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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重逢   漆黑一片的街道,所有門都對她關閉了,那黑色的長街看去似乎沒有盡頭。   那一瞬間,她是多麼想回身撲過去敲打賭坊的大門,回到裡面的喧囂熱鬧夜不眠中去 。   「哼,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才不……才不回去求那群傢伙。」然而咬著牙,終究 不能厚起臉皮來,那笙喃喃自語,還是摸索著往有光的地方走去。   已經半夜了,初春的風很冷,吹到身上已經有了寒意。   那件千瘡百孔的羽衣已經給了炎汐包裹鮫人的屍體,那笙身上只穿著單衣,不由縮了 一下脖子,籠起手,小步小步地跳著腳往前走,暖和身子。   「啊……好漂亮。」無意間抬起頭,第一次在深夜裡注意到天盡頭的白塔,那笙停下 腳步細看,忍不住驚歎了一聲——漆黑的夜幕下,那座雪白的高塔彷彿會發光,照徹九州 ,令人不由驚歎人力居然能夠創造出如此的奇跡。   「那個空桑人的星尊帝,一定很厲害吧。」想起建造這座塔的帝王,中州來的少女仰 頭歎息,喃喃對自己說話,「但為什麼皇太子會是臭手那樣的德性?雲荒,雲荒……原來 不是神仙住的地方啊。可這裡怎麼到處都是奇奇怪怪的事情呢。」   少女瑟縮在風裡,歎息著抬頭,忽然間眼睛一亮:「流星!」   ——黯淡的天幕下,一顆白色的星星忽然從北方向著東邊劃落,流出一道光亮的弧線 ,彷彿要墜入桃源郡。   那笙連忙低下頭閉目許願。   「許什麼願呢?那笙姑娘?」忽然間耳邊聽到有人問,溫柔親切。   那笙詫異的抬頭,想看看這條漆黑的無人的巷子裡是誰問她。然而,才一抬頭、就被 光芒刺得閉了一下眼睛。下意識抬手擋住,小心翼翼睜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顆流星、那顆流星居然從天上落到了自己面前!   純白色的駿馬收攏薄薄的雙翼,無聲落到面前漆黑的街道中。馬背上白色紗衣如同夢 一般飛揚而下,勒馬落地,馬背上清麗的女子對著她低下頭來,在面紗背後微笑,同樣純 白色的長髮在風中揚起,長及腳踝。   「怎麼,不認識我了?」看到她張大嘴巴發愣,女騎士笑了起來。   那笙擦擦眼睛,再看,確信自己不是做夢。那個神仙姐姐對著她伸過手,手指上和她 一摸一樣的戒指閃著璀璨的光芒:「天闕一見,那笙姑娘忘了麼?」   「啊,啊……你、你是……」那笙終於想起來了,脫口,「你是太子妃!」   「我叫白瓔。」女騎士對她微笑,躍下馬背,「上次多謝你救了真嵐。」   「啊?……那只臭手?」幾日以來顛沛流離,那笙回憶幕士塔格雪峰之事宛如隔世, 看著面前神仙一般的女子,忽然忍不住脫口,「你是那只臭手的老婆?真的?哎呀,姐姐 神仙一樣的,怎麼會嫁給他……」   「呃?」白瓔跳下馬背,聽得這樣心直口快的話不由愣了一下,苦笑,「真嵐那傢伙 其實就是嘴巴臭——看來那笙姑娘一路上被他氣死了吧?」   「我就是想不通,一個皇太子怎麼說話會是那樣?」那笙想起來還是不解,看著白瓔 ,「姐姐你才像太子妃,可他一點都不像皇太子啊!」   白瓔看著面前的少女,有些意外,搖頭微微苦笑——這就是皇天選中的人麼?   宛如未諳世事的小孩子,如何能在雲荒大地上保全自己?……看來,自己一出來就靠 著「后土」感應「皇天」尋找她、果然是正確的。   「那笙姑娘,你方才許什麼願?」她不願糾纏於那種話題,笑著問。   那笙抬起頭,舉起手,把右手那一枚戒指給她看,苦著臉:「我求上天保佑我、能讓 我平平安安帶著這倒霉的東西走到九嶷去,不要再被人趕來趕去了。」   看著皇天安靜地閃爍在少女指間,白瓔歎了口氣:「嗯,帶著它、給你引來很多麻煩 吧?——不過,我們不會讓你一個人辛苦的,我受命來照顧你。不讓別人欺負你。」   「真的?」那笙眼睛閃過喜悅的光芒,跳了起來,「我還以為誰都不理我了呢!還是 你們好——對了,太子妃姐姐,九嶷山在那裡呀?是不是很遠?我真不想去啊……可我已 經答應戒指了~」   「九嶷山在雲荒最北方,很遠。」白瓔解釋了一句,看到那笙耷拉下來的頭,連忙安 慰,「但是不要擔心,會有人帶你去的——那笙姑娘,你先隨我來,找個安全的地方住下 ,等我找到那個人再拜託他一路照顧你。」   「嗯!那太好了!我以為誰都扔下我不管了!」那笙歡歡喜喜地起身,伸出手想拉白 瓔的手——然而一握之間,她的手指穿透白瓔的手腕,握空。   東巴少女震驚地抬起頭,看著白衣女子微笑的臉——那樣浮現在黑夜中、清麗典雅得 有些不實在的臉,恍惚間、居然如同霧氣凝結般縹緲。她不是活人?   「別害怕,我其實已經死了——現在跟你說話的是我的冥靈。」白瓔解釋,頓了頓, 笑,「也就是你們中州人所說的『鬼』吧!不過是不會害人的鬼,你不用怕。」   「啊……」那笙微微抽了一口氣,倒是沒有多少害怕的表情,只是震驚,「太子妃, 你、你是鬼?……太子也是那種奇怪的樣子……你們、你們空桑人都是這樣的嗎?」   「不。本來不是這樣的。」白瓔翻身上了天馬,伸手拉起那笙——那雙虛幻的手居然 能發出真實的「力」,將那笙一把拉起。白瓔的眼色微微冷銳起來,看著天空:「是有些 人、有些事,把我們變成了不見天日的鬼。」   「是滄流帝國麼?」那笙想起了如今大陸的統治者,皺眉,「他們很壞啊!」   「嗯,所以,為了避免他們害你,我要找一個人來拜託他照顧你。」一抖韁繩,白瓔 駕馭著天馬騰空而起,「坐穩了!」   天馬薄薄的雙翼展開,奔騰如飛,那笙從馬背上看下去,陡然間目眩神迷。   「好厲害啊……太子妃!」從來沒有飛起來過,她驚喜莫名,歡呼,「那個照顧我的 人也有你這麼厲害嗎?也會騎著馬飛天嗎?」   「他呀?他叫西京。」微笑著,白衣女子介紹,「他是我師兄。但我師傅只教了我半 年就走了,所以我的劍術大都還是他教的,當然比我厲害啊——啊?怎麼了?那笙姑娘? 」   感覺背後猛然一輕,白瓔連忙回頭抓住那笙的肩膀,平衡她的身子,驚問。   那笙幾乎從馬背上掉下去,看著白瓔,半晌,吃吃道:「什麼?拜託西京那位大叔照 顧我?——他、他剛才還不理我,把我趕出來!你指望他來照顧我?」   「唰」地一聲勒韁,這一回吃驚回首的卻是白瓔:「什麼?你說你剛見過我師兄?! 」   「就是那個醉鬼大叔是不?」那笙被她猛地拉韁又差點弄得掉下馬背,連忙緊緊抓著 馬鞍,「他剛剛放出話來說不理我——就在前面的如意賭坊裡嘛!」   -   前頭賭場裡的喧鬧聲還依稀透入,吆五喝六,然而醉醺醺的人依然在雅座裡瞌睡,垂 著頭,微微咂嘴,手裡握著空空的酒瓶。   窗外忽然有輕輕的風一樣的聲音。   醉漢朦朧的眼睛卻應聲睜開了,隨口喚:「汀……回來了?」   窗戶輕輕響了一聲,一個女子輕盈的身影來到窗外,卻沒有回答。   「汀?」醉漢又喚了一聲,忽然覺得不對,眼睛閃電般睜開,光劍滑落手中,錚然出 鞘——他一劍橫斜、人未站起,劍氣卻縱橫而至一丈外的窗外!   窗外白光宛如閃電般騰起,交剪而過,來人居然一連迅速格開了他的兩劍。   「誰?」那兩劍他用了真力,能接下的劍客在整個雲荒大地上也不過寥寥可數,知道 對手不簡單,他終於站起了身,喝問。   「大師兄。」窗戶打開,外面的人輕輕回答,輕得恍然如夢,「是我。」   窗開了,黯淡的星光灑進來,夜風沉沉,有欲雨的氣息。窗外,白衣女子的笑容沉靜 溫婉,一頭長髮在風中飛揚如雪:「大師兄,我的天問劍法沒有退步吧?」   「天,阿瓔?……阿瓔!」怔怔片刻,彷彿終於確認了眼前的真實性,窗內的醉漢陡 然大笑起來,探手出去、猛然抱緊多年不見的師妹。   已經是將近百年不見了吧?   自從葉城兵敗,回國都請罪起,他就沒看過唯一的小師妹——那時候,她就快要正式 冊封為太子妃了,那之前、是不可以見任何男人的,何況他那時還是待罪之身。   ——但是無論如何他也沒有料到、和師妹的最後一面,卻是在響徹雲霄的驚呼聲中, 仰頭看著萬丈白塔頂端的一襲羽衣墜落。   那個瞬間、戰場上天崩地裂都臉色不變的名將,和周圍無數平常百姓一樣、看著如白 羽般飄落的人影,脫口發出了震驚和痛苦的呼叫,臉色剎那慘白。   雲遊四方的師傅只教了師妹半年劍法便飄然而去,於是他這個師兄便當仁不讓地擔負 起了繼續教導的責任,一直把這個小師妹手把手地教到學成——直到她十五歲,被遴選為 皇太子妃,必須離開所有家人、單獨居住到高高的白塔頂端去。   「師兄,我不想被關到上面去啊……」最後一堂劍術課結束了,他按劍聖門下的規矩 ,將光劍慎重交付給她、算是正式承認她已出師,然而,那個瓷人兒一樣的小郡主忽然對 著他哭了起來——那是這個一向安靜聽話的女孩、第一次表達出了內心的不滿。   然而,作為夢華王朝的名將,他又能夠對王室的決定說什麼呢?   白王的女兒白瓔郡主,是王族裡面最負盛名的女子,品性,容色,血統,乃至劍技無 一不出類拔萃——然而美中不足的,她卻有一個不甚光彩的母親。白王的原配夫人,在女 兒三歲時離棄了丈夫和族人,跟隨別人遠走他鄉,讓這個醜聞成為了諸王中的笑柄。   因了那樣的污點,本來並不會輪到她當選皇太子妃——由她繼母、青王之女所生的妹 妹比她更適合成為那種顯貴的角色。然而沒有料到、負責在白之一族裡遴選皇太子妃的大 司命、卻指出白瓔郡主是千年前白薇皇后的轉世,皇太子妃人選非她莫數。   那一句話成為了一錘定音的證據,當即承光帝便頒布了詔書,送來了玉冊。   然而,一切都沒有問過當事的兩位少年男女、他們是否願意。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真嵐皇太子是如何強硬地反對這門婚事,她只知道自己是不願意的 。但是失去母親後、自幼在繼母面前養成的柔順,讓她根本無法開口說出反對的話來—— 只是私下對著和自己最親的師兄哭訴了一句,最後還是按照所有人的意願進入了白塔。   眉心被大司命塗上硃砂的十字星封印,開始了三年與世隔絕的婚前修行,等待著沒有 見過面的夫婿在她滿十八歲時娶她為妃。   然後,命運的急流席捲而來,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出師的最後一堂劍術課、居然成 了永訣,那之後這兩位同門師兄妹再也沒有見過一面。   百年後重逢時,狂喜地、他探出窗外用力擁抱她。   然而,剎那間他的懷抱是空的——他的手穿過了她透明的身體,毫無阻礙。   他震驚地看著自己空空的兩手,然後抬頭看著小師妹。   「我已經死了,大師兄……」白瓔看著西京,驀然微微苦笑起來,「九十年前、為了 打開無色城,六星已經一齊隕落在九嶷山了——你應該也有所耳聞吧?」   「我忘了。」有些尷尬地,他張著空空的手,看著面前的幻影,緩緩苦笑,「阿瓔, 師兄對不起你——當年師傅托我照顧你、我卻根本沒有盡到責任。」   「哪裡的話,都是命中注定……」白瓔看著滿面風霜的西京,眼裡也有苦澀的笑,「 當年葉城陷落時你家人的事、我也略聽說一二——百年來,師兄也很辛苦吧?以前你是滴 酒不沾的,如今變成這樣……」   「別提我,我不值一提。」顯然不願多說下去,西京改了話題,關切的,「無色城裡 大家都好吧?」   「不見天日,都是十萬活死人而已。」白瓔淡淡回答,低下頭去。   「真嵐皇太子殿下……如何?」西京歎息,問,「你們現在在一起,還好麼?」   「挺好的。」說起真嵐,白瓔倒是微笑起來了,「就是他嘴很壞,我可鬥不過他。他 經常說如果師兄在就好了,無論鬥嘴還是打架、都正好是對手。」   「呵呵……」西京有些意外,看著她,打量,「我還以為你們一輩子都處不到一塊兒 去呢,沒想到還真成恩愛夫妻了?」   「什麼夫妻?有看過我們這樣的夫妻麼?」白瓔微笑,那樣的笑容讓西京想起來眼前 的師妹已經孤獨地活了一百多年,她微笑,笑容裡卻是一言難盡,「不過說恩愛……那倒 是有的,恩大於愛而已——沒有真嵐,這百年來我可真不知道怎樣過下來。」   「師兄百年來也不是一個人過的吧?」頓了頓,白瓔微笑起來,看著師兄:「那位『 汀』姑娘,看來是師兄的妻子麼?」   西京愣了一下,忽然有尷尬的苦笑:「不是……她是個鮫人,被我救了出來,就賴著 不肯走了。」   「鮫人……?」白瓔微微一震,喃喃,「你莫非介意她是鮫人麼?」   「不是。」西京回答了一句,又不說話了,許久才慢慢道,「你也知道……你嫂子死 的早……有些事情,不是時間長了、就能忘記的。」   ——彷彿觸動了什麼敏感的話題,兩人忽然都是沉默。風好像越來越大,有欲雨的氣 息,微涼地拂動在兩人之間。   「喂喂,你們兩個累不累啊?光站著說話,也不進去坐?」沉默中,忽然有個聲音終 於忍不住開口抱怨了,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西京一怔,此刻才從重逢的驚喜中回過神來,看見了片刻前被趕出去的少女。   「嘿嘿,本姑娘我又回來了!」那笙迎著他的目光,得意洋洋——雖然莫名其妙,但 是看兩個人方纔的情形、聽得那番對話,她也隱約猜到了西京和太子妃交情非淺,不由嘿 嘿笑著看著西京,心想這回看你怎麼回絕?   「師兄,是我把那笙姑娘帶回來的。」白瓔拉過了那笙,一起跳入房內。   「哦?」西京的眼神慢慢凝聚起來,看到了兩位女子相握手上、那一對銀色的藍寶石 戒指相互輝映。他緩緩抬頭,看著師妹:「你是為了她來找我的?」   「嗯。」白衣女子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然而低下頭,請求,「這位那笙姑娘是皇天選 中的人——她已經破開了真嵐身上的第一個封印,我想拜託師兄照顧她。」   「什麼,東方的封印已經破了?」西京也是不自禁地詫異,然而隨即點頭,「難怪… …難怪皇天會到了她手上。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納悶呢——真嵐的右手能動了吧?恭喜 了,那小子身首分離也夠久了,苦頭吃的不少。」   「滄流帝國在派人追殺那笙姑娘,所以想拜託師兄照顧她、讓她能去解開剩下的四個 封印。」白瓔看著西京,請求,「你也知道、我們冥靈無法白日裡行走在雲荒。」   「呃……四個封印?」西京頓了一下,回想,「東方的『王的右手』已經回歸無色城 ,加上被你奪回的真嵐的頭顱——那麼剩下的四個在北方的九嶷空桑王陵,西方的空寂之 山冰族祭壇,南方鏡湖入海口海底……最後軀體部分還在伽藍聖城白塔底下!嘖嘖,這可 不是一般的折騰人啊!」   「所以才專程來拜託師兄,」顯然也知道事情的艱難,白瓔微微苦笑,「空桑人亡國 滅種,能行走於雲荒又有這個能力的、也只有殿前驍騎大將軍西京師兄你了。」   西京沉吟,不知道心裡想著什麼,只是拿起桌上的空酒壺一個個晃蕩,終於找到了一 個還發出聲音的,抓起,眼睛卻是看著外面夜空高聳入雲的白塔,慢慢問:「阿瓔,現在 ,你是以師妹的身份拜託我、還是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命令我?」   「師兄?」顯然沒有料到西京忽然問出這個問題,白瓔愣了一下。   「老實說,我看到這個小姑娘起、就料到她和空桑有關——但是我依然趕走了她。」 西京一仰頭,喝下酒去,眼神散淡,「阿瓔,和你直說吧,我真的不想摻合到什麼戰爭復 國裡去了……一百年來,我早看淡了,只想喝酒。」   白瓔看著鬍子拉碴的男子,眼裡神色劇烈變幻著,咬緊嘴唇:「師兄,你難道忘了你 也是個空桑人嗎?你、你忘了當年你是怎樣死守葉城抗擊冰夷的嗎?」   「忘是忘不了的……那麼多人的血散在面前,一閉眼就能看見啊。」西京喝著酒,臉 上忽然有某種痛苦的神色,「多少人…多少人死了?那一場裂鏡之戰裡?血流得鏡湖都紅 了啊……阿瓔,你沒看過,所以你才不怕。不要再打仗了,真的,我再也不要打仗了。」   白瓔凝視著面前的驍騎將軍,眼神慢慢冷下去:「所以你只會喝酒了?」   「喝酒……喝酒好啊。」西京忽然笑起來了,拿起酒壺,對著天盡頭的白塔,「阿瓔 ,你知道麼?我也曾和你一樣心心唸唸要復國報仇,但是一百年來、看到滄流帝國的統治 越來越穩固,四方越來越安定,我就……」   他搖了搖頭,苦笑:「你知道麼?那一年五月十五,冰夷舉行開國五十年大慶,所有 軍團戰士都出動了——風隼的雙翼遮蔽了天空,夜晚伽藍城裡的火把繞著白塔層層上去, 就像龍神升空一樣!多麼壯觀——我知道他們是在對四方展示帝國的力量、讓人們知道新 的秩序如鐵般堅固——但是那瞬間,我還是被震住了……」   「比起我們空桑糜爛的夢華王朝,滄流帝國實在是強大得多。」西京喝著酒,彷彿這 些話在心中埋藏了太久,噴發而出,無可抑制,「空桑怎麼能不亡國呢?——阿瓔,當年 我不顧一切死守葉城,但是最後又如何?空桑已經從裡面開始爛了!」   白瓔沒有說話,回想起當年葉城是如何被出賣的,無語。   「不過,那時候我不後悔,如今回想也不後悔。我是戰士,自然要盡全力守住國家… …」酒汩汩流入咽喉,西京的聲音也帶了醉意,看著夜空,「但我盡了力、空桑還是亡了 ——那是必然的結果。如今新秩序已經建立,比起夢華王朝真的好太多了……難道、又要 讓我去推翻這種安定、讓雲荒回到動亂中去,讓鏡湖再一次流滿鮮血?!」   「那麼,你就要十萬空桑子民永遠不見天日嗎?!」再也聽不下去,白瓔拍案而起, 嚇了房子一角正在吃著點心的那笙一跳。   沉靜優雅的太子妃忽然彷彿換了一個人,眼神雪亮:「西京將軍,你說的有你的道理 ——但是,請你別用高空俯視的語氣說這樣的話!你是修史書的嗎?你是不相干的旁觀者 嗎?別人可以說這樣的話,但你是空桑人,空桑人!」   她揚手,劈手奪去西京手裡的酒壺,扔出窗外:「拜託你稍微低下仰得高高的頭、去 聽聽無色城裡那些不見天日的『鬼』的叫喊吧!那都是你的同胞、你的國人!十萬人啊… …一百年了!你難道沒有聽見他們在地底的呼叫?」   酒壺裡潑出的殘酒灑了他一身,然而西京只是怔怔地看著白瓔,彷彿忽然不認識她。   「你有什麼理由漠視同胞的性命和鮮血,說著誰該亡誰該活的話?你忘了你腳下的土 地了嗎?」白瓔冷笑,看著師兄,「即使你是外人,空桑人也有活下去的理由——真嵐和 我這麼多年的努力不就是為了那一天?」   「阿瓔……?」西京怔怔抬頭看著自己的小師妹,不知該說什麼。   變了……完全變了。百年前那個順從聽話、然而呆板安靜的瓷人兒般的貴族少女,如 今居然能用這樣犀利的話語反駁他,按劍而起、縱橫談論天下。   「白瓔郡主是當年白薇皇后的轉世」——忽然間,當年大司命的占卜迴響耳畔。   白薇皇后……那位千年之前曾和星尊帝並肩戰鬥的女子,就是這樣奪目的風采吧?   「啊,你們不要吵了。」沉默的對峙,忽然間那笙的聲音響起來了,東巴少女怯生生 地插話進來,想拉開白瓔,「太子妃姐姐,你不用求這個醉鬼大叔,我一個人也能行的! 你別和他吵了,別理他,我們走好了。」   白瓔眼中的寒芒慢慢減弱,手從光劍上放下,輕輕歎了一口氣,轉身。   「嗯,你說的是,我們不求他。」白衣女子不再說話,拉起那笙的手,離開,外面庭 院裡天馬輕輕打著響鼻,「我們走吧。」   「呃……下雨了。」走到庭下,濕潤的風吹來,那笙忽然覺得雨點落到臉上,抬頭看 著夜空,喃喃,「要淋濕了。」   「下雨了麼……難怪快天亮了也還是黑的。」同樣抬頭看著漆黑的天幕,白瓔靜靜道 ,那些雨點毫無阻礙地穿過她身體、斜斜落地,她挽起了馬韁,招呼,「快上馬,我得找 個安全得地方安頓你,天亮了我就要回無色城去了——等明晚才能來看你。」   「啊?你住在無色城?」那笙詫異,拍手笑,「那為什麼不帶我去那兒住呢?」   白瓔愣了一下,苦笑:「那是水下的鬼城……你不是魚、也不是冥靈,怎麼能進去呢 ?」   「水下的鬼城?」那笙吐了吐舌頭,念頭轉的飛快,「對了,那麼太子妃你把天馬借 給我、讓我飛去九嶷山不好麼?」   「天馬也是凝聚成的幻影——無法在白日裡行走啊。」白瓔搖頭,否定她的提議,「 而且我騎著天馬可以一夜飛遍雲荒,而它如果馱著你這個非幻影的『人』,速度比一般馬 也快不到哪裡去了……而且你在半空容易碰到滄流帝國征天軍團,危險得很。」   「啊,那說來說去都不行,我還是老老實實走著過去吧。」那笙沮喪,翻身上馬。   雨簌簌落下來,打濕她的頭髮,她不由縮了縮頭。   白瓔挽起馬韁,準備躍上馬背,忽然間背後的窗口開了——   「等一下。」西京推開窗扇,看著庭中的白衣女子,緩緩開口,「阿瓔,我再問你一 次:你是以師妹的身份拜託我、還是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命令我?」   「那又如何?」白瓔沒有回頭,淡淡反問。   「我會答應『白瓔師妹』的任何請求,但是『皇太子妃』已經無法再命令驍騎大將軍 。」隔著稀疏的雨簾,劍客微微笑著,將拿著酒瓶的手放在窗欞上。   「師兄!」風吹過來,白瓔的長髮隨風揚起,她驀然回首。   「哎呀,你們好麻煩,兜來兜去原來不過是一句話的問題嘛。」回到了房裡,那笙重 新拿起糕點對付餓扁的肚子,抱怨。   「如此,多謝大師兄了。」將那笙交付給了西京,白瓔深深一禮。   西京搖頭微笑,只是道:「小意思,不用謝——天快亮了,你該回去了。」   「好,我晚上再來和師兄詳細說那笙姑娘的事情。」白瓔點點頭,也不多客套,起身 。   然而西京眼裡神光一掠,彷彿想到了什麼,搖頭:「不,不用再來這裡了,我大約天 亮等汀回來就離開這裡。」   「哦,何必如此匆促?」白瓔不解,但是也不多問,點頭告辭,「辛苦師兄了。」   「當然要走啊……就是醉鬼大叔留我,這裡是蘇摩那傢伙的地方、他也要趕我出門的 !」那笙在一邊安然吃著糕點,懶懶開口,「他是那群鮫人的『少主』,所以老闆娘都— —」   猛然間,她感覺西京的眼光如同刀鋒般掠過,嚇得手裡糕點啪的落地,不知道哪裡說 錯。   西京要阻止已經來不及,抬頭已經看到白衣女子離去的身影陡然頓住。   「蘇摩?……那笙姑娘,你說『蘇摩』?」白瓔回過身,看著那笙,吃驚地問,「什 麼少主……難道他也在如意賭坊?」   「呃……嗯……」那笙不知怎地覺得似乎說漏了嘴,看了一眼西京嚴厲的眼神,含糊 。   「怎麼都到了桃源郡了……是命數的彙集麼?」白瓔喃喃低語,「他在哪裡?」   那笙剛要抬手指指後面一排廂房,西京猛然抬手阻攔,看著白瓔,眼神沉沉:「師妹 ,沒有必要去看他——如今他和我們沒有關係。你不要再見他了。」   「師兄……」看著西京的表情,白瓔忍不住笑了起來,「別那樣緊張呀!我不是十八 歲那時候了——沒關係的。真嵐和我都關注他此次回來的意圖,不妨去見見。」   「呃……真嵐和你還說起他?」顯然以為局面還停留在百年前,可憐的西京不明白情 況,抓抓頭,尷尬,「真嵐他……呃,那小子也真是奇怪……」   「他在後面麼?我去看看吧。」白瓔看了看天色,微笑,「問候一下就回來。」   西京站了起來:「我陪你去。」   白瓔奇怪地看看他:「不用了,雖然真嵐說他變得很強,我是冥靈、也不怕什麼—— 師兄這麼緊張幹嗎?你跟過來聽壁角麼?」   「這個,這個……」西京無法,尷尬地晃晃酒壺,只好讓她走了,臨走還不忘加一句 ,「喂,萬一那傢伙對你不客氣、你就出聲叫我!我這裡聽得見!」   那笙吃下了一碟雲片糕,心滿意足的舔著手指,斜眼看焦急的劍客,嘖嘖:「大叔, 你緊張什麼啊?太子妃姐姐好生厲害呢,蘇摩那傢伙肯定打不過她!」   「小丫頭,你知道什麼!」看到白瓔離開,西京心裡不知怎地總是忐忑,聽到那笙那 般說,忍不住劈頭蓋臉喝道,「我怕阿瓔再被那傢伙迷住——你不知道那傢伙有魔性!而 且現在還慢慢開始神智分裂了……多危險,怎麼能讓阿瓔再見他?要是再被他纏上、阿瓔 就完了!她從白塔頂上再跳下來一次也沒用了!」   「啊?」那笙嘴巴張得可以放下一個雞蛋,吃吃,「你、你說什麼?太子妃…太子妃 姐姐,和蘇摩有一腿?怎麼……怎麼可能?他們兩個差太多了吧?一個天一個地啊……」   西京狠狠瞪了這個東巴少女一眼,坐下:「你也知道差太多?幹嗎還多嘴?」   「我又不知道他們有什麼關係嘛!」那笙委屈,跳了起來,然而好奇心大起,拉住西 京,纏上去,「到底怎麼回事,大叔你告訴我好不好?我要是清楚了,也好知道什麼話不 能說啊!你說是不?」   「汀怎麼還沒買酒回來?……」西京忽然覺得自己失言,不想再提及百年前的事情, 翻翻空酒壺,看著黎明前下著雨的黑暗天空,喃喃。   -   黑的房間,沒有一絲的風。爐裡熏香的味道甜美而腐爛。   身下女子赤裸的身體還在微微抽搐,但血從脖子和四肢上汩汩湧出,已經不能說話了 。   她的身體還是溫暖而柔軟的,流滿身下的鮮血更加熾熱——他把臉埋在那溫暖的肉體 裡,想讓冰冷的身子獲得多一些些的暖意,然而多少年來每夜都從心底漫出的寒冷、依然 彷彿要把他全身的血凍得凝固。   鮫人…鮫人本來就應該生活在水裡吧?不然,身體裡的血會被陸地上的寒冷凝固。然 而,又是誰逼著他們離開那一片大海、淪為任人屠戮的魚肉?   在沒有風的夜裡,心底黑暗的慾望在顛峰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無盡的疲憊。   夜似乎長的沒有盡頭,沒有一絲的光……為什麼天還不亮?   滿床的鮮血慢慢冷下去,身邊的女子屍體也慢慢僵硬,他吐出了一口氣,嫌惡地推開 ,閉上了眼睛,開始短暫的休息——   然而,閉上眼的瞬間,他又看到那一襲白衣如同流星一樣、從眼前直墜下去,越來越 遠,越來越遠……然而,奇異的是墜落之人的臉反而越來越清晰的浮現出來,離他越來越 近,越來越近。蒼白的臉上仰著,眼睛毫無生氣的看著他,手指伸出來幾乎要觸摸到他的 臉:「蘇摩」——那枯萎花瓣一樣的嘴唇微微翕合,喚他。   黑暗中,他猛然驚醒。簾幕重重,熏香的氣息甜美糜爛,混合著血的腥味。   又做夢了麼?……他慢慢闔上眼睛,強迫自己睡去。   「蘇摩。」然而,那個聲音又重複了一遍,近在咫尺。   手指輕輕敲擊在門扇上,在黎明前的寂靜中聽起來宛如驚雷:「是我。」   他從成堆的錦褥中霍然坐起,床頭上那個小偶人似乎被他的動作牽動,也磕答一聲跳 躍了起來。鮫人和偶人的頭同時轉向簾幕外的門。傀儡師空茫的眼睛在暗夜裡閃過雪亮的 光,倏忽變了無數次,然而終究沉默,沒有說話。   「我是白瓔。」門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恍然如夢,「——你在裡面麼?」   小偶人的嘴角向上彎起,然而嘴巴剛一咧開,傀儡師的手猛然探出、狠狠摀住了它的 嘴,彷彿把什麼話語硬生生攔住。   然而,偶人的手卻動了起來,在主人來不及控制它之前,左右手腕上的引線飛了出去 ,上面連著的戒指纏繞上了門扇,一扯,嘩答一聲拉開。   黎明前微亮的青灰色天光透進來,伴著下雨天濕潤的風,吹動房間內重重疊疊的簾幕 。   門轟然打開,剛要走開的白衣女子停住了腳步,轉頭,看向毫無遮攔敞開的門內。廊 下的風雨吹起她長及腳踝的頭髮,蒼白如雪。   看不到東西的眼睛彷彿承受不了此刻忽然透入的天光,傀儡師從榻上赤身坐起,下意 識抬手擋住了眼睛。然而隨著他的坐起,橫在床頭那一具滿身是血的赤裸女屍啪的一聲摔 落,頭重重砸在紅木床腳上,血從死人額角湧出。   門內外的兩個人忽然間都沒有說話,沉默如同看不見底的深淵裂了開來,吞沒所有。   只有那個小小的偶人坐在床頭上,咧開嘴無聲地大笑,張開雙手,對著門外來客做出 一個「迎接」的姿態。   雨越發下得大了,捲入廊下,吹動白衣女子那一頭奇特的雪白長髮,接著吹入密閉的 房間內,瞬間把充盈房間的熏香的味道掃得一乾二淨,讓人頭腦猛然清醒。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靜的凝視。這一次對望,中間彷彿隔了百年的時光。   怎麼能不震驚呢?再回首是百年身。   不管曾經有過什麼樣的過往,如今的他們都已經不認識眼前的人了。   原來她是這個樣子。……多麼可笑的事情,他居然還是第一次「看」到她。   百年前那個鮫人少年,聽過她的聲音,觸摸過她的臉頰,吻過她的眉心……然而,盲 人少年從來沒有看到過她的樣子。手指的觸摸在心裡勾勒出那個貴族少女的模樣。那張虛 幻的臉、在百年間無數次出現在惡夢裡——蒼白的臉上仰著,眼睛毫無生氣的看著他,手 指伸出來幾乎要觸摸到他的臉,那枯萎花瓣一樣的嘴唇微微翕合,喚他。然後,時空忽然 裂開,那一襲白衣宛如羽毛輕飄飄墜向看不見底的深淵。   她也已經認不出眼前坐在血泊中的年輕男子。   百年前最後的時刻,她對著那個鮫人少年道別,那個孩子臉上鐫刻著隱秘的冷笑和殘 酷,深碧色眸子黯淡散漫,毫無焦點,宛如某種爬行動物的眼珠。然而,那張十幾歲的臉 上依然帶著稚氣和青澀,完全不似如今眼前這個人的陰梟桀驁,看不到底。   長長的沉默過後,滿身是血的傀儡師嘴角浮出一絲莫測的笑意,放下手,一腳把死屍 徹底踢落床下,無所謂地披了件長衣走下地來,挑戰似的抬起頭,去迎接任何表情和眼神 。   沉默。沉默之間,忽然有一道閃電嗑啦啦裂開長空,照得天地一片雪亮。   白衣女子沒有說話,看著那樣的一幕,閃電映照她的臉,映得她全身隱隱透明,非實 體的虛幻。許久許久,低下頭,她垂下的眼簾彷彿掩住了什麼表情,只是隨著歎息吐出一 句話來:「蘇摩,你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啊……」   輕輕一句話,瞬間就將所有壁立的屏障完全擊潰。   他忽然動手了。   -   「好安靜。」那笙聽著後面廂房裡的聲音,半天沒有聽見什麼,歎息。然後纏上了西 京,繼續磨蹭:「那麼說,那時候太子妃也不過和我差不多年紀?——再給我講詳細一些 嘛,那麼精彩的故事,你這麼幾句話就說完了?」   「精彩?故事?」被纏得沒法,才言簡意賅地和這個小丫頭說了百年前的故事,西京 正在後悔自己接下來的是如何難纏的生意,聽到那笙這句話忍不住跳了起來,色變,「你 個丫頭,知道個鬼!有本事你從那裡跳下來給我看看?」   那笙沒料到西京反應那麼激烈,不由縮了縮頭,吐舌。   「我就知道那個蘇摩不是好人。」更加印證了她一開始的看法,東巴少女憤憤皺眉, 「但是沒想到他從小就壞成那樣!如果鮫人都是他那樣、那真是活該被人……」   話沒說完,她猛然閉上了嘴,看著雅座打開的門。   看到顯然是清晨起來看望西京的人,那笙忽然結巴起來,不敢看炎汐的眼睛,低下頭 去:「我、我不是說所有鮫人……我只是說那個蘇摩……」   「那笙姑娘,你為何又回來了?」炎汐皺眉看著她,聲音冷淡,「少主讓你走。」   那笙尷尬地笑了一下,然而看到炎汐這樣的語氣,心裡感覺很是委屈——怎麼人都有 兩張臉呢?不過一天之前、帶著她出生入死的炎汐如今哪裡去了?   「抱歉,是我讓她留下來的。」西京站起來,回答鮫人戰士,「我在等汀回來——等 她一回來、我立刻帶著那笙姑娘和慕容公子離開如意賭坊,請稍微寬待一下。」   看到面前的劍客,炎汐眼神波動了一下,忽然低首行禮:「西京大人,昨晚匆促來不 及,在下一早過來向你致敬——百年前,若不是閣下極力阻攔、伽藍城的所有鮫人早就被 空桑人報復屠殺乾淨了。」   西京有些意外,尷尬笑笑:「一時意氣而已,何必如此掛懷?是當年我那些同僚被憤 怒蒙了心,要做那種喪心病狂的屠殺。我又沒和他們一起瘋,當然要阻攔。」   「若是所有人都像閣下……」炎汐低聲歎息,終究沒有說完。抬起頭來,眼神瞬間卻 是恢復到了雪亮,聲音也冷了下去:「但即使如此,少主的命令也必須執行——那笙姑娘 必須離開如意賭坊,否則在下不得不動手。」   「呃……動手?」西京沒有料到這個鮫人戰士如此死腦筋,倒氣急反笑,「你料想和 我動手比劍、會是對手麼?」   「令不可違。」炎汐按劍站起,聲音平靜。   西京眼睛微微瞇起,眼神冷銳,從鼻子裡笑了一聲。   「喂,喂!大叔,別動手!」見識過西京的厲害,那笙大驚失色,跳了起來,連忙拉 住西京的手,生怕他一怒之下就拔劍,忙不迭回答,「我出去,我出去!我先出去在街角 等你——你等汀回來了,再一起出來找我好了。」   「呃?」西京本來也沒有要拔劍的意思,倒是有些詫異地看著她,「你怕我殺他?」   那笙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終於想起了一個理由:「他從風隼下面救過我的命。」   「哦。」西京狐疑地看了那笙一眼,總覺得那個理由有些牽強,但是看著炎汐,還是 點了點頭,「復國軍的左權使——百年來聽聞你的大名,果然挺有種嘛。」   頓了頓,劍客笑著扔掉了手裡的酒壺,拍拍手,看向窗外:「得了,也不讓你為難— —那笙,你先出去避避吧……媽的,汀那個丫頭是怎麼了?不就是去城東買壺酒,怎麼這 麼久還沒回來?」   說話間,看著窗外,他的臉色唰的變了,看向城東的方向。   黎明黯淡的天幕下,雨簾密密,忽然間、有一道藍色的焰火劃破天幕。   「糟了!是汀、是汀發的求救訊號!」西京驀然站起,忙亂地抓起光劍,「她出事了 !」   炎汐同時看向東方天際,看到雨簾中黯淡模糊的盤旋著的影子,分辨出雨裡的尖嘯聲 ,戰士平靜的臉色也變了:「風隼!風隼發現了汀!」   -   白瓔反手錚然拔劍,削向那幾枚打向自己的形狀各異的指環。叮叮幾聲,指環觸到光 劍反向飛出,然而迅速變幻了方向和速度,又從另外幾個方向打來。   她的身子在斗室中迅速穿梭,宛如白色的光。然而,還是漸漸感到了窒息——那些絲 線!那些若有若無絲線,居然界於「無」和「有」之間,讓不被任何實物羈絆的她都無法 躲開,一層一層纏繞上來,不知道到底有多長,彷彿透明的絲,將她慢慢包裹。   蘇摩披著長衣站在黯淡的室內,微微垂下眼簾,表情奇異。   他身側,那個小小的偶人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手足不停的舞動,彷彿按照節奏跳著 奇怪的舞蹈,然而連著那個偶人關節的引線在空中飛舞,彷彿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阻 攔住了白瓔的身形,居然不讓她退出門外半步。   白瓔知道長夜即將過去,心下一急,出手陡然變得迅疾,毫不留情。   光劍削斷了幾根引線,偶人的身子一震,右手肘部喀喇一聲,動作微微一慢。   白瓔拂袖回劍,豁出去不顧那些打向她身子的戒指,一劍削向另外一根牽連著偶人頸 部的絲線。劍忽然扭曲了,那光柔和地纏繞上了同樣柔軟不受力的引線,相互糾纏,然後 ,她清叱一聲,手腕一震,準備陡然發力,震斷那根引線。   忽然間,她的動作頓住了,側目瞥過,猛然看到蘇摩臉色變得非常詭異,彷彿痛苦、 而又彷彿無比歡躍。兩種神情閃電般交錯著掠過他的臉,而傀儡師的右手肘部慢慢滲出血 絲來。   ——那樣的傷口,完全和她手中光劍造成的一摸一樣!   白瓔的劍纏上了牽引偶人頸部的絲線,然而忽然停住,不敢發力。   一瞬間,那些被操縱著的戒指趁著她此刻的空門,全數擊中她背部——白瓔猛地往前 踉蹌了一步,光劍錚然落地,整個身體忽然間模糊起來,彷彿煙霧的渙散。   那個剎那,模糊的視覺中,她看到了那個偶人咧開嘴大笑起來,那樣的眼神……那樣 的眼神,彷彿熟悉莫名,又彷彿陌生可怕。她想喚起「后土」的力量,然而,在黑夜和黎 明交界的剎那裡,戒指沒有發出保護主人的回應。   「師兄!」她終於出聲,呼喚西京,「師兄!」   「死在這裡吧!」恍惚間,她聽到那個小小的偶人在說話,「你逃不掉的。」   然而,那個聲音,卻是……少年的蘇摩,惡毒而歡躍:「你逃不掉的!」   早晨的雷陣雨已經過去,天色慢慢亮了起來,光從廊下透入,絲絲照進來。   冥靈將會如同冰雪一般消融在天光裡。   光線刺得她眼前模糊一片。她猛然間有些後悔,自己根本不該如此大意地過來看蘇摩 ——百年前那個少年將她逼上絕境,百年後,依然要置她於死地!   「師兄!」光線照進來的剎那,她大呼。然而,西京沒有來。   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唰的一聲關上門,拉下重重的簾幕,把所有光線截斷在外面。   那些半空中飛舞著的指環忽然都掉落在地,另一隻手伸過來,一把抓住了那些幾乎看 不見的引線,握緊,絲線勒入手中,血沁出。然而那只蒼白的手毫不放鬆,用力一拉,劈 劈啪啪,所有引線在剎那全部斷裂。   偶人猛然發出了一聲聽不見的痛苦叫聲,跌倒在榻上。   房間內轉瞬回到了一片漆黑,白瓔感覺到有人俯下身來靜靜地看她,有什麼東西落了 下來,跌落她手心。等她渙散的靈力重新凝聚,看得見眼前的景象,卻看到了傀儡師忽然 鬆開了支撐著的雙手,頹然跌倒。   他跌倒在黑暗中,無聲無息。白瓔起身,驚詫地看到了他全身瞬間湧出的鮮血。   「天!這、這是『裂』?」她抬手拿起那個小偶人,不可思議地驚呼。   那笙還沒有回過神來,只聽耳邊風聲一動,西京和炎汐居然都已經不在原地。   「啊……跑的好快。」看直了眼,那笙驚歎,喃喃,「現在沒人趕我出去了吧?—— 不過我還是自覺出去等著他們好了,免得炎汐看到我又要沉下臉來……」   然而,不等她走出門去,忽然間,後面廂房裡面傳來了呼喊聲:「師兄!師兄!」   太子妃姐姐?   那笙大吃一驚,猛然轉身:糟糕,蘇摩果然在欺負她!可是西京卻不在了!   黎明即將到來,庭前天馬感受到了晝夜交替的來臨,不安地揚蹄嘶喊,彷彿在提醒主 人快些返回無色城。然而,白衣女子沒有回應它。天馬不可多等待,當下長嘶一聲,展開 雙翅在黎明前飛上了天空,消失在雨簾。   「師兄!」急切,白瓔的聲音再度喚,「師兄,快過來!」   那笙跺了跺腳,雖然心裡害怕那個詭異的傀儡師,還是硬著頭皮衝了過去。   門緊閉著,她壯著膽子一把推開,闖了進去,隨即被滿室熏香憋得喘不過氣。   「師兄,快關門!我不能見光。」白瓔的聲音在重重帷幕後響起來,卻看不到人,急 切,「你快過來看看——你看那個偶人!這、這真的是『裂』嗎?」   那笙應聲關上門,眼前頓時昏暗一片,隱約只看到重重帷幕後的一點燭光。   「太子妃姐姐,」她忽然間有點怕,輕聲問,走過去,「我是那笙,西京他剛出去了 。」   「那笙姑娘?」白瓔的聲音頓了頓,有些失望,歎了口氣,「別過來,要嚇到你的。 」   那笙其實隱約間已經覺得有些莫名的恐懼,然而不肯示弱,壯著膽子笑:「我才不怕 。」   一語未畢,腳下忽然踩到什麼軟軟的東西,她一下子撲到了床上,滿手黏黏的腥臭— —等看清楚手上和腳下是什麼東西,東巴少女忍不住尖叫出聲。   一個偶人跌落在她眼前,四仰八叉,同樣滿身是血,面目痛苦扭曲。   那笙看到這個名叫阿諾的偶人,比看到屍體還恐懼,不由得向後踉蹌退出。   「蘇摩、蘇摩怎麼了?……他又殺人了是麼?」那笙結結巴巴,遠離那張床,「太、 太子妃,天都亮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回不去了?天馬都自己回去了……」   「真的是『裂』……天啊。」彷彿沒有聽她講什麼,白瓔喃喃自語,「怎麼把自己弄 成這個樣子……」   那笙好容易轉過了屏風,忽然怔住了,詫異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昏暗的燭火下,一襲白衣的太子妃俯身抱起昏迷不醒的傀儡師,為他擦去全身關節上 滲出的血,然後小心地將斷了的絲線一根一根接回去。   「他、他怎麼了?」那笙吃驚地開口,看著似乎沒有知覺的人。   「天亮了,阿諾不讓我回無色城。蘇摩就扯斷了『它』身上的線。」白瓔低聲交代了 一句便不說了,看著跌落一邊的偶人,眼色複雜。她的手指慢慢握緊,手心裡是方才黑暗 中跌落的東西。   「呃?果然那個東西是活的!他們兩個吵起來了?阿諾居然比蘇摩還厲害麼?」大大 出乎意外,那笙看了一眼阿諾,果然看到那個一直詭異微笑的偶人臉上有痛苦的神色,似 乎受了傷。她不解,拿起那個偶人湊近燭火:「那個東西太壞了,我們把它燒了得了!」   「不要動!」白瓔大驚,厲叱,嚇了那笙一跳。   「絕對不可以動它……如果它被毀了,蘇摩就也毀了。」吐了一口氣,太子妃放緩了 口氣,對那笙解釋,「你把它放下來。」   「啊,怎麼會?」那笙更加詫異,反駁,「好多次我看到蘇摩都在折騰這個不聽話的 東西呢!」   「是嗎?……」聽到那樣的話,白瓔的神色更加黯淡,低頭看著傀儡師沉睡過去的臉 ,眼睛裡有晶瑩的亮光,「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啊……」   那笙怔怔看著白瓔,看到她那樣的神色,忽然間,忍不住輕輕問:「太子妃,你、你 不恨他麼?」   「嗯?你也知道?」抬頭看了少女一眼,白瓔微微笑了,搖頭,「不恨。」   「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的時候、也不恨嗎?」終究覺得不可思議,那笙追問,「如 果換了我,看到他現在這樣,一定立刻找把刀子殺了他!」   「哦?」白瓔還是微笑,沒有反駁面前異族少女的激烈提議,她的手覆上傀儡師的流 著血的肩膀,微微搖頭,「那麼,你對他真是太仁慈了——去永遠的結束他的痛苦。」   「啊?」那笙不明白,看著空桑太子妃。   彷彿被她那一言提醒,白瓔的手微微顫抖,抬起,握緊光劍。   「如果我能如你所說就好了……可惜我做不到。」手腕終究無法轉動,去拔出劍,白 瓔歎了口氣,頹然垂手。   「其實你做得到。」忽然間,有人回答,聲音沙啞低沉,「你要救他。」   剛開始一瞬間,白瓔還以為是那笙的話,然而轉瞬看到重重簾幕悄無聲息地掀起,華 服的麗人不知何時進入內室,手裡捧著早點,臉色蒼白地看著昏暗燭火下的人。   「你是——?」白瓔詫異的抬頭,詢問地看著面前這位鮫人女子。   「我是如意夫人。」麗人看著面前的白衣女子,眼色複雜,「白瓔郡主。」   ——在所有鮫人看來,這位空桑皇太子妃在他們心裡的地位都是複雜而微妙的。想起 百年前為一個鮫人少年而拒絕嫁給空桑皇太子、縱身跳下萬丈高塔的少女,每個鮫人都不 知道如何表達那種又愛又恨的情緒,伴隨著說不清的自傲和自厭。   白瓔顯然也能體會到如意夫人眼裡的那種情緒,微微笑了一下:「如意夫人,你快來 看看蘇摩——他傷得很厲害,我剛幫他把引線接回去。請你們勸勸他,不要再用那個『裂 』的偶人了,簡直是在玩命啊。」   如意夫人怔怔看著面前的女子半天,眼睛裡神色不停變幻。   原來……是這樣的女子。百年來,冰族人禁止流傳任何有關空桑的遺事,鮫人因為壽 命十倍於人、大都經歷過那一段動亂,更加被嚴格管制。但是在私下,幾乎所有鮫人都用 各種語調猜測議論過那件事情。然而,原來她是這樣的人啊……   「白瓔郡主,請你一定要救少主!」那個瞬間,終於拋下了在昔日仇家面前保持的尊 嚴,如意夫人猛然跪下,匍匐在白衣女子面前,「沒人能救他了……請郡主一定要救他! 」   「他是你們鮫人的少主?」白瓔愣了一下,連忙扶起她:「可我又能做什麼呢?我已 經死了……今日不過湊巧,回來看看故人罷了。」   如意夫人彷彿才想起來,猛地怔住,定定看著白瓔。   昏暗的燈火下,她一頭白髮如雪,整個人似乎隱隱透明——那是無色城裡的冥靈。   遲了,終究什麼都是遲了……淚水忽然從美婦的眼角滑落,化為珍珠,漸漸凝定。一 邊那笙第一次看到鮫人落淚化珠,瞠目結舌,幾乎驚訝的叫出聲來,但是感覺到氣氛凝重 ,終於生生忍住,只是暗自探手出去,撿了一顆拿在手裡。   「對不起,我一時情急,強人所難了。」如意夫人忍住淚,微微躬身,從白瓔手裡接 過昏迷的傀儡師,低頭看了一眼,淡淡道,「很多事做錯了就永遠不能挽回——這個道理 ,我到了這個年紀才漸漸領悟到,如何能要求一個孩子當時就能懂?」   看著如意夫人勉力扶起蘇摩,轉身離去,白瓔忽然一震,臉色微微一變,嘴角動了動 ,似乎是想問什麼,卻生生忍住。   「如果捨身一躍,便能扯斷所有牽絆,那倒是輕鬆了。」如意夫人勉力扶著蘇摩,拂 開一層層簾幕,淡淡說著,離去,「可如今無論如何都無法斬斷命運的絲線了。」   「難道……你說他是——」白瓔的手指慢慢握緊,脫口,然而猛然止住,不問。   如意夫人笑了笑,回頭:「白瓔郡主,你該猜到了的。」   「請不要叫我白瓔郡主。」那笙詫異的看到白衣女子的手指不做聲地握緊,手中彷彿 抓著什麼東西。然而她的臉色平靜,直視著華服的麗人,靜靜道:「叫我太子妃。」   如意夫人臉色驀然變得複雜,不再說什麼,離去,只留下重重帷幕空空蕩蕩。   「啊?你們都說些什麼呢?」一頭霧水的那笙撿起方纔如意夫人落下的珍珠,放在眼 前看,驚喜,「你看,太子妃,鮫人的眼淚真的會變成珍珠呢!好奇妙啊——咦,你手裡 也拿著一顆?」   那笙探過頭去看那一顆被白瓔緊緊握在手心的明珠,猛然間抬頭,看到太子妃的表情 ,大吃一驚:「怎麼了?太子妃姐姐,你怎麼了?」   天光透入水底之前,一道白光掠入。   然後,無色的水流迅速旋轉起來,巨大的漩渦漾開來,封閉了通道。   天馬輕輕躍入水底,長長的鬃毛飄曳如緞,然而馬背上空無一人。   本來開了水鏡一直觀察著水面上孤身出行的白王的行蹤,然而所有一切在她踏入蘇摩 房間後便模糊一片,再也不可見。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此刻看到單獨返回的天馬,大 司命的臉色猛地變了,脫口:「太子妃沒回來!」   「糟糕!」不但諸王變色,連斷手都猛拍了一下金盤,一邊的頭顱脫口而出,「居然 會碰上蘇摩那傢伙?那傢伙想做什麼?瘋了嗎?」   「皇太子殿下,請莫焦急。」看到真嵐變色,生怕那個率性的皇太子會做出什麼,大 司命連忙勸阻,「如今白晝,大家都無法出行,待得入夜再讓藍夏他們去吧!」   「入夜?入夜還不知道事情變成啥樣!」真嵐眼神冷銳,拍案,「白瓔被截留在那裡 !——皇天的『晝』對應后土的『夜』,在白日裡她根本比氣泡還脆弱,出事怎麼辦?就 算我不介意頭頂綠油油,你們就不擔心失去太子妃六星缺一、無色城坍塌?」   「殿下……」很少看到真嵐動氣發飆,大司命一時間倒是怔了一下,「可是目前諸王 和冥靈戰士都無法出發——看來只有讓老朽去一趟了。」   「呃?」真嵐看了太傅一眼,笑了起來,倒是消了氣,「算了,老師,你準備拿書卷 去敲蘇摩的頭麼?」   皇太子看了看諸人,斷臂忽然躍出,抓住了黑王玄羽的斗篷,嘩的一聲扯回來。斗篷 憑空立了起來,從頭到腳嚴嚴密密,只露出一張臉來——   「誰說沒人能上去?難道我不行?」真嵐大笑,從斗篷中伸出右手拉緊帶子。   大司命和諸王大驚失色,齊齊跪下:「殿下,萬萬使不得!」   「誰說使不得?不會有事的,我做事你們放心好了!」斷手縮回,斗篷放下,真嵐的 臉躲在頭套後,微微眨眼,根本不理睬眾人的勸告,「天黑前我就能帶白瓔回來——何況 我還要上去處理一些事,看看能否和鮫人復國軍結盟。」   「……」百年來,也不是不知道皇太子我行我素的脾氣,眾人簡直無計可施。   「殿下,請帶上武器防身吧。」赤王紅鳶解下自己佩劍,呈上,「請千萬小心,殿下 若有任何不測、空桑必將萬劫不復。」   「放心。」看到美麗的赤王那樣叮嚀,真嵐倒是不再說笑,正色,「我知道輕重緩急 。」   他也不接佩劍,披著斗篷離去。斗篷及地,倒也看不出這個無腳的幽靈在飄動。   「唉,皇太子說話做事還是那麼……不拘禮節。」看到那一襲斗篷離去,紅鳶哭笑不 得地和眾人一起站了起來,諸王一起苦笑。大司命忽然感覺蒼老的臉上有點發燒,慚愧地 低頭,暗自恨自己無用、教了那麼久居然還改不過皇太子的脾氣。   「不過——『就算我不介意頭頂綠油油』……哈哈哈,這句話真妙啊!」紅鳶捂著嘴 ,忽然忍不住銀鈴般地笑起來,身子亂顫,「殿下還是緊張白瓔的嘛——不過如今還能有 什麼帽子可給他帶?她都是死人了……」   十二、天問   頭頂的風隼在盤繞呼嘯,黑翼遮蔽了黎明前下著小雨的天空。   她在不顧一切地奔逃,懷中放著剛剛打回來的酒——如意賭坊在城南,然而她用盡了 力氣向著北方急奔,腳尖點著石板鋪的大街,用盡所有西京傳授給她的身法。   她想躍入路邊的房間去躲避頭頂那些如急雨呼嘯而來的勁弩,然而黎明前的街道四壁 峭立,沒有一家開著。而頭頂那些呼嘯著的風隼,每次看到她腳步稍微一緩、便知道了她 躲藏的意圖,用低低掠下,用暴風驟雨般的一輪激射逼得她不得不繼續逃離。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感覺天色慢慢亮起來,力量慢慢從身體裡消失。鮫人 ……鮫人本來的體質就不適合長時間的激戰和對抗,即使跟主人學習了那麼久,自己的體 能還是無法跟普通的人類相比啊……   好幾次,在風隼掠低的時候,她幾乎都看得見風隼內操縱的鮫人傀儡那張木無表情的 臉——那時候她的手指緩緩握緊佩劍,忍不住就想一劍投出,刺穿那個傀儡的護甲,讓那 架風隼墜毀落地。   然而,每個剎那,彷彿無形的力量禁錮著鮫人少女的手,讓她無法拔劍。   瀟……瀟。你如今在何方?會不會就在上面,毫無表情地看著奔逃的我?   恍惚間,腳下一痛,彷彿什麼東西洞穿了骨骼。她面朝下地重重跌倒在路上,懷中猛 然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她低下頭,看到碎瓷片扎入胸口,混合著鮮血流出來,濕透前襟。   「啊,灑了!」她脫口低呼,陡然間,心裡有不祥的感覺,抬頭喃喃,「主人……」   她想站起來,然而已經不能夠:一支勁弩射穿了她小腿,把她釘在地上。   她咬著牙去想反身拔掉那支箭,然而剛剛一動、半空的勁弩接二連三射來,猛然穿透 她的手臂和肩膀,釘入地上——奇怪的是,卻不射任何致命的部位。   「哎呀,殺了她得了!」風隼上,一個滄流帝國戰士不耐煩起來,臉上青筋凸起,臉 色興奮,「幹嗎要跟著她?她是個鮫人,又不是咱們要找的!殺了殺了……啊哈哈哈,多 爽啊,射穿那細細的脖子!」   「七號,你敢!少將吩咐了,從桃源郡東邊起搜查,任何異常都不能放過!」那個人 的手準備按下機弩上的彈簧,旁邊的戰士猛然喝止,「這個鮫人居然單身半夜出來走動, 你怎麼知道她和我們要找的東西有聯繫?她方才明明發出了訊號,我們等著看誰來救她不 就得了?」   那個按著機簧的戰士不甘心地放開了手,看著底下滿身是血被釘在地上的少女、依然 充滿殺氣地手舞足蹈,大笑:「射死她!射死她!哈哈哈……那些卑賤的鮫人!」   「迷迭香吸得多了。」看著那樣猙獰的神色,阻止他的那個滄流帝國戰士不屑地搖頭 ,對另一邊的同伴冷笑,「老三你看,新來的人吸了就變成這樣!要這些新上風隼的傢伙 克服怯懦,上頭也不該用這種法子吧?真怕這小子獸性發作起來、連我們都砍了。真是的 ,還不如鮫人傀儡派得上用場。」   「老大,你小心點,要是被上面人聽見了、可要把你軍法處置!」看到鮫人傀儡木無 表情地拉起了風隼,繼續盤旋,同伴謹慎囑咐,「少將治軍嚴厲、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 那些逃回來的人,還不是被送回伽藍城嚴厲懲處了?」   「活該!駕著風隼還被人打下來,根本是一群飯桶——不過你們有沒有覺得奇怪?一 連在桃源郡遇到那麼多鮫人,難道這裡最近有復國軍出沒?」風隼上滄流帝國戰士猜測, 忽然間眼神凝聚,斷喝,「人來了!快掠低,放箭!」   透體而過的長箭將她牢牢釘在地上,血冰冷地流出來,合著黎明前零落的雨點,淌了 滿地……汀的意識慢慢模糊,看著滿地的鮮血,忽然苦笑:為什麼鮫人的血還是紅的呢? 如果和那些人類不一樣、那也乾脆不一樣得徹底一些吧?   耳邊傳來尖嘯聲,風隼又俯衝過來——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還不殺自己呢?   他們……在等什麼嗎?   又一輪的勁弩呼嘯而來,這一次、已經絲毫不避開她的要害,直射心臟、咽喉和頭部 。   漫天的箭雨中,她慢慢閉上眼睛,鬆開了握著劍的手——雖然,在風隼又一次的低空 逼近中、她還是有機會殺掉上面那個駕馭機械的鮫人傀儡,然而她最終鬆開了手,喃喃歎 息:「姐姐……」   「汀!」猛然間,聽到有人大聲叫喊她的名字。   那個熟悉的聲音,瞬間將她殘留的神智凝聚,她睜開眼看到閃電般掠到的黑衣人,猛 然明白了,用盡所有力氣大喊:「主人!別過來!風隼要伏擊你!」   然而,那句話未落,尾音隨著射穿她頸部的利箭唰地停住。   黑衣劍客閃電般掠過來,抬手揮劍,那些勁弩忽然在白光中紛紛截斷。冒著雨,西京 趕到她身邊,跪下,雙手顫抖著、然而卻不知道該如何抱起她——一共有七支長箭射穿了 汀纖細的身體,將她牢牢釘在地上。最致命的一支、射穿了她的咽喉。   「汀!汀!」他俯下身,不敢碰她,顫不成聲。   「主人……」鮫人少女的口唇微微張開了,顯然那支箭還未曾損壞聲帶,她的手指指 指天空,臉上的神色是急切的,「風……風隼……逃……」   隨著口唇的開合,血沫合著呼吸從頸部冒出,染紅她藍色的長髮。   「別說話,別說話!」西京大聲喝止,手指猛然動了,右手的光劍掠出,沿著她身體 與地面的間隙一掠而過,切斷那些釘住她的長箭,將她抱起。風隼一輪勁弩射過,再度掠 起,炎汐隨後趕到,看到渾身是血的汀,猛然眼神就銳利起來。他轉過身去不看兩人,按 劍冷冷看著天空中盤旋而上的風隼,全神戒備。   汀微微搖了搖頭,低聲道:「我好笨拙啊……主人,酒、酒灑了……」   「你為什麼不往回跑?你為什麼不往回跑!」西京看到她那樣的傷勢,猛然覺得全身 的血都冷了,手指顫抖著,想要拔出斷在她身上的箭羽,「你來得及跑回來的啊!為什麼 要往北邊跑!」   「不能、不能……讓他們……發現我們復國軍的秘密……」汀的眼神慢慢渙散開來, 喃喃,「少主、少主在那裡……不能讓他們……發現……」   「笨蛋!就為了蘇摩那個傢伙嗎?!」西京猛然明白過來了,大罵,身子都顫抖起來 ,「不值得!根本不值得!」   「少主是、是我們所有鮫人的……希望。」汀微微笑了起來,堅決重複,忽然間手指 動了動,抓住西京的手,艱難地,「主人,請你、請你要原諒我一件事……」   「別說話。」西京騰出一隻手,想為她止住血,然而汀身上傷口太多,一隻手根本按 不過來,血迅速染紅他的手。冰冷的血卻彷彿烈火炙烤著他的心肺。   「不,我如果不說……死不瞑目。請你一定原諒我……」汀大口呼吸著,然而臉色迅 速灰白下去,用力抓緊西京的手,淚水沁出眼角,滑落,「當時、當時我來到主人身邊… …賴著不肯走……是、是因為,我受命…來偷學主人劍法……回去教給復國軍戰士。要知 道,我們、我們鮫人……無法得到什麼技藝……對抗滄流帝國。請原諒我、我欺騙……」   西京低下頭,看著少女猶自帶著稚氣的臉,忽然間,他的手顫抖的不能自控。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沒有怪你,沒有怪你。」他抱著汀,站起來,彷彿有 些不知所措地喃喃,「我去給你找大夫,你先別說話。」   黎明即將到來,風隼盤旋後開始又一輪俯衝,微亮的天光下,汀緩緩搖頭,微笑起來 ,那個笑容一閃即逝,然而卻是歡喜的:「不…我知道我要死了……不過,我、我比紅珊 幸運……我不想離開你。主、主人……不要再喝酒了,好不好?」   「好,好……不喝,不喝了……」忽然間感覺汀的身體如同火一樣滾燙,西京眼裡的 恐懼瀰漫開來,連忙停了下來,雙手不停顫抖著,為她擦去眼角接二連三流下的淚水,「 不要叫我主人!叫我的名字,汀。」   「啊……」汀的臉上忽然有羞澀的紅暈,閉了閉眼睛,彷彿積攢了許久的力氣,才慢 慢道,「西京…西京,別傷心。我們…我們鮫人死了後,會升到天上去……然後,碰上了 雲……就、就化成了——」   她的話語截然而止,頭微微一沉,跌入黑衣劍客懷裡。   零落的雨點落到臉上,冰冷如雪。   忽然間所有力量都消失了,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黎明已經到來,天光亮了起來 ,然而他卻感覺眼前一切都模糊了。   -   再一次的俯衝,在勁弩的掩護下,風隼上的滄流帝國戰士跳下地面,從四面圍上了那 三個人,細細審視,忽然臉上有沮喪的表情,七嘴八舌。   「怎麼來的兩個都是男的?而且也沒有戴著那樣的戒指?」   「弄錯了……果然不是我們要找的!」   「回去回去,媽的,浪費時間!」   「喂,這裡還有個鮫人,要不要查看一下那個人有無奴隸的丹書?」   「磨蹭什麼!別的隊說不定搶在我們前頭了!」   那群風隼上下來的滄流帝國戰士上前,看了一眼死去的鮫人和活著的其餘兩個人,發 覺並沒有他們這次行動搜索的目標,不由興致索然,準備離開。   「給我站住。」炎汐的手剛剛按上劍,卻聽得旁邊的黑衣劍客低聲喝止。   滄流帝國的戰士們本來不想理睬那個損失了奴隸的黑衣人,然而那個吸了迷迭香的新 戰士一下子回過頭來,眼睛發光——血在身體裡沸騰,他正巴不得有機會殺人!   「別浪費時間!」隊長攔阻了那個新兵,看了一眼抱著死去奴隸的黑衣人,冷冷,「 誰讓你放自己的鮫人單獨上街?違反了滄流帝國法令,射殺也不過分——自作自受,大家 走。」   一行人轉身,然而猛然一驚:那個黑衣人抱著鮫人,居然攔到了面前!   「你們都給汀陪葬吧。」黑衣人沒有抬頭,緩緩道。雙手微微顫抖著、將一個銀色的 金屬圓筒放入死去鮫人的手中,握緊,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士兵。   「……」陡然間,隊長被眼前人的氣勢震懾,倒退了一步。   「別、別那副表情……不就死了一個鮫人嗎?」莫名的,身經百戰的隊長居然根本不 想跟面前的人動手,開口辯解,聲音甚至有些緊張,「趁屍體還新鮮挖出一對眼睛,再添 上一點錢,就可以去葉城東市再買一個新的……」   「住口!一群混蛋!」猛然間,白光閃電般劃落,「一群混蛋!」   隊長反應很快,立刻往後避開,那名興奮狀態的滄流戰士卻反而衝了上去,咆哮著揮 劍,呼嘯而砍下,氣勢逼人。   只是一眨眼,人頭斜飛出去,血如同雨點落下。剩下數名戰士猛然跳開,雖然猝及不 妨,然而滄流帝國的戰士都經受過嚴格的遴選和訓練,無論配合作戰還是單兵戰鬥力都非 常強,此刻立刻向著四個不同方向跳開,迅速準備好了反擊。   西京根本無視於對方布好的陣勢,只是把著汀的手,劍光縱橫在微雨中,宛如游龍。   「汀,你看,這是天問劍法裡面最後的『九問』……」抱著死去的鮫人少女衝入人群 ,一邊揮灑劍光,他一邊低聲告訴她,手上絲毫不緩,「我從來未曾在你面前使過……現 在你看清楚了……」   炎汐沒有拔劍,甚至沒有上去從旁幫忙的意思。他只是看著西京拉著汀的手,迅速無 比地斬下一個個人頭,滿地亂滾,血流殷紅。轉身之間,汀藍色的長髮拂到了他臉上,濕 濕的、冰冷的。黎明下著雨的天空是黯淡清空的,黑衣劍客抬頭看天,手中的劍連續問出 劍聖「天問」裡面的最後九問——   問天何壽?問地何極?人生幾何,生何歡?死何苦?   九問不過問到第七問「蒼生何辜」,已經將風隼上下來的所有戰士殺絕。   西京止住手,提劍怔怔低語:「我早察覺你在偷師,所以從來不使出『九問』——如 果我……如果我早日教給你,又怎麼變成這樣……」   空了的風隼再度掠下,上面那個鮫人傀儡不知道下地的滄流戰士已經全滅,依然極低 的擦著地面飛來,放下長索,以為那些戰士會回到上面來。   「最後一個。」西京冷冷看著,握著汀的手,抬起,準備瞬間投出光劍。   炎汐忽然間伸過了手,按住他的光劍,沉聲:「這次別殺那個傀儡……為了汀。」   西京愣了一下,轉瞬間那風隼已經掠過,遠去。炎汐看著風隼上那個無表情的鮫人傀 儡,手指在劍上握的發白,慢慢道:「其實不關你的事——汀單獨碰上了風隼都要死…… 她根本無法對那些鮫人傀儡下手,只有逃。」   「為什麼?」看到風隼接近的程度,估計著裡面那個鮫人傀儡離地的距離,發覺就是 汀應該也能擊斃——黑衣劍客忍不住詫然追問,看著炎汐。   炎汐低下頭,看著死去的汀,眼裡的光芒閃了閃,許久,輕輕道:「汀有一個同胞叫 做瀟。二十年前那次起義失敗後,被抓了過去,再也沒有回來——據說有傳言說她叛變了 ,然後我們有人看到她成了征天軍團裡的傀儡。」   「剛才那一架上面,難道是……?」西京震驚,脫口。   「不知道。」炎汐搖了搖頭,淡然望著天空,「誰都不知道……汀也不知道哪一架風 隼上是她姐姐,所以從來不敢下手……我們鮫人、我們鮫人,實在難以克服這樣軟弱的天 性吧?」   「……」西京猛然沉默,看著懷中死去的汀,臉色漸漸蒼白,「那群混帳!」   炎汐收起劍,走過來,對著西京伸出手:「把我的姐妹交給我——汀為了海國的夢想 戰死,我們要給她好好安葬,讓她安安靜靜回到天上去……所有死去的兄弟姐妹,都會和 她一起在天上看著我們。」   看到西京不動,炎汐低下眼睛,平靜的臉上第一次有了悲涼的笑意:「請不要再自責 ,你畢竟給了汀一場美夢——多少鮫人會羨慕她。她很幸運。」   「蒼生何辜……蒼生何辜。」許久許久,西京喃喃重複著最後那一問,忽然在清晨零 落的雨點中揚起了頭,不知道雨水還是熱淚,從他臉上長劃而下。看著復國軍左權使,一 字一字:「我要見你們少主。」   ------------   外面的天光越來越亮,而室內雖然簾幕低垂,重重遮蓋,然而白瓔的神智依然在渙散 下去——哪怕照不到光,冥靈在白晝裡依然會慢慢衰竭。   很靜,很靜。簾幕重重,薰香濃郁,她伏倒在那一片錦繡堆中,所有一切都感覺變得 遙遠,不知道是否因為自己變得虛弱而無法聽到聲音,還是所有人的忽然間都從這個地方 消失——她開始封閉自己的五蘊六識,以減緩衰竭的速度,避免在天黑前就徹底消散。   所以,她看不到一邊的那笙經以為她睡著了,過一番左思右想、終於下定決心躡手躡 腳地走了出去,準備乖乖地退到大門外等西京歸來——要不然炎汐那傢伙又該沉下臉了。   想到板著臉的那個人,那笙就忍不住委屈:難道真的就換了張臉嗎?昨日那樣帶著她 出生入死、照顧周至,今天見了那個蘇摩後就徹底翻臉了!——那個慕容修也一樣,見她 戴著皇天,就彷彿燙手山芋一樣把她推了出去。   恨恨地想著,那笙穿過人聲熙攘的大堂,推開側門走了出去。   猛然間,聽到天空裡有熟悉的刺耳尖嘯,她大驚失色,抬起頭看著清晨暴雨後的天空 ——一架奇怪的銀色的風隼掠過前方天空。抬首之間,銀色的金屬反射出刺眼的光,讓她 下意識地抬手擋住眼睛。   然而東巴少女沒有留意,就在這個剎那、皇天折射出了一道白光。   「降低!我看到她了!」銀色的風隼上只有兩個人,居左的青年將領長眉猛然皺起, 冷冷俯視著腳下的城市,眼光鋒銳,脫口命令一邊的鮫人傀儡。英俊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 興奮和戰意。   「是,少將。」那個冷艷的鮫人少女有著美麗的藍色長髮,應聲操作。   -   薰香的氣息快要讓人不能呼吸,連房內濃厚的血腥味都被混和了,發出奇異的香味。 然而那樣厚而密,卻同時讓人熏然欲醉,什麼都不去想,彷彿進入了幻境。   難怪……難怪蘇摩喜歡點著這種奇特的香吧?   那樣,就再也聞不到血腥味。   心神慢慢渙散,那個瞬間,她彷彿回到百年前瀕臨死亡的那一剎——時空恍然消失了 ,塔頂上所有人的臉在瞬間遠去,天風呼嘯著灌滿她的衣袖,白雲一層層在眼前散開、合 攏……她完全失去了重量。   然而那個下落的瞬間,卻漫長得彷彿過了十幾年,她只是不斷地下跌、下跌,似乎永 遠接觸不到地面。   「白瓔!」猛然間,在雲端飄落的她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大聲地,「白瓔!」   不是蘇摩……不是蘇摩……那個鮫人少年居然自始至終沉默,不發一言地看著她墜落 !   仰臉看去、白塔頂端喚她名字的那個人伸出手,手指上帶著一枚形狀奇異的銀色戒指 ,雙翅托起一粒湛藍的寶石。那個人叫著她的名字,對她伸出手來——她下意識地舉手, 忽然間看到了自己手上一摸一樣的一枚戒指。   皇天……后土。   那個瞬間,她忽然間又清醒了。光劍從她袖中流出凜冽的劍芒,撕裂她的衣袖,躍入 她帶著戒指的手中,她下意識地握住,用力地。她感覺到自己尚有力量未曾使用,尚有東 西未曾守住。   她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就這樣死去。   ——擁有「護」力量的后土、卻並不曾守護住她的國民,她的父親,導致家破人亡, 伽藍十年孤守,十萬空桑人終究亡國滅種、沉睡水底。   那樣的錯,一次便可萬劫不復。   「白瓔!」高入雲端的塔頂,那個人喚她的名字,對她伸出手來。她不由自主地抬手 拉住他的手。忽然間,深淵在身下遠去,他將她拉出了永無休止的墜落之途。   「白瓔,起來!」恍惚間,耳邊忽然聽到有人說話,真切地,「都什麼時候了?」   驚詫於對方居然能將聲音傳到已經封閉了五蘊六識的她的心裡,白瓔勉力睜開了眼睛 ,想看看誰來到了這個昏暗的房間內。   「快起來,滄流帝國的軍團都搜到外面了!」黑暗中,一雙熟悉的眼睛低下來,然後 黑色的大斗篷散開了,一隻手伸出來,用上了幻力、想拉起她:「起來,我帶你走!」   「……?你來了啊。」昏暗的房間裡,恍惚的她凝聚了殘餘的靈力,才分辨出了來人 ,忽然間就鬆了口氣,微笑起來——微笑未消失,她的形體猛然再度渙散。   「喂,喂!你幹嗎?別睡了!」來人更加著急,生怕白瓔心中一放鬆,最後維繫著靈 力凝聚的信念也鬆了,連忙低下手,去握住了那只「后土」,暗自發力,喚起戒指中白晝 沉睡的力量——奇怪的是,那枚后土戒指一接近空桑皇太子的手,猛地發出了淡淡的光芒 。   光芒照耀著伏地睡去的太子妃,陡然間,她渙散中的形體重新凝聚。   「真嵐。」白瓔終於睜開了眼睛,看到來人,詫異,「你怎麼出了無色城?」   「快起來。那笙在外頭要出事——這次來的是雲煥,那丫頭可沒有上次那樣的好運氣、可以揮揮手就打下一架風隼來。」真嵐俯下身,對著她伸出手來,口氣急切,顯然這邊情況的複雜棘手超出了他原先的預想,「你在這裡我不放心,得跟我出去。」   白瓔恍惚間就是一呆:那樣對著她伸出來的手、居然和片刻前幻覺中一摸一樣。她拉住他的手,站起來,看著緊閉的門,皺眉:「我沒法子出去。」   「我帶著你走。」真嵐回過手來,揭起斗篷,那直立的斗篷內空空蕩蕩,「進來!」   「呃……?」白瓔陡然哭笑不得,看著那個披著斗篷的空心人。只有露在外面的頭顱 和一隻右手——多麼詭異的樣子。不過,也只有這位殿下、才能想出這種把太子妃當包裹 打包帶著離開的主意了。   「快進來,外頭都要打起來了,你還磨蹭!」看到她苦笑,真嵐更不耐煩,一把將她 拉入空蕩蕩的懷中,「反正你還沒我肩膀高,夠裹著你了。」   大斗篷刷地裹起,擋住了一切光,彷彿一個密閉的小小帳篷。   「別擔心,外頭的一切我來應付。」唯一的右手掩上斗篷,繫緊帶子,囑咐,聲音從 頭上傳來,「你可要咬緊牙,千萬別再睡過去了——我加緊打發走那群人,安頓了那笙, 我們一起回去。」   「嗯。」在黑暗中,她應了一句。忽然間,感到說不出的踏實和安詳。   -   外面剛到清晨,但是室內輝煌的燈火卻徹夜不熄。   摒退了采荷,如意夫人親自在榻邊守著,靜靜看著沉睡中的傀儡師。   絲線都已經全部接回到了那個小偶人身上,在燈下閃著若有若無的光,透明得宛如不 存在。那個叫做阿諾的小偶人此刻也安安靜靜地呆在床頭,表情呆滯——方纔所有引線猛 然間的斷裂、似乎對這個偶人造成了極大的損害,讓它關節全部鬆動脫開。如意夫人花了 好大功夫、才將關節一個個接回。   然而,轉頭之間,她詫異的看到了榻上沉睡者全身同樣慢慢滲出了鮮血!   蘇摩的臉色是平靜的,然而平靜之下、彷彿有暗湧反覆漲退,在他和他的人偶之間洶 湧來去,順著連著他十指的戒指的透明絲線、宛如波浪慢慢起伏。   悄無聲息、傀儡師身上的血消失,碎裂的肌膚彌合,一切都彷彿未曾發生。   終於,彷彿取得了什麼平衡,偶人臉上呆滯的表情也開始松活起來,啪嗒一聲自動跳 起,踢踢腿、抬抬手,忽然轉過頭來,對著如意夫人微微笑了笑——那樣詭秘的笑容,讓 如意夫人心中陡然一冷。   「外面是什麼聲音?」不等如意夫人回過神來,身後忽然有聲音發問,冷冷地,「風 隼聚集在如意賭坊上空!怎麼回事?」   「少主。」如意夫人詫然回頭,隨即看到已經披衣下地的蘇摩。   乾脆地坐起,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他的臉色漠然而冷定,開口問。傀儡師的 眼睛還是空空蕩蕩,卻穿過了窗欞、看著外面的天空,眼色冷利:「該死的,難道那個被 趕出去的丫頭又跑回來了?還是那些人全面搜索桃源郡、發現了復國軍?」   然而一語未落,呼嘯的箭如雨射入。   -----------------------   那笙在看到勁弩射落的剎那,來不及多想,跳入了背後的如意賭坊,掩上了大門。   「奪奪」的響聲如同雨點般打落,飛弩力道強勁,許多居然穿透了厚厚的紅漆大門, 釘了進來,差點劃破她的手。   「糟糕,居然忘了包上……」忙忙的,她在箭落如雨的時候騰出手去撕下衣襟,忽然 頭頂一暗,強烈的風聲撲頂而來,吹得她睜不開眼睛。呼嘯聲彷彿就在耳邊,她嚇了一跳 ,下意識地舉手,以為皇天在手、那架風隼便會如上次那樣掉下來。   「拉起來!」看到地上的少女伸出手,皇天閃耀在手指間,風隼上的年輕將領立即脫 口吩咐,「小心皇天!不要接近它的力量範疇!」   「是!」鮫人少女的操作極其靈活,雙手不停起落,風隼的雙翅角度陡然改變,借飛 快的速度立刻揚頭掠起。   「發出訊號,讓隊裡其他幾架風隼都過這裡來!」雲煥一邊繼續吩咐,一邊打開了風 隼底部的活動門,拿出了一卷長索,「把這裡夷為平地也不能讓這個戴著戒指的女孩跑了 !你穩定一下速度,我要下去捉這個女的,讓後面的人快些過來。」   「是!」藍發的少女眼睛直視前方,臉色寧靜,彷彿只會說這個字。   風隼掠起,在天空裡盤旋了一圈,重新回到如意賭坊的上方,速度放緩,銀色的大鳥 腹部忽然打開,一道閃電劃落,打在如意賭坊外牆上,土石飛揚。整個賭坊裡的人都被驚 動,賭客們洶湧而出來到外面院子,怔怔看著天空中漸漸密集的黑雲。   「天!這是什麼?這是什麼?」無數雙賭紅的眼抬起,看向天空,以為自己看錯了。   「好大……好大的鳥啊!但是為什麼翅膀都不撲扇?」人群中有個拿劍的人喃喃。   「去你他媽的鳥!這是風隼!」忽然間,人群中有個聲音響起來了,卻是那個光頭的 遊俠兒,他手裡抱著一甕酒,抬起頭看著半空裡的龐大機械,握緊了劍,臉色緊張,「快 逃!該死的!是征天軍團的風隼,它要射殺全部人!他媽的都快逃啊,呆了不成?」   聽得「征天軍團」四個字,賭客們轟然發出了一聲喊,做鳥獸散。   征天軍團,據說是滄流帝國百年來最精悍的隊伍,能夠縱橫天地之間、征服一切不服 從帝國的人。五十年前北方砂之國霍恩部落反抗,二十年前鮫人復國軍起義,到最後都是 被征天軍團用暴烈的手法鎮壓下去,其強大的戰鬥力和快如疾風的行動速度,讓整個雲荒 大陸上對帝國不滿的人都心驚膽顫。   但是二十年前鮫人復國軍被鎮壓後,雲荒進入了極端平靜的時代,沒有任何大的動盪 出現,所以滄流帝國的十巫從未再派出征天軍團——賭坊裡的賭客們,自然也沒有目睹過 那可怕的軍隊。然而,那樣如雷貫耳的四個字,足以嚇跑那群混賭場的賭客。   光頭遊俠兒看著人群奔逃而去,卻遲疑著不肯離開。   「老大,老大,還不快走!」他的同伴在遠處停下了腳步,喊他。然而那個光頭卻咬 著牙,看著手裡剛買來的雕花酒,喃喃自語:「奶奶的,不行,我不能走——要留在這裡 等著西京大人回來!好容易向老闆娘買了二十年的陳年醉顏紅,想獻上去求他為師、如果 被這點考驗嚇跑,怎能作劍聖傳人?」   他握緊了劍,抬頭看著半空盤旋的風隼,一顆光頭奕奕生輝。   「少主,果然是征天軍團到了外面!」房內,看到前院那樣的喧囂奔逃,如意夫人出 去看了看,臉色蒼白地回來了,「怎麼辦?他們、他們會不會已經發現了我們?」   「未必。」蘇摩沒有走出門去,只是聽著風裡的呼嘯,淡淡道,「大約只是被皇天引 來的吧?——如姨,你快把復國軍的人和相關資料轉移,我在這裡守著。」   「是,少主。」聽得那樣毫不慌亂的吩咐,如意夫人的心神了定了定,不禁跺腳,「 左權使這時候去哪了?他和雲煥碰過面、要是被雲煥發現他在這裡出現,大約就要起疑心 了!」   「要他趕走那個女孩,怎麼這點事都作不到?」蘇摩空茫的眼裡有冷銳的光,嗤笑, 「莫不是他不忍心吧?你好像說那個女孩子救過他的命是不?」   「是倒是,但左權使公私一向分明,決不會這樣。」手忙腳亂地從鎖著的櫃子裡抱出 一大疊帳本,如意夫人還不忘辯解,忙忙從後門出去,「少主,我去了,你要小心呀!」   蘇摩有些不耐地點頭,沒有回答。   等房中又只剩下他一個人,才張著空茫的眼睛,「看」著外面越來越黑暗的天空—— 天盡頭有好幾架風隼飛了過來,朝著這一點凝聚,巨大的雙翼遮蔽了天空,發出奇異的尖 銳呼嘯。   真是麻煩……居然這麼快就碰上了滄流帝國最棘手的軍隊。   他的手抬了抬,戴著奇異指環的手指扶住了額頭,皺眉。他身後,那個小偶人彷彿被 牽動了,卡噠卡噠走過來,一躍上了窗欞,看著窗外大軍壓境的場面,嘴巴緩緩裂開,雙 手張開,彷彿歡悅無比。   「滾!」越來越對這個分身感到厭惡,傀儡師雙手一扯,將偶人從窗上扯落。然而阿 諾咧著嘴巴,忽然抬手指了指旁邊那個緊閉著門的房間——那是他的臥室。   夜夜充滿糜爛和血腥味道的房間。他永遠不能解脫的無間地獄。   然而順著偶人的手看過去,傀儡師臉色忽然微微一變,看到了那邊的門猛然打開,一 襲拖地的黑色斗篷飄了出來。不知為何,他陡然覺得莫名心頭一震,手指暗自握緊。   是誰……是誰從那個房間裡走出來?白瓔?   她是冥靈,白日裡如何能從那個地方走出?   他看向廊下。彷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那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掩上門,轉過了頭看著 他——那是一張年輕男子的臉,眉目端正,看上去很平常,毫無挑眼之處,然而蘇摩看到 那個人的臉,心中就是一震。   是……是……應該是自己認識的人,然而他卻叫不出名字!   雖然刻意掩飾,然而斗篷下那張蒼白的臉還是流露出莫名的壓迫力,讓傀儡師不自禁 握緊手指。阿諾卡噠一聲跳回到了窗台上,坐著,對著那個人咧開嘴微笑。   「好噁心的東西。」那個披著黑色斗篷的男子轉頭看到窗台上的偶人,忽然皺起了漆 黑的眉毛,喃喃。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彷彿毫不驚詫地點頭,招呼:「好久不見,蘇摩 。」   那聲音!聽過的……傀儡師的手猛然一震,凝視著他的臉,想通過幻力看到這個人的 過去未來,然而卻是一片空白——他居然看不到!這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居然連他都看不 穿?他為什麼從那個房裡出來,白瓔、白瓔呢?   蘇摩面色絲毫不動,然而眼睛卻針尖般凝聚起來:「你是誰?來這裡幹嗎?」   「你還問我?」那個披著斗篷的男子驀然微笑起來,帶著一絲笑謔,看看他,點頭, 「你把我妻子扣留在你臥室半夜,還問我來這裡幹嗎?」   「啪」,一聲輕微的響聲,傀儡師手指下的窗欞驀然斷裂。   「真嵐?」他臉上第一次有無法掩飾的複雜神色,定定看向對方,眼睛裡神色瞬息萬 變——同樣的、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位空桑人的皇太子。一百年前,無論是被押到座下問 罪、還是被赦免逐出雲荒……少年時期的自己命運一直掌控在眼前這個人的手裡,幾度因 他的決定而轉折。   然而,盲人鮫童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位空桑人的主宰者、白瓔的丈夫、自己的救命恩人 。   ——「你就是蘇摩?抬起頭讓我看看,到底你憑什麼能讓白瓔那樣。」   ——那次驚動天地的婚典變故後,整個伽藍聖城被暴風驟雨淹沒,各方相互指責和爭 奪,對鮫人一族的惡意也達到了最高點。然而,這樣惡劣的內外環境下,對著被押上來準 備處死的罪魁禍首,那個王座上的聲音卻是那樣吩咐,平靜克制。   ——一直沉默著的鮫人少年微微冷笑,抬起頭循著聲音方向看過去,然而眼前卻是空 洞的一片,看不見任何東西。那便是、那便是空桑人的皇太子、白瓔的丈夫?   ——然而,似乎是看到了鮫人少年那樣鋒銳惡意的笑,王座上的人陡然改了語氣,暴 怒:「你還笑!白瓔死了,你還笑?她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屍骨都找不到了!你還笑 ?你們鮫人都是冷血的麼?」猛然間,有什麼東西重重砸落,鮫人少年根本沒有閃避,額 頭頓時流下血來。   ——「殿下,殿下!你怎麼將傳國玉璽拿來砸鮫人?要玷污寶物的啊。」高高的王座 一邊,傳來大司命的惶恐勸阻。   ——「哈。」少年冷笑起來了,忽然掙開了枷鎖,摸索著抓起身前的玉璽,用力砸落 在丹階上!一下,又一下。等旁邊侍衛們蜂擁而上、將他死死壓在地上的時候,玉璽已經 被磕破了四角,少年的臉被緊緊壓在漢白玉的台階上,嘴角流著血、卻不停冷笑。   ——「反了!簡直反了!快把這個鮫人拖出去砍了!」看到這樣一幕,大司命大怒。   ——周圍的侍衛拖起他,準備架出去。然而王座上的人手一揮,卻發出了阻止的命令 。   ——「哦,果然還是有點血性,不是除了這張臉就一無可取。」彷彿有人走到他身側 ,低下頭看他,冷笑,「你想求死是不是?我知道你罪大,就是砍頭十次都夠了——但我 答應白瓔要放你一條生路,所以你就算要死、也不許死在我的國家裡!」   ……   如今,百年過後、居然第二度聽到了這個熟悉的聲音,恍如隔世。   「真嵐?」嘴角驀然浮起了一絲笑意,傀儡師低著頭,眼裡陡然有壓抑不住的殺氣漫 起,他手指緩緩握緊,忽地抬頭,「我要殺了你。」   -   那一架銀白色的風隼速度放緩,盤旋在如意賭坊上空,雲煥冷冷地俯視著底下院落裡 四散奔逃的賭客們,眼睛始終不離那個帶著皇天的少女。   那笙跳入門後,躲過了風隼第一輪的攻擊,忽然間想起了什麼,臉色微微一白,居然 回過頭來推開了佈滿勁弩的門,衝到了外面的大街上,跟著人流一起奔跑。   「啊,打死都不回裡面去了!才不要那群人看不起我!」東巴少女恨恨想著,忽然看 見頭頂上那一架風隼腹部忽然打開了,銀白色的長索猶如閃電擊落,打在如意賭坊的外牆 上,轟然土石飛揚。   那笙還沒有明白過來,只見一襲黑色勁裝沿著長索飛速掠來,宛如流星。   「哎呀!」等看清楚足踏飛索從風隼上滑落的那個人居然是個年輕軍人時,那笙才覺 得害怕,驚呼一聲,反身就跑——該死的,西京去哪裡了!太子妃姐姐還在那個房子裡吧 ?難道兩個人都不管她了麼?   「還逃?!」東巴少女剛剛轉頭,忽然聽到身後一聲冷喝,勁風襲來。   轉頭之間,眼前一花,黑色勁裝的滄流帝國軍人尚未落地、居然反手拔劍,喀嚓一聲 輕響,一道白光從手中的銀白色圓筒內激射而出,瞬間吞吐數丈,急斬向奔逃的少女。   那笙用盡力氣奔逃,然而眼前忽然齊刷刷落下一排勁弩,射死了她身前數十名奔逃的 亂民,屍體堆起了一道障礙,阻攔住她的腳步。桃源郡   銀色的風隼低低掠過,盤旋在上方,鮫人少女瀟面無表情地操縱著龐大的機械,配合 著下地作戰的滄流帝國少將。   「唰」,來不及躲避,那道奇異的白光切過來時、那笙閉著眼就是把手往面前一擋, 以為皇天可以如前幾次那樣輕而易舉地替她解決掉對方。感覺右臂從肩膀到指尖猛地一震 ,彷彿什麼錚然拔出——然而,對方那一劍雖然真的沒有落到她身上,可睜開眼睛的剎那 、她卻大驚失色地看到了那位從風隼上下來的黑衣軍人、已經逼近到了身側不足一丈的地 方!   皇天……皇天都沒有奈何得了他?   那個瞬間,那笙是真正感到了害怕,她的右手胡亂地往前揮著,想阻擋那個人的逼近 ,一邊在滿街的屍體中踉蹌跋涉著奔逃。然而皇天在她手指間回應出了藍白色的光輝,隨 著她毫無章法的揮動的軌跡、劃出道道光輝,交擊在黑衣軍人揮來的長劍上。   兩種同樣無形無質的東西,居然在碰撞時發出了耀眼的光!   「好厲害。」第一次交擊,感覺到手中的光劍居然被震得扭曲,年輕的少將不禁暗自 驚詫,「難怪第二隊的風隼會被打下來!猝及不妨遇到這種力量,能不倒霉?」   然而,畢竟是身經百戰的軍人,幾劍接下後他便從少女毫無章法的亂揮手裡看出了她 的弱點,迅速改變了戰術,不再耗費力氣正面對抗皇天的力量,雲煥身形陡然遊走無定, 從那笙視野裡消失。   「啊?」轉瞬就看不到那個黑衣軍人了,那笙詫異地鬆了口氣,轉身繼續奔逃。   然而,在轉身的剎那,她的眼睛陡然睜大了,面前一襲黑色軍衣獵獵,那個年輕軍官 手持光劍站在眼前、雙手握住劍柄,狠狠迎頭一劍砍下!   「哎呀!」那笙根本沒有應對的能力,面對著近在咫尺的對手,居然怔住了。   「笨蛋!」陡然間,聽到有人大罵,一道閃電投射過來,雲煥手中的光劍猛然被格擋 開來,猝及不妨、滄流帝國劍術第一的少將居然一連倒退了三步。   同一個時間裡,一個人影閃電般地奔來、一把挾起那笙,從雲煥的攻擊範圍內逃離。   天上的風隼立刻發出了一輪暴雨般的激射,追逐著那一個帶走東巴少女的人,那個人 反手拔劍,一一格擋,不知為何、那樣的戰鬥中,他背後有血跡慢慢沁出,然而卻絲毫不 緩地帶著那笙從雲煥身邊逃開。   「趴著,別亂動!」一口氣帶著少女逃離十丈,將那笙按倒在巷口的圍牆下風隼無法 射到的死角,那個人才喘著氣放開了手,叱罵,「你跟雲煥交手?不要命了?」   「炎、炎汐?」此刻才聽出了那個人的聲音,那笙訥訥問,抬起頭就看到了近在咫尺 的鮫人戰士的臉,她的手在方才奔逃中下意識地抱著他的肩膀,此刻鬆開來只見滿手鮮血 ——昨日才受了那麼重的傷,如今還要這樣發力、只怕背後的傷勢更加惡化了吧?   「炎汐!」那笙忽然鼻子一酸,彷彿緩過神,大哭起來,「原來你還是管我死活的? 」   -   猝及不妨接下一劍,雲煥一連退了三步,驚詫地回頭看向來人。   天色已經大亮,雨後的街道彷彿罩著濛濛的霧氣,那些方才被攢射而死的人的屍體堆 積著,血水流了滿地。然而在那滿地的屍首裡、一襲黑衣飛速掠來,一手抱著一個似乎已 經死去的人,另一手握著白色的光凝成的長劍。   方纔那一劍、就是從那個人手裡發出。   光劍?……光劍!   滄流帝國的年輕軍人忽然間愣住了,居然忘了攻擊對方、只是看著那個中年男子橫抱 著死去的鮫人少女,鐵青著臉掠過來,右手中劃出一道閃電。   「蒼生何辜」!——那個瞬間,陡然認出了對方的劍式,雲煥脫口驚呼。   同一個瞬間,他身子往左避開,右手中光劍由下而上斜封、同時連消帶打地刺向來客 。   「問天何壽」!——同一個瞬間,顯然也認出了滄流帝國戰士的劍法,黑衣來客猛然 一驚,想都不想地回了一劍。   十幾招就彷彿電光般迅疾地過去。每一招都是發至半途便改向,因為從對方的來勢已 經猜出了後面的走向,避免失去先機、便不得不立刻換用其餘招式。然而,彷彿都是熟稔 之極的人,無論如何換,雙方都是一眼看穿。   就彷彿是操演劍術,一個喂招一個還手、也沒有配合得那麼迅速妥帖。   在幾十個半招過後,急速接近的兩個人終於到了近身搏擊的距離,一聲厲喝,兩道劍 光同時劃破空氣,宛如騰起的蛟龍,直刺對方眉心——「情為何物」,居然同樣是九問中 的最後一問「情為何物」!   兩柄光劍吞吐出的劍芒在半空中相遇,彷彿針尖撞擊,轟然巨響中,雙方各自退開。   黑色軍服下、滄流帝國少將臉色蒼白,看著面前的來人,緩緩將光劍舉至眉心,行禮 :「劍聖門下三弟子雲煥,見過大師兄。」   「三弟子雲煥?……三弟子?」也是退開三步,抱著鮫人屍體的西京猛然怔住,看著 對方手裡的光劍,忽然大笑起來,「是了!師傅據說一共收了三個弟子——沒想到『空桑 『劍聖最後一個收的弟子居然是滄流帝國的冰族人!」   「劍技無界限。」雲煥放下光劍,冷冷回答,銀黑兩色的戎裝印得青年軍官得臉更加 堅毅冷定,「師傅只收他認為能夠繼承他力量的人而已。」   「劍技無界限?」西京卻驀然冷笑起來,看著面前這個奉命追殺的軍人,忽然左手將 死去的鮫人少女抱緊,「可是劍客卻是有各自的立場!我不管你是誰,如今你們這群人殺 了汀,都罪無可赦!」   「汀?」雲煥倒是愣了一下,看著西京懷中的鮫人少女,不自禁地冷笑起來了,「為 一個鮫人?別裝模作樣了!——師兄,你是想為了空桑保護那個帶著皇天的女孩子吧?直 說就是,何必找那麼卑下的借口?」   「混蛋!」西京的瞳孔猛然收縮,看著面前的青年,殺氣慢慢出現,「才學了二十年 劍技吧?就這樣漠視人命?非廢了你不可!」   「大師兄,聽說你喝了快一百年的酒了,手還能拿劍?」雲煥微微冷笑起來,提劍, 「我早想拜見一下你和二師姐了,可惜你們一個成了酒鬼,一個成了冥靈,我又長年不能 離開伽藍城——如今可要好好領教了!」   半空中的銀色風隼看到兩個人對面而立,一時間生怕誤傷、居然盤旋著不敢再發箭。   「瀟!別愣著!盯著我這邊幹嗎?快去追皇天!」在拔劍前,滄流帝國少將仰起頭, 對著飛低過來,拋下長索想拉他上去的鮫人傀儡厲叱,「蠢材,我這裡沒事!快讓大家去 追那個帶著皇天的女孩子!」   在那一架銀色風隼飛低的時候,西京眼色冰冷地握緊了光劍,準備一劍殺死那個鮫人 傀儡、將風隼擊落下來。   然而,聽到雲煥那一聲厲喝,劍客臉色驀然大變,抬頭看著那飛低的巨大木鳥。   那樣可怕的機械裡,一個深藍色頭髮的鮫人少女神色木然地操縱著,一掠而過。   「瀟,瀟?……」西京猛然脫口,喃喃自語,抱緊了汀的屍體,忽然間喝多了酒後的 雙手就開始顫抖,「汀,你看到了麼?瀟——那個就是瀟!」   天際湧動著密雲,遮蔽晨光,黯淡如鐵。   十三、血戰   一照面便被這樣截擊,讓意欲離去的真嵐脫身不得。   「你瘋了?怎麼見誰都殺?」如意賭坊後庭廊下,手指迅速如撥弦般揮出,虛空中彷 彿有看不見的琴弦被彈開,看著從窗內掠出的傀儡師嘴角的殺氣和冷笑,真嵐皇太子忍不 住厲喝,根本不瞭解眼前這個鮫人的到底在想什麼。   蘇摩空茫的眼裡充溢著殺氣,窗台上那個叫做阿諾的偶人跳著奇異的舞蹈,帶動各處 關節的引線,十隻戒指在空中交錯飛舞,切向披著斗篷的男子。   「該死的,沒時間跟你打——我還有正事要辦。」真嵐皺眉,在漫天透明的引線切來 的同時,忽然宛如幽靈般飄出,那一襲斗篷居然發生了奇異的扭曲,彷彿被隨意揉搓變形 的黏土,倏忽從那些鋒銳引線的間隙中穿過。   蘇摩嘴角泛起一絲冷笑,第一次,在偶人發出「十戒」後、傀儡師竟然親自出手!   蒼白的手揮向空桑皇太子的頸項,一道極細極細的金色影子忽然從傀儡師的袖中掠出 ,靈活得宛如靈蛇,在空氣中輕嘶著切向真嵐。   猝及不妨,真嵐伸手握住了那條金索,忽然間手心中流出血來。   ——居然、居然能傷到他!那是什麼樣的東西,居然能割破自己的手?要知道,除了 百年前徹底封印住他的「車裂」酷刑外,一般世上的兵刃根本無法傷到「帝王之血」一絲 一毫!   就在他身形停滯的瞬間,小偶人左手上的引線再度飛揚而來,捲向他的右腕。   蘇摩嘴角帶著冷笑,右手中的金索被真嵐扣住,他的手指繼續輕彈,袖中絲絲飛出更 多的金色細索來!配合著阿諾關節上的十個戒指,切向空桑皇太子的各個關節。   那個剎間,空氣中彷彿結起了無可逃避的網。   真嵐一直散淡的眼神陡然凝聚,他的右手抬起,快得不可思議地握住了半空中數根引 線,手掌被割破,血沿著引線一滴滴流下。他陡然發力。   他必須破開這張無形的網、不然蘇摩收起手中引線的時候,他將被割裂成千萬片。   然而,即使目前他要扯裂那些千絲萬縷的線、恐怕也要付出這只右手的代價。   顯然知道真嵐放手一搏的意圖,傀儡師深碧色的眼睛裡陡然閃現出了莫名的興奮和殺 意,將手往後一拉,同時對應地發力——引線陡然被繃緊,割入真嵐的右手。   「啪」,雙方同時用力,其中一根金色的細索立刻斷裂,那個剎那、台上偶人身子猛 然一顫,彷彿失去平衡,左膝微微往前彎了一下。同一時間、真嵐皇太子詫異地看到了蘇 摩居然作出了一摸一樣的反應,左膝微微往前一屈、身形一個踉蹌。   與此同時,金索割破真嵐右手,血洶湧而出。   「這是、這是——『裂』?!」看到傀儡師和人偶的舉止,真嵐猛然脫口,看向傀儡 師,眼神瞬息間變了變,似是驚詫,又似惋惜。   蘇摩的左膝上有血滲出,然而血腥味彷彿更加激發起了他的殺意,他的動作快得宛如 閃電,手上細細的金索宛如靈蛇般游動而出,撲向真嵐,竟是似懷了多年恨意、非置眼前 人於死地不可!——邊上,偶人的膝蓋在窗台上微微一磕,旋即站起來,繼續舞動手足。   真嵐眼角掃過,面色登時微微一白。   ——傀儡師和偶人,居然都彷彿在同樣奇異的節奏下,舉手抬足。不知道是他們操控 著那些漫天若有若無的絲線、還是那些絲線在牽引著他們。   ——一摸一樣的偶人和傀儡師,彷彿就是孿生的兄弟,嘴角帶著同樣莫測的笑。   在手再度被割破,勁風襲向咽喉的剎那、真嵐皇太子心中陡然雪亮:那已不再僅僅是 「裂」,而已經成為了「鏡」!   那是已經鏡像般存在的孿生,而不再是從本體中游離分裂而出的從屬分身。   「已經沒救了……」不知道為何,驀然覺得心裡一空,他脫口喃喃自語,手指挽住了 另一根呼嘯而來的引線,陡然想發力——或許自己的手將被切斷吧?但是與此同時、那個 傀儡師只怕也不會好過到哪裡去。   「鏡」的無論那一方,如果受到攻擊的話、那麼內外將在一起受傷。   真嵐流著血的手抓緊了那些絲線,往裡扯回,瞬間傀儡師的手也往裡收,臉上居然有 黯淡的笑容,竟似毫不介意兩敗俱傷的結局——那怨毒之深、居然更甚於百年前在丹階上 砸碎傳國玉璽之時!   「幹嗎幹嗎?簡直是一個瘋子!」真嵐不能理解為何蘇摩對他抱有那樣大的恨意,忍 不住心裡苦笑,卻知道面對著這樣不分軒輊的對手不能退讓分毫、手上力道瞬間加大,感 覺那透明的絲線幾乎要勒斷他的手。   絲線繃緊。血從絲線兩頭同時沁出,如同紅色的珊瑚珠子,滑落。   那一根絲線連著的是偶人的頭頸,那個瞬間,偶人和傀儡師的臉上都有劇痛的神色。   真嵐的手指忽然鬆開了——斗篷的黑暗裡,有什麼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小,柔和 安靜,但是卻是堅決的。那個瞬間,空桑皇太子臉色微微一變,手指忽然鬆開。   引線那一端的力失去了平衡,被偶人操縱著、宛如毒蛇怒昂,驀地呼嘯撲來,穿透他 的掌心、扎入心臟部位!斗篷被撕裂開一個口子,引線如離弦之箭穿過軀體,從背後透出 ——然而真嵐臉色毫無變化,斗篷裡卻傳出了一聲低低的痛呼。   傀儡師手上的金索本來同時飛出,從各個方位切向那個披著斗篷的男子的身軀,然而 聽到那個聲音,陡然間手便是微微一震。彷彿忽然明白了什麼,蘇摩雙手陡然凝滯了一下 ,半空中那些金索引線紛紛墜地。   「白瓔!白瓔!」天光灑落身上,真嵐的臉色卻變了,抬手按住胸口那個破裂的口子 ,低下頭不知道對哪裡急喚,「你沒事吧?你沒事吧?」   斗篷裡彷彿有微風湧動,輕輕動了幾下,然而終究沒有一絲聲響。   已經來不及顧上一邊的傀儡師,空桑皇太子忙亂地掩著前襟、然而只有一隻手的他卻 無法按住背後對穿而出的破裂口子。   「快回屋!」陡然,一隻蒼白的手伸過來,按住了背心那一處破口,低聲急道。   真嵐詫然抬頭,看到了說話的居然是年輕的傀儡師。   片刻前那樣邪異的殺氣和恨意都消失無蹤,蘇摩幫他按住斗篷上的裂口,臉色蒼白, 深碧色的眼睛裡彷彿看不到底,一把推開背後臥室的門:「快進去!」   「蘇摩?」恍然大悟、空桑皇太子看著面前的鮫人傀儡師脫口低呼,目光瞬息萬變。 巨大的飛鳥雲集在桃源郡城南,羽翼遮蔽了上午的日光。雨已經停歇了,但是空氣中 充滿了呼嘯,勁弩如同暴雨般傾瀉,街上奔逃的人紛紛被射殺在當地,血在積滿雨水的街 道上縱橫,畫出觸目驚心的圖案。   「少將有令,一旦發現皇天、則封鎖相應街區,一律清洗!殺錯一千也不可放過一個 !」   銀色的風隼帶領著四方匯聚來的隊伍,盤旋在城南,風隼上,藍發的鮫人少女冷冷重 複命令,眼色淡漠——她沒有發出可聽見的聲響,用的全是鮫人的「潛音」:那是鮫人一 族在水下相互通訊的特有方式,可以在空氣中和水中傳遞出十里的距離。如今在風隼群集 的時候,相互之間也必須用此來傳遞命令,不然以人的聲線、根本無法互通訊息。   ——那也是滄流帝國決定將鮫人作為傀儡、操縱風隼的理由之一。   離瀟最近風隼上的鮫人傀儡接到了指令,面無表情地念出來傳達給機上的滄流帝國戰 士,命令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地傳遞開去。   昨日從伽藍城派出的風隼共有十架、半途被皇天擊毀一架——風隼從六萬四千尺高空 滑翔而下、借勢飛遍雲荒天地,但去勢一日一夜便要枯竭,昨日半夜裡剩下九架風隼遍按 時飛回伽藍城白塔內,由第二批戰士從塔頂再度結隊出發。   如此日夜交替、才可無休止的追擊著地面上的獵物。   「是!」接到了少將的命令,風隼內的戰士齊齊領命——然而最近那一架由副將鐵川 帶領的風隼內,所有滄流帝國戰士都冷冷斜視著這個發號施令的少女,內心嗤笑:少將真 不知道幹什麼去了,居然由鮫人來坐鎮征天軍團!   「封鎖城南九個街坊,凡是逃出來的一律射殺!將所有奔逃的人趕到一起來,然後大 家留一半人在風隼上,其餘的給我下地找出那個帶著戒指的女孩!」副將鐵川下令,轉頭 看見前方一架風隼上居然只剩了一個鮫人傀儡、漠然地操縱著機械,而上面的滄流帝國戰 士居然一個都不見,猛然臉色大變。   難道、難道方才又遇到了強敵?到底這次受命出征、尋找的那個名叫「皇天」的戒指 和那個戴著戒指的少女,是何來頭?   ——滄流帝國百年來的嚴厲措施、讓百年前的「空桑」,已經徹底從伽藍城一般人視 野裡消失了。那是一段被埋葬的歷史,成為了帝國高層的「禁忌」。 ※※※※※   城南到處一片慌亂,所有人都在奔逃,想躲開那些如雨般傾瀉而下的勁弩,而那些平 民百姓如何能從那樣可怕的機械下逃脫,無數人就地被射殺。   哭號聲,驚叫聲,瀕死的呻吟,充斥著耳膜。   「城南那邊怎麼了?」桃源郡官衙前的大街上,一隊剛出來巡邏的士兵詫然,領隊的 抬頭仰望著南邊天空中盤旋著的巨大羽翼,聽到了風中隱約傳來的哭號,那個漢子古銅色 的臉瞬的充滿了震驚和怒意,「他們在殺人?居然在我們澤之國隨便殺人!」   「總兵,別、別衝動啊!」看到總兵的手握緊佩刀,咬牙切齒,知道他向來愛護治下 百姓,旁邊的副總連忙拉住他,惶恐,「是滄流帝國的征天軍團!他們每次出動都有特赦 令,無論殺多少人都不會被追究。我們管不了——我們不過是屬國啊。」   「胡說八道,屬國的人就不是人了?!」總兵更加憤怒,滿臉絡腮鬍子幾乎根根立起 ,「這次他們也沒有預先通知我們郡府,就闖過來莫名其妙亂殺人!難道就讓那一群瘋狗 在我們地盤上亂咬人?兄弟們,跟我過去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是!」身後大隊的士兵轟然響應,握拳贊成——很多人的家眷都還在城南一帶街坊 裡,此刻心中更是如火如荼,恨不能上去將那群屠殺百姓的滄流帝國軍隊碎屍萬段。   「你們敢!」正要帶隊離開,陡然身後有人暴喝,「反了!統統的反了!」   「太守?」一群士兵詫然頓足,看到了府門口匆匆出來的桃源太守姚思危,顯然還在 用早膳、姚太守連穿戴都不曾完畢,聽得外頭要出亂子,敞著懷散著發就趕來了,指著總 兵,怒斥,「郭燕雲你個找死的,想煽動軍隊謀反麼?你們都想滅九族?」   「謀反」這兩個字一出,群情沸騰的士兵陡然都是一陣沉默,安靜下來。   和滄流帝國對抗的下場會如何、幾十年來雲荒上已經無人不曉。五十年前,北方砂之 國霍圖部無法忍受滄流帝國的統治、率先舉起叛旗,衝入北方空際之山上冰族的祭壇,奪 得被封印在那裡的「帝王之血」,試圖借助前代空桑的力量對抗滄流帝國。然而在巫彭的 率領下、征天軍團出動了一百架風隼、五架比翼鳥,將霍圖部燒殺一空,逃的逃、散的散 ,砂之國原本最強大的部族居然化為烏有。   二十年前,鮫人組織了復國軍,想重歸碧落海。也是在巫彭的帶領下、由同一支軍隊 出馬,生生鎮壓下來。那次平叛後,鮫人復國軍基本全滅,餘下不多的逃入了鏡湖最深的 水底,流出的血染紅了千里湖面。巫彭將俘虜的復國軍戰士絞死在葉城的各個城門口,屍 體密密麻麻居然繞城牆幾周。剩下的容色出眾的俘虜、則被富商出錢購買,進入了奴隸交 易活躍的東市。經此一役,雲荒商鮫人的數量驟減,存活的不到十萬,身價更高。   滄流帝國鐵一般的統治,很大程度上便是靠著征天軍團無以倫比的戰鬥力維護著,讓 四方屬國沒有一個不服從的聲音發出。   同樣是軍人,那些士兵當然也知道「征天軍團」四個字代表著什麼含義。   方才燒殺家園的憤怒,如火一樣燒上熱血男兒的心頭,總兵登高一呼所有人便什麼也 不顧地準備去阻攔那些闖入者——然而,太守此刻的提醒,宛如迎頭冷水潑下,讓大家都 沉默下去。   畢竟,且不論和征天軍團對抗無異螳臂當車,就說身為軍人、沒有接到指令便襲擊宗 主國的軍隊,這個「謀反」的罪名壓下來可不是玩的,就算他們不怕死,可這種大罪要株 連家族,可不是一個人豁出去就算了。   「你們給我好好的去巡邏便是,別管南城那邊的事!」太守看到那群士兵都安靜下來 ,才鬆了口氣,瞪了郭燕雲一眼,「總兵,你今天也別出去了,給我回家抱老婆去吧!你 別總是這樣,讓我覺得頭頂烏紗每天都搖搖欲墜。」   「太守,你、你不管那些混蛋?」郭燕雲指著南邊天際,風裡呼號聲慘烈,他嘴角抽 搐著,額頭青筋爆出,「他們是在咱們桃源郡殺人!那群強盜!」   「住口!你怎麼能罵帝國的軍團強盜?他們才是整個雲荒軍隊的楷模!」姚太守瞪了 總兵一眼,「沒有高總督的命令,無論他們做什麼、我們只能服從。你是澤之國的軍人, 總不能違抗高總督的意思吧?……而且他們一定也是為了抓反賊,才迫不得已的。」   「迫不得已?」郭總兵猛然哭笑不得,「那群人迫不得已?太守你是不是沒睡醒?」   「哎,懶得和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傢伙嘮叨。」姚太守撇了撇嘴,想起自己早膳還沒用 完,「反正沒有高總督的命令,絕對不許對征天軍團有任何不敬!你回家去抱著老婆快活 吧,操這份閒心幹嗎?」   看著姚思危太守摸著山羊鬍子搖搖擺擺地走回郡府,聽著風裡傳來的哭號聲,郭燕雲 的眼睛瞪得有銅鈴大,拳頭如缽般攥起,一拳打在衙門前石獅子上。   來到雲荒後連日辛勞,慕容修好容易睡了個踏實覺,然而一早未起,就聽到了外面喧 鬧沸騰的人聲。他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噗」地一聲,一枝勁弩穿透了屋瓦 、釘在窗前小几上,尾羽尤自微微顫抖。   慕容修瞬的跳起,迅速拉過外衣穿好,將昨夜睡前攤開晾乾的瑤草收攏來,打包背上 ,拉開門衝向前廳,邊跑邊叫著保護者的名字:「西京、西京前輩!」   然而如意賭坊居然早已人去屋空,一片狼藉散亂,屋瓦到處碎裂,從屋頂的破洞中不 斷有勁弩落下,奪奪地釘在屋內傢具上。   慕容修冒著落下來的飛矢,一間間房子的尋找西京,然而四顧不見那個醉酒的劍客, 他眼神慢慢凝重起來——母親將他托付給這個陌生的大叔,卻料不到這般不可靠。   到處都找不到一個人,一日前那樣熱鬧的賭坊居然轉眼荒涼,連老闆娘如意夫人都不 知道哪裡去了。中州來的年輕珠寶商一間間房子的尋找,尚自懷了一線希望、以為那個醉 酒的劍客會在某間房子裡尤自酣睡。   然而希望漸漸泯滅,最後一間房門被推開,裡面黑洞洞一片。   「西京!西京!」慕容修大聲喊,沒人回答。然而那個剎間猛然身子一震、半空中一 枝流矢射下,穿透了他的小腿,他踉蹌著跌入門中。   更多的飛矢如同雨點散下,擊碎廊下屋瓦,射向他,無處可逃。   「進來!」毫無武功的珠寶商抬手想要徒然地阻擋,黑暗中忽然有個聲音低呼,慕容 修覺得憑空裡什麼拉住他手臂,唰的將他拖進房中。門扇砰的一聲在背後關起,飛弩的奪 奪聲釘在門上,如同暴雨。   他忍著腿上的痛,在漆黑一片的房間摸索著,慢慢挪到壁下,扶著牆站起,判斷著這 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手指觸摸處,似乎是頗為豪華的臥房,四壁上砌著光滑的石頭,大約 因為屋樑高厚、一重重做了天花平闇,竟然不曾有一枝飛弩射破。   房間內一片黯淡,充滿說不出的詭異氣味,香甜而腐敗。   「渙散了?要怎樣才能凝聚?」黑暗中,一個聲音忽然問。   慕容修怔了一下,隱約記起那個聲音似乎哪裡聽過。然而不等他發問是誰出手相救, 另外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開口了,回答:「要靠皇天來引發后土內的力量——才能保住靈體 不散去。」   前面那個聲音沉默了一下,微微驚詫:「皇天?難道后土本身的力量不會保護它的主 人?皇天后土,不是對等力量的兩隻戒指麼?」   「后土的力量其實遠遜於皇天。」對方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它的力量 已被封印了,根本不足以凝聚渙散的靈體。」   「誰封印的?」另外的聲音問,「誰能封印白薇皇后的『后土』?!」   沒有回答,對話到了這裡彷彿不想再繼續,停頓下來。沉默。   「請、請問是哪位——」待得眼睛稍微習慣了房內的昏暗,慕容修開口詢問,隱約看 到掛著重重錦帳的大床旁邊坐著幾個人,他看不真切,摸索到了燭台、正待點起蠟燭,陡 然憑空手臂一麻、燭台噹啷啷飛了出去。   「別點。」黑暗中有人冷冷吩咐,嘩的一聲扯下帳子來,彷彿生怕一點點光照入。   慕容修猛然怔住,感覺莫名的寒意,他終於聽出來了——這個聲音!傀儡師?   「卡噠,卡噠」,黑暗中,彷彿有什麼走過來了,拉著他的衣角,慕容修詫異地低下 頭,看到了黑暗中一雙奕奕生輝的眼睛,在離地二尺高的地方,詭異的對他笑。   「哎呀!」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卻聽到房間裡另外一個聲音響起,有些詫異 地問他:「你方才叫什麼?你推門進來的時候叫西京的名字?你認識西京?」   那是個陌生的聲音,慕容修估計著對方沒有敵意,點頭承認:「是的,他是家母的故 人。」   「哦?」黑暗中彷彿有什麼來到他身側,居然輕的沒有絲毫的腳步聲,那個人披著一 身斗篷,只有蒼白的臉露在風帽下,看著他,點頭,「你母親是——」   「紅珊。」黑暗最深處,另一個聲音淡淡替他回答了,「鮫人紅珊。」   蘇摩的聲音——慕容修一直對這個傀儡師有莫名的避忌,覺得那樣的人有「非人」的 感覺,此刻黑暗中乍聽到蘇摩的聲音,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難怪你肯出手救他。」披著斗篷的人微笑起來,回了一句,伸出手拍拍慕容修的肩 膀,「西京去哪裡了?我想見他。」   慕容修怔了怔,搖頭:「不知道,我早上醒來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他人了。」   「呃,西京怎麼變成這樣吊兒郎當了?」身側那個人微微詫異,「有正經事的時候跑 得人都看不見!難道真的喝酒喝得廢了?我出去找找他。」   重重的簾幕被拂起,床上宛轉著一堆白,宛如融化的初雪,居然在黯淡的室內發出奇 異的微光,隱隱看得出曾是一個人的形狀,緩緩凝聚。傀儡師放下帳子掩住,忽然間站了 起來:「真嵐,我出去找皇天,你留下!」   門在他眼前重重關上,房間裡陡然回復到了一片漆黑,慕容修莫名其妙地站在那裡, 都沒有發覺那個傀儡師是如何從這個房間裡消失的。   「果然……是這樣的啊。」黑暗中,彷彿有什麼感慨,真嵐陡然吐了一口氣,喃喃。   「呃,難得看見他這樣熱心。」慕容修想起天闕上那個袖手旁觀的冷血傀儡師,不自 禁感歎了一句,對黑暗中身邊的人道——憑直覺,他也感到這個叫做「真嵐」的人,遠比 蘇摩要好相與。不過,總覺得「真嵐」這個名字非常熟悉……似乎、似乎母親在講起雲荒 往事的時候,對他提過?   他在一邊苦苦回憶,然而旁邊披著斗篷的男子許久沒有說話,嘴角慢慢有了一絲苦笑 :「哪裡……他是因為害怕而已。他怕自己一個人呆在沒有風的黑暗裡,會被『鏡』中 『惡』的『孿生』控制、不知道作出什麼事來吧?」   「啊?」慕容修似懂非懂,有些詫異地看著旁邊的人。   真嵐已經沒有再和他說話,來到榻前撩開帳子,俯下身去看那一灘融化的白雪。他的 右手停在上方,忽然間白雪中一縷微光閃爍,應合著他手上的力量,噗的一聲跳入手心。   一枚銀白色的戒指,雙翅狀的托子上、一粒藍寶石奕奕生輝。   「皇天?!」珠寶商人脫口驚呼,看向披著斗篷的人和榻上那一堆奇異的白色。   真嵐將戒指握在手心,似乎在傳遞著什麼力量,榻上那一灘宛轉的白雪陡然起了微微 的變動,彷彿從渙散中凝聚起來。慕容修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奇異的一幕,真嵐沒有開眼, 許久,只是淡淡道:「不,這不是皇天,而是后土。」   「后土?!」慕容修看著,忽然間彷彿記起了什麼,恍然大悟,「你、你就是——!」   「別亂動!」第五次將那笙的頭按下去,炎汐的聲音已經有了不耐的火氣,手上的力 道也加大了,一下子將那笙重重按倒在街角的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啊!」然而東巴少女猛然拚命掙扎著,想再度抬起頭來,「血!血!放開我!」   街上已經沒有幾個活人,屍體堆積在那裡,流出的血在地面蜿蜒,合著清晨的雨水。 那笙的左頰上沾了一大片血水,尖叫,拚命想抓開他的手:「讓我出去!他們是不是在找 我?我出去就是!不要殺人……不要殺那麼多的人!」   「胡鬧。」炎汐的手毫不放鬆的按著她,將她的臉繼續按倒在血污裡,在隱蔽的死角 裡,看著雲集在上空的風隼,眼色慢慢冰冷——好狠的征天軍團!居然將整個街區的人都 趕了出來、盡數射殺!   當然,為了「皇天」,付出這樣的代價只怕也是無所謂的了吧?   那笙還在鬧。這個女孩的眼睛是看不得血色的,更看不得那樣多的血為她流出,染紅 整條街道——但是她也沒有意識到自己一個人的身上、寄托著多少人的生命和希望吧?所 以才會那樣慷慨無懼的跳出去,以為自己若豁出去便能結束流血——卻不知從她身體裡流 出的、將會是十萬空桑人的血。   想到這裡,炎汐陡然愣了一下:空桑人的血關自己什麼事呢?自己為什麼要護著這個 帶著皇天的姑娘?……空桑人是鮫人數千年來的死敵,如果滅了不是更好?少主也吩咐他 驅逐這個女孩,而他,復國軍的左權使,百年來看到過多少兄弟姐妹死在空桑人手裡,如 今居然還在拚死護著皇天的主人,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他那樣一愣,手上的力量不知不覺便減弱了,那笙在地上用力一掙,竟然從他手下掙 脫,拔腿便跑了出去。街上已經看不到奔逃的人,所有房屋都被射穿,屍體橫陳在街上, 偶爾還有未死的人低低呻吟,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住手!不許亂殺人!不許亂殺人!」揮舞著雙手,少女沿著堆滿屍體的街道跌跌撞 撞跑著,對著天上雲集的風隼大喊。回應她的、果然是漫天而落的勁弩。她揮著手,指間 的皇天發出藍白色的光,宛如利劍一一擊落那些勁弩。   或許……就讓她這樣跑出去也好吧?畢竟少主命令過了不許再收留這個帶著皇天的少 女,而她或許也有力量保護自己。她能逃掉也未必。   自己曾發誓為鮫人回歸碧落海的那一天而獻出一切、那麼自己的性命也該為復國軍獻 出,如果就這樣在這次追逐皇天引發的風波裡終結、那豈不是違反了當年的誓言?   炎汐終於轉過頭,決定不再管這個帶著皇天的女孩兒。   「皇天!」看到了跳出來的少女,風隼上的人齊齊驚呼,看到了底下藍白色的光芒。   「小心,不要靠的太近!不要像上次那樣被擊中!皇天的力量有『界限』,注意離開 五十丈!兩架為一組、封鎖各方,輪換著用最強的『踏踏弩』聯排發射!」風隼上,副將 鐵川代替缺陣的雲煥少將,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是!」風隼上的戰士領命,按吩咐各自散開,立刻從容不迫地織起了一張密不透風 的箭網,將那個少女網在裡面。   從半空看去,那一排排密集的勁弩如同狂風般一波波呼嘯而落,凌空射向那名竟然意 圖以個人血肉之軀、攔下風隼的少女。   沒料到一下子受到的攻擊增加了十倍,那笙胡亂地揮著手,然而沒有接受過任何武學 技擊訓練的她、只會毫無章法地隨手格擋,哪裡能顧應得過全身上下的空門。   猛然間,一枝響箭呼嘯而來,穿透她的肩膀。   那笙因為疼痛而脫口叫,身子被強勁的力道帶著往前一傾,那個剎間,更多的勁弩射 向她的週身。   炎汐本來在一邊看著,剎那間深碧色的眼睛陡然收縮:片刻前汀那樣悲慘的死去的情 形,彷彿在眼前回閃。   那笙……那笙也要被這樣射殺麼?   「該死的,快給我回來!」這一刻來不及想什麼國仇家恨,炎汐猛然掠出,一把將她 拉倒,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厚厚的屍體背後。噗噗的、箭擦著他們射下,在屍體上發出肉質 的鈍音。那笙被拉得踉蹌,跌在他身上,炎汐感覺背後重重撞上石板路面,那幾處傷口再 度撕裂般地痛了起來,讓整個背部和右手都有些抽搐。   終究……終究還是無法眼睜睜地看著。   「如果不想連累我一起送命,就給我安分點!」跌落的剎那,他厲聲吩咐,知道這句 話對那個女孩子是應該有約束力的。   果然,重重跌落在他身上後,那笙眨了眨眼睛,不說話了。她知道炎汐這句話一出、 便是應承了要照顧自己周全——只是忽然間覺得有點奇怪,蘇摩那傢伙不是說過、不許他 們鮫人管自己的事麼?   「呃?」她抬頭看著炎汐,忽然間將頭湊到他耳邊,輕輕道,「你是個好人。」   此時地面上已經一片死寂,天空中的風隼已經發覺了兩人的蹤跡,排列成隊、依次掠 低——在掠到最低點的剎那,風隼的腹部齊齊打開,一道銀索激射而出,釘入地面,一隊 隊身穿銀黑兩色軍裝的滄流帝國戰士手握長劍、腳踏飛索,從風隼上迅速降落地面,開始 圍合作戰。   那笙跌在炎汐懷裡,看到那樣的聲勢,嚇得動都不敢動,屏住了呼吸——雖然剛才口 口聲聲喊著不怕死,此刻感覺到了鐵一般的壓力,少女的身子還是不自禁地微微顫抖。   從八架風隼上下來了大約五十名戰士,顯然是訓練有素,一落地立刻分成兩路散開, 一路落在前街,一路落在後街,宛如雙翼緩緩合攏,將方纔出現活人的街區圍合。街上屍 體堆積如山,所以他們推進得並不快,然而每走一步,便要確認周圍路上和房舍中是否還 有人存活,一旦發現尚自未死的人,沒有時間確認、便一律殺死。   屍體堆中零落的有慘呼聲傳出,這樣滅絕性的地毯式樣搜查裡、彷彿感到了生存的絕 望,忽然間就有幾個受傷未死的人跳了出來,用盡全力拔腿奔逃。   天空上十架風隼在盤旋,在副將鐵川的指揮下錯落有致地依次下擊,監視著地面上一 舉一動。那些原先躲在屍體堆裡裝死以求能逃脫這場屠殺的人剛一躍起,風隼上的勁弩就 如同暴雨般落下,射穿奔逃的傷者。   傷者很快陸續被射殺,宛如稻草人般倒下。然而其中一個光頭男子居然身手頗為矯健 ,反手拔劍、一連格開了幾支勁弩,另一隻手抱著什麼東西,飛快地在屍體中奔逃。   然而天上風隼盯準了他,地上的戰士也向他包圍過來,那個人滿臉血汗,奔逃的氣喘 吁吁,面目都扭曲了,右手揮著劍狂舞亂辟,奇怪的是左手卻抱著一個酒罈死死不放。不 可以、不可以放……那是二十年的醉顏紅……是敲開西京大人門的寶物……劍技,劍技, 如果他有幸成為劍聖的門下、那便是……   只想到這裡,「噗」,箭頭從脖子裡穿出,那個奔逃的光頭男子居然還支持著往前奔 出三丈,去勢才衰竭,被堆積到膝蓋高的屍體一絆,身子往前栽出,撲倒在屍山上。手指 這才一鬆、啪的一聲,懷裡的酒甕跌碎在地面上,酒香混和著血腥瀰漫開來。   血如同瀑布般從脖子裡流出,沿著箭桿滴落在底下那笙的臉上。   東巴少女躲在屍牆下,身子彷彿僵硬了,一動都不能動。咫尺的頭頂上,那具剛成為 屍體的人的臉還在抽動,眼球翻了起來,死白死白,神情可怖。溫熱腥臭的血瀑布般滴落 下來,流到她臉上。那笙呆呆地看著、居然連稍微扭頭避開的力氣都沒有了。   雖然從中州來雲荒的一路上也曾經歷戰亂流離,然而這樣邪異和可怖的事情她卻是第 一次遇到——在那樣咫尺的距離內直擊力量懸殊的屠殺和死亡。   雲荒,這就是雲荒?!   她呆呆發怔,對視著頭頂逐漸斷氣的平民,血流滿了她的臉。忽然間,一隻手伸出來 擋在她臉前,擋掉了那如瀑布般流下的鮮血。背後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那隻手拍 到她肩膀上的時候、那笙才恍然記起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的,還有人一直在她身側。   炎汐,炎汐……她忽然間快要哭出來。   「咦,難道就這樣都死光了?」周圍寂靜了下來,落地的滄流帝國戰士發現再也沒有 人動彈的跡象,有些詫異,「方纔明明看到有個女的跳出來,怎麼射殺的全是男的?」   「囉嗦什麼,一定是還在躲著裝死呢!慢慢搜……」落地帶隊的校官冷笑,叱喝下屬 ,然而看著滿街堆積如山的屍體,眼睛忽然瞇起來了,「太麻煩了,乾脆點把火,把整條 街燒了得了,守著兩頭街口、還怕她不逃?」   「好主意!」已經搜索得有些不耐煩,士兵們立刻響應,「讓傀儡把風隼上帶著『脂 水』扔下一袋來,咱們潑上去燒了吧!」   地下搜索隊暫停了下來,打出訊號,天上的風隼立刻有一架掠低,上面鮫人傀儡毫無 表情地操縱著機械,底艙打開,長索掉下了一大皮袋的東西,迅速落地。   士兵們退回,圍著,打開了那個皮袋——奇異的味道透出,黑色的水蜿蜒而出,流到 地面上——居然比雨水和血水都輕,漂浮在上面,宛如詭異的黑色的毒蛇,蔓延開來。   「糟糕,他們要用脂水燒!」雖然看不見,但是嗅到了奇異的味道,炎汐身子猛然一 震,抓緊了那笙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囑咐,「你挪一下,快坐起來——你還記得剛才西 京大人的方向吧?」   「西京?我忘了……」那笙愣了愣,方才西京和那位滄流少將對決的方位、在被炎汐 拉著狂奔了一段路後她完全糊塗了,只好搖搖頭。 「……。」這樣的情況下,還看到她這般路癡的神情,炎汐簡直是不知道如何說才好,忽 然間覺得空桑人選上這樣的一個女子、實在也是夠頭大,他哭笑不得,憑著記憶指點,「 往現在你面對著的方向跑,遇到路口就往左拐,該是如意賭坊大門——如果西京大人還在 那裡、他一定會保護你。」 說到這裡,他忽然沉默了一下:如果萬一西京此時已敗在雲煥劍下、又該如何? 然而,眼前步步緊逼的危機已經讓他無法再去假設得更遠——如果那笙留在這個街區的包 圍圈裡,那是一定會被抓到殺死的。只有讓她去西京那個尚有一線生機的方向試試了。 「等一下看到煙冒起來,等我衝出去後數十下、你就往那邊拚命跑,知道麼?」聞到刺鼻 的味道越來越濃,低頭看見黑色的小蛇從屍牆下蔓延滲透過來,炎汐知道情況危急,再也 來不及多想,低聲囑咐。一邊說、他一邊騰出手來,解開自己的束著的髮髻,將頭貼著地 面,讓一頭藍色的長髮浸到黑色的脂水裡,滾了一下,瞬間全部染黑。 「啊……那是什麼?」那笙看得心驚,脫口低聲問。 「北方砂之國出產的脂水。」炎汐將頭髮染成和常人一般的黑色,淡淡回答,一邊從身邊 屍體的傷口上接了一些鮮血在手心,「比火油更厲害的東西——看來他們要燒街、逼我們 現身。」 「啊?」那笙嚇了一跳,沒有想到堂堂滄流帝國的軍隊、居然燒殺搶掠都不眨眼。然而看 到炎汐這般奇怪的舉動,她更加詫異:「你、你在幹什麼?」 炎汐沒有說話,只是將死人的血抹在咀唇上。黑髮披散,紅唇素顏、宛如女子。 「咦,比女孩子都好看呢。」畢竟是孩子,那笙一邊因為緊張而全身微微哆嗦,一邊卻因 同伴這樣奇異的樣子而感到新鮮有趣,忍不住笑了起來。 輕聲的話音未落,「嗤啦」一聲,忽然間、彷彿有什麼焦臭的味道瞬間散開。 「燒起來了!記住,快逃!」那個瞬間,炎汐猛然低呼,想要站起。 「你要幹什麼!」那笙下意識地伸手,將他死死拉住,把他拉回到屍牆背後——然而,陡 然間她就明白過來了,「不許去!不許去!」 前方濃煙滾滾,黑色的水在瞬間化為了火焰。濃煙火焰的背後,不知道有多少雪亮的長劍 和勁弩在等待著火中奔出的獵物。 炎汐準備掠出,被那笙那麼一拉卻阻了一下。 「喂,喂!你不要去!」那笙用盡全力拉著他,幾乎要把他的衣襟撕破,「我有皇天!我 不怕他們的!你不要去,不要去!」 「傻瓜……皇天不過是帝王之血的『鑰匙』而已,力量有限,也只能在他們不防備的時候 打下一隻風隼罷了。」濃煙滾滾而來,火宛如奇異的蛇一線燒過來,炎汐已經被嗆得微微 咳嗽,指著天上,不耐煩起來,「如今他們有備而來,上面有十架風隼!還有雲煥!你、 咳咳,你逃不掉的!」 「可惜我的力量也不夠。」頓了頓,他開口,苦笑,「我先引開他們,你快他逃去西京大 人那邊吧!他的力量應該足以保護你——嗯,你說過要盡自己的力量幫助鮫人吧?只要是 說這樣話的人、我必然同樣以全部力量來回報……」 濃煙已經滾過來,充滿了整條街,讓人無法呼吸。 那笙大口咳嗽著,不知道是否被煙熏得,眼裡不停地流下淚來,手卻死死拉著炎汐的衣襟 :「咳咳,別去!別去!」然而,急切間想不到什麼理由,忽然抬頭:「你去了,咳咳, 蘇摩要怪你的!」 那一句話,果然讓鮫人戰士的身子一震。 看著映紅天空的火光,聽到那些屍體在火中發出的滋滋的恐怖聲音,死亡重重的腳步近在 咫尺。忽然間,炎汐笑了笑:「那就讓少主責怪好了——我也不過第一次任性而已。」 一語未畢,他再也不多話,一劍撕裂衣襟,從屍牆後掠出,足尖點著堆積如山的屍體,穿 過撲來的滾滾濃煙,衝入烈烈燃燒的火中。 那個瞬間、應該是用盡了全力,鮫人戰士的速度快得驚人。 滄流帝國的戰士只看見濃煙中衝出了一個美貌女子,紅唇黑髮,一掠而過,跳入燃燒著的 房屋中,飛揚的長髮帶著火焰,隨即被?啪下落的燃燒的木頭湮沒。 「發現了!在這裡!在這裡!」地上搜索的軍隊發出了確認的信號。 天空中風隼立刻雲集。 ※※※※※ 那笙的手用力抓著自己的肩膀,用力得掐入血肉,她想跳起來大叫,讓炎汐回來。然而全 身微微顫抖,她咬著牙,終於還是忍住了沒有動。 一、二、三、四……按著炎汐的吩咐,她閉著眼呆在屍牆底下,一動不動默數,聽到那些 呼嘯聲和搜索聲慢慢離去了一點,顫抖著數到了十。再也不猶豫,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呼地一下子從屍體堆中跳起,藉著濃煙的掩蔽用盡全力狂奔。煙熏得她不停流淚,火光映 紅整條街,那些被亂箭刺穿的屍體在火堆裡燃燒,被火一烤、手足奇異地扭曲,發出滋滋 的聲音,看上去彷彿活著一樣。 這裡就是雲荒……簡直是地獄…… 那笙用手背抹著淚,拼了命往前跑,不敢再去回頭看炎汐的方向,他千萬不能死了,千萬 不能死了——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根本不想這樣。 她不要什麼皇天,不要什麼空桑國寶,不要和這些瘋了一樣的戰爭和屠殺有任何關係。她 拼了命逃離中州、來到雲荒難道是為了這些?她只要能安穩平庸地找到一個容身的地方, 好好地生活、賺錢,和喜歡的人談戀愛……她不要捲入這些莫名其妙的爭鬥中去。 然而,卻已經有人為她流了血。那些流下來的血、鋪就她至今平安的旅途。 她不可以再視而不見。 千百年來被奴役的鮫人,無色城裡不見天日的鬼,四分五裂的臭手真嵐和已經死去的皇太 子妃……她要活著,要為那些幫過她的人盡自己的力量——不管那些人為何而接近她。 那笙在燃燒的街裡狂奔,衣角和長髮著火了,她跌跌撞撞地穿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向 著西京的方向狂奔而去——她要活著,她要活著……其實她不知道以後自己能為那些人作 些什麼,但是,如今她能作的、只是努力活下去。 終於到了一個街口,她往左看、記起來那是如意賭坊門前的大街,立刻摸索著左轉。 因為沒有被潑上脂水,別處的火暫時也沒有蔓延過來,前方的火勢稍微小了些。那笙咳嗽 著,躲在斷瓦殘垣後,四顧看著。 原先金壁輝煌的賭坊已經零落破敗,那一條街上所有房屋都被射穿了,屋頂和牆壁上裂開 了巨大的洞,宛如一隻隻絕望黯淡的眼睛。房子裡、門檻上、街道中,到處都是屍體,剛 開始還是稀稀落落的,然後沿著那條通往郡府的燃燒的街道,一路上密集度便慢慢增大, 到最後堆積如山阻斷了道路。 半空中那些風隼基本上往相反的方向雲集而去,顯然是發現了炎汐的蹤跡。那笙一想到這 裡,感覺身子哆嗦的不受控制。她用力咬著牙,幾乎咬破自己的嘴唇,小心地趴在殘垣中 ,避免被天空中的風隼看見,顫抖著慢慢往如意賭坊那邊靠去。 然而,剛一露頭,忽然間覺得天空一暗,她抬起頭,就看見那一架銀色的風隼居然往這個 方向盤旋而來,低低掠下。 她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躲到了燃燒著的房屋殘骸中。 低頭看出去,前面是坍塌了一半的如意賭坊的圍牆,巨大的大廳已經開始燒起來了,梁和 柱子歪歪斜斜倒下來,轟然砸落地面。 然而在火焰包圍著的修羅場一樣的地獄裡,兩名男子卻正鬥得激烈。 白色的光包圍著他們兩人,居然讓黑色的衣服都被掩蓋住,凌厲的劍氣在空氣中縱橫。火 燒了過來、然而奇異的是居然燒到了他們身側便不能再逼近,熊熊的烈火彷彿遇到了看不 見的屏障,被逼退、留出了中間大約十丈的場地。 以那笙的眼力、根本看不出兩人之間的動作,只看到閃電在烈火中縱橫交錯,包圍了兩個 人的身形。她甚至無法分辨出哪一個是西京、哪一個又是那位滄流帝國的少將。 她往外探了探頭,忽然間臉色蒼白,幾乎脫口驚叫出來——這片尚未燒到的地方,滿地的 屍體中,赫然橫放著一具鮫人少女的屍身!藍色的長髮,纖細的手足,身上尚自佈滿了亂 箭——奇怪的是,死去的鮫人臉上並不見痛苦,反而殘留著一絲微笑。 「汀?汀!」驀然認出了昨日裡還活潑伶俐對自己笑著的少女,那笙再也忍不住,根本顧 不得頭頂還有銀色的風隼盤旋,撲出去一把抱住了汀。 屍體上釘著的長箭隔開兩個人的身體,讓她無法抱緊汀。 那個瞬間,那笙回看背後已經濃煙蔽日的街道,聽著猛烈的風聲和呼嘯聲——已經看不到 那一隊滄流帝國戰士的影子,更看不到炎汐如今的情況。難道、難道他也會……在剎那間 就變成和汀一樣? 那笙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恐懼、無助、茫然……彷彿一面面鐵壁從四面逼過來 ,將她徹底孤立。 就在那個剎那、兩個黑影交錯而過,風猛烈呼嘯起來,逼得身邊獵獵的火焰往外面退開。 一道閃電忽然脫出了控制、從中間的火焰的場地裡直飛出去,落到了場外。 「叮」,白色的閃電在半空中慢慢熄滅了光芒,落到那笙面前,滾了滾,還原為一隻看起 來很普通的銀白色的一尺長的圓筒。 「醉鬼大叔!」那笙認得這把光劍,忽然間臉色蒼白,脫口驚呼起來,抬頭。 抬頭之間,聽到了一個聲音冷冽地笑,帶著殺氣:「大師兄,果然喝酒太多對你的手有害 呢!」另外一道閃電從火場中騰起,刺向空手的西京的頸項:「冒犯了!」 那笙這一次看得清楚、嚇得眼睛瞪大。 方纔那一擊之下、光劍脫手飛出,西京的右手彷彿被震傷了,用左手捂著流血的手腕。此 刻,身無武器的他、看到雲煥閃電般刺來的光劍,瞳孔陡然收縮。 「蒼生何辜」——銀黑兩色的軍服下,滄流帝國少將眼眸冷冽、殺意瀰漫,用了天問劍法 中的最後「九問」。 他只來得及偏了偏身子,避開脖頸的要害,「噗」的一聲、光劍對穿了他的左肩胛骨。 西京忽然冷笑,足尖加力、往雲煥身畔撲去——光劍穿透了他的身體,從背後直透而出, 血噴湧。然而西京閃電般撲向雲煥,那樣迅疾的速度讓對方還來不及退開、一聲悶悶的破 擊聲,光劍的圓柄已經沒入了他肩上的血肉中,連著雲煥握劍的手。 雲煥大驚,點足急退,想抽出自己已經陷入對方血肉的手掌。然而西京的速度更快、彷彿 根本察覺不了痛苦,他只是將左肩一低,居然硬生生用肩骨夾住了光劍! 「在戰鬥裡,肩膀是這樣用的。」雲荒第一的劍客猛然低聲冷笑,一語未畢,右手閃電般 地抬起,以手為劍、伸指點向雲煥眉心,「看大師兄這一式『蒼生何辜』!」 「啵」。雲煥立刻棄劍、鬆手,後退,然而還是慢了片刻,眉心破了一個血洞。 他臉色蒼白,踉蹌後退,退入了熊熊烈火中,抬手捂著眉心,血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才學了二十年,便以為自己天下無敵?」西京反手拔出了嵌在肩骨中的光劍,冷笑,「 不錯,劍技上你是天才、勝過我——但是劍技不是一切!實戰呢?品性呢?」 「蒼生何辜……」他忽然喃喃重複了一句,眼神黯淡,血淋淋地抽出體內的劍來,握住, 手腕一轉、啪的一聲吞吐出白光來。看著面前的同門師弟,提劍,大喝一聲,迎頭劈下: 「殺人者怎麼會知道什麼叫做蒼生!」 劍風凜冽,那些圍合逼近的烈焰居然被逼得倒退,劍砍落之處、火焰齊齊分開。 風隼上的鮫人少女臉色陡然蒼白,迅速扳動機括,讓風隼逼近地面,長索驀然拋下,想扔 給地面上陷入絕境的滄流帝國少將。然而時間終究來不及了。 雲煥被奪去了光劍,赤手對著雲荒第一的劍客,氣勢居然絲毫不弱、血流了滿面,然而血 污後的眼睛依然冷酷鎮定,毫無慌亂。在西京光劍劈落的同時,他忽然作出了一個反應— —逃。他沒有如同西京那般不退反進、絕境求生,反而足尖加力、點著地面倒退,身體就 貼著劍芒飛出,直直向著戰場外圍的火焰裡逃了出去。 西京怔了一下、沒有想到那樣驕傲冷酷的軍人也會有毫不遲疑的逃跑的時刻。 劍快,然而雲煥的動作更快,彷彿被逼到了懸崖、生生激發起他體內所有的力量,滄流帝 國的少將幾乎是踩著火焰,風一般掠過,逃離。 奔出火場後,也不管多狼狽,他就地一滾、滅掉了身上沾上的火苗,伸手抓起地上方才被 擊落的西京的光劍,嚓的一聲扭過手腕,發出劍芒——趕上了! 西京如影隨形般跟到,毫不容情地劈下,然而光劍在離雲煥身上一尺之處被格擋住。 地上地下兩個人的身形,忽然間彷彿凝固。力量直接相交的一瞬間,雙方就進入了對峙的 階段。光劍上壓上了所有的力量,一方加力,另一方隨之增強,一分分往上攀,平衡一分 分的瞬間失去,然後瞬間又恢復。誰都不敢稍微分神。只要任何一方首先力量不逮、失去 平衡,那麼轉瞬光劍就將洞穿心臟! 那笙抱著汀,躲在不遠處看著,雖然不明白目前的情況,卻是大氣也不敢出。 風隼此刻掠到了離地最低點,鮫人少女手指如飛般跳躍,絲毫不亂地扳動各個機簧,保持 著風隼的飛行速度和方向。在她的操作下,雖然上面沒有其餘滄流戰士、風隼還是陡然發 出了一枝銀白色的箭,準確的直刺西京背心。 那一支響箭刺破了凝定的空氣,箭頭上發著藍光,刻著小小的「煥」字,凌空下擊。 西京無法分心去抬頭看,然而耳邊已經聽到了箭風破空的聲音。手上雲煥光劍上的力量還 在不斷增強,他必須全力以赴才能壓住對方的劍,只要稍微一鬆手、雲煥的光劍就會刺穿 自己的心臟! 那一支響箭呼嘯而落,刺向他後心。 「大叔,小心呀!」那笙再也忍不住,不明白為什麼西京呆呆的站在那裡居然不躲,她直 跳了起來,急切間忘了放下汀的屍體,衝出去,大叫。 皇天在她指間閃爍,隨著她的揮舞、陡然間發出了一道光芒,半空那支響箭瞬間斷了。 「啊?又管用了?」那笙實在是搞不清楚這只戒指抽風的規律,反而怔在原地,發呆。 「皇天!」不管有沒有看到,地上地下兩個人忽然同時驚呼。雲煥的眼睛穿過西京肩頭, 看到了背後飛奔而來的少女、以及她手指間閃耀的戒指——他忽然間就收了力、同時盡力 往左滾出。 「噗」,還是慢了一點,西京的光劍陡然下擊,刺穿他的頸部。 血洶湧而出,然而雲煥根本不介意,動作快得宛如雲豹,從地上直撲而起,一劍刺向那笙 。那笙猝及不妨,呆呆地抬手下意識擋在面前,汀的屍體從她懷抱裡跌落地面。 雲煥已經摸清了這個帶著皇天少女的底子,知道她根本沒有任何本領——就像一個孩子、 手裡握著大把的珍寶,卻不知如何使用。 那一劍是假動作。等到那笙抬手擋在面前,皇天發出藍白色光芒的時候,雲煥的劍陡然吞 吐而出,光線扭曲了,彎彎地轉過那笙的手掌、刺向少女的心臟。 那笙蒼白了臉,眼睛看到、腦子想到,可手卻來不及反應。 那個瞬間,西京已經搶到,一劍斜封,盡力格開了雲煥的光劍。 然而,那笙已經被吞吐的劍氣傷到了心口,眉頭一蹙、痛得想叫,可一開口就吐出一口血 來,眼前一切忽然間就全黑了下去。 那笙失去知覺委頓的剎那,西京和雲煥又再度交上了手。 烈火在燃燒,風隼在盤旋,瀕死的慘呼和呻吟充盈耳側,滿身是血地在滿目狼藉的廢墟裡 揮著劍——空桑劍聖·尊淵的兩位弟子。 雲煥一連格開了西京的兩劍,然而手中的光劍也開始鬆動,幾乎脫手飛出——從力量來說 ,自己原本在西京之上,但是此刻頸中中了一劍、雖然沒有刺穿動脈,可那樣的傷勢已經 讓體力從滄流帝國少將身上迅速流失。 風隼掠低,上面瀟的神色緊張而恐懼,飛索拋下,一次次晃過雲煥身側,然而他卻無法騰 出手來攀住,回到風隼上——頸中的血不斷噴湧,已經不能再拖延。 那個剎那,接下西京又一劍後,雲煥踉蹌後退,腳後忽然絆到了什麼,跌倒。他低頭一看 ,臉色微微一變,眼神雪亮。西京下一劍不間歇地刺來,雲煥忽然冷笑起來,想也不想, 探出左手,抓起絆倒他的東西,擋在面前。 「噗」,光劍刺穿了那個柔軟的事物,血流了出來,然而汀的臉依然在微笑。 那個瞬間,西京忽然間就怔住了,看著自己刺穿汀身體的光劍。 「嚓」,一聲極輕極輕的脆響,雲煥的劍穿透擋在面前的屍體,驀然重重刺中西京。 「戰場上,鮫人是這樣使用的。」冷然地,在師兄倒下前他還來得及回敬了一句,然後絲 毫不緩地掠起,抬手挾著昏迷中的那笙——長索再度晃落的剎那,雲煥一手攀住,深深吸 了口氣、忍住眉心和頸部兩處的痛苦,身形掠起,返回。 無論如何,這一次的任務完成了,總算沒有給巫彭大人丟臉。 對於滄流帝國征天軍團來說,勝利便是一切。 師兄說什麼殺人者不懂蒼生,大約也就是說自己這樣的人不可能真正領會到「天問」裡的 精髓吧?——然而,他們又知道什麼。他們不曾在滄流帝國的伽藍城內長大,不曾體會過 那樣嚴酷的制度和等級,也不明白勝利對於戰士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是他的國家、民族、青春、光榮和夢想。 ——他作為滄流帝國戰士,自幼被教導應該為之獻出一切的東西。 「少將,恭喜。」瀟收起了長索,將他拉回風隼中,看到順利將那笙帶回的雲煥,臉上的 表情忽然間頗為奇異。她最後一次看了看底下地面,雙手顫抖著,調整著雙翼的角度,掠 起。 「好險,差點切斷動脈。」雲煥將昏迷不醒的那笙扔在地上,抬手捂著頸部,滿手是血, 「那群笨豬都在幹什麼?這麼多人還沒找到一個女孩!如今正主兒找到了,快返回伽藍城 ——天就要黑了!」 「是,少將。」瀟低下頭,答應著,操縱著。 忽然間,彷彿什麼東西斷了,落下一串??啪啪的輕響。 「又怎麼了?哭什麼哭?」看著跳到腳邊的珍珠,雲煥蒼白著臉包紮著頸部傷口,陡然有 些不耐,看向操縱著風隼的鮫人少女,「是看到我拿那個鮫人當擋箭牌的緣故?你這種沒 有用傀儡蟲控制的鮫人就是麻煩!」 「雲煥少、少將……」瀟的手指依然跳躍如飛,風隼拉起,掉頭往城南上空那一群編隊裡 歸去,然而雖然極力保持著平靜,鮫人少女冷艷的臉上依舊有淚水不停滴落,「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看上去似乎是我的妹妹……汀。」 雲煥的手驀然從頸部放下,抬頭看著操縱著風隼的鮫人少女,眼睛裡光芒雪亮,手指不自 禁地握緊了身側的光劍——如果這個鮫人稍微有異動,他便毫不遲疑地出手。 然而,一邊哭,一邊瀟卻準確無誤地操縱著風隼——畢竟不同於那些被按照反射方式訓練 出來的傀儡,她的靈活程度和應變能力非常出色,甚至一個人就能駕馭這樣龐大的機械、 同時完成飛行和攻擊。在多次戰役裡,瀟的配合成了他全勝的重要原因。 ——正是因為這樣的出色,自己才一直不忍心讓瀟服用傀儡蟲、成為傀儡吧? 但是,如今居然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此刻自己極度的衰弱,如果瀟在此時叛變,那麼…… 「我幾十年沒有看見她了……只是聽說她跟了一個劍客。我想我二十年前已經和族人徹底 決裂,也不會有面目再見汀——沒想到、沒想到,卻只能看到她的屍體……」哽咽著,瀟 的淚水不停滴落,在風隼內輕輕四處散開,跳躍著。雲煥眼睛瞇起,殺氣慢慢溢出。 「可是我看到她在笑……最後一刻想來她並不後悔跟著西京吧?她已經盡力去做了自己想 做的事情。」瀟低聲喃喃道,風隼的速度加快了,在燃燒著的街道上空掠過,「就像…… 我不後悔跟著少將一樣。我們選擇的路不一樣,但是,都不會後悔吧。」 雲煥忽然冷笑了一聲,點頭:「說得那麼動聽——老實說,我做過什麼善待你的事麼?值 得你這樣背叛族人、捨棄故國?」 瀟的手指停了一下,低下頭去,許久,才道:「少將您允許不是傀儡的我侍奉左右、並肩 作戰,便是對我最大的善待……不然我就是一個天地背棄的孤魂野鬼了。」 雲煥忽然間有些語塞,彷彿眉心的傷口再度裂開來,他用力晃了晃腦袋。 「當年少將您從講武堂學完劍技、以首座的能力進入征天軍團,帝國元帥巫彭大人也對您 另眼相看——那樣平步青雲的情況下,您選擇了身負惡名的我作搭檔、為了不讓我成為傀 儡,差點和上級將官動手……」回憶起十年前的情景,瀟仰起頭,「如果不是最後巫彭大 人愛惜您的才能、阻止了軍團的審判,您在軍隊裡的前途或許就在那時終結了。」 「哦,那個麼……」抬手捂著頸中的傷口,雲煥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搖頭,「我不讓你服 用傀儡蟲,不過是為了自己能獲得最強的鮫人做搭檔而已。」 對於這樣的回答,瀟只是微微笑了笑:「少將,難道您不怕我隨時反噬?要知道、在二十 年前復國軍戰敗後,就盛傳我是出賣族人的叛徒之一……難道您不怕我再次背叛?」 「背叛不過是人的天性而已,有什麼可怕。」雲煥包紮好了傷口,忽然也笑了起來,冷然 ,「我既然喜歡用鋒利的刀、就不能怕會割傷自己的手。」 瀟不再說話,眼裡有些微苦笑的表情,那樣劇烈的痛苦和矛盾,幾乎要把她的心生生撕扯 成兩半——那是她自己選擇的路……那是她自己在二十年前就已經選擇了的路。 她已然無牽無掛,天地背棄,只剩下孑然一身,直面著毫無光亮的前路。 「雖然二十年前我還是個孩子,沒有經歷過那一場平叛——但是、後來我也知道所謂『出 賣族人』的罪名,不過是為了對殘餘復國軍進行清掃而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而已。」雲煥 包紮好了傷口,將那笙的手腳捆好,扔到一邊,淡淡回答,「那時候巫彭大人把你和其餘 一些鮫人戰士當作靶子推了出去,吸引那些來報復的殘餘復國軍,以求一網打盡——這事 別人不知道,我大約還是知道一些的。」 風隼猛然一震,瀟的手從機簧上滑落,幾乎握不住轉輪,她身子微微顫抖,不敢回頭看雲 煥的表情——他知道?從來都沒有對她提過,而他居然是知道真相的? 那麼,他有沒有記起來二十年前那件事…… 然而,不等她繼續想下去,風隼忽然猛烈地一震,似乎撞上了什麼東西,去勢陡然被遏止 ——瀟猝及不防,手指剛接觸到轉輪,可整個人已經在巨大的慣性下向著一列列機簧一頭 衝了過去。 「小心!」雲煥猛然探手,將她拉住,然而風隼失去了平衡,讓他也踏不穩地面。他連忙 一手扶住內壁,一手穩住了駕馭著風隼的鮫人少女,厲喝,「快調整!」 撞到……撞到什麼了嗎? 然而奇怪的是面前根本沒有東西阻礙著,風隼只是被看不見的東西拉住了,前進速度放慢 ,身子傾斜起來。瀟的雙腳已經離開了艙底,全靠著雲煥的支撐才能定住身形,迅速地操 縱著,將機翼的角度調整,拉起。 然而,沒有辦法動,風隼彷彿被看不見的東西拉住,速度越來越慢。 「喀喇」,外面一聲脆響,彷彿什麼東西猛然破碎了。雲煥往外面看去,陡然間眼睛凝聚 ,瞳孔收縮——有什麼東西……有什麼東西綁住了風隼!居然有什麼東西宛如看不見的繩 索一樣、綁住了風隼! 風隼堅硬的外殼一寸寸的坍下去,彷彿被無形的手撕扯著,往各個方向四分五裂。 雲煥往地下看去,在燃燒著烈焰的廢墟裡,隱約看見一個白衣男子對著風隼抬起手來,彷 彿用看不見的絲線拉扯著這個巨大的機械。 這個人……這個人是?!——雖然因為太遠而看不清面目,那個瞬間、當那人的身形映入 眼簾,雲煥忍不住就倒吸了一口氣,感覺到了強烈的殺氣和詭異。好強的人……比方纔的 西京、比自己未受傷前都要強吧? 他心裡陡然有難以善了的預感。 「瀟,小心了!等一下你帶著這個女孩往隊裡的方位下降——我去截住那個人!」風隼的 晃動越來越激烈,瀟蒼白了臉,手指迅速的跳躍,嘗試著各種方法,想把風隼重新活動起 來,然而力量根本不夠。雲煥當機立斷,吩咐:「不要管我了!你把這個姑娘帶回伽藍城 覆命!」 「少將!」瀟脫口驚呼,然而在激烈的晃動中連轉頭的動作都作不到。 「我去了!」轉動機簧,將長索蕩出,雲煥轉瞬跳了出去,「你小心!」 「喀喇」,在他跳出去的剎那,風隼右翼折斷,轉瞬失去了平衡,一頭往地上栽去。瀟咬 著咀唇,一手抓著扶手讓自己身體穩定下來,另一隻手死死扳住舵柄,勉強控制著已經支 離破碎的風隼,讓它向著南城裡隊友聚集的地方飛去。 十四、舞者 「射穿心臟,當場死亡!」   抓住被燒得長短參差的頭髮,從燃燒著的廢墟裡拖起屍體,確認了是被追擊者,滄流 帝國戰士看了一下被勁弩貫穿的左胸,鬆了口氣,有任務結束的輕鬆。然而,在翻過屍體 、拉起雙手查看的時候,所有人臉色唰的一變——   沒有戒指!這個女子的手上……沒有他們要找的戒指。   又弄錯了麼?大家面面相覷,頹然鬆開手來,讓屍體沉重的落回廢墟裡。   「怎麼了?還不拿下戒指、回去交差?」風隼上的副將鐵川還不知底下的情況,在掠 低的剎那探出頭來,厲喝,「杵在那裡幹什麼?!天都要黑了!」   「副將……」地上搜索的隊長抬起頭來,臉色難看地回答,「弄錯了,不是這個女人 !」   「什麼?!一群笨豬!」鐵川臉色大變,探出頭看著地下一群頹喪的戰士,破口大罵 ,「那麼多人還找不到一個女人!你們還算是滄流帝國最強的征天戰士麼?知道回去等著 你們的是什麼嗎?還不快給我繼續——」   聲音未完,風隼掠低的去勢已盡,重新拉起,將副將罵聲帶走。   「奶奶的,自己坐在上面,就知道對我們吆五喝六!」隊長臉憋得通紅,鬆開了抓著 得頭髮,用力將屍體往地上砸去,「兄弟們,給我再細細往周圍搜一遍!」   「是!」大家重新打起精神,準備繼續。然而就在那個剎間隊長愣了一下,低頭,看 著自己剛抓過屍體頭髮的手——手心裡居然沾染了奇異的黑色,有奇異的味道。   脂水?隊長心裡一震,轉頭看向那個被射穿心口的人。   就在這個剎那,隊伍裡忽然起了騷動——無論天上還是底下,所有人都驚呼著,往天 空中看去:「銀翼!銀翼!少將的風隼銀翼!出什麼事了?!」   隊長順著所有人目光看去,臉色忽然因為震驚而抽搐——   薄暮中,披著如血夕陽返回的、居然是雲煥少將的風隼銀翼!而此刻的銀色大鳥失去 了無數次戰鬥中的英姿,折翼而返、勉強保持著平衡,去勢卻已衰竭,跌跌撞撞地向著這 一邊飛來,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最後轟然墜落。墜落的剎那,風隼的底艙打開,一個身 影如同跳丸般躍出,挾著一個人連續點足,逃離。   「那個鮫人瀟?!」看到了風隼上唯一逃脫出來的居然不是少將,而是那個鮫人,所 有滄流帝國戰士眼裡都有震驚的光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然而第一個反應卻是相同的 ——莫非,是少將不停勸阻一意孤行、最終還是被這個沒有服用傀儡蟲的鮫人搭檔背叛?!   所有人手都按上了劍,扇形展開,將那個從風隼上跳落的鮫人少女圍在中間。   「少將已經找到皇天!」巨大的機械轟然落下,在狂風和飛揚的塵土中,瀟抱著被束 縛住手腳的那笙落地,幾個點足跳開危險區域,向征天軍團奔來,「少將吩咐,立刻帶著 這個女子返回伽藍城!她手上帶著的就是皇天!」   一邊大喊,她一邊已經奔近,鮫人的力量有限,抱著那笙短短一段路的狂奔已經讓她 氣息平匍。   所有征天軍團戰士都愣了一下,看著奔來的藍發女子因為筋疲力盡而跪地,雙臂托起 了昏迷不醒的少女——那個少女的手指上,如帝國絕密通緝令中描述的銀色藍寶石戒指奕 奕生輝。   「哦,少將呢?」隊長的手還是不曾從劍柄上放下,看著奔來的鮫人少女,冷冷問。   瀟將那笙交給身邊的滄流帝國戰士,按著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喘息:「少將、 少將他……剛和西京交手,奪來了這個女子……可是又遇到了一個、一個奇怪的人……那 個人他居然赤手就撕裂了風隼!少將下去迎戰……讓我、讓我帶著皇天返回……」   「赤手撕裂風隼?!」所有人齊刷刷變色,面面相覷——雖然無法置信這樣的事情, 但是看到折翼落地的風隼、那右翼的確是被強大得不可思議的力量生生撕裂。所有戰士聽 到這樣得描述,不由同時驚呼。   「大家快去救援少將!」頭頂風隼再次掠低,鐵川副將探出頭,看到了墜毀的銀翼, 大喝揮手,「時間不早,把抓到的戴著皇天的人送回風隼上,由我先行帶回!」   不由分說,長索蕩下來,捲起了由戰士挾著的那笙,提了上去。   「他媽的,搶功的時候他倒下手得快!」地上隊長嘀咕了一句,終究無法違抗副將的 命令,手一揮,帶領大家轉身,「兄弟們,咱們快去少將那裡看看!看他媽的是那個怪物 居然能空手撕裂風隼?咱們一起撕了他!」   「是!」手下戰士轟然回應,齊齊轉身。  「等一下,我也一起去!」瀟喘息方定,站起身來,「我帶你們去!」   「……」所有滄流帝國戰士都愣了愣,看著這個顯然也已經筋疲力盡的鮫人少女,許 久,隊長審視了她一番,點頭:「那麼快就跟上吧!」   轉過身的剎那,隊長抓抓頭髮,有些納悶地恨恨罵:「該死的,雲煥那傢伙難道有比 傀儡蟲更厲害的藥?要不然怎麼這個鮫人怎麼會這樣死心塌地?」   放下手,忽然覺得手心粘粘的,他低頭,看到了糊在手心的黑色——方才抓著那個逃 跑者屍體頭髮的時候,被沾染在手裡的。   「咦,到底怎麼回事?」一邊走,一邊將手放在鼻子底下嗅了一下,「是脂水?難道 ……難道那個人的頭髮是……」   微微一驚,隊長回頭看著廢墟中那具躺著的屍體,火已經滅了,黯淡一片。   方纔那個從火中衝出的女子、動作居然超乎他們意料的迅捷,似乎並不是普通人,害 的他們一路急追,好容易才在街尾藉著風隼的半空截擊攔住了那人。   但是,被一擊射穿左胸後,卻沒有在她身上發現他們尋找的那個戒指——很顯然,這 個人是為了保護那個真正皇天的攜帶者,而不顧生死地衝出來引開他們的。   面對著滄流帝國的征天軍團,還能毫不畏懼地作出如此撲火般的舉動,讓身經百戰、 斬首無數的隊長都不由暗自點頭——那樣置生死於度外的舉動,猛然間讓這個軍人記起了 二十年前、他還做為一名普通士兵時參加過的征戰。那種拚命的架勢。可和當年那些復國 軍一模一樣呢……   「難道又是鮫人?如果那樣可要再補一劍才行。」喃喃自語了一句,然而畢竟事情緊 急,他不再管那個人,轉身。   「啪」,長索捲起,鬆開,重重地把那笙扔到了風隼上。   那樣劇烈的震動,終於讓昏迷的她稍微回復了一點意識。心口還是那樣劇烈地疼痛著 ,她張開口,想問自己此刻在哪裡——然而一開口,鮮血從嘴裡湧出,混和著內臟的碎片 。   「嘖嘖,一定是少將下的手,」看到少女這般情狀,風隼上的滄流帝國戰士冷笑,用 靴子踢踢那笙,「你們看、她外面一點傷都看不出來,可內臟已經破裂了——除了少將的 光劍、哪個能做到?」   「就是!我都想不出還有誰比少將更厲害……」旁邊有另一個戰士滿臉敬慕,忽然間 愣了一下,「對了,那個赤手撕裂風隼的傢伙……真的有這樣的人麼?」   「能做到那樣、簡直就不是人了。」旁邊一個人嗤笑,搖頭。   「得了,別吵了!」副將鐵川聽得屬下不住口地誇獎雲煥,陡然有些不耐,喝止,「 老三,替我把皇天戒指從她手上褪下——我們要找的是這個,把這個女的殺了扔下去吧, 帶著還費事!」   「是!」屬下領命,其中一個被稱為老三的戰士上來翻過那笙被捆住的身子,一邊喃 喃自語,「奶奶的,總算也是找到了……老實說,最後殺了那個逃出來女人的時候、發現 她手上沒戒指,我還以為我們這次會空手返回呢。」   「哪裡,有少將在、他哪次完不成任務?」旁邊的同伴上來幫忙,將不停掙扎的那笙 按住,「不過說起來……最後那個女人是這丫頭的同黨吧?看樣子是為了引開我們才故意 跑出來的。很美啊,如果不是黑髮,簡直就像個鮫人了。」   同黨?同黨?……他們是在說、是在說炎汐?   那笙不停地咳嗽,吐出血沫,一直到感覺肺開始呼吸,才能思考。然而聽到旁邊那些 軍人的對話,她的血忽然一下子衝到了腦裡,全身發抖。   「嘿嘿,是啊,」老三一邊拉起那笙被捆住的手腕,一邊掰開她手指,想去褪下那個 戒指,喃喃,「看到勁弩射穿她心臟的時候、老子還叫了聲可惜——不過二十幾歲,和我 家婭兒還是差不多年紀吧。」   炎汐?射穿心臟?……那笙剛睜開的眼睛陡然凝滯了,直直瞪著眼前。   她現在是在哪裡?風隼上?那麼看來,難道、難道那個醉鬼大叔西京也死了?所以她 才會最後落到了滄流帝國的手裡?汀死了……炎汐死了,西京也死了?!   她睜大眼睛,用力地呼吸,吐出血沫,吸入冰冷的空氣,直直瞪著前面那些逼近的滄 流帝國戰士,看到銀黑兩色軍服上佩戴著的「十」字表記——那是代表十巫直接率領的、 雲荒大地上最尊貴和強大的軍隊。   那個瞬間,她腦子無法思考,甚至沒有感覺那些人低下身、正在試圖褪去她手上的戒 指。而皇天彷彿生根般地在她指間不動,隨著對方的用力反而更加深地勒入她手指,幾乎 要勒斷——在那些軍人粗暴的動作下,彷彿電光凝聚、藍寶石發出了微光。   「副將,褪不下來。」用力半日,絲毫不見鬆動,戰士滿頭大汗,回稟。   「奶奶的,真是一點用都沒有的笨豬!」鐵川簡直是氣不打一處來,大喝,「反正這 個丫頭也要殺,你們費什麼事、就不能直接砍下她手指來?」   「哦,是、是的……」那個戰士抹了一下汗,回答,然而低頭看著那笙無辜瞪大的眼 睛,忍不住皺了皺眉,轉開頭來,對旁邊的同伴道,「拜託,先把她眼睛蒙上好不?我好 像……好像不大舒服。」   「什麼?老三你殺一個小姑娘就怕了?」旁邊的同伴哄笑起來,上去拉開他,「得了 得了,讓我來好了——你看你那衰樣,要被婭兒看到了,她引以為豪的丈夫的『戰士榮耀 』就要有所減損呢!」   「你們看,戰士就是不能成親——一娶老婆啊,都變成老三那樣憐香惜玉。」大家紛 紛哄笑,相互推搡著,上前來。   小隊裡排行第三的戰士被推開,換上其他戰士,低下來粗暴拉起那笙的手,拿出解腕 匕首。那笙的手很小,握在軍人粗礪的手心宛如一片葉子。   那個戰士忽然也愣了一下,但是眉頭皺了皺,還是一刀劃了下去。   「你們說……你們射殺了那個逃開的人?……你們射殺了……炎汐?」危在旦夕,但 是那笙的眼睛是茫然的,空洞洞地看著面前的滄流帝國戰士,那一雙眼睛宛如嬰兒般無知 無覺、然而又是怎樣一種令人震顫的「純黑」。   那個揮著匕首切向她手指的滄流帝國戰士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繼續砍落。   「該死的……你們殺了炎汐?你們殺了炎汐!」刀尖接觸到肌膚的剎那,那笙陡然間 爆發似地喊了起來,黑色的眼睛忽然凝聚起驚人的憤怒和殺氣,哇的一聲大哭,「我殺了 你!我殺了你!我不會饒過你們的!」   匕首切入她的右手中指,血湧出。   ——就在那個瞬間,本來一直只是微微瀰漫的寶石的藍光、隨著少女圓睜雙眼帶著哭 腔的怒喝,宛如閃電般騰起!   「很強嘛。」蘇摩收回手裡滴血的引線,忍不住稱讚,「居然也用光劍?你是劍聖的 什麼人?」   已經是第七次將光劍震得幾乎脫手,然而那個滄流帝國的軍人依然攔在前方,用盡全 部力量、不讓他前進分毫——他身上至少有四處被引線洞穿,血從細小的孔洞裡噴湧而出 。外面看起來這樣的傷毫不顯眼,然而傀儡師卻知道只要一處這樣的傷、便足以讓壯漢癱 瘓。   而面前這個滄流帝國的年輕軍人居然依舊握劍攔在前方——顯然是原先就有傷在身、 他眉心的傷口不停流血,讓原本英挺的面目變得可怖。然而蘇摩看到了對手的眼神,不由 自主微微頷首:那樣的眼神彷彿鐵與血的組合,沒有一絲「人」的軟弱。   滄流帝國裡居然有這樣的戰士。難怪……可以鎮得住這整個雲荒大陸。   方才趕來時、也遠遠看到了風隼的攻擊能力——原來冰族的滄流帝國、居然擁有這樣 出色的戰士和戰車……那簡直是鋼鐵般不可摧毀的力量。即使是自己、面對一架風隼也罷 了,如果三架以上風隼同時攻擊、只怕要全身而退也不是容易的事吧?更何況復國軍裡的 那些天生不適合作戰鮫人……又要如何面對這樣強大的軍隊。   短短一瞬間,蘇摩腦中已經轉過千百個念頭。   此刻,用光劍駐地、勉力支持著身體不倒下的滄流帝國少將,卻也是用同樣複雜的心 情看著面前這個盲人傀儡師。   這、這還是人所能擁有的力量麼?居然就用那樣細細的引線扯裂了風隼!   這個人、就算他沒有和西京交過手,用全部能力來對抗,也未必有獲勝的把握。   這個人是個鮫人吧?看那樣的容貌和髮色,並不是普通雲荒人所能擁有的。然而,這 個雙目無光的傀儡師,居然能用看起來如此沒有力量的雙手、操縱著纖細到看不見的絲線 ,將一切有形的東西切割成一片片!   一個鮫人怎麼可能擁有這樣的力量。   想起早上看到的鮫人少女汀,又記起前幾天在半途中遇上的鮫人左權使炎汐,雲煥的 眼睛陡然收縮——不是巧合,那麼多鮫人忽然出現在桃源郡不是巧合……應該是復國軍為 了什麼目的有所行動才是。   看著面前十指上戴著奇異指環的鮫人傀儡師,看著他空洞的深碧色眼睛,雲煥不自禁 地倒抽了一口冷氣——那樣無與倫比的五官、是他至今未曾在鮫人一族中找到可以媲美的 。然而那樣漂亮的臉卻沒有絲毫女氣,一望而知是個男子——因為眼中陰梟的殺氣。   方纔的激戰裡,雖然他連著受了四五處傷,然而傀儡師也被他的天問劍法劃傷了肩膀 ——衣衫被削破,露出了寬闊肩背上紋身的一角:黑色的龍的爪子,雷霆萬鈞地彷彿撕破 衣衫的束縛,探出來。   龍神!   難道、難道眼前這個盲人傀儡師……就是鮫人傳說中「海皇」力量的繼承者?   雲煥的臉色瞬間蒼白。由於帝國百年來對於前朝遺事的封鎖,即使作為一名少將、他 也沒有機會得知太多關於當年空桑王朝的事情——然而,關於海國的傳說,瀟卻是曾經向 他提起來過,那時候不知道是絕望還是冷笑,她喃喃地說:鮫人只是生活得太絕望,所以 才會編造出龍神那樣的神話來騙自己而已。   然而,此刻看到面前這個鮫人傀儡師驚人的美貌和力量,以及他後背上那個巨大的黑 色騰龍紋身,無疑都和鮫人千年來的傳說一一吻合。   鮫人世代相傳的那個預言、果然是真實的麼?真的有這樣的拯世者存在?如果是那樣 的話,得趕快回去稟告巫彭大人才行。不然這邊皇天剛收回、新的變亂又要起了!   眼角瞟過,雲煥發現風隼都已經掉頭返回——那個戴著皇天的女孩子,也已經在風隼 上了吧?這一次,自己總算也完成了任務、沒有叫巫彭大人失望。現在該想想如何脫身、 去把復國軍的異動和「海皇」的覺醒稟告給帝國的十巫了。   下意識地,雲煥往後踏出了一步。   「怎麼,這就想逃了麼?」忽然間,根本沒有看他、那個傀儡師笑了起來,眼神是冷 醒的,也抬頭看著半空準備飛走的風隼,手指抬起,一點半空,吩咐,「阿諾,給我過去 、攔住那架剛剛扔下長索捲走人的風隼!」   雲煥詫然,還沒有明白蘇摩對著什麼人吩咐這樣的話,忽然間聽到輕輕的「卡噠」聲 ,什麼東西跳到了地上,迅速奔遠。   眼角餘光還來得及看到那個東西,滄流帝國一向冷定的少將忽然間因為震驚而睜大了 眼睛——那是什麼?那是什麼!那個不過兩尺高的東西、身上帶著絲絲縷縷的引線,居然 是……一個會自己跑動的傀儡偶人?   「別管阿諾——你的對手是我,少將。」還沒有將震驚的目光從那個偶人身上挪開, 耳邊忽然聽到了蘇摩冷淡的聲音,極細的呼嘯聲破空而來,「讓我看看滄流帝國的軍人到 底有多少份量吧!可別讓我失望才好。」   雲煥抬手格擋,恰恰躲過了一擊。然而畢竟重傷在身,連番劇鬥之下已然力不從心, 雖然堪堪擋開、可絲線的末端還是在他臉上切開了一道血口子。   「咦,怎麼力道越來越弱了?」蘇摩看著對手,微微冷笑起來,眼神冰冷,手腕抬起 ,迅速地震動起來,宛如奇異的舞蹈,「這可不是跳繩哦!如果不跟著我的引線起舞的話 、很快就要被肢解開來的——可不是你們冰族的十巫才會玩分屍這一手啊。」   漫天絲線縱橫交錯,以人力幾乎無法看見的速度交割而來。   雲煥急退,反手拔劍,光劍真個如同水銀潑地,護住週身上下。他足尖連點、在密風 急雨般的引線空隙中轉側,用盡了所有殘餘的力量。身形快得宛如一陣風,穿梭在那一張 不斷收縮的巨網中。   「哦,不錯,非常不錯!」傀儡師看到滄流帝國少將的身手,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顯 然始終不曾出全力,「好久沒有遇到這樣的人對舞了——我們再快一點如何?」   他手一拍,忽然間手足按照一種奇異的韻律開始舞動,舉手抬足之間,手上的絲線以 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相互交剪而來,絲線之間居然激射出淡淡的白光,發出啪啪的聲音。   蘇摩的速度一加快、雲煥不自禁地被逼著加快了閃避的速度。   因為太過劇烈的運動,心臟激烈搏動著、幾乎已經無法承受體內奔騰的血脈。頸中的 傷口再度裂開了,隨著他每一個動作、鮮血灑落在燒殺過後狼藉一片的地面上。   兩個人的腳尖都踩著屍體,不停地飛掠,夕照下,漫天若有若無的絲線反射出淡淡的 冰冷的光,在兩人之間織出看不見的網。雙方的身形都是極快的,然而身姿畢竟有別:雲 煥拔劍當空,揮灑方遒,然而已經有些力竭和急切,彷彿在漫天的閃電中穿梭,慢的一絲 一毫、便會被閃電焚為灰燼。   蘇摩控制著節奏,手指間飛舞著引線,切出點點鮮血。然而他轉動修長的手指、卻彷 彿是在撥動古琴的冰弦,神色沉醉自如。他伸臂、回顧、俯首、揚眉……彷彿那不是一場 踏在屍體上的對決、只是獨面天地的一場獨舞獨吟。   而那種獨舞和獨吟,百年來孤寂如冰的歲月裡他已經面對曠寥的大荒,進行過無數次 。   他沒有再看雲煥一眼,然而卻能感覺到對手體力的急遽下降,已經跟不上那樣的節奏 。他手臂起落,越舞越急,藍色的長髮飛揚著,和透明的引線糾纏在一起,到最後已經看 不清是他舞動這漫天的殺人利器、還是那些看不見的絲線帶動他修長肢體的種種動作。   雲煥已經來不及一一躲避那些飛旋而至的鋒利的線,肌膚不時被割破,血如同殘紅般 四處潑灑,滴落在剛被屠殺過的地面上。傀儡師微微冷笑,那個笑容在夕照中有種奇怪的 美感——宛如此刻破壞燃燒殆盡的斷牆殘垣,流滿鮮血的街道。   「老天爺,這個人、這個人在幹什麼?」街的另一頭、一群急奔而來的戰士猛然怔住 ,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那一幕奇異之極的情形。   夕陽已經落下,余霞漫天,如同燃燒著烈火的幕布、鋪滿整個天際。那樣的背景之下 ,極遠處的伽藍白塔更加顯出靜謐神聖的美——然而,如此底色下,剪影般的、卻是那個 踏在屍體上的奇異舞者,驂翔不定,靜止萬端。   那是以這一個污血橫流的亂世為舞台的獨舞者。   「他在跳舞……」旁邊另一個戰士低聲答,彷彿被那樣詭異的美所震懾,「在跳舞! 」   「快出手幫少將呀!」只有瀟沒有被那種力量吸引,抓緊了佩劍,顫聲提醒大家,「 他受了很重的傷,快要支持不住了!」   不等眾人回過神出手,鮫人少女足尖一點,已經拔劍衝入了兩人之間的對決。   「別過來!別過來!」瞥見瀟那樣的掠過來,雲煥卻是大驚失色,知道以她的能力、 一旦被捲入必死無疑,毫無益處,連忙厲聲喝止。然而剛一分神,「咄」地一聲輕響、他 的手腕就被洞穿,光劍跌落。他連忙用左手接住劍,連續格開三四條引線。   「哦,不錯嘛,又來了一個。」蘇摩看也不看來人,嘴角噙著冷笑,手指揮出、無形 的網忽然擴大了,轉瞬將瀟也包入其中,「一起到我掌心中起舞吧!」   瀟拔劍躍入,削向那些千絲萬縷的透明的線,然而忽然身形交錯、她就愣住了。   ——是鮫人?是鮫人!那個和少將交手的人,是個鮫人!   她還來不及多想,手上的劍已經觸到了一根捲向她手腕的引線。那樣纖細到看不見的 絲線,卻居然將她手裡的劍錚然切為兩截、直飛出去!   鮫人……鮫人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力量?!   她踉蹌後退,然而眼睛卻是無法從對面那個傀儡師的身上移開——那樣驚若天人的容 貌,就算在鮫人一族裡面也無人能出其右……難道、難道是百年前那個……   那個時候,傀儡師微笑著擊手,轉身——背後衣衫的破碎處,露出黑色的騰龍文身。   是他!是他!真的、真的是百年前那個傳說中的鮫人少年……海皇的覺醒……   瀟和那樣巨大的力量撞擊了一下,整個人往後飛出,然而眼睛直直盯著面前那個族人 ,震驚和猜測如同驚電在心中交錯,她居然絲毫沒有反應過來自己身體已經要撞上那一張 無形的網、無數鋒利的細線即將把她切割成千百塊。   死神的引線在風裡呼嘯,那個剎那,雲煥來不及搶身過去,光劍脫手擲出,順著瀟飛 出的方向破開那張無形的網。瀟只感覺那個剎那那些斷裂的線宛如利刃劃破肌膚,她全身 刺痛、卻已經從那個被蘇摩操控的結界裡飛了出去。   「少將!」背心重重砸到地面的剎那,失神的她終於回復了意識,驚叫,看到那些絲 線從蘇摩指間飛舞,在半空中越來越多的分裂開來,漫天都是銀白色的光,彷彿厚厚的繭 ,將雲煥的身形慢慢湮滅。   「少將!」她撿起隨著她落下的光劍,嘶聲大喊,顧不得全身碎裂般的痛楚,再次奔 過去。蘇摩在這時終於往她的方向看了一下,眼神微微一變。   「快滾!送死無用,快回伽藍城求援!」已經看不見雲煥的身形,那奇異的白色的「 繭」中,滄流帝國少將的聲音傳出來,冷定如鐵。   「來不及!來不及了!——我不回去!」瀟已經看見有淡紅色血從網中飛散,居然不 聽從吩咐,足尖一點,重新衝了過去。蘇摩冷笑了一聲,收了一隻手,只是對著鮫人少女 一彈指,引線聚集起來,合併為一束利劍、直刺鮫人少女的胸口正中:「身為鮫人,還為 了滄流帝國那麼拚命啊……我倒想看看你的心是怎麼長的。」   那個無形的網越來越密,轉瞬將兩人包裹在內。   旁邊和她同來的滄流帝國戰士已經提劍衝過去,但是對著那些幾乎看不見的細細的線 ,簡直是看得發呆,無從下手,不相信世上有如此超出自然力量的東西存在——冰族建立 滄流帝國後,將一切和宗教、神力、法術有關的東西統統銷毀,嚴禁流傳於民間,軍隊裡 更加是憑著機械力戰鬥,縱橫整個雲荒,從未遇到對手——那些戰士自然也從未想過、真 的會遇到眼前的情形。   「是做夢吧?……怎麼會有這種事……」隊長愣住了,看著面前奇異的一幕,晃晃腦 袋,「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我一定在做夢……」   然而,話音未落,「噗」地一聲,他眉心破了一個細細的血洞。   瀟只來得及把光劍盡力向赤手的雲煥那邊扔出,然而一抬頭,就看見那若有若無的線 直穿胸口正中而來。她剛抬起手臂想要阻擋,手掌忽然間就被刺穿了,彷彿被提線操縱的 偶人,無法動彈。   聚集的那一束引線,宛如利劍般呼嘯而來,刺向她胸口正中的心臟部位。   「叮」,千鈞一髮的剎那,忽然間有另外一道白光掠過,齊齊截斷集束的引線。一擊 之下,引線斷裂、然而那道白光也被震得飛了開去,噹啷一聲落地——卻是一支一尺長的 銀白色圓筒。   另外一把光劍?   蘇摩詫然回顧,看到了那個擲出光劍救人的劍客。   「不、不要殺她……她是汀的姐姐……瀟。」顯然是已經身負重傷,西京趕到戰場上 ,一隻手捂著貫穿身體的巨大傷口,用盡了全力擲出光劍、阻止蘇摩,將抱著的鮫人少女 放到了地上。   汀的臉還是那樣平靜安然地笑,全然不顧其他人看到她臉上的視線是那樣沉重如鐵。   「汀……死了?」自從昨日後就沒有看到這個復國軍戰士,蘇摩此刻看到西京放平鮫 人少女的屍體,臉色忽然間也是微微一冷,停住了手,不再攻擊、而讓那個網形成了一個 結界,截住那些滄流帝國的戰士,「滄流帝國射殺的?」   西京無語,點頭,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一直照顧我、我卻沒能護得她平安… …但是、但是……」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用力抓著廢墟下的泥土,忽然間眼睛紅了。   蘇摩不說話,低下頭去,俊美的臉上交錯著閃過複雜的表情。   頓了頓,深深吸一口氣,雲荒第一的劍客、空桑的名將忽然抬起了手,橫起右臂,舉 過額頭,對著鮫人的少主低下頭去:「我想替汀完成她的願望,用所有的力量、幫助復國 軍完成回歸碧落海的願望——請接受我的要求。」   許久許久,只聽到風在廢墟中低語,捲起腥風,傀儡師沒有說話。   在西京詫異的抬頭時,忽然間身側唰的一聲響,藍色的長髮垂落在他眼前。   蘇摩單膝跪地,對他深深俯首,回應他的禮節,抬起手伸向空桑名將,握緊,陰鬱的 眼睛裡有某種奇異的光芒,閃爍而銳利。聲音裡帶著奇異的顫抖,艱澀地開口:「你為汀 向我低頭臣服……閣下,海國所有鮫人將感激你獻上的力量。」   西京怔住,一直到蘇摩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掌,他才驚醒——過這個孤僻冷漠的傀儡 師、居然作出這樣的舉動。   畢竟還是鮫人的少主……就算桀驁,在適當的時候還是會低首的吧?   「那麼,請你放了瀟。」西京的手裡都是血,滴滴順著蘇摩手指上的引線低落,空桑 人抬頭,看到被困在結界中的鮫人少女,慢慢道,「汀一定不希望她死。」   「不可饒恕的背叛者。」蘇摩的眼神慢慢變冷,空茫的瞳孔裡凝聚起了殺氣,「二十 年前,聽說就是她的出賣導致復國軍一敗塗地……二十年後,她居然加入征天軍團來殺戮 我們,包括她的妹妹汀!再三再四的背叛,不可饒恕。」   「……」西京忽然不說話了——汀從未曾和他說過、她的姐姐在二十年前就背負著叛 徒的惡名。她說起瀟,總是一臉對於長姐的依戀和景仰,數十年念念不忘。   「征天軍團對所有服役的鮫人,都使用了傀儡蟲。」西京看著被困在結界內,和雲煥 背對而立、時刻提防再度受襲的鮫人少女,聲音時黯然的,「她們只會服從,不會反抗, 變成了傀儡……並沒有自己思考的能力。」   「……」這一回,忽然間輪到了蘇摩沉默。   「汀一定不想讓姐姐死去。」西京再度重複,忽然間因為重傷而渙散的眼神慢慢凝聚 ,「我會竭盡全力守護她的願望。」   傀儡師忽然間不說話了,許久,閉上了眼睛,低聲道:「那好。」   他的手指一收,一支引線忽然飛出,纏住了正在提著斷劍防備的瀟,捲起,想將她扔 出那個無形的網:「你可以走了。」   「少將!」瀟驚呼,然後發現那一支纏繞自己腰間的引線居然是沒有力度的,只是柔 軟的捲起她、遠遠向著外圍扔出。雲煥眉頭一皺,忽然間伸手在引線上一搭,身形飛出, 挾起了瀟,隨著那一支引線飛掠開來。   「你的命還得留下,少將。」蘇摩忽然搶身過去,手指間的光芒如同利劍刺向雲煥。   然而,就在那個瞬間,雲煥的手一橫、光劍抵住了瀟的下頷。   「住手!」西京陡然脫口,然而蘇摩的眼裡卻是空茫的殺氣,繼續刺向雲煥。   雲煥胸口被刺破的剎那,光劍同時刺穿了瀟的下顎,直抵腦部,血從鮫人少女頸中瀑 布般流下。蘇摩終於不敢再繼續刺殺,鬆了手,收回那些襲擊雲煥的引線,再度捲向瀟, 想將她奪回。   雲煥身形片刻不停地掠出,離開蘇摩控制的範圍,然而他也鬆開了手。   瀟被引線捲著,跌在蘇摩身側。   「想逃?」傀儡師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看著帶傷逃離的滄流帝國少將,手指一彈,漫 天的引線忽然都歸為一束、呼嘯著聚集起來,追向雲煥。   追上滄流帝國少將的剎那,正待收回指間引線,忽然間,蘇摩覺得一痛——閃電般收 手、格擋,夾住了一柄刺破他肌膚的斷劍。瀟雖然一擊不中,然而那一延遲、雲煥已經脫 離了追殺,消失在廢墟中,頭也不回。   「……」蘇摩手掌加力、絲線勒入了他的血肉,嘴角浮起了冷笑。   西京心下雪亮,知道他要殺人,然而卻已不知道自己還有無能力阻攔。   「我要把你的心挖出來瞧瞧,到底傀儡蟲是啥樣?能讓一個鮫人這樣死心塌地的為滄 流帝國送命?」鮫人少主低頭看著她,因為殺氣讓眸子更加碧綠,絲線纏繞上了瀟的頸部 ,勒得她無法呼吸。   「我、我沒有服……傀儡蟲……」瀟的下頷被刺穿,血流如注,說話聲音都已經含糊 ,然而她的眼睛卻是冷醒的,完全沒有絲毫的失神麻木,看著鮫人的少主,「我是……自 己願意的……我已經不再有資格當鮫人……」   「什麼?」聽得那樣的坦白,同時脫口的是蘇摩和西京,震驚。   「……。好呀。你厲害。」沉默,最後蘇摩忽然笑起來了,帶著說不出的詭異神色, 「倒是叛離得徹底啊!很好……和你妹妹,完全走兩條路。」   瀟大口呼吸,然而血還是倒著流入咽喉,堵住她的話語,她的眼睛微微落低,看到了 一邊西京懷裡死去的鮫人少女,忽然間,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個微笑:「不……那不是我妹 妹……我不配有那樣的妹妹……我只是、只是一個人而已……天地都背棄的……」   「天地背棄……?」聽得那樣的回答,蘇摩的眼睛忽然微微黯了一下,彷彿有什麼瀰 漫上了他的心頭,他低下頭去,許久,手上的力道微微一鬆,放開了瀟,低聲問,「如果 我饒恕你、你會回到復國軍中來麼?」   瀟忽然震了一下,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鮫人少主,忽然喃喃道:「你……果然是『那 個人』吧?鮫人的希望……海皇,龍神……我還以為那只是個傳說。」   「不是傳說。」蘇摩對著她低下頭,伸出手去,「來一起把它變成現實吧。」   瀟怔怔看了傀儡師許久,忽然間慘笑了一下,緩緩搖頭:「不,請賜我一死,也不要 讓我懺悔——箭離開了弦,哪裡還有回頭的路。」   蘇摩一怔,似沒有想到這個鮫人少女如此執迷不悟:「那麼,如果我讓你走,你會… …」   「還是殺了我罷。」瀟掙扎著站起,忽然間對著鮫人的少主跪下,用流著血的手按著 地面,低頭,「如果我回到少將身邊的話,還是會盡力助他在戰場上獲取勝利的!」   「什麼?」西京本來只是靜靜聽著,多年的浪跡讓劍客心中對於黑夜和白晝都能寬容 地接受,但是聽到這裡他終於低聲喝止,「一個在戰鬥中把鮫人當作武器的人,你還要為 他不顧性命?」   「不是每個人都有汀那麼好的運氣。」瀟忽然笑了起來,用空茫的眼光看著西京,「 我是個天地背棄的出賣者,但我對於少將的心意、卻是和汀對閣下一般無異。請莫要勉強 我。」   「……」西京忽然間語塞,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   她抬頭,看著蘇摩,眼裡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忽然間對著他再度低首行禮,低聲 :「或許我沒什麼資格說這話,但是還是要請您……請您一定盡全力扭轉鮫人的命運,讓 海國復生。」   話音未落,她忽然拔起斷劍,刺向自己的咽喉。   「嚓」,那個瞬間,憑空閃過細細的光亮,那把劍猛然成為齏粉。   「你可以走了。」蘇摩的手指收起,轉過頭,不再看她,聲音淡淡傳來,「我會盡力 為海國而戰——到時候,你請在雲煥身邊盡力阻攔吧!」   頓了頓,沒有看瀟震驚的表情,傀儡師只是低下了頭,微微冷笑:「這次為了汀,讓 你走,下次就要連著你的少將一起殺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背叛就背叛的徹底吧 。」   漫天的夕照中,雲層湧動,黑色的雙翼遮蔽了如血的斜陽。   然而在返城的風隼編隊中,一架風隼陡然劇烈震動了一下,彷彿內部有什麼東西爆發 開來——那個瞬間、周圍的滄流帝國戰士只隱約看見副將的風隼內有藍白色的光芒一閃, 然後風隼內的同伴發出了一陣驚呼,整個機械就開始失去了控制。   「副將!副將!」一邊的戰士大聲叫,然而只看見鐵川副將從窗口稍微探了一下頭, 嘶聲大喊:「皇天!皇天!」——然後風隼就如同玩具竹蜻蜓一樣、打著旋一頭栽了下去 。   編隊剛要隨之下掠,甩下帶著抓鉤的飛索、想試圖阻止風隼下落,然而飛索蕩到最低 點後陡然一重,彷彿有什麼東西攀援而上——等到看清從地面忽然間返回的、居然是渾身 是血的雲煥少將,所有人發出了一聲驚呼。   「不許救援!立刻返回!立刻返回!」雲煥一個箭步衝到鮫人傀儡身邊,厲聲命令, 「要回去向巫彭大人稟告、並加派援兵!」   「是。」鮫人傀儡木木地答應著,迅速的操縱著。   桃源郡在身後遠去,雲煥站在窗口旁,看著底下蒼茫的大地和如血的夕陽,忽然間彷 彿有些苦痛地抬起了手,扶住額頭,看著血從眉心和指尖一滴滴落下。終於還是捨棄了麼 ?   「瀟……」不能讓身邊任何人聽見的低語,忽然從少將嘴角滑落。   那一道藍白色光隨著少女能殺死人的眼神一起爆發開來,瞬間瀰漫了整個艙內。滄流 帝國的戰士反應都是一流的,迅速躲閃和拔劍,然而靠近那笙的那幾個士兵依舊被擊穿了 左胸心口,立刻死去。   然而,鮫人傀儡並不能如同滄流戰士那樣迅速躲開,他們被固定在座椅上,直至生命 的最後也不能離開——皇天發出的巨大破壞力量,瞬間將操縱機械的鮫人傀儡殺死在操縱 席上。   風隼失去了控制,直直墜向地面。   那笙哭叫著,第一次感到心中充滿了絕望和殺氣,恨不得將此刻所有的滄流帝國軍隊 化為灰燼!她想哭,想叫,想罵人甚至殺人——然而在這樣混亂的場面裡,她也根本控制 不住自己的身形,宛如大果殼裡的一枚小堅果,跌跌撞撞地在風隼內滾動。   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木頭和鋁制的外殼在如此的速度下已經超出了極限、發出 焦臭的氣味。裡面的滄流帝國戰士都已經感到了天旋地轉,但畢竟是經過嚴格訓練、身經 百戰的征天軍團,這樣緊急的情況下,還有人記得按照講武堂裡教官的教導、迅速扯起一 面「帆」,從急速墜落的風隼中跳了下去。   那笙的手腳被捆綁著,根本無法活動,劇烈的震動中她上下翻滾顛簸著,渾身被撞的 烏青。然而她的眼睛裡絲毫沒有恐懼或者慌亂,只是憤怒倔強地睜著,頭一下下地亂撞在 各處,她只是咬著牙,喃喃自語:「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就在憤怒聚集到最高點的剎那,藍白色的光芒再度閃耀。   那個瞬間,破損的風隼徹底四分五裂,裡面的人宛如一粒粒豆子,從高空上灑了出去 ,跌向百尺之下的大地。   夕照的餘輝灑了她滿身,天風在耳邊呼嘯,如血的雲朵一片片散開和聚攏……   一瞬間,那笙充滿殺氣和憤怒的心忽然稍微平靜了一下,睜著眼睛、看著面前越來越 遠的雲朵,眼角瞥見的,還有那座似乎能觸摸到天上的白色的巨塔……那樣的飛速下落中 ,彷彿時空都不存在。原來,便是這樣的完結……那一場光怪陸離的雲荒之夢啊!   一個百年前的傳說忽然縈繞在耳畔。   她宛然看見一襲白衣、如同白鳥的羽毛般飄落,飄落……恍惚中,她又覺得那便是自 己。下墜的速度已經讓她快要窒息,陡然感覺到了徹骨的無力和疲憊,乾脆閉起了眼睛, 準備迎接那一場永恆的睡眠。   「嚓」,忽然間,彷彿有什麼東西攔腰抱住了她,去勢轉瞬減緩。   「誰?」那笙睜開眼睛,脫口問。   然而四周只有風聲,大地還在腳下,哪裡有一個人。   腰間的力量是柔軟的,托著她,往斜裡扯動,減緩她下落的速度——她下意識地摸向 腰間,忽然手指就觸摸到了冰冰涼涼的東西,宛如絲綢束著腰際。   燒殺擄掠過去後的廢墟裡、疊加的屍體堆的頂端,一個小小的偶人坐在那裡,裂開了 嘴,似乎饒有興趣地看著天空那個越來越大的黑點,手臂抬起來,卡噠卡噠地往回收著線 ,彷彿放著一個大大的風箏的孩子。   那一架風隼打著旋兒,終於在遠處轟然落地,砸塌了大片尚自聳立的房屋。   同時,沉重的「彭彭」聲傳來,幾個從風隼內跳出逃生的滄流帝國戰士落到了地面, 雖然跳落的時候張開了「帆」,然而離地的速度實在是太快,落到地上的時候已經折斷了 頸骨,成為支離破碎的一堆。只有一個傢伙比較幸運,跌在一具屍體上,屍體登時肚破腸 流,而那個人也哼哼唧唧地站不起來。   偶人似乎感到歡喜,坐在屍山上踢了踢腿,手臂卻是卡噠卡噠地繼續往裡收,天空中 的黑點越來越大,往這裡落了下來——偶人忽然有了個詭異的笑容,忽然間就把手一放, 引線骨碌碌地飛出,那個「風箏」直墜下來。   「阿諾,你又調皮了。」忽然間,一個聲音冷淡地說,細細的線勒住了偶人的脖子。   偶人的眼皮一跳,被勒得吐出了舌頭,連忙舉起手臂,將線收緊,讓那個直墜下來的 女子身形減緩速度,最終準確地落在另外一堆屍體上,毫髮無損。   「那笙。」畢竟是受托要照顧的人,西京勉力捂著傷口上前,扶起少女,看到她蒼白 的臉上滿是淚水,咀唇不停的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那笙?」懷疑女孩是否在滄流帝國手裡受到虐待才會如此,西京再度晃著她,問。   「西、西京大叔?……你還活著?啊,汀、汀死了?」被用力晃了幾晃,失魂的少女 終於認出了面前的人,忽然間,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大叔,炎汐他死了!炎汐死了! 炎汐死了!」   「你說什麼?」剛剛趕到的兩個人同時驚呼,連蘇摩的臉上都有震驚的表情。   那笙哭得喘不過氣來——從中州到雲荒的一路上,經歷過多少困苦艱險,她從未如同 此刻般覺得撕心裂肺的絕望和痛苦,她摀住臉,哭得全身哆嗦:「炎汐、炎汐被他們射死 了!」   「右權使死了?……」喃喃地,蘇摩茫然脫口,忽然間心中有蕭瑟的意味——鮫人是 孤立無援的,千年來那樣艱難的跋涉,多少戰士前赴後繼倒下,成為白骨,而那一根根白 骨倒下時的方向、卻始終朝著那個最終的夢想。   西京看到少女這樣痛哭的表情,忽然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肩頭。   「我要去找他……我要把他找回來……」哭了半天,那笙忽然喃喃自語,抹著淚站了 起來,自顧自地搖搖晃晃走開,「他說過、鮫人死了都要回到水裡……化成水氣升到天上 去,變成閃耀的星星……不能、不能把他留在這裡……」   她茫然自語,低下頭胡亂地在燒焦的廢墟裡翻動著,不顧尚自火熱的木石灼傷她的手 。淚水一連串地從臉上流下,低落在冒著火苗的廢墟裡,發出滋滋的響聲,化成白煙。   蘇摩在一邊注視著,沒有說話,微微低下了眼簾。   「那個傻丫頭……到現在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難過吧?」西京忽然捂著傷口,苦笑起 來,喃喃說了一句。   「已經結束了……她永遠不要明白便好。」蘇摩忽然接口,冷冷說了一句,「否則箭 一離弦,心便如矢一去不回。」   西京陡然一震,眼光亮如劍,抬頭看向鮫人傀儡師。   然而蘇摩已經轉開了頭,走過去,用腳尖在屍體堆中踢起了一名方才從半空跳落的滄 流帝國戰士:「別裝死!起來!——你們在哪裡射死了炎汐,快帶我們去找!」   腳尖踢到了斷骨上,奄奄一息的滄流帝國戰士猛然清醒過來,呻吟:「炎汐?誰?… …我們、我們射死了……很多人……」   「炎汐!那個最後逃出來的藍頭髮的鮫人!被你們射穿心臟的!」蘇摩將那個傷兵拉 起,惡狠狠地問,「在哪裡?!」   「最後、最後逃出來的?……」傷兵喃喃自語,彷彿想起了什麼,抬起已經骨折的右 手,指指街的盡頭,手臂軟軟垂了下來,「在那個藥鋪裡吧……不過、那個人、那個人並 不是鮫人……而是黑頭髮的……人……」   「哦?」蘇摩忽然間就有些沉吟,不知為何眼裡有一絲隱秘的驚喜意味。放開了手, 扔下那個人,拉起那笙不由分說就往那邊掠過去:「快跟我去那裡找炎汐!」   「嗯?」那笙抽噎著,但是陡然也被蘇摩冰冷的手嚇了一跳——這個傀儡師,還從未 曾這樣主動接觸過她,怎不讓她心頭一驚。   被拉著風一樣的奔跑,轉瞬就到了街角那個被燒燬的藥鋪裡。   炎汐……炎汐就是為了引開那些人、用盡全力逃到了這裡,然後被勁弩一箭射穿了心 臟?想到這裡,那笙就不由全身微微顫抖,摀住了眼睛,不敢去看炎汐的屍體。   「不在……果然不在這裡。」蘇摩在廢墟間轉了一圈,空茫的眼睛裡陡然也閃過了亮 光。   「不在這裡嗎?」那笙舒了一口氣,然而立刻感到更加的難過,忍不住帶著哭音問, 「連屍首都找不回來了麼?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是,一定要找到。」傀儡師看著少女哭泣的臉,忽然微笑起來了——這一次,他的 笑容居然沒有一絲一毫陰鬱邪異,明亮而溫暖,拍了拍那笙的肩,忽然轉身,拍了拍手, 對著四周坍塌的廢墟大聲喊:「炎汐!出來!已經沒事了!出來!」   「啊?!」那笙嚇了一跳,抬頭看著那個詭異的傀儡師,抹淚,「你、你會叫魂麼? 」   「比叫魂更厲害,能把死人都叫醒過來。」蘇摩嘴角忽然有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笑意, 繼續呼喚右權使的名字,「炎汐!出來!戰鬥結束了!我是蘇摩!」   然而,聲音消散在晚風裡,廢墟裡只有殘焰劈啪燃燒斷裂的聲音。   傀儡師從來冷定的臉終於有了一絲詫異,低語:「難道我推斷錯了?他真的死了?」   那笙本來已經驚詫地停住了哭聲,怔怔看著這個叫魂做法的傀儡師,不知道他準備幹 嘛,然而聽到他最後的自語,終於再度哭了出來。   「少、少主……」忽然間,一截成為焦炭的巨木落下,露出被掩藏的牆角,那裡一個 渾身熏成黑色的人抬起了頭,顯然是用盡了全力才發出聲音來。   「哎呀!」那笙一時間嚇得愣住,根本沒認出面前的人,然而等對方抬起眼睛看過來 的時候,轉瞬就認出那熟悉的眼神,一下子大叫起來,撲了過去:「炎汐!炎汐!炎汐! 」   「轟」的一聲,屋角那一截殘垣經不起這一衝,轟然倒塌,炎汐失去了支撐,往後跌 靠在地面上。還好蘇摩反應快,手指一抬、在那笙重重落到炎汐身上前用引線扯住了她, 才避免了劫後餘生的右權使被莽撞的少女壓死。   那笙用力扭著腰,然而終究無法擺脫那該死的引線,被吊在半空,保持著傾斜的角度 。俯視著廢墟中那雙依然睜開的眼睛,眼淚撲簌簌的掉落下來,伸出手一把抱住炎汐,大 哭起來:「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嚇死我了啊……他們都說你被射死了!」   「別、別這樣……」被抱得喘不過氣來,沒有力氣說話的人只能吐出幾個字,「我沒 事。」   「你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那笙又哭又笑,眼淚不停的落下來,「還說沒事! 我還以為你被他們一箭穿心殺了呢!害的我……你騙人!你騙人!」   「哪裡……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是……鮫人……所以……」炎汐抬起手來,捂著左胸 上那個傷口——巨大的貫穿性創傷,幾乎可以看見裡面破裂的內臟,「所以他們按人的心 的位置……射了一箭……就以為我死了……」   那笙又驚又喜,不可思議地問:「難道鮫人、鮫人心臟的位置不在左邊?」   「在中間啊……」炎汐微微笑了笑,咳嗽,吐出血沫,「我們生於海上……為了保持 身體完全的平衡……生來、生來心臟就在……中間。」   「啊……?」那笙一聲歡呼,大笑著極力低下頭,側過臉將耳朵貼在那焦黑一片的胸 膛正中,聽到了微弱的跳躍聲,大叫,「真的!真的耶!你們的心臟長得真好啊!」   蘇摩苦笑起來,轉開了頭去,只是低低道:「沒事了,大家快回去。那邊還有很多事 需要趕緊辦。」   「不回去,不回去!我還要跟炎汐說話!」那笙嗤之以鼻,根本不理睬傀儡師,繼續 伸出手抱著炎汐,將耳朵貼在胸口正中,滿臉歡喜地聽著那微弱的心跳聲。   「回去再說!」蘇摩看不得那樣的神色,陡然間臉色便是陰鬱下來,看了看天色,厲 聲,「天都要黑了!再不拿著皇天回去白瓔要出事!你如果再不懂事會害死很多人的!」   「啊?白瓔姐姐?」聽到這個名字,少女倒是愣了一下,冒著圈圈的眼睛也漸漸平靜 明白過來,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來,「凶什麼凶嘛。」   炎汐用手撐著地面,努力想坐起,勸阻:「聽、聽少主的吩咐……先回去再說。」   那笙小心翼翼地拉起他,發現他身上到處都是燒傷和箭傷,忽然間鼻子又是一酸,哭 了出來:「才不!才不等回去!我現在就要說!——」她猛然往前一撲,用力抱住炎汐, 將臉貼著他的胸口,大哭:「我喜歡炎汐!我喜歡炎汐啊!我最喜歡炎汐了!再死一次的 話我就要瘋了!」   那樣的衝力,讓勉強坐起的人幾乎再度跌倒,然而鮫人戰士看著撲入懷中的少女,愕 然地張開雙手,有些僵硬地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要和炎汐一直在一起……」那笙把鼻涕眼淚一起蹭在人家衣服上,滿心歡喜地抬 起頭來,毫不臉紅地脫口,「我要嫁給炎汐!」   「……」炎汐的臉被煙火熏得漆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然而那深碧色的眸子裡卻 忽然閃過了微弱的苦笑,僵硬的雙手終於回了過來,拍拍那笙的肩膀,拉開她:「不行啊 。」   「為什麼不行?」那笙怔了一下,抬頭問。   「因為我又不是男的。」炎汐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我一早就跟你說過的。」   「胡、胡說!你明明不是女的——怎麼也不是男的?」那笙漲紅了臉,大聲反駁,忽 然哇的大哭起來,「你直說好了!你不要我嫁給你,直說好了!」   「唉……」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炎汐求助地看向一邊的少主。   蘇摩眼裡有複雜的神色,忽然不由分說一揮手,將那笙從炎汐身畔啪的拉起來,扯回 到自己身邊:「鮫人一開始就是沒有性別的,難道慕容修他們都沒有和你說?快走快走, 不許再在這裡磨磨蹭蹭!」      夕陽終於從天盡頭沉了下去,晚霞如同錦緞鋪了漫天。   在連伽藍白塔都無法到達的萬丈高空,坐在比翼鳥上,俯視著底下大地上血與火的一 幕幕,三位女仙閉著眼睛,彷彿細細體會著什麼,眉間神色沉醉,直到風隼飛走,戰火熄 滅,才睜開了眼睛。   「看到了麼……看到了麼?那就是凡界的『人』啊……」鬼姬喃喃歎息。   「多麼瑰麗的感覺!……那種種愛憎悲喜的起伏……」慧珈尤自閉著眼睛,眼角卻已 經垂下一滴淚來,「簡直就像狂風暴雨一樣逼過來……他們活著、戰鬥,相愛和憎恨…… 多麼瑰麗……」   曦妃低著頭,沒有說話,梳著自己那一頭永遠不能梳完的五彩長髮,微微抖動著,讓 長的看不見盡頭的髮絲飄拂在天地間,形成每一日朝朝暮暮的霞光。   許久,她拈起了白玉梳間一根掉下的長髮,吹了口氣,讓它飄向雲荒西南角正在下著 雨的地方,化成一道絢麗的彩虹。   「你們……在羨慕那些凡人麼?」曦妃低著頭,扯著自己的頭髮微微冷笑,「多少萬 年的苦修、才換來如今『神』的身份,本來都已經把自己所有的七情六慾、喜怒哀樂都磨 滅掉了——但是你們卻在雲端羨慕那些螻蟻般活著的凡人們麼?」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0.96 ※ 編輯: bluesky0226 來自: 61.230.170.96 (01/19 03:53)
minmi:很好看耶.怎麼都沒什麼人推啊.. 01/20 15:21
Blackrice:好看阿 只是太長了XD 01/21 18:48
pubbird:好看阿~~眼淚都標出來了~~ 01/25 12:38
leafisflying:推~~可是覺得那笙實在有點白目..= =" 05/06 1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