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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屠城 瀰漫著血腥味的冷泉不斷上湧,將雲煥滾燙的臉頰冷卻,漸漸冷到了心裡。 第三日黃昏,包圍監視著這座古墓的鎮野軍團戰士都已經有了稍微的煩躁:帝都來的少將 進入墓中已經很久,絲毫沒有消息,也不見有人出來--甚至連進去查看的南昭將軍都毫無 消息。 到底裡面出了什麼事?如果雲少將一直不解除命令,難道就要繼續等下去? 然而滄流軍隊裡有著鐵一樣的紀律--何況負責監視石墓的,還是鎮野軍團西方軍中最優秀 的一支。曾在五十年前征剿霍圖部時、這支空寂大營的第六小隊立下了赫赫戰功,被巫彭 元帥封為"沙漠之狼"。長時間的曝曬和等待後,奉令監視的軍隊還是一絲不苟地埋伏在古 墓外的石頭曠野裡,透過叢生的紅棘、分批監視著緊閉的古墓。 "怎麼搞的,雲少將和南昭將軍都還沒動靜?"副將宣武已經是第九次從空寂城大營趕來, 在原地不停來回,"不會出什麼事吧?帝都的風隼剛帶來了一道密令,要求第一時間轉交給 雲少將--現在可怎麼通知他?" "宣老四,別走來走去晃得人眼暈了,"帶隊的隊長狼朗卻一直沉的住氣,一拉宣武讓他伏 倒在紅棘背後,"快趴下,別站在那裡讓人看見。" 大漠落日下的沙礫熾熱如火,宣武一趴下,立刻如一尾入了油鍋的魚一樣直跳起來:"我的 媽呀,燙死我了!" "別跳!"狼朗一把按住了宣武,把他的頭摁回紅棘背後,低聲罵,"奶奶的,宣老四你是不 是做監軍做久了,變成細皮嫩肉的娘們?" "放手,放手!狼狼你要燙死我?!"瘦瘦的宣武副將被按到冒著熱氣的沙地上,"你的皮那 麼厚,都不覺得燙?我回後面的帳裡去!" "就讓你老實回後頭呆著,別來前面湊熱鬧!"狼朗放開了手,古銅色的手臂按到了沙礫上 ,眼睛卻是一眨不眨地盯著緊閉的墓門,"雲少將一出來我就通知你。你去後面休息吧。" 頓了頓,鎮野軍團的隊長回過頭,糾正:"是狼朗,不是'狼狼'!--他媽的別每次都要老子 糾正!" 回頭發怒的時候,隊長臉上的表情凶狠如狼。雖然是純正的冰族人,然而在這片博古爾大 漠裡駐守了那麼多年,冰族蒼白的肌膚早已曬成了古銅色,淡金色的頭髮在風沙裡枯澀無 光--再也不同於帝都裡那些發如黃金肌膚蒼白的門閥貴族。 "好,好,狼朗,狼朗。"宣武副將卻是有些怕這個職位在他之下的隊長,連連陪笑著後退 ,回到遠處輪值休息的那一隊士兵中,吐了口氣頹然坐下。 "宣副將!"剛坐下鼻中便聞到了肉香,耳畔有士兵招呼,"要不要一起吃點?下午打的沙狐 ,剛剝皮燒好,嫩得流油呢。" "好。"宣武口裡應著,眼睛卻一直不肯離開古墓,隨手拿起了鐵絲上串的烤肉。 然而剛剛咬了一口,風裡卻傳來了悠緩的聲音。宣武一躍而起--那是石門打開的聲音!三 天三夜的等待之後,進入古墓的雲少將終於出來了! 狼朗冰藍色的眼睛盯著那個霍然打開的石門--雲少將是和鮫人一起進入古墓的、而南昭將 軍也是一去杳無消息,如今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他沒有象宣武那樣喜形於色,只是默不作聲地舉起了一隻手,所有沙漠之狼的戰士匍匐在 紅棘和亂石背後,將弓悄無聲息地拉到了最大。利箭在暮色裡閃著冷光,對準了那個緩緩 打開的石墓大門。 一具血污狼藉的屍體出現在門口,從服飾上判斷、赫然是白日裡進去的南昭將軍! 狼朗的手握緊了熾熱的黃沙,幾乎要脫口下令放箭! 然而緊接著出現在墓門口的,卻是身穿銀黑兩色軍服的滄流少將--三日不見,雲煥的臉色 是蒼白而疲憊的,一手拖著同僚的屍體,另一手拎著斷裂的頭顱,踏上了古墓的石階。對 著遠處埋伏的滄流軍隊緩緩舉起了手,做了一個解除防備的手勢。 然後彷彿力氣不夠般、他脫手放下了拖著的屍體,坐倒在石階上,石門轟隆關閉。 四周的軍隊同時放下了手上的刀兵,宣武副將和狼朗隊長在片刻的震驚之後,從隱身處奔 出、疾步走向雲煥,急於知道到底出現了什麼樣的驚人變化。 看到那些軍人走近,藍狐陡然發出了一陣顫慄,躲到雲煥身後。 "怎麼?"染著滿手的血,雲煥看著走近的同僚,一把抱起了藍狐,揣在懷裡,"不用怕,有 我在,以後你帶著那群狐子狐孫橫行大漠,都不會有人敢如何。" 然而小藍發出了低低的哀叫,漆黑的眼睛盯著前來的一行戰士,身子不停顫抖,後腿用力 踹著雲煥的手,想從他懷裡掙脫。。 "怎麼?要去找你的孫子孫女麼?"雲煥略微詫異,帶著幾分疲憊望著這隻小獸,卻不想放 手:師傅死去之後,唯一能讓他回憶起昔日溫暖的、便只有這只蒼老的狐狸了。他撫摩著 藍狐,陡然感覺到小藍的腹下有一道傷--溫潤的血滲透了皮毛。 "誰傷了你?"雲煥下意識地一鬆手,小藍閃電般竄了出去、直撲一隊軍士。 "小藍!"顧不上圍上來待命的士卒,雲煥站起身來,跟著藍狐的腳步一掠而過,穿過叢生 的紅棘,向遠處燃火休息的軍士群中掠去。他不料蒼老的小藍還有如此驚人的速度,竟然 和沙漠上飛翔的薩朗鷹一樣迅猛! 在看到石墓打開、少將出現的剎那,篝火旁所有戰士都站了起來,垂手待命。 那道藍色的閃電直撲篝火旁幾個戰士而去,惡狠狠地咬向其中一個的手腕。"喀嚓"一聲, 腕骨斷裂聲中戰士大聲慘叫,手中拿著的肉串掉落在沙地上,拚命甩動著手,想把那只藍 狐甩脫。 小藍一口咬斷了那個軍士的腕骨,想要把那隻手咬下來,無奈牙齒折斷後傷人力量不夠了 ,軍士瘋狂地甩著手腕、立刻將它重重甩到地上。旁邊幾個同伴立刻抽出了軍刀和匕首, 向著襲擊人的野獸逼去。 藍狐趴在地上惡狠狠地盯著那一群逼近的軍人,嘴裡發出??的低叫--那一瞬間、這只十幾 歲的衰老沙狐居然狠厲如狼,毫不畏懼地和沙漠上驍勇無敵的軍隊對峙! 藍色的閃電穿行在人群中,一連抓咬了好幾個士兵,終於被其中一個戰士扼住了咽喉。藍 狐拚命掙扎,漆黑的眼裡似乎要冒出火光來,扭頭噬咬那個戰士的手。然而牙斷了,咬在 護手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音。戰士雙手提住藍狐的後腿,便要將這只咬人的畜生撕裂開來。 "叮",一道白光敲擊在那個戰士的手臂上,一陣酸麻,手中便是一鬆。 掠過來立在場中的,是少將雲煥。所有拔刀握劍的手立刻鬆開了,戰士垂頭退了開去,讓 出了中間的空地,靜靜等待上司的指令。滄流帝國是一個等級森嚴的國家,無論朝中還是 軍中,都是如此。 "小藍!"雲煥追上了那只忽然發瘋咬人的藍狐,一俯身就將它抱了起來,低叱。 記憶中,小藍一直是安靜乖巧的,蜷伏在師傅臂彎間用漆黑的眼睛注視著他練劍習武,從 來連叫都不曾大聲--難道今日,是因為師傅的去世刺激了它? 事務繁雜,時機緊迫。鮫人復國軍從古墓裡逃脫已經三天,再不趕快採取行動攔截便要逃 出這片博古爾大漠--雲煥來不及管這隻小獸的事情,一手抱了藍狐,便回身示意副將和隊 長上前。 "各位,復國軍餘黨潛入大漠為患,南昭將軍……"說到這裡,他看了看正在被軍士收斂的 屍體,冰藍色眼裡有什麼微弱光亮一閃,終歸低聲這樣解釋,"南昭將軍力敵亂黨,不幸身 亡--我回帝都將稟告元帥,為其請功,封妻蔭子。" 所有軍士默然低頭,將手中刀兵下垂指地,臉色黯然。南昭鎮守空寂城多年,管理得法、 善待部下,在所有將士中頗有聲望。此刻將領的驀然去世,在戰士心中激起了憤怒和仇恨 。 "那些鮫人呢?逃了麼?"宣副將還沒有說話,狼朗卻忽然搶著問,"屬下盯著墓門口,絕對 沒有一個鮫人逃出來!要不要進去搜一下?" "那些復國軍,是從古墓的地下水道逃走的。"雲煥看了這個年紀相當的軍人一眼,冷然回 答。懷中的小獸還在不停掙扎,嗚嗚低叫著,眼裡滾落兩顆大大的淚珠。 雲煥不耐地撫摸著它背上的毛,不明白小藍忽然間為何如此暴躁。然而嘴裡卻是冷定的一 字字吩咐下去:"決不能讓鮫人從水路逃走。傳我命令,各處關隘看守的士兵,分出一半人 馬、前往沙漠中的泉水旁看守!令所有牧民汲滿半月飲水,封閉一切坎兒井和水渠--看守 泉水的將士,從庫房領取毒藥、給我即刻散入水中!我要讓赤水變成一條毒河!" "是。"狼朗的眼睛閃了一下,決然領了這個苛酷的命令。 藍狐還在不安的掙扎,定定盯著火堆。雲煥的手不知不覺地加力,將它摁住,眼睛落到了 一邊宣武副將身上,眼裡忽然有一絲尖利的冷笑:"宣副將,南昭將軍不幸殉國,目下空寂 城大營的一切軍務、都暫時交由你打理--若是打理得好,回京述職之時我自會向元帥大人 力薦你補缺。" "多謝少將,屬下一定竭盡全力、肝腦塗地!"宣武副將大喜過望,伏地領命。 多年的同僚死得如此淒慘,那張臉上卻沒有絲毫哀容,只有一片終於要出頭的喜悅。 雲煥唇角的笑意更淡了,擺擺手讓他起來,吩咐:"立刻修書,讓最快的飛鷹傳訊給赤水下 游駐守的齊靈將軍--令他立刻關閉大閘,不許一滴水流入鏡湖!" "是!"宣武只覺精神抖擻,也不覺得沙地熾熱灼人了,伏在地上大聲答應。 "你立刻回空寂城去,將所有水文地圖帶過來,我要仔細看看地下水脈的分佈。"雲煥一手 握著藍狐的前爪防止它走脫,一邊吩咐。然而隨著他和手下將士的交談越多、小藍的情緒 便越煩躁,回頭瞪著雲煥眼睛裡居然隱約有刻骨的敵意和恨意。 "湘,右權使。呵,我倒要看看你們究竟有多少本事……"雲煥沒有留心到小獸的神情變化 ,只是看著大漠盡頭的落日,眉間殺氣瀰漫。忽然,他想起了什麼,再度吩咐狼朗:"立刻 帶人去曼爾戈部村寨蘇薩哈魯,監禁所有人!居然敢暗中支持復國軍,夜襲空寂大營?他 們和鮫人是一夥的……給我細細拷問出復國軍的去向!" "是。"狼朗領命,準備退下。 此時,走了幾步的宣副將忽然想起了什麼,回身拿出了一封信:"雲少將,這是今日帝都用 風隼帶來的密信,要少將立刻拆閱!" "帝都?"雲煥一驚,認出了是巫彭元帥的筆記,陡然出了一身冷汗--難道…是姐姐和三妹 真的有什麼不測? 他再也顧不上懷中掙扎的藍狐,騰出手去拆閱那封信,手竟然略微發抖。 "如意珠之事若何?爾當盡力,圓滿返回,以堵巫朗巫姑之口。飛廉若截獲皇天,功在爾上 ,情勢大不利。好自為之。" 信箋開頭,是簡短的問候和鼓勵,然而雲煥的目光急急搜索到了他需要的消息: "令妹觸怒智者,已服'竊魂',逐下白塔復為庶人。令姊連日陪伴智者身側,足不出神殿, 託言告汝:一切安好,勿念。" 一切安好,勿念…… 最後幾個字入眼,雲煥長長鬆了口氣,陰雲籠罩的心陡然亮了一些。 巫彭元帥和姐姐大約是怕遠在西域執行任務的自己擔心,才緊急寄來了這封密信罷?告訴 他帝都的情況並不曾惡劣到如傳言描述,好讓他安心完成任務。 隨手將信扔入篝火銷毀,雲煥轉過頭。那個剎那、他的眼睛陡然凝聚了-- 火光明滅跳躍,舔著架子上放著的鐵鉤。鉤上的鮮肉烤得滋滋作響,油滴了下來,香氣四 溢。而旁邊的架子上懸著幾張新剝好的狐皮,撐開來晾乾,挖出扔掉的內臟團在底下。從 他手中掙脫、蒼老的藍狐拖著腳步走到那一堆血肉模糊的東西旁邊,嗅了嗅,轉頭看著這 一群軍人,眼神仇恨而冷漠。 "天!"所有戰士都詫異地看到少將脫口驚呼,向著烤肉架子踉蹌走了幾步,卻停住。 毛色已經發白的藍狐蹲在一張張撐開的皮毛中間,定定看著一群軍人中的統率。彷彿終於 確認了雲煥和那些人是一夥的,低低嗚咽了一聲,漆黑的眼睛裡滾落兩滴大大的淚水。 "小藍……小藍。"雲煥陡然間明白了小獸如此躁動憤怒的原因,那個剎那只覺被人當胸一 擊,不自禁地單膝跪倒在沙漠上,對著那只遠遠望著他的沙狐伸出手來,"小藍。" 藍狐冷漠警惕地望了戎裝少將片刻,終於緩緩拖著腳步走過來。 "小藍。"看著那一雙獸類的眼睛,雲煥只覺心裡的恐懼勝於片刻之前,脫口低喚,滿懷忐 忑地看著藍狐一步步走向他,眼裡居然隱約有祈求的光。 藍色的閃電忽然再度掠起! 在眾位將士沒有反應過來之前,這只狂性大發的沙狐驀然竄近、用盡全力一口咬在雲煥頸 中!然後在一片拉弓搭箭聲中,閃電般奔遠。 "少將!少將!"宣副將嚇了一大跳,連忙過來,"你沒事吧?" 然而雲煥的臉色之可怕、讓宣副將所有獻慇勤的話都凍結在舌尖上。 "誰幹的?誰幹的!"沒有去管頸中那個流血的傷口,少將忽然咆哮起來,霍然回身盯著一 干鎮野軍團戰士,將那一些狐皮踢到地上,"他媽的都是誰幹的!給我滾出來!混帳,都給 我滾出來!" 那樣盛怒的咆哮讓所有士兵噤若寒蟬,遲疑了片刻,終於有幾個負責伙食的士兵戰戰兢兢 、跨了一步出列,結結巴巴解釋:"我們、我們獵殺了幾隻沙狐,想當作……" "混帳!"根本沒有聽屬下解釋,雲煥在盛怒中拔劍。殺氣瀰漫了他的眼睛。根本不顧三七 二十一,少將揮劍辟頭就往那幾個嚇呆了士兵身上砍去! 就這樣奪去他最後僅剩的東西!……該死!該死!這一群豬! 凌厲的白光迎頭劈下,幾個士兵根本沒有想到要反抗,只是呆呆地看著劍光迎面而來--然 而,"叮"的一聲,雲煥只覺手腕一震、剎那間他的三劍都被人接住。 "少將,請住手。"格住雲煥三劍的居然是狼朗,一連退開了幾步,沙漠之狼的隊長胸口也 是血氣翻湧,卻將下屬拉到了身後,定定看著帝都來的少將,"請問我的士兵犯了什麼律令 ?要這樣格殺他們於當場?" 瞬間爆發出的殺氣是驚人的,居然軍中還有人能接住? 氣息平匍,雲煥眼裡的光冷酷而淡漠,傲然:"你沒有詰問的權力。狼朗隊長,退下。" "獵殺沙狐犯法麼?"狼朗卻不顧一邊拚命使眼色的宣副將,寸步不讓地反問,握劍的虎口 已經裂開流血,"沒有人知道那沙狐是少將所養的……我的屬下沒有任何錯誤,我不能容許 少將隨便殺人!" "好大的膽子。"雲煥冷笑起來,"軍中九戒十二律第二條:以下犯上者,死!" "殺我,可以。但空寂大營鎮野軍團中,必然軍心潰散!"狼朗並不退縮,注視著帝都少將 殺氣四溢的眼睛,低聲,"在這種時候,我想少將並不會笨到自斷臂膀的程度吧?" 長久的沉默。兩個軍人靜默的對峙中,血色夕陽驀然一跳,從大漠盡頭消失。 砂風驟然冷了,如刀子般割裂人的肌膚。 "有膽識。"彷彿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小隊長,雲煥唇角有了冰冷的笑意,"不怕死?" "怕。但人命不是那麼輕賤的。"狼朗平靜地回答,鬆開了握劍的手,虎口的血流了滿手-- 方才雖然格住了雲煥殺氣彭湃的三劍,他卻已經竭盡全力。 "能接住我三劍,不簡單。好,先放過你們幾個。"雲煥壓下了眼中的殺氣,對著驚呆了的 士兵吩咐,然後下頷一揚,問,"你叫什麼名字?" "狼朗。"隊長回答,鎮定而迅速,"鎮野軍團空寂大營第六隊隊長。" "沙漠之狼?"雲煥微微點頭,忽然一劃手、將那幾張大大小小的獸皮扔到了火裡,眼裡神 色冰冷,"--給我帶著你的人、立刻去曼爾戈部村寨蘇薩哈魯抓羅諾族長和他兩個女兒!他 們包庇鮫人,一定知道復國軍的去向,給我不惜一切拷問出來!" "是!"彷彿絲毫沒有記住方才劍拔弩張的交鋒,狼朗只是屈膝斷然領命,然後揮手帶著屬 下大步離開。雲煥靜默地站在原地,揮手讓湊上來的宣副將退了下去。 暮色已經籠罩了這一片曠野,砂風凜冽。少將在寒冷的薄暮裡靜靜望著那座石墓。 高窗上那只蹲著的藍狐回頭看了他一眼,終究一聲不響地轉過了頭,溜下去消失在裡面的 黑暗裡。孑然一身的小藍,是要回到墓中去長久的陪伴師傅了罷?那樣黑的古墓,沒有生 氣、沒有沒有風和光,只有地底湧出的冷泉和門外呼嘯的砂風,伴著永遠不會再醒來的人 。那樣黑的古墓……會不會和他幼時記憶中那個地窖一模一樣呢? 雲煥閉了閉眼睛,筆直的身子驀然一顫。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垂下手,從篝火上拿起 一串已經烤得發焦的肉串,湊近唇邊,輕輕咬了一塊下來,機械性地咀嚼,噴香的油脂沁 出了嘴角。 終歸,什麼都結束了。 黑暗一片的神殿深處,雲燭只聽見自己極力壓低的呼吸細微地迴盪。 沒有其他絲毫聲音。 如今外頭是夜裡還是白天?已經跪了一日的腳已經麻木得沒有絲毫感覺,然而她不敢動。 黑暗隔絕了凡人的所有視覺,可她知道智者大人在這樣的黑暗中,依然能洞若觀火地看到 所有的一切。 自從雲焰被忽然逐下白塔、她衝入神殿求情以來,已經過去了不知多久。 這漫長的、沒有日夜的黑暗裡,智者大人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示意她離開。雲燭只有同 樣默不作聲地跪在黑暗裡,陪伴著這個莫測喜怒的帝國締造者。長期的不眠不食,讓她不 得不用起術法來維持著神志。 智者大人……到底在想什麼?凌駕大地之上的伽藍白塔頂端,她陪伴了智者十多年。而那 樣漫長的歲月裡,她始終沒有看到過一次智者大人的真容,有時候甚至感覺不到黑暗中那 個人的"存在"。 不知道弟弟在西方廣漠裡如今又如何……可曾完成任務?可曾奪回如意珠?如果這一次再 度失手,回到帝都後必將面對嚴酷的處罰。滄流帝國的軍令,向來如此不容情--那是因為 當年訂立它的巫彭元帥、本身也是個嚴厲冷漠的軍人吧? 不過,自從雲家從屬國遷回帝都開始、就得到了巫彭元帥的照顧,如果不是元帥、她或許 無法被選為聖女,弟弟也無法在軍中平步青雲……對於雲家來說,巫彭元帥真是大恩人哪 。 特別是弟弟,雖然成年後更加冷郁,每次提及元帥的時候眼裡依舊有恭謹的熱情。 那樣驕傲的弟弟,原來是把巫彭大人當作軍人的榜樣來景仰的吧? 隱約間,雲燭回憶起智者大人剛才答應過的話--"如果你弟弟活著回到了帝都,我或許可以 幫他一次"……大人的意思、是說弟弟此刻在砂之國,會遇到生死不能的危險境地?可能無 法活著返回伽藍城?--怎麼會! 雲煥自小有著那般剛強酷烈的脾氣,便是八歲時被匪徒拘禁長達數月、也不曾折損了孩童 的心智。長大後更是成為帝國最強的戰士,破軍少將之名響徹雲荒。有什麼會讓他在那群 沙蠻子裡、遭遇那樣的危險和挫敗? 門外忽然有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讓神思渙散的雲燭悚然一驚。誰?有誰居然上了白塔絕 頂的神廟?雲燭在黑暗中挪動雙膝,支起了肩膀細聽,那是靴子踩踏著雲石地面,從節奏 和頻率可以聽出是軍團中軍人所特有的。 巫彭? 在她剛想到這個名字時,腳步聲霍然中止在九重門外--那是智者定下的外人所能到達的最 近距離。然後,傳來了沉悶的下跪聲,巫彭的聲音從重門外清晰卻恭謹地傳來:"巫彭拜見 智者大人。" 出了什麼事?這般單獨前來覲見,是因為……弟弟出了不測? 雲燭一個激靈,腦子一下子亂了。黑暗中,只聽到智者大人輕輕含糊地笑了一聲,彷彿巫 彭此次前來全在他意料之內。 "因為事關緊急,屬下斗膽連夜前來稟報大人。"巫彭的聲音繼續傳來。 暗夜裡,雲燭聽到智者發出了含糊的輕笑,然後以特有的瘖啞聲調說了一串話語。她悚然 一驚,下意識地想傳達這個旨意給門外的巫彭,然而長年沉默造成的失語卻讓她張口結舌 。前任聖女在神殿裡睜大了眼睛,努力掙扎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雲焰已經被逐下白塔,神殿裡已經沒有其餘聖女可以傳達智者的口諭。 然而,智者只是含糊的笑了笑,顯然是將指令直接傳入了巫彭心裡。得到允許,巫彭繼續 用急切的語聲說了下去:"據屬下查知、千年前湮滅的'海國'如今死灰復燃,鮫人傳說中的 '海皇'重現世間!--一個月前,在桃源郡,我手下的戰士遇見過一個鮫人傀儡師,那個鮫 人有著驚人的力量,竟然赤手將一架風隼撕成了兩半!" 海皇復生?雲燭都不由自主的震了一下! 然而暗夜裡只是又傳來幾聲低沉的笑,雲燭不知道智者大人用念力直接對巫彭說了些什麼 ,只聽巫彭聲音驚懼,一疊聲的分辯:"屬下愚昧、對於雲荒千年前歷史不甚了了,最初也 不信,只當是下屬失利後誇大復國軍的實力罷了。一時大意愚昧,並非刻意隱瞞……" 對於智者那樣的笑聲感到畏懼,巫彭繼續解釋:"所以不敢驚動大人,暗自派細作去復國軍 內部刺探。直到最近掌握了確切的證據,才來稟告。因為前些日子皇天持有者同時也出現 在桃源郡,所以屬下擔心……擔心那些空桑餘孽和那些鮫人會聯手對帝國不利。" 暗夜裡的笑聲消弭了,智者的聲音忽然凝定下來,簡短說了幾個音符。 "果然十巫裡第一個來向我稟告海皇出現消息的、還是你"--這一次,雲燭清清楚楚地聽到 智者大人開口吐出了這麼一句話--"你的眼睛,還算比他們幾個看得更遠一些。" 智者大人是在誇獎巫彭元帥?雲燭有些喜悅,卻說不出一個字。 "雲荒動盪已起,請智者大人下令、收回五枚雙頭金翅鳥令符,使天下歸心、讓帝國上下進 入枕戈備戰之境吧!"巫彭顯然早有打算,只是不慌不忙地將想說的話說完,"屬下雖然失 去了一隻左手,可即使只憑單手提點三軍,也定可為大人平定雲荒!" 收回五枚金翅鳥令符?進入枕戈備戰之境? 聽得那樣的請求,巫真雲燭忽然間覺得一陣心驚--收回下放給總督和族長的令符、就象徵 著帝都將直接管制各個屬國--那是在面臨變亂之時才才去的嚴厲措施。 而每次在統治受到挑戰時,滄流軍隊的地位便會急遽上升,凌駕於一切。帝國元帥在動亂 期間掌握一切權柄,調動物資、分配人手、統一帝國上下輿論……那時候連位極人臣的國 務大臣都要聽命於他。 五十年前霍圖部叛亂,二十年前鮫人復國軍起義,兩次動亂之時巫彭元帥的權柄便擴張至 極。然而畢竟都是一些不足以撼動帝國根基的叛亂,不久動亂平息,便剩下了朝野之上的 門閥內斗--國務大臣巫朗雖不懂軍事,可為政之道卻老辣,戰亂平息後不出十年,便漸漸 又奪回了控制權。 自從帝國建立以來,百年中朝廷上軍政的天平、就是如此左右搖擺,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十大門閥內部紛爭激烈,黨派之爭更是千頭萬緒,如今,如果真的空桑遺民和鮫人復國軍 勾結到了一處、只怕免不得又要起一場腥風血雨--而這一場風雨之猛烈,會比百年內任何 一場都劇烈吧? 所以,今夜巫彭元帥才會單身覲見智者大人,以求奪得先機? 帝都的政局、又要翻覆了麼? 因為震驚、雲燭的嘴唇微微顫抖著,腦子裡湧出無數念頭,卻說不出一個字。 靜默。智者大人沒有回答那樣驚人的請求,應該是直接將命令送入了巫彭元帥的心裡。 然而,不知道得到了什麼樣的回復,巫彭卻沒有再問一句。頓了頓,以不急不緩語調,繼 續吐出了下一條稟告:"此外,屬下有一事稟告智者大人:征天軍團的破軍少將雲煥、日前 在砂之國曼爾戈部的村寨蘇薩哈魯,順利尋回了如意珠。" 暗夜裡,雲燭只覺腦裡一炸,血衝上了額頂,因為激動眼前一片蒼白。 "啊--"再也忍不住,巫真雲燭發出了驚喜的低呼。 "但是沙蠻子勾結鮫人復國軍試圖阻撓帝國行動,雲少將不得已採取了一些措施、才迫使那 些人老實交出了寶珠。"彷彿顧慮著什麼,巫彭的語速慢了下來,字斟句酌地稟告,"曼爾 戈部族長羅諾和復國軍勾結,買通雲少將的傀儡湘,意圖竊取如意珠。雲少將為追奪寶物 ,已將附逆作亂的村寨蘇薩哈魯夷為平地。" 將蘇薩哈魯夷為平地?--欣喜若狂之中,雲燭沒有留意這句話背後的血腥意味。 "做的好。"黑暗中,智者忽然低低地笑了,同時用含糊不清的語聲讚許,"破軍,不愧是破 軍。" 聽到了智者的回復,巫彭猛的鬆了口氣--他搶在巫朗他們發難之前、主動將雲煥在砂之國 的暴虐行徑上稟,試圖以成功奪寶來掩過那些血腥。果然,智者大人沒有深究--那巫朗巫 姑他們一夥人,是再也沒有借口了。 有了智者大人"做的好"三個字的評價,就算雲煥殺了曼爾戈全族、回到帝都後巫朗他們也 無法以此為根據對雲煥發動攻擊--這一下兵行險著,算是押對了。 "破軍少將不日即將攜如意珠、返回帝都覆命。"巫彭回稟了最後一句話,退下。 外面此刻是子夜時分。 巫彭稟告完了所有的事情,緩緩膝行後退出十丈才站了起來。方才雖然是一動不動地匍匐 在冰冷的雲石地面上開口稟告,可冷汗已經濕透了重衣。 百年前就跟隨著智者大人、經歷過千百次戰爭,滄海橫流家國翻覆,可每次面對這位神秘 人時,身為十巫的他依然有驚心動魄的感覺,彷彿面對著的是一種"非人"的力量。 "一月前、雲煥已將遭遇海皇之事稟告於你,為何直至今日才上稟?" --方纔,神秘的聲音透過了空間、直接在他心底發問,冷若冰霜。 睥睨天下的元帥在那一瞬間顫慄,幾不能答。 要怎麼辯解?他將這道消息秘密扣下、分明是包藏了私心。因為他扣壓了消息,所以元老 院沒有及時得知又有一神秘力量加入了這場角逐--以為要對付的只有空桑人,遂派出了巫 禮領兵前往九嶷封地,等待空桑人來王陵奪寶。 帝國在部署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到悄然逼近的海皇力量。 所以……巫禮這一去、必遭挫敗,甚或死亡。 扳倒和國務大臣結黨同盟多年的外務大臣巫禮,那便是他秘密的、無人知曉的私心! "你們元老院裡的齷齪事,可別在我面前顯露"--神廟中智者冷冷地笑,帶著說不出的壓迫 力,將一句句話送入他心底。那一瞬間、想了無數遍的籌劃全部亂了,他根本不知道該如 何再向智者大人請求讓天下兵權歸於他手,只是忙不迭的辯解,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智者大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活了百年的巫彭在心裡感歎著。 當他稟告到雲煥消息的時候,隱隱聽到了九重門內一聲驚喜的低呼。那是雲燭的聲音。 巫真……她總算還好好的活著。帝國元帥剎那間鬆了口氣,唇角露出一絲放心的笑--只要 智者大人還信賴雲燭、還留她在身側侍奉,那麼他一手扶持的雲家就不會失勢。 十幾年前,雲家還被流放在屬國,只有雲燭因為到了送選聖女的年紀、被送回帝都。自己 當年從鐵城策馬奔過,無意看到了那個寒門少女,那時候雲燭正幫著作坊汲水--不知為何 、心裡就冒出了"這就是聖女"的念頭。那是他人生中壓對的最大一次賭注。 他那時候都沒有料到、莫測喜怒的智者會如此寵幸這個出身卑微的聖女,竟然還封給了雲 燭"巫真"之位,成為和他平起平坐的十巫。這個寒門女子的弟弟居然也是如此優秀的人物 ,雖憑姐而貴、可進入講武堂後卻出類拔萃得驚人。身為元帥的他彷彿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看到了自己往昔的影子,開始有了提攜整個雲家、以對抗巫朗的想法。 世事便如翻覆雨……心裡想著,巫彭在冷月下站起、離去。 "元帥。"在轉過觀星台後,璣衡的陰影裡等待的隨從將斗篷遞上來,靜謐地低聲稟告,"入 夜了,寒氣重。"--竟然是女子沙啞的聲音。然後,踮起腳尖、為只能單手動作的男子繫上 斗篷的帶子。 "走吧,蘭綺絲。"帝國元帥披上了斗篷,依然有些心神不定。 那個叫蘭綺絲的女侍衛默不作聲地轉過身,跟在巫彭身後從塔頂拾級而下。入夜的風冷而 濕,隱約有雨前的潮氣,吹起女子的披風和頭髮,露出窈窕美妙的體態。女子身材很高, 膚色白皙如雪、長髮燦爛似金,眼睛如同最深邃的碧落海水--正是冰族最純正血統的象徵 。 "主人,事情順利麼?"在走下白塔後,蘭綺絲才開口低聲問,恭敬順從。 這樣絕不可能低於十大門閥嫡系出身的女子,竟然如鮫人傀儡那般稱呼巫彭為"主人"? 巫彭搖了搖頭,蹙眉看向天際。雖然活了百年,可由於一直使用著元老院中延緩衰老和死 亡的秘法,他的面容依舊保持在四十許左右的樣子。 "智者不肯下令、讓雲荒兵權歸於主人之手?"蘭綺絲也擔憂地皺了皺眉頭,"空桑和海國聯 盟反攻、這樣嚴峻的形式之下,智者大人還不為所動?真是奇怪……難道還是被巫朗那邊 搶先了一步?" "是我太貪心而已。"巫彭忽然低低歎了口氣,冷汗在風裡慢慢乾透,"我或許根本不該在智 者大人面前玩弄權術。可是我習慣了。蘭綺絲,你也知道,我們十大門閥裡的每一個人, 生來都被灌輸以權謀而長大……若稍拙劣一些,便永無出頭之日、甚至覆滅。如你一族。" "……"蘭綺絲忽然沉默了。 烏雲下、月光慘淡,照著女子的臉。她大約是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有著高爽的額角和堅毅 的嘴,海藍色的眼睛冷定從容,隱隱具有某種男子氣概。 "若不是你舅母當年內鬥中輸給了國務大臣巫朗、巫真一族又怎會被滅族……"帝國元帥輕 輕歎了口氣,提及二十年前的往事,"十歲以上所有族人都被斬首,其餘流放往屬地、永遠 不得返回帝都--我堂堂一個元帥,也只能庇護住一個八歲的女孩而已。" 頓了頓,彷彿沒有看見身邊女子慘白的臉,巫彭伸出手來:"今日風隼帶回的密報,再拿來 給我看一下。" "是。"蘭綺絲的語音微顫,勉力控制著情緒,將懷中秘藏的兩份書信遞上。 一封是來自西方砂之國空寂城的密報,清晨秘密送達元帥府。還有一封沒有落款,只是粘 了一根綠色的帶子,隱約有海的腥味--竟是一根鳳尾藻。 巫彭的眼睛首先落在那封不知來歷的密報上,慎重磨娑著信封,似乎長久地考慮著什麼, 最終沒有拆開看,只是一揉、信碎裂成千片從萬丈高塔上灑落大地。 第二封信,被帝國元帥再度拆開來、慎重地讀了第二遍。 那是來自雲荒最西邊空寂城裡的密報。 雖然已是第二次查閱,信上的文字也簡潔寥寥,可見過了多少生死的元帥還是被其中傳達 出的濃烈殺氣和血氣震懾-- "日出,少將提兵至蘇薩哈魯,圍搜村寨,得鮫人所用器物若干,不見復國軍蹤跡。遂令所 有牧民出帳聚於荒野,一一查認。亦不獲。押族長及其兩女、拷問復國軍去向。沙蠻性烈 、怒罵惡咒而已。以刑求斷族長全身之骨、終不承。少將怒,令提兩女出營帳,吞炭剔骨 、一毀其喉一斷其足,縛於村寨旗桿頂,震懾全族。" 巫彭短促地吸入一口氣:那些馬背上的牧民天性驍勇驃悍,豈能坐視族中女子被如此凌虐 ?嚴刑逼問如此,只會適得其反--這一點,從講武堂畢業的少將心裡也是有數的吧?雲煥 那個孩子,在大漠受挫後竟然施展出了這般冷酷暴虐的手段! "沙蠻族長狀若瘋狂,以頭搶地,連呼三聲'殺敵'而死。族中男子聞得族長臨死之命、一夕 盡反。持刀上馬,襲殺鎮野軍團,至村寨中心,欲解救二女而被圍。少將圍而不攻,命人 散佈惡言於大漠:若七日之內不獲如意珠,則屠盡曼爾戈部。此時,赤水上下已成毒河, 軍士依令封井鎖泉,斷鮫人歸路。七日期滿,少將按劍而起,舉雙頭金翅鳥令符、令下屠 城。激戰重起,曼爾戈部全族拚死反擊。" "日落時分,蘇薩哈魯已無一人一牲存活。共計屠人三千六百餘口,兵刃盡卷。" 那樣觸目驚心的一場血戰和屠殺、落在紙上不過寥寥數百字。 巫彭卻不自禁微微一個寒顫,不知道是入夜冷意還是心驚。那個雲煥……那個寒門少年, 如今怎生變得如此絕決狠毒?若不是他一接到密報、看到如此驚人的死傷就立刻來謁見智 者大人,搶先求得了赦免--只怕就算雲煥拿著如意珠回到帝都,在朝堂上還會受到更嚴厲 的詰問和羅織罪名吧? "唯餘數百沙蠻攜二公主突圍逃逸,至空寂城一古墓外,以神靈在彼,紛紛下馬叩首號哭、 祈求保佑。少將提兵追殺而至,見之忽失神。沙蠻餘黨躲入墓中,負隅頑抗。軍中有獻策 以脂水火攻者、被怒斥而退。少將神思恍惚,卻步墓前多時。稍頃墓門大開,竟有鮫人從 墓中走出,遍體潰爛膿血,持純青琉璃如意珠,為曼爾戈部乞命。" "少將失聲長笑,獲如意珠而返。" 如果不是在追殺那一行曼爾戈倖存者來到荒漠古墓之時、鮫人復國軍果然及時出現,交出 了如意珠……那麼,這個破軍少將又將如何收場?就算他回到帝都,面對著的還是軍法嚴 厲的處置,甚或是更殘酷而名譽掃地的恥辱死亡。 --看來,在不顧一切地做出屠戮全族的決定時,那個孩子只怕也是存了玉石俱焚的必死之 心。狼子啊……煥那個孩子,有時候實在是有點像自己的--特別是被逼到了絕境時露出的 獠牙和利爪,和那不擇一切手段的反擊。 帝國元帥微笑起來,眼裡忽然有了一種慈愛卻又危險的表情,微微搖著頭--被截斷了歸路 ,復國軍就算無法迅速返回鏡湖大本營、居然也就這樣受了脅迫,乖乖交回了如意珠? 真是優柔懦弱的民族……難怪千年來只配做奴隸! 然而元帥的笑容在第二遍注視著這段文字時凝滯了,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脫口驚呼:"古 墓?糟了!" "怎麼,主人?"蘭綺絲第一次看到主人臉上這般震驚的表情,脫口驚問。 "牧民祈禱不應?這般殺戮都不出手制止麼?難道是古墓裡那個人已經!……"巫彭冷徹的 眼睛忽然間就有些渙散,喃喃低聲,似乎長年殘廢的左手再一次疼痛起來,驀然截口、用 急切的語氣命令身邊的女子,"快!給我寫密令給狼朗!" "是!"蘭綺絲立定身形,迅速從懷中拿出信箋,就著女牆執筆待命。 "立刻派人查探古墓內之詳細情形。"用右手摀住了殘廢左手的肩膀,帝國元帥注視著西方 盡頭的黑沉沉夜色,一字一句吐出了這樣一句密令,眼神也沉鬱如鐵--如果古墓中的那個 人果真到了大限,如果那個他多年來一直秘密監視著的女子已經不在人世……那麼,是再 也無法牽制住那一顆雪亮冷厲的破軍星了…… 他多年來辛苦佈置的均衡棋局,就要被完全打亂! 巫彭的手不自禁地有些發抖,有一種一著走錯滿盤皆亂的感覺。狼朗,狼朗……為了監視 那座古墓、我將你安置在空寂大營裡那麼多年,這一次你定要給我傳回確切的消息。 "主人,還有什麼要吩咐我哥哥去做的麼?"蘭綺絲寫好了密函,恭謹地問了一句。 "沒了。"巫彭聲音冷而促,"給我連夜秘密送往空寂大營。" "是,主人。"蘭綺絲看著元帥拂袖走下高塔,小心地將用特製藥水寫就的密信收入懷中, 靜靜跟在身後--狼朗,狼朗……那麼陌生而遙遠,她幾乎記不得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同族哥 哥。 當年不過九歲的哥哥,是族中長房七子,當時人人當時都歎息說這般聰明的孩子、只為不 是長子而錯失了進入了元老院的機會--可不料大難來臨之際、正因為年紀幼小,他才堪堪 逃過了一劫。 族中成年人全部被斬首,十歲以下被逐出帝都、永遠流放屬國不得返回。昔日的天皇貴冑 ,一時間流離星散,也不知道剩下寥寥三四十個孩子裡、如今還有幾個活了下來。 如果不是巫彭大人多年暗中關照,只怕哥哥早就在砂之國成為一堆白骨了吧。 這一回,按主人的吩咐在空寂城監視著雲煥、不知道又是多麼艱難的任務。不知道哥哥能 否對付那個全軍畏懼如虎的破軍少將?--那個現任"巫真"的弟弟。 聽說巫真雲燭的妹妹、聖女雲焰不久前觸怒智者,被驅逐下了白塔,雲煥少將也身陷荒漠 ,帝都到處都在流傳著雲家大廈將傾的謠言。 難道二十年後,新的"巫真"一族又要遭遇什麼不測? 帝都爭鬥慘烈異常,翻雲覆雨之手不時操控著整個局勢。金髮的冰族女子望著西方盡頭的 夜空輕輕歎了口氣,眼睛裡有複雜而疲憊的神色。 巫彭離去後,雲燭依舊匍匐在黑暗的神殿裡,但是滿臉都浮出了歡悅的笑容。 "笑得太早了罷……"忽然間,背後那彷彿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裡,那個低啞模糊的聲音又 響起來了,用她才能聽懂的語調含糊冷笑。似乎是沉悶的天宇中陡然落下一個驚雷,"一切 剛剛開始而已。" 雲燭呆住,背上慢慢沁出冷汗。 "我說巫彭看得比其他十巫要遠一些……"智者的聲音從黑暗最深處傳來,帶著俯瞰的不屑 和冷嘲,慢慢道,"可他的眼睛,畢竟看不穿彼岸。" "啊……呀!"雲燭撐起麻痺的身子,原地轉過身、向著黑暗最深處深深跪拜下去。 "放心……我答允過的……如若你弟弟返回帝都……我,將賜給他……" 九、復生 那已經是那封傳向伽藍帝都的密函寄出前一日的事情了……血腥味依然瀰漫。 那一日,茫茫大漠上,雲煥提兵追殺曼爾戈部余兵,一直追到了空寂城外的古墓旁。然而 因為師傅屍身在彼而不敢擅入,策馬彷徨。 古墓的門忽然開了--轟然洞開的古墓大門裡,站著骷髏般滿身膿血淋漓的鮫人。 毒應該已經侵入了心肺、腐蝕了每一塊肌肉,然而去而復返的復國軍右權使手持如意珠站 在黑暗裡,血肉模糊的臉上只有一雙深碧色的眼睛是有生氣的,炯炯逼視著手握重兵包圍 了古墓的滄流少將。 "如意珠在這裡,放了曼爾戈人!"已經腐爛見骨的手握著寶珠,骷髏緩緩開言。 "寒洲,你果然還是回來了。"看得如意珠果然重入彀中,雲煥一怔,臉上掠過百感交集的 神色,卻在馬上縱聲長笑,提鞭一卷、取去了如意珠。劍眉下藍色的眼睛如同冰川,斜視 著返回的寒洲,冷謔地一笑:"你猜,我會不會守諾呢?" "窮寇莫追。"復國軍右權使的眼睛同樣冷定,回答,"少將講武堂裡不會沒有受過這樣的訓 導吧?反正剩下不足寥寥數百人,你即將回京覆命,何必多費精力?" "哈,哈……說的好。"雲煥冷笑點頭。他將如意珠收入手中,在殘餘牧民驚懼的注視下, 馬鞭霍然揮出--鞭梢點到之處,大軍退後,讓出了去路。 "不過,"少將的鞭子指住了滿身是毒血的寒洲,冷笑,"右權使,你得留下。" "我既然帶著如意珠回來,就沒想過還能逃脫。"那個全身都露出了白骨的鮫人依然站立在 墓口,只餘一雙眼睛靜如秋水,看著倖存的曼爾戈牧民扶老攜幼地從古墓中魚貫走出,踉 蹌著爬上馬背、準備離去。沒有一個牧民去管這個給他們帶來災難的鮫人的死活。 "不錯,復國軍果然不怕死!好漢子。"想起二十年前叛亂的慘烈,雲煥頷首讚許,鞭子一 圈,指向那些滿身是血的牧民,冷嘲:"只是婦人之仁了一些。嘿,為了這些不相干的沙蠻 子,居然拱手就交出了如意珠?" "我們鮫人掙扎數千年,只為回到碧落海……"彷彿力氣不繼、寒洲扶著石壁斷斷續續回答 ,"但是,怎忍為了本族生存、卻讓另一族滅頂?" 那樣低啞、卻斬釘截鐵的回答,鎮住了所有踉蹌上馬準備離去的牧民。 原本不是沒有怨恨的……當知道鮫人確實冒充流浪琴師、混入了部落執行計劃時,所有曼 爾戈族人對於給他們帶來災禍的鮫人是恨之入骨。化名為"冰河"的右權使在和湘接上頭時 迅速離去,沒有給牧民留下半句話--傾慕他的摩珂公主在遭受酷刑折磨時,都無法說出他 的下落。那時候看著父親死去,被毀去了聲音的她是恨著那些鮫人的。 後來,窮途末路的牧民、不得已冒犯女仙衝入古墓求救的時候,卻看到了古墓最深處已經 成為石像的慕湮--女仙飛昇了?她離開了這裡? 所有希望都破滅了。然而就在那時,地底冷泉忽然裂開,那位給全族帶來災難的"冰河琴師 "居然去而復返--從劇毒的河流裡泅游數百里,復國軍的右權使帶著如意珠、返回到了這個 古墓--只為解救不相關的另一個民族。 "冰河,冰河!"看著那已經潰爛的骷髏,把失去雙腿的妹妹抱上馬背,準備離去的黃衣少 女忽然痛哭,嘶啞不成聲地呼喊著那個虛假的名字。摩珂公主跳下馬背,奔向那個垂死的 鮫人戰士:"冰河,冰河!" "姐姐!"紅衣的央桑在馬背上呼喚,大哭,"回來!回來!" "你們走吧!"摩珂遠遠奔出,注視著劫後餘生的族人,用已經啞了的嗓子竭力大聲回答," 央桑,墨長老,帶著大家走!去得遠遠的!沙漠上有的是綠洲泉水、有的是羊兒馬兒成長 的地方……再也不要回到蘇薩哈魯。" "摩珂公主!"族中的長老顫巍巍地開口,卻被摩珂一語打斷:"我是不跟你們走了的!" 居然要留下來和那個鮫人在一起麼? 雲煥微微一怔,看著那個曾經有著天鈴鳥般歌喉的黃衫女子,卻不阻攔,只是舉起鞭子一 揮,厲叱:"數到三,再不滾就放箭!" "姐姐!"折斷了雙腿的央桑扒在馬背上哭叫,雲煥屈起了第一根手指:"一!" "回去!和族人走!"看得摩珂下馬奔回古墓,寒洲卻也是呆了,不知哪裡來了力氣,狠狠 將她推搡回去,"快走!"第二句聲音卻是放得極輕:"我是必死了的……等會你就再也走不 了了。" "二!"雲煥有些不耐,蹙眉,屈起了第二根手指。 旁邊狼朗揮了揮手,身後一片調弓上弦之聲。 "走!"曼爾戈族中的長老在最後一刻下了決斷,一把拉過尚自哭鬧不休的央桑公主,嘶聲 力竭地下令,"大家走!" 砂風捲起,數百騎裹著血腥味奔入茫茫大漠。 "三!"雲煥低喝、唇角忽地露出一絲冷笑,掉轉手腕、長鞭直指向破圍而出的牧民,厲聲 下令,"放箭!" 狼朗一聲應合,手臂劃過之處、漫天勁弩如同黑色的風呼嘯射出,將那一群踉蹌奔出不遠 的牧民湮沒!背對著敵人的牧民根本來不及還擊,紛紛如同風吹稻草般折斷在大漠裡,慘 叫聲此起彼伏。 驚變起於頃俄。 "央桑!央桑!"摩珂不顧一切地驚叫著、撲向中箭墮馬的紅衣妹妹。然而"奪奪奪"三箭射 在她面前,阻攔了她的去路。狼朗持弓冷睨,沒有得到少將的命令、他既不能射殺這個女 子,也不能放她走。 "雲煥!你出爾反爾!"寒洲厲聲怒喝,"過來殺了我!不要禍及無辜!" "我本來就是出爾反爾的人。"馬背上的白袍少將冷笑起來,冰藍色的眼陡然亮如軍刀,"禍 及無辜?你們復國軍手段也忒狠毒啊!在古墓裡你們都對我師傅做了些什麼!有什麼資格 談'禍及無辜'四個字?!" "湘那個賤人在哪裡!"雲煥咆哮起來,一箭射殺了一個奔逃的牧民,轉頭對著寒洲怒喝," 在哪裡?!把她交出來,我就放了這群沙蠻子!" 彷彿徹底失望,再也不去哀求盛怒中的少將放過牧民,鮫人碧色的眼睛裡陡然掠過嘲笑的 光:"她?她是不會回來的……她一開始就不相信你會放過牧民。湘已經走了!" 雲煥眼裡冷電閃爍,忽然間回頭、從鞍邊抓起一張勁弩,唰的一箭射穿摩珂的肩膀。 "那賤人逃去了哪裡?!"少將厲聲喝問,滿弓弦如滿月、搭著的利箭對準了痛苦地抱著肩 膀彎下腰去的摩珂公主,殺氣凜冽、毫不容緩,"立刻告訴我!不然我把她射成一隻刺蝟! 快說!" 他語速快而迫切,說話之間又一箭射向摩珂顫動的左肩! "湘沒說錯--你真的有豺狼之性。"寒洲血肉融化的臉上有了一種苦笑,忽然厲叱,"你就在 你師傅靈前、這般屠戮無辜麼?她在天上看了也不會饒恕你!" 雲煥呆住。這一個剎那,他只覺有冰冷的雪水兜頭潑下,滅盡了一切殺氣。趁著這個空檔 ,寒洲對著摩珂一聲低喝:"奪馬,帶著你妹妹,快走!" 摩珂一驚抬頭,卻只見寒洲身形一晃、已經欺近雲煥馬前、手中迸出一線寒光直射雲煥咽 喉!那一瞬間、鮫人原本深碧色的眼睛變成了璀璨的金色--寒洲動作迅捷狠厲,瞬忽掠過 眾兵逼到了主帥面前!出手之輕捷準確,根本不像一個已經被毒藥腐蝕得露出白骨的人。 雲煥失神剎那,沒料到這個鮫人居然不要命的撲過來,一時間倒是一驚。只來得及迅速後 仰在馬背上,只覺臉上刀氣如裂、堪堪避過了寒洲手中的飛索利刃。在那麼一驚之下,摩 珂已經翻身上馬,馬蹄翻飛掠過沙漠、俯身抓起地上中箭的紅衣央桑,絕塵而去。 狼朗第一個反應過來,寒鐵長弓拉開、登時一箭呼嘯射向刺客。居然掠入千軍刺殺主帥、 如入無人之境!這個復國軍的右權使,重傷之下居然還有如此力量?! 那樣一驚之下,所有鎮野軍團的士兵都將注意力集中在了這個鮫人身上,看到寒洲已經掠 到了雲煥馬前不足三丈,狼朗一聲喝令、四圍箭如風暴捲起--然而令人吃驚的是,就在發 出驚動千軍的一搏之後,寒洲的速度忽然變緩了,出手霍然衰弱。 無數箭簇剎那射穿了他已經開始潰爛的身體。 "住手!"看到鮫人的眼睛,雲煥陡然明白過來,厲聲,"住手!" 那是瀕死的全力一擊,所以沒有後繼!--那必死的出手,只為暫時鎮住所有人、贏得剎那 的生機。這個鮫人的一擊不是為了求生、而正是為了求死。只以自己的死,來換取異族的 一線生機。 然而喝止的已經晚了。四軍驚動的剎那、箭雨吞沒了寒洲。當黑色的暴風過去後,四野裡 一片寂靜,所有人注視著沙地上的復國軍戰士。寒洲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終於失去力氣 ,卻始終無法倒下--長短的箭簇支撐住了他已經不成為"軀體"的軀體。 "寒洲……你?"剎那間雲煥眼神微微渙散,彷彿被那樣義無返顧的氣勢所震懾,勒馬。然 而那一陣遲疑不過一瞬,少將目光立刻重新尖銳起來,跳落馬背、迅速過去拉起了寒洲, 厲聲追問:"湘呢?湘逃哪裡去了?快說!" 長長的箭羽隔開了他的手,對方肌膚上潰爛的膿液流了下來。然而垂死的人側頭看著黃塵 遠去的大漠,再看了看雲煥梟厲的臉,忽然就是微微一笑。鮫人的臉在毒液裡浸得潰爛流 血,那一笑異常可怖,沒有半絲這個民族天賦的俊美。 然而那樣的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震懾人心的力量,居然讓破軍少將都剎那一震。 "其實……當日湘對慕湮劍聖下手,大錯特錯……只求一時之利、卻不顧後患是如何可怕啊 ……我若是早知道了,必盡力阻攔。可惜……"沒有回答雲煥的逼問,寒洲合著殘餘呼吸吐 出來的、卻是幾句似乎在心裡存了許久的話。雲煥的臉色剎那蒼白,然而吞吐著肺腑中的 寒氣,他抓住瀕死之人的手,不依不饒厲聲追問:"湘去了哪裡?" "湘……呵呵,"寒洲碧綠色的眼睛裡,光芒漸漸渙散,忽地微笑,"好女子、好女子啊…… 鮫人果是優柔寡斷,只有她這樣的、咳咳,才能對付少將你這樣的人……" "湘去了哪裡!"雲煥終於忍不住地暴怒起來,厲喝。然而立刻想起眼前這個命懸一線的人 、是再也不受任何威脅的了-- "湘麼……"寒洲眼裡的神采在消失,然而嘴角忽然泛起了一個諷刺的微笑,"她去了哪裡, 如意珠就在哪裡……" "什麼?"聽得臨死前那樣奇怪的囈語,雲煥一怔。 "無論去了哪裡……到最後,我們鮫人都會化成雲和雨……回到那一片蔚藍之中……"低微 地喃喃,寒洲的眼睛緩緩闔起,身子向前猛然一栽、無數箭簇頂著地、透體而出,人卻終 不倒下。 一陣猛烈的砂風席捲而來,呼嘯過耳,帶走了一生浴血奮鬥的靈魂。 碧綠色的珠子在雲煥指間滾動,蒼白乾裂的手上尚自沾染著乾透的黑血。直徑不過寸許的 珠子握在手裡,感覺涼意直欲透入骨中。 純青色的珠子,迎著光看似乎有碧色隱隱流動--這就是付出了那麼多生靈和鮮血換來的東 西?雲煥剎那間握著珠子,有點失神。 空蕩蕩的寨子裡只有風呼嘯的聲音,到處都是堆疊的屍體、被攔腰斬斷的馬匹和插滿了亂 箭的房屋。這一片廢墟上流滿了鮮血,到夜來、定會吸引鳥靈那些魔物雲集而來噬咬屍體 ,然後再過不了多久、便會被黃沙徹底埋沒。 如同五十年前博古爾沙漠中興盛一時的霍圖部。 副將宣武和狼朗隊長帶著鎮野軍團在廢墟上搜索,雲煥卻一個人坐在村寨中心廣場的旗桿 下,低著頭看著手裡握著的如意珠。風沙吹在臉上,如同刀割一般。少將有些出神地仰著 頭、看著碧藍高曠的天空裡飄來的一片孤雲。 海國的傳說裡,鮫人死去後、都會化為雲升入天空吧?寒洲此刻便是魂歸故土去了? 可曾獲得一生追求的自由? "少將,戰場已經清掃完畢,是否拔營返回空寂城?"耳邊忽然聽到副將的稟告。 他不出聲地揮揮手,表示同意--在寒洲倒下、戰鬥結束的剎那,彷彿殺氣忽然消解了,帝 國少將眼裡妖鬼般的冷光就黯淡了下去,換之以極度的疲憊。 終於是結束了……如意珠握在手裡的時候,內心堅硬的壁壘彷彿喀喇一聲碎裂。 "復國軍右權使的屍體,如何處置?"宣武副將看過雲煥暴烈的一面,此刻戰戰兢兢,事無 鉅細地請示。只怕一個不小心、又會惹動了這尊殺神。 "一個蠢材……在毒河裡潛游了那麼久,就為了回來送命。"雲煥低聲喃喃,想起石門洞開 那一剎、寒洲滿身膿血彷彿要徹底腐爛的樣子,以及最後一刻他臉上那種奇異的微笑--那 種超越了生死愛憎的笑容,在生命最後一剎變成匕首,深深扎入了雲煥空洞漠然的心裡。 那是令他這樣的人、都不得不敬畏的東西。 一個鮫人……怎能有如此的笑容……? 那個笑容、居然和師傅臉上遺留的微笑一模一樣! "帶回去,路上遇到赤水就投入水裡。"雲煥站了起來,有些煩亂地下令,"按照鮫人習俗水 葬。"頓了頓,厲聲補充:"不許毀壞屍體--若敢私自挖取凝碧珠者,凌遲處死!" "是!"宣武副將全身一顫,恭謹地領命退下。旁邊狼朗聽了,帶著略微詫異抬頭看了這個 臉色蒼白嚴肅的破軍少將一眼。 "回城!"雲煥卻不想再在這個屍體橫陳的修羅場上多待,翻身上馬,"回空寂城!" 馬蹄踏動黃沙之時,手握如意珠的少將轉過頭,不易覺察地抬頭看了看天--那一片孤雲已 經沒有了蹤影。 半夜時分,大漠上冷得徹骨。 狼朗的甲冑上都結上了薄薄一層冰,稍微一動、就喀嚓喀嚓地往下掉。然而他和手下的士 兵都不敢活動身體,恭恭敬敬地等待在古墓外,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墓。 分明已經完成了任務、可破軍少將卻沒有急著返回帝都覆命。這幾日帶著士兵來這個曼爾 戈人的聖地,吩咐眾人在外頭等候,便一個人進入了那個古墓。第一二日、每天傍晚雲煥 開門出來,卻是拖出了一堆奇形怪狀的水草和幾具屍體,令士兵搬走--都是曼爾戈部的牧 民,看來是在古墓中傷重死去的。第三日起,少將再也沒有清理出屍體,卻依然一進去一 天。外頭守著的士兵心下疑惑,然而嚴格的軍紀讓他們不敢相互之間交頭接耳。 只有狼朗的心裡是明鏡也似。 這座古墓裡到底是什麼,這片大漠上只怕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甚至那些每年來祭拜的牧民 、也不知道那個被他們視為"女仙"的女子究竟是誰吧? 那是隱居於此的空桑前代劍聖:慕湮。 幾十年前,荒漠的盜寶者裡曾經有過關於"白衣單騎"的傳說。那些凶狠的盜寶者都說、百 年來這片博古爾大漠上遊蕩著一位白衣白馬的女子,手中操縱著閃電化成的利劍,一擊便 讓鳥靈沙漠辟易。這位孤獨的女子行蹤無定、如果每次被她碰到了暴虐的行徑,那些盜寶 者便要倒霉--然而,也曾有一隊盜寶者在大漠裡被沙魔所困,奄奄一息中,卻看到蒸騰的 熱氣中一騎白馬飛馳而過,閃電騰起、替他們斬殺了龐大的怪物。 在白衣單騎的女子遊蕩於荒漠的那段時間裡,便是最兇惡的盜寶者,都不敢肆意殺戮。 那個"白衣單騎"的傳說、消失在五十年前霍圖部叛亂之後。 沒有人知道、那是因為空桑女劍聖與巫彭元帥一戰之後血脈衰竭,從此隱居在空寂城外的 古墓裡,進入了斷斷續續的長眠。只有在每年五月月圓之夜、空寂之山上惡靈殺戮牧民時 ,她才會被哭號和祈禱聲驚動,從墓中出來驅惡除妖,保護牧民。 於是,她又成了這片大漠上的"女仙"。 而他,受命呆在這片荒漠上,注視著那一道閃電般的光華已經十四年。 巫彭元帥庇護了他這個前任巫真的遺族孩子、讓他不至於在流放中死去。在他十五歲時, 巫彭大人便將他安排進了空寂大營的鎮野軍團中。憑著自己的才能、他很快當上了威名赫 赫的沙漠之狼的隊長。他等待著進一步的指派,覺得巫彭大人這般提拔自己、必有重任委 託--然而元帥要他做的、居然只是在這片廣漠中,監視著一個古墓裡的殘廢女子。 他不明白原因,卻知道這是不能多問的。 他已然無慾無求、只想在這片荒漠裡平靜過完一生。滅族之時,他才九歲。依稀還記得族 中那些大人是如何的厲罵哭號、詛咒國務大臣一黨不得好死,然後私下裡抱著逃過大劫的 幼小孩子,惡狠狠地將心裡的毒液吐出來哺育給他們,讓他們記得長大後要復仇。 然而畢竟那時候太年幼,一切都已經在漫長的歲月裡淡去。 每年一次的、他偽裝混在那些牧民中抬頭看著半空中和鳥靈混戰的女子,看著那一道道裂 開夜空的雪亮閃電。被那樣驚人劍技和身姿所震驚的時候,他忽然明白了。難道,那古墓 裡的人……就是巫彭元帥所傾慕的麼?也只有這樣的女子、才配的上帝國元帥吧? 而胡思亂想的年輕軍人不曾知道:正是與這個女子五十年前的一次交鋒,被所有戰士視為 神的元帥才失去了一隻手臂!那一戰之後,巫彭永遠記住了這個勁敵,並且幾十年來一直 留意著她的行蹤。 他便成了一顆棋子,受命監視了這座曠野裡的古墓十四年。從少年直至青年,他將人生中 最鼎盛的那一段歲月耗費在觀望中,而且莫名原因。 他一直是個旁觀者,看過無數不相關的人的生命起落。他看到:牧民孩子在墓前嬉戲,其 中居然有一個冰族的孩子。那個坐著輪椅的白衣女子在墓門口微笑,指點著那個冰族孩子 的劍技。她的精神似乎很不好,經常要停下來歇息--在她歇息的時候、那個孩子便捧著劍 站在輪椅後面,安靜地注視著師傅、陰鬱沉默的眼睛裡對別的東西視而不見。 他遠遠觀望,卻永遠不敢上前。 恍然有一種做夢的虛幻--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從一個孩子變成了壯年戰士,然而古墓裡那 一張素顏、居然一直不變。 十幾年後,在那個帝都來的少將手握雙頭金翅鳥令符、來到空寂大營時,他第一眼就認出 了雲煥--什麼都變了,只有那一雙陰鬱冷醒的眼睛一如當年。那個瞬間、他霍然明白了。 那是巫彭元帥深埋的又一步棋子……直到雲煥走到了"破軍少將"這樣顯赫的位置時,才顯 露出了他十四年觀望的含義所在。 所以,在接到元帥從帝都緊急密令、要他探察墓內情況的時候,狼朗絲毫不意外。 在周圍戰士眼睛裡都露出疑惑的時候,也只有他絲毫不動容,看著少將進入古墓。 他知道墓裡的那個人是誰--他此刻想知道的、就是那個人是否還活著? 大漠深夜的冷風吹在甲冑上,冷徹入骨。 然而在狼朗終於忍不住開始輕輕跺了一下腳的時候、忽然眼角掠過了一絲白光。他和所有 士兵一起詫然抬首,看到漆黑的天幕裡劃過一道流星。然而那一道流星卻是向著這邊墜落 的,在眨眼間一閃而至、居然準確地落入了古墓那個高窗中。 所有士兵面面相覷。只有狼朗變了臉色--在光芒沒入窗中的一剎、速度稍微緩了緩,他看 清楚了:哪是什麼流星?分明是一個白衣白髮、騎著白色天馬的女子!身影是虛幻的、剎 那間穿過了狹小的窗口,沒入古墓! 空桑的冥靈軍團? "少將!少將!"狼朗大驚,迅速撲到墓門口,單膝跪地,"空桑人來了!" 此語一出、全軍聳動。刀兵出鞘聲裡、卻只聽雲煥聲音沉沉從墓裡透出:"原地待命!" 黑暗一片的墓室內瀰漫著森冷潮濕的水氣,只有最深處有黯淡的燭光透出。 雲煥霍然回頭、注視著暗夜裡純白色的女子。 白色的長髮、白色的衣衫、白色的肌膚,身畔牽著白色的天馬。整個人在黑暗中發出淡淡 的柔光,虛幻得不真實,如一觸即碎的影子。在看到地底冷泉中永久沉睡的女子時,來人 忽然間雙肩一震、以手掩面。 "白瓔?"滄流帝國的少將愣住了,看著女子身側的佩劍,那柄光劍和自己的一模一樣。眼 裡閃過遲疑的光:"你……你是白瓔麼?" 顯然是在墓外看到滄流軍隊的時候、已經料到了墓內有人,此刻前來白色的女子卻未有驚 訝,只是不易覺察地握緊了手中的劍--放開了天馬的韁繩,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看著古墓 深處穿著少將軍服的冰族男子。 "你是誰?"蹙眉打量著眼前這個滿身透出殺氣的軍人,白瓔下意識地感覺到了反感和排斥 。這個人……怎麼會在師傅墓裡出現? "我是雲煥,白瓔師姐。"同樣也在打量著前來的空桑太子妃,雲煥感覺心裡殺機一動、但 很快按捺了下去,克制著平靜地回答,"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見面。" "我不是你師姐--師傅並未將劍聖之位傳承給你,你已被逐出門牆。"白瓔冷淡地回答,對 這個同門有著深切的反感。忽然間她驚覺了什麼,不可思議地看著雲煥,脫口驚呼:"所以 你把師傅殺了?是你把師傅給殺了?!" "不是我!"雲煥的臉色瞬間蒼白如死,眼睛裡的光卻亮如妖鬼,一拳捶在身側石壁上,石 屑紛飛。他厲聲分辯:"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殺師傅……那毒不是我下的……不是我! "不知為何,聲音到了最後卻低了下去,那般的盛怒也漸漸潰散。 雲煥頹然後退、手中的水瓢落到了地上,用手支著自己的額頭。 "是我。"他忽然安靜下來了,說,抬起眼睛看著來人,"是我害死了師傅。" --然而,在接觸到那樣的目光時白瓔卻不自禁的震了一下,不知為何感到某種恐懼,竟然 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冥靈女子定定地看著這個猝然相遇的、滄流軍中最令人畏懼的戰 士--她的師弟。 "說到底還是我害死了師傅……"指縫裡的那雙眼睛忽然冷了下來,雲煥的聲音低而輕,猶 如夢囈,"所有腥風血雨都是我帶來的--弄髒了這座古墓……怎麼也洗也洗不乾淨了。" 白瓔詫異地看到了地上跌落的水瓢,然後看到了四處散落的布團和水桶。 地上、四壁甚至屋頂都是濕的,顯然這座古墓裡有過慘烈的死亡,而眼前這個人曾花了無 數的力氣來試圖徹底清洗這裡,直至疲憊不堪。 "不是你。"忽然間她就確定了,脫口輕輕道,"是誰?" "一個鮫人。"雲煥冷笑起來,眼裡又露出了那種鋒利的光芒,"我不會告訴你是誰--這個仇 我來報!我不會假手他人,也不許你和西京插手。" "鮫人?"白瓔一驚,然而看到那樣的眼光、卻知道是絕問不出什麼來了。 "既然你不願意認我當同門,我也不希罕有這樣一個師姐。除了師傅外、我並不承認師門中 其他任何關係。"雲煥穩定著自己的情緒,站直了身體,看著前來的空桑太子妃,"我們注 定要成為對頭,但至少不要在這裡拔劍--我不想在師傅面前和你動手。她說過不希望看到 同門相殘,我必不會逆了她的意思。但我也決不是個束手就死的人。" "我只是來送靈。"白瓔不動聲色地回答,心裡卻是暗自吃驚--她看著雲煥眼裡的神色,隱 約覺得有些異樣,竟不似一個弟子對師傅去世的哀慟模樣。她並非懵懂少女,不由驚疑不定,怔怔的在心裡打了個激靈。"送靈?"雲煥一怔,猛地明白過來,"哦,我倒忘了你們空桑人的風俗!" "離師傅仙逝已經有十二天了--今日是送靈之日,若不按空桑習俗誦咒燃香,人的魂魄便無法通過北方盡頭的九嶷、去往彼岸轉生。所以我連夜趕來。"白瓔回答,眉間肅穆,"只可惜西京師兄還在澤之國,無法分身前來。" "原來如此……難怪你不惜冒了風險從無色城趕來。倒也是難得。"雲煥冷笑起來,沉吟著遙想大陸另一邊密佈的戰雲,眉間不知不覺又攏上了白瓔極度厭憎的那種殺戮表情,"西京 在那邊是被飛廉纏住了吧?居然還沒死?倒是命大。" "我要開始送靈了。"截口打斷,白瓔冷冷看著雲煥。 然而滄流少將並沒有絲毫退出去的意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冷泉中心那一張輪椅上沉睡的 人,聲音忽然變得和剎那前完全不同:"先幫我擦掉那滴血--" "什麼?"白瓔詫異。 "師傅左頰上濺了一滴血,"雲煥的眼睛一直沒有移開,輕聲,"師傅她是不能忍受這樣的東 西的--幫我擦掉它……請。"彷彿想起什麼,他加重了最後一個字的語氣,那是他幾乎從未 對別人用過的字眼。 被那樣專注而夢囈般的語氣嚇了一跳,白瓔凝神看去、果然看到死去女子白色的臉頰上有 一滴刺目的殷紅色。她詫然脫口:"為什麼不自己擦?" "我的手很髒……根本不能碰。"雲煥微微苦笑起來,"而且,小藍也不讓。" 順著他的指尖,白瓔看到了一團藍灰色的毛球蜷縮在輪椅的靠背頂端,從慕湮遺體的肩膀 後探出頭來,用警惕靈活的光盯著水邊交談的兩個人。 "那是什麼?狐狸?"第一次來到古墓的女子有些驚訝。 "師傅養了十幾年的藍狐。"雲煥簡單地解釋,做了一個"請"的催促手勢。 "它會讓我近身?"一邊涉水過去,一邊白瓔卻有些不確定地看著那小動物警惕的眼睛。 "應該會。小藍很聰明,能分辨不同的人。"雲煥忽地輕輕歎了口氣,眼裡有某種複雜的神 色,"而你……你身上,有某種和師傅相似的氣息。" 那樣的話讓白瓔微微一驚。然而就在那個剎那、一直盯著她看的藍狐忽然輕輕叫了一聲, 果然消除了惡意,閃電般竄了過來,想要撲入她懷裡。 然而,冥靈女子的身體是虛無的,藍狐穿過了白瓔的身體、落在冷泉裡。 濕淋淋的藍狐回頭看著俯下身去的白瓔,忽然間彷彿明白了什麼。黑豆也似的眼裡,陡然 有一種悲哀的表情:那是已經死去的冥靈……這個前來送師傅的女弟子,其實早就已經比 師傅更早地離開了這個人間。 "師傅……師傅……"來到輪椅前,伸手恭謹地拭去了頰邊的血,感覺觸手之處的肌膚居然 堅冷如玉石,白瓔一驚跪倒在水中,凝視著這一生都未謀一面的師傅,眼裡淚水漸湧,"我 是二弟子白瓔……您看到了麼?我來送您去往彼岸了。願您來世無憂無慮、一生平安。" 無憂無慮,一生平安--空桑女劍聖一生倥傯跌宕,竟是沒有過真正無憂快樂的日子。白瓔 跪倒在地底湧出的冷泉中,女子閉目合掌,開始靜默地念動往生咒。 除了祝誦聲,古墓裡沒有絲毫聲響。 作為空桑六部之中最高貴的白之一族的王,白瓔的靈力是驚人的。空桑皇太子妃跪倒在古 墓裡,嚴謹地按照著空桑古法進行著送靈的儀式,隨著如水般綿長的祝誦聲,咒語以吟唱 的方式吐出,祈禱著靈魂從這死亡的軀體上解脫、去往彼岸轉生。 雖然不明白空桑人的習俗,更不相信什麼怪力亂神的東西,雲煥依然跪倒岸上的水邊,凝 視著昏暗墓室內死去的人。 忽然間,彷彿有風在這個密閉的石墓內悄然流動,唯一的一盞燈滅了。 對於黑暗的本能警惕,讓雲煥在瞬間按上了劍。然而下一個剎那他的手就由於震驚而鬆開 ,驚訝地看著黑暗中的那一幕景象-- 有光!居然有一層淡淡的白光、從死去的師傅身上透了出來! 隨著白瓔的吟唱,那層白光越來越清晰地從女劍聖身上滲透出來、游離、凝聚,最後變成 了若有若無的雲。那樣微弱然而潔白的光芒、漂浮在這個漆黑一片的墓室內,隨著送靈的 吟唱而變幻出各種奇異的形狀,最後漸漸凝聚成一個人形。 光芒漂向了跪著的白瓔,在冥靈女子身側徘徊許久,似是殷殷傳達著什麼話語。而白瓔的 身子微微顫抖,停止了吟唱,只是點頭,彷彿答應著什麼。 "師傅!師傅!"再也忍不住,岸上震驚的聲音劃破了黑暗。 雲煥抬頭看著那凝聚的人形,宛然是師傅生前的剪影,只覺剎那間心都停止了跳動。來不 及多想什麼,他涉水奔了過去,試圖去拉住那一片虛無的光芒。 "此生已矣,請去往彼岸轉生!"看到有人驚擾了送靈儀式,白瓔唇中迅速吐出吟唱,對著 虛空中凝聚的光芒伸出雙手,手心向上--冥靈的手中、陡然有六芒星狀的光芒閃出。那一 片凝聚的光重新消散開來,化成了無數星光,迅速劃過。 雲煥踏入水中的剎那、只覺那無數細碎的流星如風般擦肩而過。生死在剎那間交錯而過, 沒有絲毫停留。 "師傅!師傅!"有些絕望而恐懼地、他對著虛空呼喊,知道有什麼終將徹底逝去。 彷彿被那樣的絕望所震動,那些白光忽然凝滯了剎那,宛然流轉、輕輕繞著他一匝,拂動 他的鬢髮。然後瞬忽離去,掠過重重石墓的門、最後消失在高窗外漆黑的夜空中。 "師傅……"輕風過耳而去,雲煥全部的神氣似乎也隨之潰散,頹然跪倒在水中。 許久許久,這座古墓恍如真正的死地一般寂靜無聲。 小藍依舊不願和雲煥接近,慢慢游回到了輪椅邊,順著椅背爬上了散去魂魄、徹底成為石 像的慕湮肩頭,靜靜俯視著跪在冷泉中的兩名劍聖弟子。 "師傅最後有話,要托我告訴你……"彷彿透支了太多的靈力,白瓔虛幻的形體更接近於透 明,匍匐在水中,低聲斷斷續續道。 雲煥霍然抬頭。 "師傅說……她已去往彼岸。有些事她一直知道,而有些事她錯怪了你。"白瓔輕輕複述著 ,神色之間有一絲奇異、又有一絲悲憫,看著他,"她並不怨恨鮫人,希望我們也不要報仇 。你已經破了不殺羅諾族長的諾言,她很失望。希望你的劍上、此後能少染血跡。" 雲煥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輪椅上的石像,薄唇緊抿著、彷彿克制著什麼情緒。他的左 手用力地握著右手手腕--曾經在烈火上烙下的誓言尤在耳畔,而轉眼之間鋪天蓋地的血跡 已經浸染了這座古墓。他居然在盛怒和絕望之下大開殺戒,就在師傅靈前背棄了自己的諾 言!一念及此,強烈的痛悔忽然間就從心底直刺上來。 "師傅最後說--"白瓔輕微地吸了一口氣,回頭看著師傅的遺像、再回頭將視線落在臉色蒼 白的滄流少將身上,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她將復生。" "什麼?!"這一句話彷彿閃電擊中了雲煥的心口,他的目光在瞬間因為狂喜而雪亮,脫口 驚呼,"復生?她將復生?!" --空桑人、真的能復生?真的存在著輪迴和流轉?滄流帝國的少將本來是從來不信這些東 西的,然而,方才看到了魂魄的消失、他已有了幾分相信。 為什麼不相信呢?相信師傅還存在於天地之間、相信魂魄不滅,相信必然會在這片大地上 的某處重新相見。 "師傅會在哪裡復生?哪裡?"他不自禁地脫口急問。 白瓔的眼睛卻更加的肅穆,隱隱間居然有某種莊嚴的氣息,輕聲複述:"師傅說,她將去往 彼岸轉生--天地茫茫,眾生平等。她或許去往無色城,或許轉生在大漠,或許轉生成鮫人 ,甚或會復生在冰族裡……" 冥靈女子微微一笑,看著滄流帝國少將:"這雲荒大地上的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會和她有關-- 是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親人和朋友。你明白師傅的意思麼?" 雲煥眼睛裡的亮色忽然凝滯了,長久地沉默,卻沒有說話。 "所以,少將在對任何一個人揮劍之前、請都想一想。"白瓔凝視著他,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蒼生何辜。" 雲煥狹長的眼睛閃了一下,垂目不應,黯淡的墓室內,隱約看到一絲奇異的笑容攀爬上了 他的薄唇。 "我答應:若我和我在意的人不處於危境,此後絕不因一時之怒而多殺無辜。如前日曼爾戈 部之事不會再有。"許久,少將忽然開口,語聲忽轉厲,"可人若要我死,我必殺人!" "什麼叫做蒼生?我們冰族是不是蒼生?我們一家人是不是蒼生!"忽然間彷彿被觸動了內 心的怒意,雲煥冷笑著開口,"口口聲聲什麼蒼生,你們這群死人知道什麼!--你們知道帝 都是如何局面?我若退一步、全族皆死,還談什麼憐憫蒼生!誰又來顧惜我們死活了?我 只是不想被淹死!用盡全力只能保全性命、你還要我去想掙扎的方向對或者不對?" 白瓔一震,沉默,側頭看著泉中玉像:"這些話,你對師傅說去。" "這種話,今日說過一次,此生絕不再提。"雲煥冷笑,按劍而起,眼神冷厲,"說又何用。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就是。說我豺狼之性,那也是有的。只是尚不如帝都那些吃人不吐骨 頭的傢伙。" 白瓔從水中站起,微微蹙眉、似不知道如何說,許久只是道:"師傅用心良苦。" "我心裡都明白。"雲煥轉頭看著地底冷泉中那一襲寧靜的白衣,眼裡殺氣散去:"你我也算 一場同門,最終卻只得師傅靈前一面之緣。"閃電忽然割裂了黑夜,"喀嚓"一聲輕響,墓室 厚厚的石板居中裂了開來:"從這個墓室出去,便是你死我活。" 靜默地看著那一劍、白瓔沉沉點頭,忽然道:"放心,帝都那邊絕不會得知你的師承來歷。 " 雲煥霍然一驚,抬頭看著這個冥靈女子。 "西京師兄雖幾死於你手,也不曾透露你的劍聖弟子身份。"白瓔微微一笑,眼神卻清爽," 劍聖門下當以劍技決生死,而不是別的齷齪手段。"返身便招回了天馬,掠出墓外。 雲煥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個黑漆漆的高窗口,唇角忽地又泛起冷笑: 這個身份?若不說穿便是秘密,若說穿了呢? --帝都那些元老們,是真的沒有查過他的身份來歷麼? 守在外面的士兵們凍得瑟瑟發抖,卻一臉驚奇。 半夜裡居然有好幾道流星劃過。那一道白光穿入古墓、接著卻有兩道白光先後從其中散逸 而出,消失在蒼穹裡。 狼朗跪候在墓前,心懷忐忑。 只有他看清楚了進去的是空桑的冥靈戰士,然而古墓裡沒有動響、也沒有打鬥的兵刃聲, 片刻後他看到兩道白光一先一後飄散而出--第二道他依舊看清楚了是一個騎著天馬的白髮 空桑女子,而第一道光、他竟也看不清是什麼。 雲煥少將果然是不可測的人物,到底有著什麼樣的背景? 難怪巫彭大人要吩咐自己嚴加關注,瞭解一舉一動。 然而,正在出神的時候石門卻轟然打開,他聽到靴子踩踏在結冰的地面上。是雲少將出來 了?一驚之下,他霍然抬頭。 "將石墓周圍打掃乾淨,"站在黑洞洞的墓門口,應該是手按著門旁的機括、不讓石門重新 閉合,雲煥的聲音卻平靜,一字一句吩咐,"然後,把這座墓給我用玄武岩徹底封死。" 話音未落、忽然間右臂一動,喀喇的碎裂聲傳來,石門機括居然被硬生生搗碎! "小藍,出來麼?"雲煥霍然回身,對著黑暗低喝。 沒有任何回答。 少將鐵青著臉鬆開手臂,一步踏出。萬斤重的石門擦著他的戎裝、力量萬鈞地落下。 "再見……"頹然靠在永遠閉合的石門上,雲煥用聽不清的聲音喃喃說了一句,等狼朗以為 他又有吩咐上來聽候時,少將的聲音忽然振作了,"給我採來最好的玄武岩、將這座古墓徹 底封死!不允許任何人再靠近這裡!" 徹底封死?狼朗的臉剎那蒼白下去。 那一瞬間他眼前閃過了一襲白衣,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病弱女子……終於是死了? 生命消逝如流星。 西方空寂之山下的那一道光芒、劃破了死寂漆黑的夜幕,向著北方盡頭落去。 蒼生沉睡,大地沉寂,這莽莽雲荒上、無意仰頭所見者又有幾何? "那時候我們赤腳奔跑,美麗的原野上數不清花朵綻放。風在耳邊唱,月兒在林梢。我們都 還年少……" 漆黑的荒漠裡,聲音因為寒冷而顫慄,然而那樣動人的歌詞、卻用嘶啞可怖的嗓音唱出。 唱歌的人一邊輕撫著膝蓋上臥著的少女的頭髮,一邊用破碎不堪的調子唱著一首歌謠,眼 睛是空茫的、抬著頭看著漆黑沒有一絲光亮的夜。 "姐姐,姐姐,別唱了,求求你別唱了……"暗夜裡忽然有啜泣聲,枕著歌者膝蓋入睡的少 女再也忍不住地痛哭起來,一把抱住了姐姐的腰,把頭埋入對方懷裡痛哭起來,"你的喉嚨 被炭火燙傷了還沒好,再唱下去會出血的!" "央桑,沒事的,你睡吧。從小不聽我唱歌,你是睡不著的。"黑夜裡歌者的聲音溫柔而嘶 啞,輕柔地撫摸著妹妹的頭髮,"你的腳還痛麼?冷不冷?" 為了不讓滄流軍隊發現,他們這一群逃生的牧民甚至再暗夜裡都不敢生火。 於是姐姐抱著妹妹,在滴水成冰的寒氣裡相擁取暖。 "很痛,很痛啊!"畢竟年紀幼小,十六歲的央桑撫摸著被打斷的腳腕痛哭起來,身子瑟瑟 發抖,"我恨死那個傢伙了!我要殺了他……嗚嗚,姐姐,我要殺了他!他不是人!" 那個傢伙是滄流的雲煥少將--那還是他們在被圍後、才從那些軍隊的稱呼裡得知的。 那之前、謝神的歌舞會上,他們一直以為那個和女仙在一起的冰族青年不過是一個過路人 而已。美麗任性的央桑傾心於那樣冰冷而矯健的氣質,以為那是配的起自己的大漠白鷹, 向這個陌生人熱烈地奉上了自己的雲錦腰帶--卻不知道那正是他們一族的死神。 十幾天後、當那個滄流少將提兵包圍蘇薩哈魯,搜查鮫人行蹤的時候,央桑是那樣的吃驚 ,甚至一瞬間有重逢的喜悅。她試探地對著那個帶兵的冰族將軍微笑,然而那雙冰窟一樣 的眼睛沒有絲毫回應--似是早已不認得她。 而短短幾天內,那樣暴虐殘忍的血腥一幕、成為了兩個少女一生中的噩夢。 在逼著她吞下火熱的炭的時候那個人沒有一絲動容,甚至當手下用鋼釬一寸寸夾碎央桑纖 細腳腕的時候、淡漠的唇角也只吐出冷冷一句話--"該招了吧?" 她知道那個人並不僅僅為了拷問她們兩個人而已。那個人,是要毀去牧民們最引以為傲的 東西,要折斷蒼鷹的雙翅,要擊潰那些馬背上驃悍漢子負隅頑抗的意志!所以他不擇任何 手段,摧毀大漠上最負盛名的歌喉舞步之時,毫無憐惜。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惡魔?那時候她不知道妹妹是腳上痛還是心裡更痛。 那個自小嬌貴任性、凡事都要爭第一的妹妹呵…… 摩珂心疼如絞,緊緊抱著懷中不停發抖的軀體,將妹妹沾滿了沙土的頭攏在懷裡:"總有一 天會殺了他的……總有一天。只要我們活著。" 看著夜空,黃衫女子喃喃發誓,面色從柔靜變得驚人的堅忍。 夜空忽然有一道白色的流星劃過,墜落在北方盡頭。和前朝空桑人一樣、牧民們相信靈魂 的流轉和不滅。天上的一顆星星,便對應著地上一個人的生命。 如今、是誰的生命滑落在夜空裡? 是誰?是……他麼?那個曾給她帶來最初的愛戀、卻也給整個村寨帶來滅頂災難的鮫人復 國軍戰士?居於荒漠的她一生未曾見過那樣的男子:淡定溫雅、從容安靜,按著弦的手彷 彿有無窮的力量。然而他定然是死了……在護著她們姊妹逃脫的剎那,她策馬急奔、不敢 回頭,卻聽到了背後如暴風呼嘯的萬箭齊發之聲。 她本該恨這個混入族中的鮫人奸細的,然而在最後他歸來的一刻卻完全的原諒了。 她永遠無法忘記那張因為潰爛而露出白骨的臉、和那一雙平靜堅定的深碧色眼睛--甚或比 原本那樣清雅高潔的容貌更刻骨銘心。那是她永遠的愛人。 央桑終於在她懷中沉沉睡去,臉上尤自帶著結了冰的淚水。 如果能活下去,總有一天、她要為父親、為所有族人、為……冰河報仇! "那時候我們赤腳奔跑,美麗的原野上數不清花朵綻放。風在耳邊唱,月兒在林梢。我們都 還年少……"暗夜裡,嘶啞破碎的嗓子輕輕唱著童年的歌謠,那般純淨而歡樂的曲調,卻已 經帶了無法抹去的殺氣。 大漠的另一端是博古爾的邊緣,再往前走一日便走出沙漠。 "星辰落下去了……"老女巫昏暗的目光忽然閃了一下,看著天際劃過的流星,喃喃,"星辰 落下去了,帶走了戰士的靈魂。請去往彼岸轉生。" "西方的空寂城那邊有人死了麼?"半夜醒轉的紅衣族長睜開眼睛,朦朧中也看到了那道光 ,不知為何心裡猛的一跳、似乎覺得是一名十分親切的人離開了。葉賽爾跳了起來,撩開 營帳走了出去,面向西方站著。 不知道雲煥有沒有在空寂城見到師傅……以他的本事,想來女巫下的血咒未必能奈何得了 。但是,他會不會以為是作為族長的自己下令做了手腳?他會懷恨吧? 葉賽爾輕輕歎了口氣,撫摩著懷裡雕刻著繁複花紋的石匣子。 "噠噠。"匣子裡那隻手又在動了,敲擊著石壁,似乎急不可待地想要掙脫符咒的束縛。 "急什麼。到了葉城,找到了那個命中注定的人、就能讓你出來了。"葉賽爾屈指輕輕敲了 一下石匣,輕叱,眉間卻有淡淡的憂傷,"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就是為了你、我們霍圖 部才被追殺了幾十年。你這個魔星,難道真的也是我們霍圖部的救星麼?" "噠。"匣子裡的手又跳了一下,答應似地敲著。 葉賽爾忍不住微微一笑。 "族長,那個女的醒了!"耳邊忽然聽到有族中婦人稟告,一頭熱氣地奔過來,臉上尤自帶 著喜色,"族長的藥真靈啊,全身爛成這樣了、居然還能活過來!" 葉賽爾露齒一笑,連忙跟著走了過去。 雖然為了救這個水邊昏迷的女人、用掉了慕湮師傅留給她的靈藥,可如果不是那女人有著 極其強烈的求生慾望,也無法從這樣嚴重的毒裡掙扎著活過來吧? 到底又出了什麼事情……前日隊伍好容易遇到了一個綠洲,在準備去坎兒井裡汲水補充的 時候,卻發現水邊倒著無數的動物屍體,周圍還有駐軍剛剛撤走的痕跡。她小心地試了一 下水,發現裡面已經充滿了劇烈的毒素。 到底怎麼了?難道滄流軍隊竟然要將整條赤水都變成毒河? 雖然莫名所以,但是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女族長立刻下令所有族人結隊離開。 然而,在準備轉身走開的時候,她發現有什麼東西拉住了她的右腳。 "……"一隻潰爛得露出白骨的手緊緊抓住了她的鞋子,一隻沙羚的屍體挪開了,屍體下一 雙碧色的眼睛抬起來,黯淡無光地看著她。 "呀!"即使大膽如葉賽爾,也不由嚇得失聲驚呼。 "救……救我。"那個骷髏一樣的人緊緊抓著來人的腳背,喃喃說了兩個字,然後倒下。 想了片刻,葉賽爾終於脫下身上大紅色的長衣、將那一個輕如骷髏的陌生女子抱起。 "她還發燒麼?"進入營帳的時候,卻發現那個陌生女子又已經昏睡過去,那個通報的婦人 不好意思地揉著手對著葉賽爾陪笑臉,女族長卻不以為意地蹲下去,看著那張慘不忍睹的 臉--原先的容貌已經一點也看不出來了,潰爛的肌膚如融化的冰雪。 "這……不知道……"婦人訥訥,"誰都不敢赤手碰她。怕有毒。" "你們這些女人啊。"葉賽爾瞪了那些奉命照顧病人的婦女一眼,自顧自地挽起袖子,試探 著額頭的溫度,"不想想我們霍圖部流亡那麼多年、得到過多少陌生人的照顧?如果嫌這個 陌生人髒,天神都不容你!" "是,是。"被族長斥責,婦人們低下了頭,囁嚅。 "退下去一點了。"感覺到手下肌膚的溫度,葉賽爾欣慰地笑,抬頭吩咐眾人,"去拿點金線 草來,混著燒酒調勻了給她全身抹上。" 族中婦人低了頭,為難:"可是……金線草早就用光了……" "哦,沒關係,明日就能到瀚海驛了。到了那邊再買也來得及。"葉賽爾一怔,點頭。 "可是……"婦人們相互看看,終於領頭一個站出來低聲道,"沿路上添置物品糧食,隊裡的 份子錢、已經用沒了。這幾天我們都偷偷把牛皮毯子拆開來煮軟了在吃。" "……。是麼?"葉賽爾終於沉默了,許久,忽然抬頭一笑,"沒關係,我這裡還有一點東西 。"她抬起手繞向頸後,解下脖子上一串珠子來。 "族長,這怎麼行?"婦人們驚叫起來,阻止,"這是老族長留給你的遺物啊!" "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葉賽爾手上一用力,線繃斷了,珠子噠噠落了一地,"你們快撿 起來,拆了一顆一顆拿去賣,好歹也支撐得十天半個月--等到了葉城我們再想辦法。" "是。"婦人們眼見珠鏈已斷,忙不迭的俯身撿起,用衣袖擦著眼角。 "哭什麼!"葉賽爾卻是憤然起來,一跺腳,"霍圖部的女人,大漠上的蒼鷹!五十年來那些 冰夷不能滅了我們,沙魔鳥靈沒能吃了我們,我們怕過什麼來著?難道會被一時貧賤消磨 了志氣?你們一個個居然當著客人的面哭泣,還要不要當霍圖人了?" 衣衫襤褸的婦人們看到族長發怒,連忙止住了啜泣。 "拿了珠子回營帳裡去睡吧,"葉賽爾也累了,只是道,"你們的男人也等了半夜了。" 所有人離去後,葉賽爾拿濕潤的布巾沾了藥水,輕輕為那個滿身潰爛的女子擦拭著傷口。 應該是在有毒的水裡泡了很久,肌膚片片脫落,深處潰爛見骨。連頭髮都被腐蝕脫落,頭 皮坑坑窪窪。她小心翼翼地擦著,生怕弄痛了這個女子。 然而應該是藥刺痛了傷口,那個人驀然一震,睜開了眼睛。葉賽爾一驚。 那是一雙碧色的眼睛,和大漠上所有民族都不一樣--然而一隻眼睛冷銳清醒,另一隻卻彷 彿受了傷、混沌不清,看不清眼白和眼珠,只是一片碧色。 "謝謝。"那個人的眼睛只是睜開了一瞬,立刻閉上,低聲艱難道。 "總不能見死不救。"葉賽爾微微一笑,拿布巾拂拭過潰爛的肌膚,發現胸口衣衫厚重之處 尚有完好的皮膚,居然潔白如玉。她微微歎了口氣,這個女子,在沒有跌入毒泉之前、只 怕是個容色驚人的美女吧?不知道滄流軍隊做了什麼孽,生生要害那麼多生靈。 "我想去鏡湖……"忽然,那個女子低低說了一句,"求你,送我去鏡湖。" 去鏡湖?葉賽爾霍然一驚。 鏡湖方圓千里,湖中多怪獸幻境,不可渡,鳥飛而沉。只有生於海上的鮫人可以在鏡湖內 自由出入。鏡湖被雲荒人奉為聖地,在每年年中、年末的月圓之夜,千百人下水沐浴,以 求洗去罪孽。照影時湖中多有幻境出現,現出人心的黑暗一面,經常有人照影受誘惑而溺 水。 為什麼這個女子要去鏡湖?碧色的眼睛…… 難道、這個女子是鮫人? 葉賽爾忽然間明白了--說不定滄流軍隊在水中下毒、也是為了捕捉這個女子吧?河流便是 鮫人的路,而暴虐的軍隊為了捕捉一個鮫人、竟然不惜將整條河都變成了毒河!鮫人和霍 圖部一樣、長年來都在帝國軍隊的鎮壓下四處奔逃。她心裡陡然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好的,好的……你放心。"沒有戳穿對方的身份,葉賽爾只是微笑著答允,"我們明日便到 了瀚海驛,過了瀚海驛便去到葉城。葉城是鏡湖的入海口,等到那裡,我便找個地方偷偷 放你下水。" 那個鮫人女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間眼裡便滲出了淚水,輕聲:"謝謝。" 淚落的時候化成了圓潤的珍珠,掉落在氈上。 原來這個女子也已經不再掩飾自己的身份。 "你……拿這個去,換一些錢。別把那條項鏈賣了。"那個鮫人女子側過頭去,依然閉著眼 睛,輕輕道--顯然方纔她和族中婦女的對話已經被聽見。 女族長困窘地一笑,撿起珍珠:"讓你見笑了……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鮫人淚呢。" "那也是……我第一次化出珍珠。"那個滿身潰爛的鮫人女子聲音低微,閉著眼睛,"且容許 我哭泣一次吧。因為他們都死了呵……連寒洲都死了……多麼愚蠢,還要回去送死。只有 我一個人還活著。" "嗯。你不要傷心,好好養傷。"葉賽爾沒有多問,只是安慰。 鮫人女子似乎發現一時間失口多言,便不說話了,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眼角接二連三地落 下淚來,似乎心中藏了極大的苦痛,胸口激烈地起伏、卻終自無聲。 葉賽爾握著這個陌生女子的手,靜靜坐在她身邊,看著圓潤的珍珠從眼角顆顆滾落。 然而,奇怪的是淚水只從右眼角落下,緊閉的左眼卻沒有一滴淚水。 --是那隻眼睛壞了麼? "最終有一天……我們鮫人……都將回到那一片蔚藍之中。"彷彿筋疲力盡、那個鮫人女子 喃喃說出了一句話,低頭睡去。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1.179
leafisflying:好沉重的感覺.. 05/08 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