種神韻來……步法和姿態全部 都沒有錯,身態的輕靈甚至在那幾個女飛天之上,然而,不知道為何、就是沒有那樣 撼動人心的神韻和風采。 紫衣女子有些煩躁地抽出紫電,執劍起舞,彷彿藉著練劍平息心中湧動的憤怒和 失望--她不惜一切來到西域,卻居然連一場舞都學不好!千年來,漠然的心裡第一次 有這樣激烈的情感起伏--她知道是自己的修為和定力還不夠,不能像靈修那樣,做到 物我兩忘。 千年的修行,居然還是無法平息內心深處那一點執念? 已經百年沒有開口說話,習慣了沉默的紫衣女子只是以劍舞來表達著自己內心的 種種憤怒和不甘,紫電如同穿梭的光一樣環繞在她身側。 拔劍起舞的剎那,支提窟暗處的神龕裡,高處觀望的湛藍色眼睛裡閃過驚艷的神 色。 搖椅無聲無息地晃動著,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握著金質的雕花酒杯,杯中紅色的美 酒隨著晃動微微蕩漾。黑色的貓咪靜悄悄地爬到了椅子扶手上,嬌媚地將腦袋蹭過來 ,喉嚨裡發出誘人的呼嚕聲。 「噓……卡蓮,別吵。」極輕極輕地,一個聲音吐出了幾個字,奇特的發音,仿 如夢囈。金色的髮絲垂下,高鼻深目的異族男子看著懷中撒嬌的貓咪,撫摩著黑貓柔 軟的毛,大拇指上套著一個尖利的金指套、上面鑲嵌著的紅寶石如同要滴出血來。 湛藍色的眼睛注視著暮色中那個紫衣的舞者,輕輕抿了一口紅色的酒,無比景慕 地吐出了一口氣--那便是東方的古國天使吧?還是沙漠中的紫衣精靈? 自從她來到這個破敗的古城,他就發現了她--然而,出於謹慎沒有打擾。 然後,每一天,他都能看見這個女子在支提窟中跳舞,觀摩著每一張壁畫,慢慢 從一層走到了第六層。那樣的盡心盡力,絲毫不關注任何外物,也沒有發現作為這座 洞窟現在主人的他的存在。而蟄伏在此的族人已經訂立了誓約,也沒有打擾這個貿然 的闖入者,他只是靜靜地好奇地看著那個女子,年復一年-- 壁畫上的飛天吸引了紫衣女子,而旁觀者卻被紫衣女子而吸引。 他放下了酒杯,抓起筆,在對面的石壁上抹上了一筆金黃--那是淡淡的金色夕照 ,籠罩住畫面上那個紫衣的舞者,彷彿那個起舞的女子身上發出柔和的光芒來。 他正在出神的時候,卻沒有注意到那只黑貓無聲無息地溜下了神龕。 「唰!」紫色的長劍彷彿有靈性,迅速指住了那只闖入者。紫衣女子旋轉中的舞 姿停了下來,轉身看著縮在一邊的黑色的小貓,眼神淡漠。也許因為多年無人居住, 這座空城裡來往著很多奇怪的生物,有些已經帶著妖氣--然而雖然身為劍仙、她卻毫 不在意,心無旁騖地只管自己的飛天之舞。彷彿多年修心養性的生活,已經將她心中 最初那點作為劍仙的道義都消磨了。 「咪嗚……」彷彿被劍氣所逼,黑色的小貓不敢走近,畏縮地蜷伏在了角落裡。 「抱歉,打擾了。」紫衣女子剛要轉身,忽然聽到耳邊有人說話,帶著奇異的捲 舌音--這個空無一人的城市裡,居然有人對著她說話! 紫電劍唰然回指。然而,不知道為何那把靈劍居然無法進逼,停在了空中。 「不好意思,這是我的貓。」修長的身子彎了下去,抱起地上的貓咪,剪裁得體 的黑色外袍中露出暗紅色的金邊襯衣--完全是不同於中原的打扮。來人的臉上帶著禮 貌的微笑,五官輪廓分外清晰,純金色的卷髮和湛藍色的雙眸、顯示出不同於中原漢 人的血統。 初起的薄暮中,紫衣女子淡漠地看了來人一眼,雖然明知空城裡驀然出現這樣的 陌生人、著實可疑,然而她依然沒有興趣多說一句話。 既然舞蹈被打斷,她便收起了劍,漠然地看了來人一眼、轉身準備離去。 「小姐,你知道為什麼你的舞蹈始終無法現出壁畫上的神韻麼?」然而,在轉身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背後的金髮男子忽然開口了--那樣的話語,讓她忍不住微微一怔 :這個人、竟然在旁觀看了自己的舞蹈多時?以她的修為,居然不能發覺他的存在? 「因為你沒有投入感情--不會笑,也不會哭,甚至沒有表情。」雖然不見對方回 頭,卻已經成功地留住了這個美麗的女子,異族男子嘴角泛起了一個笑意,語聲裡有 一絲譏刺,「那樣的舞蹈、即使動作再優美再準確,和提線木偶的表演又有什麼區別 呢?」 那樣肆無忌憚的冷嘲,讓紫衣女子霍然回頭,眼眸起了變化,不知道是恍然還是 惱怒。 「你是誰?」終於,她開口問出了一句話--一百年的沉默讓她的話音起了不準確 的扭曲,聽上去居然和對方捲著舌頭的發音一樣的奇怪。 「羅萊士。」抱著黑貓,金髮的男子微微笑著躬身一禮,「美麗的小姐,願為你 效勞。」 「你懂舞蹈麼?」依然驚訝於對方方纔的見地,紫衣女子追問。 「略微懂一些,在我祖國的宮廷裡曾經學過。」那個叫做羅萊士的人保持著恭謙 的身姿,微笑著,「美麗的小姐,能否有榮幸知道你的名字?」 「迦香。」那樣奇怪的問話方式沒有讓紫衣女子感到驚訝,她只是低下頭,臉上 帶著一貫的淡漠,回答,「我從蜀山夢華峰來。」 「家鄉?」顯然是誤會了,羅萊士略微詫異地揚起了眉,抱著貓咪,「小姐的家 鄉是蜀山?是從這裡再往東、更接近太陽升起處的地方吧……」 「家鄉?」劍仙迦香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然而腦海中卻想著另外一個詞--千年 來 ,她得道成仙,卻還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名字有這樣有趣的諧音,忍不住微微 笑了一下,「不,不是家鄉--是迦-香。」 她伸出手指,在剝落的牆上劃出那兩個繁複的字--然而,看著自己的名字,她陡 然間又是一陣恍惚:她是迦香?那兩個字,就是她在這個天地間的代稱?如果有一日 她消失於這個天與地之間,只有這兩個刻入牆上的字證明她存在過麼? 然而,這兩千年無喜無怒、幾乎忘了自身的歲月裡,她真的是「活著」的麼? 「我的家鄉,在拜占庭以西遠得看不到盡頭的地方。」看著纖細的手在黃土牆上 劃過,彷彿有些感慨地、羅萊士輕輕歎了口氣,懷中的黑貓發出咪嗚的應合。 「那為什麼到這裡來?」紫衣女子問,卻是漠然而沒有任何好奇的語聲。 「因為我們想回到陽光底下,我們想得到救贖……」金髮的男子語聲依然是帶著 奇怪的腔調,眼睛望向東方黑色的天際,「我們不想在黑暗中這樣腐爛下去--傳說, 如果朝著東方日出之地一直走、到了極東的盡頭,我們便會得到救贖。所以,我立下 了齋戒的誓約,帶著族人跋涉了幾萬里、來到了這兒。」 迦香抬頭看了這個陌生男子一眼,對那一番坦言沒有絲毫的驚訝。從那只黑貓一 出現,蜀山的劍仙就感覺到了出現在這座空城裡的、並非普通人,然而她只是漠然: 「你不是人,是吧?」頓了頓,沉吟著,劍仙的眼裡湧起些微的疑惑:「但你的身體 並不是虛無的--也不是鬼魂……你到底算是什麼呢?」 「什麼都不是。」那樣的問題讓對方沉默下去。驀然,羅萊士微笑起來了,露出 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我只是來教你舞蹈的人。」 初見的畫面漸漸湮沒淡出,牆上「迦香」兩字依然存在,卻已經過去了六十多年 。 不斷有新的記憶浮出水面,宛如激流衝擊著她的腦海。 月光淡淡灑落下來,搖椅在夜中吱吱地晃著,一前一後。前後的晃動中,記憶的 碎片如同斷線的珠子一樣跳出來,晃動在她面前。那些泛黃的記憶片斷。 高昌古城的支提窟。她就是在這裡遇到了羅萊士--一個來自於極遠西方的、似人 非人的男子,並且聽從他的指點開始重新學習飛天之舞。這個奇怪的人給她奇怪的感 覺,依稀間居然覺得熟稔非常、卻又覺得極度陌生。每到夜來他就會從古堡的某處走 出,帶著她起舞。他的動作輕快迅捷,居然絲毫不遜色於身為劍仙的迦香。修長的肢 體,舉手投足之間英氣逼人,卻同時交揉著夜色般的詭異和魅惑。 他也曾給她看過他們西方宮廷中的舞蹈,那樣新奇的步法和身姿、是她所未見過 的。 那是需要兩人對舞的舞蹈,他領著她旋舞,一路舞過長長的爬滿青籐的廊子。金 髮飛揚起來,合著她漆黑如瀑的長髮,那一瞬間,似乎時空都不存在,一直被空茫充 斥的心完全平靜了,安寧而歡愉。那條長廊他們來去跳過無數遍,旋舞中,身體輕盈 得似乎升上了蒼穹,無數燦爛的星辰從身邊掠過…… 那一刻,她真真實實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那是可以抓住、正在抓住什麼的 感覺。 在不跳舞的時候,他們就倚在古堡的窗台上看著星空,靜靜地交談。古籐從頹敗 的窗口垂下,帶著刺的籐蔓爬上來,簇擁著窗口的兩個人。金髮男子探出身,從蔓生 的荊棘中摘下一朵殷紅如血的花朵,告訴她,這是他們從故鄉遠途帶來的唯一紀念: 這種叫做玫瑰的紅色花朵,在他們的祖國是愛情的象徵:「那是從情人血裡開出的花 朵。你這樣美麗的女子,應該叫做『羅莎蒙德』--世界的玫瑰。」 「羅莎蒙德?和你一樣姓羅麼?」她笑了起來,眼睛閃閃發亮,已經多少年沒有 聽到別人讚揚她的美貌,就像飛升後的劍仙一樣、所有人都漠視外在的一切。但是她 還是個自詡容色的女子……她始終未曾勘破色相。 羅萊士對她說起很多事:他的故鄉,那邊的莊園、騎士、君主,穿著黑袍的神官 和修女,高聳的尖頂教堂,迴盪的鐘聲,一群群盤旋在城市上空的灰色鴿子…… 「好幾百年以前,在還能夠行走於陽光下的時候,我曾是我那個國家裡最利害的 劍客和最優秀的舞手,人們都叫我『羅萊士伯爵』--和你們這裡的王公貴族類似的頭 銜。」 「嘻,那有什麼希奇?--我在沒有飛升之前,還是一個公主呢。」 她聽著,眼睛裡流露出喜悅和好奇的光芒,宛如懵懂少女般笑著,不停問東問西 。 她驚訝於自己的唇中居然還能吐出如此多的話語--蜀山夢華峰上的數百年來,她 甚至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再說一句話,因為對天與地之間的任何東西都斷絕了感知和回 應的慾望,向著所謂的心如止水、太上忘情的境界修煉,直至忘記自身的存在、將自 己融合在這無始無終的時間和空間之中--那是所有修仙之人夢寐以求的最高境界。 然而內心一直有什麼聲音在掙扎著喊,彷彿不甘於這樣投入到洪荒的熔爐中去。 就是那一點不甘、讓她從蜀山來到了西域,尋求生命中最後一點能抓住的東西- -起初,她以為是飛天之舞;然而後來才發現,能夠讓她切實地感覺到「存在」的、 卻是古堡裡偶遇的這個叫做羅萊士的神秘西方男子。 他叫她羅莎蒙德,稱她為天使,從荊棘中擷取紅色的花朵,插入她的髮際。無數 個黃昏和黑夜裡,荒漠的風掠過,在那天籟的伴奏下,他們雙雙從長廊上旋舞而過, 然後在攀爬著野玫瑰的門前折返--他的眼睛注視著她,他的舞步引導著她,他的手指 冷得如同冰塊。他的呼吸都是冰冷的--然而心臟還在胸腔中靜靜地跳躍。 她無數次猜測過、這個金髮藍眸的男子究竟是什麼人,然而終究未曾開口。正如 他從未追問過她的身份,她也選擇了沉默--她想,他應該和她一樣經歷過漫長的歲月 ,眼裡才會沉積下如今的沉靜和深邃,然而他的容貌卻停留在不到三十的時候。 她本來是不會去猜測這些的,正如千年來她對於一切事物的淡漠態度,她本已失 去了「好奇心」多年。然而,這一次她卻忍不住不去猜測。她知道那是她的「障」又 加深了--因為她開始執著,才會出現如此心神恍惚的情況。 然而,她寧可如今這樣的心神恍惚、惴惴不安……起碼在這樣的焦灼和憂慮中, 她能感覺到自己「存在」。 如若不執,何存何在?如若過執,或明或滅。 也許,他是同道中人?來自西域的神或者仙,所以不同於這邊的任何神仙--那個 念頭她也有過,隱約帶著幾分僥倖和自欺,一度她都幾乎成功地讓自己相信那就是事 實。但是那樣的念頭,很快就被徹底打破-- 那一日,她被那只黑貓咬著衣角,牽引著,來到高處的神龕上。 深陷的神龕投下濃重的陰影,籠罩住裡面的人。一頭純金色的頭髮宛如火焰。她 看見羅萊士坐在搖椅中,手裡抓著一隻毛茸茸的動物、尖利的指套上滴下如注的鮮血 ,落在金盃裡。等她看清楚那只不停抽搐的東西竟然是一隻碩鼠時,從未有過的震驚 表情掠過她千年平靜的臉,那一瞬間、她想大約有驚呼逸出她的唇角--他坐在搖椅中 ,抬頭看見了她。然後,他平靜地舉起注滿的金盃,喝下了杯中的鮮血。 蒼白的臉上,殷紅的唇如同血般鮮艷。黑色的波斯貓串入主人臂彎中,得意而慵 懶地瞇起了眼睛,咕嚕了一聲,冷冷注視著這個近日來和主人形影不離的女子。 「羅莎蒙德,我的天使--你現在知道我是什麼了……」看見她驀然的闖入,湛藍 色的眼睛裡反而有微弱的笑意,戴著紅寶石戒指的蒼白的手撫過黑貓的脊背,他開闔 著因為飲血而妖艷非常的唇,吐出冰冷的氣息,「我是被詛咒的一族,只能躲在沒有 日光的黑暗裡,與這些老鼠和蝙蝠為伴,靠別人的血來延續這不能腐爛的身體--永遠 不會衰老和疾病,永遠介於生和死之間。」 「你、你是……」震驚依舊籠罩著她,蜀山的劍仙說不出她猜測的語句。 「我是一個吸血鬼……用你們的話說,或許是一個邪魔。」然而,他卻接著說出 了她心中疑問的答案,帶著微弱的笑意,「為了得到救贖,在向東跋涉的途中我和族 人立下誓約、戒絕了人血,卻不得不依靠這些骯髒的血來延續生存--親愛的羅莎蒙德 ,你從天上下來,卻遇上了這樣的我。」 「邪魔……邪魔?」看到地上抽搐的鼠屍,她陡然感到無以名狀的厭惡和寒冷, 往後退了一步。紫電劍感受到了她的反常,悄無聲息地躍入她手中,發出淡淡的光。 她聽過的……她恍然記起、這個關於西方吸血邪魔的傳說,她在蜀山的時候就依稀聽 過。那時候心裡就無端地緊了一下,總覺得異樣--不料,今日真的有相遇的一天。 「不必緊張,也不必驚慌--我知道好夢不能做一輩子。時間已經用完了,我的天 使將回到天上去了。」顯然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羅萊士湛藍色的眼裡陡然閃過 奇異的微笑,輕輕搖頭,將金盃放下,站起,「等我們跳完最後一支舞,你就要回到 你的『家鄉』去了,對不對?」 她終於在離開蜀山幾十年後、第一次念及自己的「家鄉」……那真的是「家鄉」 麼?所謂的家鄉,是必須要有什麼召喚著遠遊者回歸的人或者事的吧? 不等她從震驚中回過神,冰冷的手指再度牽起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被帶著、一個 旋舞,就在風聲中飛了起來--那真的是輕盈得如同在飛,完全不被任何有形有質的東 西牽絆。已經是嚴冬,入夜後的大漠裡依稀下起了小雪,從支提窟破碎的頂上翩然而 落。 雪漸漸積了起來,然而兩人踏雪起舞,卻輕得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胡旋舞、春鶯囀、合舞……很多飛天姿態都可以從西域的舞曲中找到痕跡,到了 後來,就慢慢夾雜了羅萊士從更西地方帶來的舞蹈姿勢,簡練灑脫,舒展大方。她的 足踩踏著古老的地面,她的手在空氣中轉換出千回百轉的情狀,配合著他的舞。 她知道羅萊士一直在低頭看她,然而她卻不敢抬頭。 她看到雪花翩然而落,純白而晶瑩,然而在下落的過程中慢慢融化,變成雨滴樣 打在她臉上。一切貪嗔癡妄,終將歸於無痕……那是多少年前誰曾經淡漠地跟她說過 的話? 她看到他的金髮和自己墨般漆黑的長髮一起在雪中飛揚起來,劃出漂亮的弧線, 窗外的野玫瑰枯萎了,飛天女仙尤自在壁上獨自起舞,收藏所有的寂寞和驕傲,千萬 年如一。 一切貪嗔癡妄,終將歸於無痕……千年前,夢華峰上,古松下,有人那樣漠然對 她說:我們誰都無法幫誰,各自修得各自的因果罷了。你之所以放不下、是因為遇到 「障」了。 曾經那樣熟悉的眼,卻在千年後變得如同輪迴百世般陌生。 那時候,她只是想和所愛的人永遠相伴,為了那個「永遠」、她捨棄了凡世。然 而,求得了「永遠」,卻被那樣的「永遠」磨滅了心中最初的一點執念--如果修仙最 後的結果是變成這樣,數千年前、她根本不會和靈修雙雙摒棄紅塵中榮華權勢,不惜 一切地割斷塵緣入山修道。她所求的,根本不是這樣的永遠! 雪還在下,宛如夢幻。西域廣漠中的一切,終將也會如同千年前她和靈修在凡世 的往昔一樣、變成一個幻夢。她一定是又遇到了一個「障」,然而她終將勘破虛妄, 回歸蜀山的千重青翠中,重新開始千年不息的修煉,並從這次的試煉中得到新的上升 。 「呵,呵……」紫衣飛揚,她低著頭,忽然間忍不住冷笑起來:那是一種莫名的 反諷和叛逆。多年的隱忍和沉默終於到了極限,她臉上露出不顧一切的光芒。 旋舞中,她的眼角餘光裡看到連綿的壁畫:飛天女仙起舞佛前,百花旋舞;然而 在下一幅畫面卻是地獄變相,無數厲鬼仰起頭、眼裡流露出痛苦和恐懼的光芒,那是 墮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的苦痛。 她的身子忽然間微微顫抖,痙攣著握緊身側舞伴的手--邪魔的手是冰冷的,同她 一樣有些微的顫抖。然而緊握的手卻是那樣真切的存在,是那種可以抓住、正在抓住 什麼的感覺。其實,她千年的修煉,所要的也不過是一種這樣的感覺--她曾經妄圖通 過修成不死來永遠抓住這種感覺,然而終歸知道永遠的可怕,如今,她只求能抓住眼 前的一瞬。 「羅萊士……」她忽然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清澈深邃。她一剎那下了決心。 --就這樣罷!就這樣永遠舞下去。讓那些什麼仙魔的區別見鬼去!她再也不要回 到仙界那樣的地方去,她寧可留在這個荒蕪的西域,和這個無法見到日光的吸血鬼一 起,直到地獄的火蔓延上來,將他們一起吞沒。 --要麼讓我死亡,要麼讓我燃燒,卻絕對不要讓我在永無止境的歲月裡、慢慢腐 爛消弭下去! 「羅萊士……」她再度叫他的名字,唇角綻放出一個微笑,想說出這個決定。 「羅莎蒙德,我的天使,」然而,一見她抬頭,一直注視著她的羅萊士反而迅速 移開了眼睛,彷彿也同時下了什麼決定,忽然抱緊她,喃喃低語,「不要說再見,不 要說再見……」 一個飛旋後,舞步瞬間停頓。在那個長廊盡頭緊閉的石雕的門前,他張開雙臂將 她用力擁入懷中,緊緊地,彷彿要將彼此窒息。 那樣冰冷的懷抱裡,卻有絕望如火般燃燒。那樣冰冷的火竟似可以燃盡所有壁立 的屏障,一瞬間迦香忽然無法說出一句話來,眼前一片空白。 「羅萊士,我……」因為激動和茫然而顫慄著,迦香喃喃想說出自己最後的決定 、來安撫面前這個人難以控制的絕望情緒。然而話沒能說完,金髮垂落到女子的臉上 ,冰冷的溫落到了她玫瑰色溫暖的唇上。那樣帶著狂亂和絕望的告別之吻。 於千萬年中遇到千萬人中的你,那本是上天的恩賜。然而作為吸血鬼的我太貪婪 ,還想再要更多本不該再要求的東西,所以……在你回到天上之前,我必須將你永遠 、永遠地留在黑暗裡。 請原諒我的自私。 緊緊抱住懷中女子顫抖的身軀,冰冷的吻悄然滑落到黑髮圍繞的白皙頸部,在難 以控制的顫慄和恐懼中,嘴唇輕輕開啟,牙齒猛然沒入了血脈! 「嚓」,那樣的劇痛是鑽入心肺的,一瞬間讓迦香全身的血都冷凝。 「羅萊士!」她恍然明白過來對方要做什麼,脫口驚呼,另一種劇痛從內心裡蔓 延開來,割裂她的心肺--他要殺她!他要把她變成一個邪魔,他要她不能再回到蜀山 去!在她下定決心留在西域的時候,他也下定決心將她變成一個吸血鬼。 「羅萊士!」女子的手不顧一切地推搡著抱住她的人,因為震驚和痛苦而脫口大 呼。 在主人的驚呼聲中,紫電宛如驚鴻掠起,閃電般刺穿了黑夜。 然而羅萊士抱著她,雙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幾乎是以光一樣的速度游移在雪上 ,紫電幾次下擊、都擦著他的衣服掠過,落空。他湛藍色的眼睛裡有不顧一切的光, 邪惡和黑暗瀰漫,幾十年的齋戒後、他第一次打破了誓約。 血如同湧泉般流入咽喉,熾熱得如同在胸肺中燃燒。羅萊士將臉深埋在女子漆黑 的發間,臉上隱約有從未出現過的猙獰的表情,眸子隱隱透出深紫色--眼前墨一般的 長髮散下來,隨著女子激烈的反抗不斷如同波浪般湧動,黑得如同他幾百年來一直面 對著的夜。 他再也不能放走那個落入凡世的天使……在該抓住的時候,他伸出去的手從未猶 豫過。如果此刻錯過,驚鴻飛去,萬世千生可能都無緣再逢。 反正他不過是一個吸血鬼。反正他不需要恪守什麼準則和保有什麼仁慈。 猝及不防地被咬住了咽喉,即使是蜀山的女劍仙也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推著他的 手漸漸無力,血湧出得越來越慢,心跳的速度也漸漸激烈而微弱,據幾百年來嗜血的 經驗,他知道是大量的失血讓身體到達了極限--一個新的吸血鬼即將誕生。 那個瞬間,他鬼使神差地抬起頭,看到了他一直避開不敢看的眼睛。 「羅萊士……」漆黑色的眼睛更加看不見底了,幽黑如古泉,然而裡面不甘和不 願的神色依然激烈,隱約含有淚水。玫瑰色的嘴唇枯萎了,微微翕合著,叫他的名字 。他忽然驚住。羅莎蒙德……他的玫瑰,枯萎了? 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她的手推在他的胸口上,卻輕微得毫無力氣。 然而如遇雷擊般,他僵硬在那裡,看著她的眼睛、鬆開了抱緊她的雙手和噬咬著 她頸部的牙齒--蒼白纖細的手指推在他胸口,那輕輕一推,居然將他推開三尺。 就在那個恍惚的剎那,紫電回應著主人最後的呼喚,宛如驚雷刺穿邪魔的胸膛。 「算了,就這樣吧……回去吧,羅莎蒙德……」捂著胸口貫穿的傷口,然而血還 是無窮無盡地湧出,從他帶著赤金寶石指套的雙手中流下,吸血的邪魔眼睛裡濃重的 陰鬱霧般消散,宛如雨後天空般湛藍,看著同樣捂著頸部踉蹌後退的女子,帶有歉意 地喃喃,「我不能控制自己……請原諒我一時的……鬼迷心竅。」 迦香在解脫後幾乎癱倒在地,大量的失血讓她眼前一片恍惚,然而她一手捂著頸 部傷口、一手扶著牆壁後退,用微弱的聲音召喚紫電。然而那把靈劍彷彿漸漸凝滯, 在幾度呼喚下才有了反應,緩緩向著主人的方向移動過去。 她的力量已經不足以再駕馭這把紫電……方才邪魔對她的傷害、讓她的血不再純 粹,力量也隨之消失。如果不趕緊離去、再過一會兒她就連操縱的飛劍的能力都失去 了。 她再也顧不上別的,並指一點,用盡所有僅剩的力量讓紫電躍入了空中,離去。 看到紫衣女子從羅萊士手中逃脫,坐上了那把飛劍,一直蜷縮在搖椅上的黑貓眼 裡陡然閃過詭異的光,閃電般躍起、撲向踉蹌著離去的人,雪白的牙齒再度噬咬她的 咽喉。 「卡蓮!」來不及阻止,羅萊士叱了一聲,情急之下隨手拿起一邊架子上一把西 洋式樣的長劍擲了過去,一擊刺穿黑貓的前肢。 血同樣無窮無盡地從小小的身體裡流出。黑貓負痛落地,貓眼細細的瞇了起來, 看向竟然對自己痛下殺手的主人,裡面有什麼陰暗的東西湧了出來,失去控制的蔓延 --猶如片刻前羅萊士即將失去迦香時的眼神。 「咪嗚……」恨恨地看了主人一眼,黑貓舔著傷口悄無聲息地離去,串入長廊盡 頭那扇垂掛著古籐的大門下方。 「卡蓮?」感覺到了寵物負傷後湧現的可怕恨意,羅萊士下意識地叫了一聲,然 而紫電造成的傷口實在太過於可怕,讓他連舉步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捂著胸口踉蹌後 退,一直靠到支提窟的牆壁上,才用手中的重劍支撐著自己的身體,站定。湧出的血 將背後的牆壁染得一片黑紅,縱橫流下去,浸染過牆壁上飛天的壁畫--那些自在飛舞 的九天女仙,就這樣被邪魔身體裡湧出的血湮沒。 凌亂的金髮垂落在眼前,他靠在牆上,攤開滿是血污的雙手,看著胸口那個破洞 裡不斷汩汩湧出的血,忽然間聳肩笑了笑:這樣污濁邪惡的雙手,居然妄圖抓住天上 下來的天使? 他的眼睛抬起來,看了正竭力操縱飛劍的迦香一眼,又看了勘外面飄著雪的夜空 ,喃喃低語:「走吧……」 天使終歸要回到天上,如果落入地獄、那就不再有那樣的美。 而他失去了理智,剎那間竟然有那樣毀掉她的念頭。 那個瞬間,長廊盡頭的門無聲無息地開了--那是他從未帶迦香進去過的門。 大門打開,黑貓邁著優雅的步子沒有聲響地重新走了出來,眼睛裡有著這個種類 動物慣有的冷漠和譏誚。然而在黑貓背後的黑暗中,湧現的是無數雙湛藍色的眼睛, 帶著憤怒的情緒。長廊上的火把在剎那間被無形的力量控制,點燃,映照出無數蒼白 的臉。 「你吸血了!你破了誓約--破壞了我們齋戒的誓約!」終於有個人帶頭叫了起來 ,聲音尖利而憤怒,「羅萊士,你毀壞了我們一起訂立的誓約,我們得不到救贖了! 」 「我們齋戒了幾十年,可你把我們毀了……你把我們的希望毀了!」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們!」憤怒的聲音如同潮水湧起,無數雙眼睛裡放出 狂熱和憎恨的光,似乎無數的野獸要撲過來、將人撕成碎片。 那些凶神惡煞般眼睛包圍上來時,一邊的迦香只覺神智越來越昏沉,力量漸漸渙 散,軟弱的手指幾次點出、卻無法如同往昔那樣操縱紫電靈活飛動。血應該幾乎流乾 了,然而不知為何她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體內蟄伏起來,隱約帶著邪異。 在她勉力讓紫電飛起來的剎那,吸血鬼們被黑貓從蟄伏的窟中帶出,個個眼睛裡 閃耀著可怕的光芒,圍逼過來。她的去路被截斷了。 血還在不停噴湧出胸口,但修長的身子離開了牆壁,羅萊士的抬手拔起身側那把 沉重的西洋劍,冷冷回視著圍上來的族人--那樣凌厲的眼神、讓吸血鬼們想起了眼前 這個首領有著怎樣可怕的力量,一時間不由踟躇著停住了腳步。 「我是有罪,」羅萊士的手指從帶著弧度的鋼劍上掠過,赤金指套和重劍之間呼 應出刺耳的聲音,他漠然看著眾人,回答,「我一時被貪心所惑,破了誓約--我若不 受到懲罰便不能維護結下的誓約。我聽憑處決,但是你們得讓她走!否則……」 鋼劍呼嘯著斬開空氣,將支提窟第六層的地面擊穿! 「否則,你們也見過我殺人的手段。」金髮的男子說著流利的異族語言,深藍色 的眼睛掠過同族人,冷笑起來,「我殺吸血鬼的手段,並不比殺人遜色多少。」 就在所有吸血鬼面面相覷的剎那,迦香用盡力氣念完了那個咒語、終於讓紫電振 作精神唰的飛了起來。迦香的眼睛還來不及回過來看羅萊士最後一眼,呼嘯的飛劍就 將她帶離了支提窟,飛入外面下著雪的大漠夜色中。 頸中的血還在不停噴湧,傷口似乎永遠無法凝結,她在飛劍上搖搖欲墜--遙遙回 顧,支提窟裡忽然爆發出了奇異的呼喊聲,混亂而瘋狂,她隱約只看見無數人朝著一 個方向撲了過去,明晃晃的巨大鐮刀閃出光芒,鎖住了居中站著的人,將他拖入了長 廊盡頭的暗門。不等她驚呼出來,門匡啷一聲合上,星星點點的火把瞬間一起熄滅了 ,整個高昌古城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見過了方才大群吸血鬼們可怕的神色和殺氣,迦香可以預見到那裡發生了什麼。 來不及多想,她便想折返回支提窟--然而越飛越快的紫電根本不聽她的控制,宛如驚 電穿行在大雪中,頭也不回地將她帶離那個夢幻般的古城。 羅萊士!羅萊士! 她在恍惚中用盡力氣大呼。頸中的血不停湧出,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晶瑩嫣紅 的血塊,混雜在漫天的鵝毛大雪向黑茫茫大漠墜落。迦香的神智慢慢渙散,感覺身體 裡的力量開始消失下去,再也不能駕馭紫電,一個鬆手,她宛如一片羽毛般、輕飄飄 從飛劍上墜落。 紫電失去了主人,在荒漠上盤旋了許久,終於向著東南方向逕自飛回。 飄雪和飛沙漸漸湮沒她蒼白的臉。在失去知覺之前,她知道自己無法返回蜀山, 必將墮入凡界的輪迴中去了--在神智清明的最後一刻,她發下了重誓: 羅萊士……終究有一天,我將循著這條絲綢古道,重新回到你的面前。 -驚夢- 月光漸漸微弱,破碎的洞窟裡的光再度黯淡下去,彷彿一幕古老泛黃的戲劇終於 到了落幕的時候--一切都宛如昨日發生,回顧之間、百年的時光竟然沒有留下絲毫痕 跡。 吱嘎作響的搖椅驀然頓住,舞姬迦香的手指用力握住了扶手,凝定了身形。眉間 湧動著激烈而複雜的情緒,洪流衝擊著她的內心。劍仙迦香和舞姬迦香,終於緩緩重 合為一。 「羅萊士……」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觸摸牆上那一幅油畫,喃喃自語。 眼前浮現的最後一幕,是他被無數吸血鬼圍攻的局面,身為首領的他鬆開了手, 棄劍,毫不反抗地任憑巨大的鐮刀鎖住了咽喉,將他拖入長廊盡頭那扇黑洞洞的門內 。 「羅莎蒙德……羅莎蒙德!」隱約間,心底裡又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近在咫 尺地呼喚著她。迦香忽然就清醒了,抬起頭來,眼神凌厲而雪亮,直視著一邊的小女 孩:「卡蓮,羅萊士呢?你出賣了羅萊士,現在你們把他怎樣了?」 「嘻……姐姐好凶啊。都想起來了?」那個小孩子臉上忽然露出了和純真容貌不 相稱的詭異笑容,咬著小手指退到了一邊,嘻嘻地笑,「百年過去,你真的還回到這 裡來了?如果羅萊士還活著的話,該多麼高興啊。」 「你說什麼?!」那樣的話,讓迦香陡然變了表情,閃電般伸出手去想揪住這個 小孩子,聲音都因為恐懼而發抖,「你們把羅萊士殺了?你們把羅萊士殺了!」 「呀,那是他該受的懲罰嘛--」然而卡蓮只是靈巧地一轉身,就躲過了她的手, 繼續咬著手指吃吃地笑,眼睛裡卻有十足的惡毒,「他打破了誓約,如果不把他推到 陽光下曬死,我們全部人都會永遠得不到救贖的。羅萊士以前親手處決過毀壞誓約的 吸血鬼,輪到了他犯戒,作為首領他能不以身作則麼?」 「那你們…你們就把他曬……」胸口彷彿被什麼壓住了,她無法說出底下的兩個 字。 「所有人一致公議,決定將他關到乾枯的豎井底下,讓第二天升起的朝陽來處死 他。」看著女子那樣蒼白的臉色,小孩眼裡反而有好玩的表情,敘述得繪聲繪色,「 我們管那口井叫做『天梯』呢,是我們通向天堂的階梯。裡面處決過十幾位因為忍不 住吸血而破了誓約的同族--井底無處可藏,太陽一點點升高,光慢慢沿著井壁移下來 、移下來……到了正午,直射的日光就在瞬間將吸血鬼化成了灰燼!」 「住口!住口!」無法忍受那樣的描述在腦海中引出的畫面,迦香摀住頸部傷口 ,喘息著問,眼色混亂而冰冷,「什麼誓約!什麼見鬼的誓約?誰、誰和你們訂立的 誓約?」 「哎呀呀,姐姐,你怎麼可以罵那個訂立誓約的人呢?」卡蓮嘻嘻笑了起來,露 出一口雪白細碎的尖牙,促狹般地眨眨眼睛,「是你們的上帝……不,你們稱為『天 帝』的那個神,和我們吸血鬼一族定下的誓約啊。」 「天帝?」迦香瞬間呆住,怔怔重複了一遍這個在仙界中代表無上權威的名字。 「是啊,你們的天帝--為了躲避火刑架和桃木釘,我們從拜占庭以西的地方歷經 千辛萬苦來到了西域,因為我們都相信一個傳說:極東的日出之地,會有我們的救贖 。」黑髮藍眼的小孩子在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和眼神都忽然變了,孩童的面容下是 一個老人的聲音在靜靜陳述,「我們這群吸血鬼在來到這座空城的時候,被你們的人 阻攔住了。羅萊士代表我們去和天帝的使者談判--他的口才很好,引了很多你們的原 話來說服那個使者,比如什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普渡眾生之類的……最後,那個本 來奉命來剿滅我們的神仙被說動了,返回天界稟告天帝,為我們求情。 「你們的天帝說,如果我們這群吸血鬼能棄惡從善,戒絕人血,他便可以解除我 們對於日光的恐懼,容許我們在東方的土地上生活。」老人般滄桑的語調從嬌兒的嘴 裡吐出,迴盪在空蕩蕩的支提窟中,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卡蓮微微笑了起來,露出雪 白的牙齒,「那個誓約裡提到,對我們試煉的期限是一百年……如果一百年內我們當 中有誰可以完全戒絕飲人血的習性,就可以得到救贖。如果有人違反了誓約,必將被 消滅,不然誓約就作廢了。」 「羅萊士吸了我的血,所以你們……殺了他?」迦香眼神恍惚,喃喃低聲問。 「那是他應得的。」卡蓮咧嘴一笑,眼裡卻有複雜的光閃過,「他終歸是我們的 首領,也知道自己必須接受處罰--誰叫他一時貪心?居然妄圖留下仙界的人……他不 想想,吸血鬼和劍仙怎麼可能在一起。如果不曬死他,你們的天帝也不會放過我們! 」 迦香頹然坐入搖椅中,用手抵住了自己的額,太多的震驚讓她無法呼吸。 「羅莎蒙德!羅莎蒙德……」然而那樣短暫的沉默中,心底裡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了,熟悉的稱呼,卻飽含著絕望和瘋狂,伴隨著不間斷的拍擊聲。 她只覺得頸部微微一痛,抬手撫了一下,居然滿手鮮血!迦香詫然低呼,她頸部 那個被羅萊士咬傷的陳舊傷口,居然無聲無息地裂開,流出血來。 「羅萊士!」那個呼聲越來越清晰,彷彿心裡什麼力量在攪動著,讓她霍然站起 ,「羅萊士!--」迦香忽然間出手,這次她準確地抓住了那個小女孩,急切地搖晃: 「不,不,你在說謊!羅萊士沒死……羅萊士一定沒死!不然我不會總是聽到他的聲 音!」 「這麼肯定?」卡蓮眨了眨眼睛,忽然間笑了起來,帶著無辜和歡喜的表情:「 哎呀,看來還是騙不過去--誰叫羅萊士身體裡流著你的血,你們可以相互感應彼此的 存在呢?」 迦香停住了手,眼裡因為欣喜而發出了光彩,繼而更加用力地抓住小女孩,追問 :「他、他果然活著!他在哪裡?他在哪裡?帶我去!」 「嘻……」小女孩忽然從迦香的手中消失了,下一個瞬間,出現在迦香懷中的是 一隻純黑色的波斯貓。貓咪湛藍色的眼睛瞇了起來,伸出舌頭,舔了舔紫衣女子頸部 裂開傷口裡流出的血,十分的愜意。 「要我告訴你也行。」貓嘴巴裡,卻吐出了人的話語,嬌媚輕盈,「不過,為了 見到羅萊士,你必須要付出代價。」 「可以。」迦香毫不遲疑,「任何代價都行。」 「嘻嘻,」卡蓮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卻瞇起眼睛笑了笑--貓的笑容是那樣可愛 而詭異,讓人不由打了個寒顫,「什麼都可以?讓你變成吸血鬼也可以麼?」 迦香忽然怔住,不能回答。 「放心啦,我們又不是羅萊士,才沒興趣把你變成同伴。」看到女子蒼白的臉, 卡蓮眼裡閃過得意的光,慵懶地回答,「我們只是要一點東西,我們夢寐以求的東西 ……」說到這裡,貓兒的耳朵忽然動了動,似乎洞窟底下有極其細微的聲音傳來。 「該死,和你一起來的那個男人看來已經擺平高登了!」卡蓮湛藍的貓眼裡迅速 集聚了殺氣,忽然從迦香懷中躍下地,快如鬼魅地奔出,「要見羅萊士就跟我來,快 些!」 迦香來不及想,從吱嘎作響的搖椅上站了起來,隨著黑貓向著神龕內部跑去。神 龕的內壁是厚厚的黃土,然而不知被誰用利器劃出了一個凌亂的記號。細細凝視過去 ,居然是收尾相連的折線,牽出一個六芒星的記號。 黑貓抬起前爪,輕輕按在上面,忽然間這個六芒星就發出了血一樣黯淡的光芒。 黃土的牆壁忽然融解,眼前出現的是一條奇異的通道--大佛寺後本來並立的雙塔 :供僧徒禮佛觀像和講經說法用的支提窟,和供僧徒居住和坐禪用的毗河羅窟,居然 被一條凌空的長廊串起。 那條長長的走廊懸浮在半空,底部沒有任何支撐,赫然有二十丈的長度。一列柱 子上是連綿不斷的拱券,雕刻著很多長著翅膀的卷髮的異族人,雕像手裡執著燭台, 籐蔓攀爬。 黑貓輕輕咪嗚了一聲,停住腳步、等待紫衣女子跟上。在它輕輕一喚之下,彷彿 暗夜裡湧動著無形的力量,長廊上的蠟燭忽然同時點燃,盡頭被枯籐纏繞著的那扇神 秘的門無聲無息地開啟了一線,彷彿召喚著什麼。 那一線黑暗彷彿有極其詭異邪惡的力量,讓尚未完全恢復靈力的迦香打了個寒顫 --紫電不在手,靈修也未曾趕來,如果她跟著這只黑貓貿然進入那個魔窟…… 「迦香!迦香!」躊躇之間,忽然有個聲音隱約在風中傳來,她猛然脫口:「靈 修!「 「來吧。」卡蓮輕輕喚了一聲,眼睛瞇成一線,裡面藍光流轉,「如果你要見羅 萊士的話,就現在跟我來。」 聲音未落,黑貓如同閃電般沿著長廊竄出,消失在盡端的門縫中。 盡頭那扇門緩緩閉合,蠟燭依次憑空熄滅,向著長廊那一頭褪去。 那個剎那,迦香來不及多想,在凌空的那一條長廊消失前衝到了盡頭從未進去過 的那扇門前,雙手推上了即將閉合的門扇,吱呀一聲推開,跌入了黑暗裡。 「迦香!」月光下,殺出重圍的青衣劍客躍上了支提窟頂層,四顧呼喚。 空無一人的洞窟裡,四壁上無數神仙佛鬼的眼睛注視著他,靈修全心全意地感受 著周圍的一切,忽然連連倒退了三步,從身側的牆壁前離開--然後他伸出手指,點了 點牆上那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跡。是血? 蜀山的劍仙感覺到了近在咫尺的妖異氣息,霍然回身。 吱呀呀……頭上神龕裡,那張搖椅還在空氣中微微搖曳,發出低沉嘲笑般的聲音 。靈修飛掠上了那個神龕,一眼就看到了迦香留在此處的殘像--就在片刻之前,她還 在這裡! 然而,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久久地凝望著暗窟裡的某一處,神情慢慢改變--淡 淡月光下,那幅早已完成的壁畫上,一個紫衣女子在荒漠古堡中臨風起舞,神情寂寞 孤高。   「迦香!」恍然意識到那是出自於誰的手筆,他忍不住脫口低呼。回過頭去,他 就面對著神龕後壁立的厚厚黃土,那裡,利器劃出了一個六芒星的符號,在月光下閃 著淡淡光芒。他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認出了這是西方吸血邪魔佈下的魔法陣。迦香 一定是被擄去了另一邊的魔窟,如果不趕緊去找回她、她若再度受到邪魔攻擊,可能 就再也無法回到仙界。 青衣男子提起了手中的長劍,開始念動長長的咒語。 青色的長劍壓在他的眉心,光芒映照著他清俊平靜的臉--即使到了這樣危急的關 頭,他臉上居然還能絲毫不見焦急。千年的修煉,已經成功地磨掉了他作為「人」的 軟弱。 劍訣在風中散去,牆壁上那個獨舞女子的眼睛靜靜看著本是神仙眷屬的青衣劍客 ,眼神中的孤獨如同冷泉一樣瀰漫開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6.142.126 ※ 編輯: mayuki 來自: 140.116.142.126 (10/12 21:50)
yc11:嗯.....雖然飛天很好看,不過支提窟似乎OP了..... 10/12 22:02
yc11:啊!抱歉,我確定有在板上看過,可是現在找不到了。原PO能幫꜠ 10/12 22:04
yc11:幫我刪掉上面的錯誤推文嗎?對不起<(_ _)> 10/12 22:06
xlovelessx:推 10/13 18: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