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leafisflying:推啊 雲煥真可悲.. 05/07 10:19
鏡 ·破軍 作者:滄月
一、旅人
星辰散佈在漆黑的天宇上,宛如一雙雙冷銳的眼睛、俯視著沉睡中的雲荒大地。
滄流歷九十一年五月十五的夜,黑如潑墨。然濃墨底下、卻隱隱流動著雲荒特有的暗
彩。
蒼黃礫白,是北方盡頭的顏色,間或夾雜著星星點點的慘綠;青翠斑斕,是南方的大
澤水田,交織的河流水網;而四圍山巒簇擁:西方的空寂之山,東方的天闕和慕士塔格,
以及北方雲霧縈繞的九嶷,簇擁著大陸的正中的湖泊,在月下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宛
如大地上陡然睜開了一隻眼睛,冷冷地和蒼穹之眼對視。
湖的中心一座城池巍然聳立,白色巨塔高聳入雲。
伽藍白塔都無法到達的九天之上,神鳥的雙翅如同雲般鋪開,雲上三位女仙守望著這
片沉睡中的大地,用三雙靜謐的眼睛,默默看著這片土地上有多少旅人風雨兼程——
息風郡城外,有一個風塵僕僕的落拓劍客停下腳步,抬頭凝視著滿城燈火,輕輕扣了
扣腰間的破酒壺,喚了一句什麼;息風郡北方的蒼梧郡密林裡,九嶷山上的風簌簌而下,
帶來陰冷的寒意,一名黑衣的傀儡師在暗夜裡趕路,藍發拂過密林的枝葉,腳步悄無聲息
。他的身後、一隻有著妖艷女童面容的鳥靈靜靜跟隨。
而九嶷之上,早已有密密麻麻戰雲密佈——那是征天軍團的變天一支已經在巫即帶領
下來到了九嶷王的封地,布下了天羅地網、等待著那些自投羅網的遠行者。
那樣劇烈的暗流,已經在厚厚的冰層下無聲洶湧多年,已經到了噴薄而出的時候。
然而三位女仙的眼睛穿過了那幾隊風塵僕僕前往北方的行人,卻是一致投注在西方盡
頭那片荒漠上——不同於萬眾矚目的九嶷和蒼梧之淵,那裡,茫茫的蒼天瀚海之下、另一
場不為人知的爭奪即將展開,同樣將決定著這個大陸上力量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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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的夜風是冷酷的,宛如帶著倒刺的鞭子抽打在身上。即使落地的時候已經換上了
砂之國本地牧民穿的從頭遮到腳的長袍,依然能感覺到夜風裂體。但夜裡冒著風沙寒氣在
沙漠裡趕路的人依舊把身體挺得筆直,大步往前走去——畢竟是講武堂訓練出來的最優秀
戰士,深陷到腳踝的砂子似乎不能對他造成絲毫影響,烈日下長時間的行走也沒有耗盡他
的體力。
然而他身後跟著的那人顯然沒有那麼好的體力,雖然勉強跟在後頭,可腳步已經明顯
無力。然而儘管勞累不堪,面紗後的碧色眼睛卻是毫無表情的,沒有疲倦也沒有不滿,只
是漠然地用盡全力跟在先前那個人後頭。
沙礫和帶刺灌木在月下發出金屬一般的冷光,連綿無盡,隨著狂風的吹拂、那些沙丘
宛如長了腳一般以人眼看不出的速度緩緩移動,頃俄周圍的地形便完全變化——當先那人
停住了腳步,默默注視著那些沙丘移動的速度,抬頭看著星斗判斷著目下的方位,彷彿終
於確認了什麼,長長吐了口氣,回過身來吩咐後面那個人:「湘,就在這裡生火吃飯吧!
」
這裡,就是伽樓羅試飛失敗後墜地的所在。
駕著風隼來到這片博古爾沙漠已經三天了,他按照巫彭元帥出發前給他的那些資料判
斷著方位,毫不停歇地連日跋涉,終於來到了當日伽樓羅試飛失敗後墜毀的區域。
然而,從眼前這樣的情形來看,要找到那架失事的機械並不容易——那樣大的風沙和
不停移動的沙丘,大約早就將伽樓羅埋入了茫茫大漠。如果不找到一個當地的牧民當嚮導
,他這個帝都過來的人要從這片瀚海中將伽樓羅找回,幾乎是不可能的。
一路默不作聲跟著他的少女聽到了他的命令,立刻默默解下背上的行囊,拿出一張薄
毯子鋪開,將乾糧和水壺放在上面。然後轉身,去割取地上叢生著的紅棘——北方砂之國
裡最多見的一種旱地植物,根系深達三丈汲取著水分,光禿禿的沒有一片葉子,只長著紅
棕色的長刺,零星散佈在沙礫中。
少女抱著一捆紅棘回來,將那些乾燥的植物搭成一個堆堞,然後用火石點起了火。那
一切她做的非常麻利——不愧是征天軍團中最優秀的傀儡之一,接受過很嚴格的訓練,在
不同的環境下都能很好地服務於主人。
薄鐵罐裡煮著乾硬的餅,湘小心地慢慢傾斜水壺,一邊用筷子將那一角餅戳軟——以
求不浪費一滴水。一遇到水,那片薄餅迅速地鬆散開來,在火的熱力下居然騰騰翻湧,很
快變成滿滿一罐的白色泡沫。那是滄流帝國為遠征戰士配備的乾糧,據稱薄薄一片便能抵
上一整天的飢餓。
「吃吧。」雲煥在毯子上盤膝坐下,扯下面罩,招呼湘過來用餐。然而看到對方長袍
下的雙手上居然佈滿了開裂的血痕,滄流帝國的少將眉頭微微一皺——果然,鮫人是不適
合在這樣乾燥的沙漠裡待久的吧?已經跋涉了三日,湘的身體、恐怕要吃不消了。
「把這個塗上。」湘正在進食,忽然有個東西落到了她的衣襟上,耳邊聽到了雲煥淡
淡吩咐。一個閉合的海貝內,填滿了油脂——那是軍團裡專門對付肌膚開裂的藥物。
傀儡聽從命令地拿起了海貝,用手指挖了一片膏,塗在自己肌膚上。行走了三日,身
上很多地方都已經開裂,塗完了雙臂,沒有神智的鮫人傀儡也不管面對著別人,只是面無
表情地將身上袍子褪下,一處處抹上油膏。
夜色下,荒漠的風呼嘯而過。藍色的長髮隨風揚起,藍髮下的身體卻是白皙如玉,婀
娜曼妙,在蒼莽空曠的瀚海裡散發出妖異的魅力——就如同一尾被拋入沙地的美人魚。
雲煥正在吃著一天唯一的一頓飯,瞳孔卻是收縮了一下,也有些微詫異的表情。
雖然在講武堂裡也和不同的鮫人傀儡搭檔訓練過,但畢竟都是短時間的接觸,並未深
入瞭解——而正式加入征天軍團後、他又選擇了瀟作為搭檔。由於巫彭大人的破例寬容,
他擁有軍團中唯一不曾被傀儡蟲控制的鮫人,所以他從不曾瞭解真正的傀儡是什麼樣子。
眼前這個傀儡面無表情地在主人面前脫下衣衫,按照他的吩咐將藥膏塗上每一寸肌膚
——在傀儡眼裡,除了主人便沒有其他,而任何命令都將被毫不猶豫地服從。不會有反抗
,不會有猶豫,甚至不會有自我的意識。
那樣的鮫人傀儡是戰鬥中珍貴的武器,而在戰鬥之外、是將士享樂的源泉。
雖然帝國軍團中有嚴厲戒律約束將士各項操行,但卻默認了這種行為——畢竟在出征
中,軍隊裡不可能有女人隨行,而鮫人傀儡的存在正好能彌補這個空缺。即使一向治軍嚴
厲的巫彭元帥也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都是年輕小伙子嘛」——在其餘長老提
出異議的時候,巫彭元帥只是滿不在乎地回答,「而且傀儡也不會生孩子。」
飛廉那傢伙……是不是和這個傀儡也上過床?所以才這般緊張。
少將嘴角忽然流露出一絲冷笑,看著月光下遍體如玉的鮫人傀儡,搖了搖頭,卻只是
俯過身,挖了一片藥膏,塗抹在湘無法觸摸到的後背上。
那樣冰冷沒有溫度的軀體……抱在懷裡,會讓人覺得舒服麼?
還有那種空具美麗的軀殼,蒼白漠然的表情——拉著這樣的傀儡上床?飛廉那傢伙,
什麼時候變得和那群無聊軍官一樣令人噁心了……難為在講武堂的時候自己還曾和他齊名
。
雲煥眼裡陡然有種嫌惡的神色,將袍子扔到湘身上:「穿上,吃飯。」
鮫人傀儡欠了欠身,同樣毫無表情地撿起袍子穿了上去,服從地移到火堆邊開始吃飯
。然而,在套上面罩的剎那,深碧色的眼睛裡陡然有一掠而過的神色變化。然而等衣衫穿
好,便重新回復到了一貫的面如死水。
雲煥如慣例地開始檢視隨身攜帶的武器,然後將箭囊墊在頭下,開始休息——半空的
箭囊能放大地面傳來的聲音,如果半夜有人馬接近、他便能迅速覺察。
這裡以前是霍圖部的地方,也算是水草豐美……可惜五十年前巫彭大人平叛後就空無
人煙了。明日該去附近找找有沒有遊民,或者找個綠洲——不然很快帶著的乾糧和飲水就
要耗盡。可是三日的行走中,根本沒看到有人影出現在這片沙漠裡。如果要再往西走,到
達帝國鎮野軍團駐紮的地方,即使他有赤駝、大約還需要兩日一夜的行程。
是不是應該先去空寂之山,找到師傅她再說呢?或許師傅能給自己一些指點和意見—
—從他那麼小開始,師傅她對他說的話、從來沒有錯過。而且空寂之山下,還有帝國軍隊
駐守,他持有巫彭大人的令符,可以調動一些人手協助……只是,尋找伽樓羅的行動是極
端保密的,只怕也不能讓當地駐軍接觸到核心的機密。
劍眉微微蹙起,雲煥的眼睛和夜空默默對視——這樣荒漠中的天人合一,在童年少年
時期曾有過無數次吧?那時候他也曾居住在這片荒漠之上……那樣遙遠的過去。
雲家也算是冰族,卻一直不能居住在帝都、而被放逐在外。究其原因,據說在帝國開
國初期、祖上曾有人和空桑遺民通婚——這大大違反了帝國不許冰族和外族聯姻的禁令,
從此雲家被族人視為異類、逐出伽藍城流放屬國。
他童年時期曾隨著家裡人遷徙過大半個雲荒,總是生活在不停的變動中,剛剛熟悉、
習慣的東西經常一夕間就會離他遠去。那樣動盪不安的生活養成了他對一切漠然的習慣—
—他再也不對身周任何事物投入感情,因為知道那些東西終究不能長久。
可十三歲那年他在砂之國遇上師傅,身為空桑遺民的師傅卻居然收了這個冰族的少年
為弟子——拜師,學劍,只有短短的三年時間他就隨著家人遷回了帝都伽藍城——可師傅
對自己的影響、卻是到了他成年後才明白。
「記住、劍聖之劍,只為天下人而拔。如非必要,不要回來見我。」
離開的時候,師傅將那把光劍遞給他,冷冷吩咐,語聲一反往日的溫柔。他訥訥領命
——雖然性格剛毅絕決,師傅的一切吩咐,少年卻不曾違反過一句。
然後他隨著家人離開了砂之國,回到帝都伽藍——那是冰族聚居的城市。被安排在最
下等冰族居住的外城裡,可是家人都歡天喜地,有種流放終於歸家的喜悅——畢竟,在屬
地上、冰族雖然有諸多特權,可畢竟那些被征服領地上的眼光讓他們無法忍受。
只有他鬱鬱不樂。然而自幼孤僻的他的情緒變化,不曾被任何人注意。
在這個等級森嚴、充滿了秩序和力量等級劃分的城市裡,他只覺得窒息。這麼多年來
,他在不斷地戰鬥、往上攀登,獲取更大的力量和地位,以求……以求什麼呢?
他不知道。
師傅曾讓他為天下人拔劍,那麼、作為冰族人,唯一的途徑便是加入軍團,最後劍指
天下、掃清四方邪魔奸佞,讓這個雲荒維持著安定平穩的狀態吧?他需為天下人誅滅邪魔
,讓各方休養生息。那,也是作為冰族戰士的他唯一的信念。
巫彭元帥是師傅之後另一個引導他人生的人,在這個鐵血軍人的身上、他看到了力量
和權謀的完美結合——如果沒有巫彭大人,這個雲荒無法如今日這般的穩定吧?如果說師
傅當年只是給了少年的他一個模糊的信念,那麼巫彭大人就是讓他將這個信念具體化的人
。
他不屑於和那些征天軍團的軍士們混在一起,他覺得那些只會相互比哪個的傀儡更美
麗、哪個又在戰鬥中斬殺了多少頭顱的同僚們毫無主見,就如同地上憑著本性蠕動的爬蟲
,令前進的人恨不得一腳踩死。
能力出眾的少將是如此冷漠桀驁,眼高於頂,讓軍中所有人都看他不順眼。當然,作
為雲家唯一的男子,他那炙手可熱的家世也讓別人不敢輕易靠近。
在整個征天軍團裡,雖然每日都被無數下屬包圍著、其實他從未覺得自己有同伴。
滄流帝國少將枕著箭囊,腦子裡卻是翻騰著各種籌劃,輾轉難眠,想著想著,脫口:
「瀟,你說我們是該直接去空寂之山、還是先在這裡附近繼續找?」
然而,只有呼嘯的風聲回答他。
這句下意識的問話一出口,雲煥也是不自禁地愣了一下,尷尬的神色浮現在他臉上—
—居然忘了麼?忘了瀟已經被他當作擋箭牌對付那個傀儡師,遺棄在了桃源郡……她,她
現在…又是如何?那個傀儡師應該已經殺了她罷?
眼前湘的臉蒼白而麻木,彷彿沒有聽到一般自顧自地往火堆裡添加紅棘,想讓睡在毯
子上的主人更加暖和一些——他知道傀儡是不能作出這樣建設性的回答的,它們不能自己
思考,只能聽從主人已有的指令。
原來,真正的鮫人傀儡是這個樣子。
他如今是沒有任何同伴了——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再也不去想,他轉過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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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裡,雲煥被一陣斷斷續續的悲泣聲驚醒,宛如無數人圍繞在他身側掩面哭泣,悲
痛異常。他閃電般側身、由臥姿站起,下意識地握緊了腰側的光劍,肩臂蓄力。
然而,沒有人——獵獵風沙吹著,月光下銀白色的沙丘緩緩移動,沒有一個人影。
湘已經睡著了,嬌小的身子裹著斗篷,靠著火堆側臥,深藍色的長髮在沙漠上流動出
水一般的光澤。
雲煥卻不敢有一絲大意,側耳細細聽著時遠時近的哭泣聲,感覺心頭有異樣的震動。
「噗拉拉」……忽然間,極遠極遠處、彷彿傳來什麼巨大東西撲扇翅膀的聲音。極輕
極輕,夾雜在呼嘯的砂風裡,若不是雲煥得到劍聖門下真傳、修習五蘊六識,根本無法辨
出。就在聽到那些聲音的同時,他臉色大變,想也不想立刻扯起地上毯子一角,用力掀了
過來!
沉睡的湘一下子骨碌碌滾到了沙地上,茫然驚醒。
然而不等鮫人傀儡驚覺發生了什麼,雲煥已經將毯子一掀一卷,轉眼就兜頭蒙到了燃
燒的火堆上!——雜著鮫絲的織物水火不入,立刻將那堆火熄滅。與此同時滄流帝國少將
點足撲過來,一把摁下傀儡的頭,拉著她仆倒在沙丘背後。
那一系列動作快得宛如閃電,只是一個眨眼功夫、頭頂上就響起了巨大的撲簌聲。
砂風更加猛烈,隱隱彷彿有氣流旋轉,帶起龍捲風般的沙暴——而那些由遠而近的撲
扇聲已經近在頭頂,那些哭泣般的聲音也分外響亮起來,有老有少、哭腔迥異,帶著說不
出的詭異氣氛。
傀儡不知道恐懼,主人不讓她動、便怔怔仆倒在地,看著那些黑夜中雲集的大片烏雲
移動著通過頭頂上空。
「那麼多的鳥靈……怎麼忽然都雲集到這裡了?」雲煥的手按著湘的背,一直到那些
哭泣的聲音遠去、才鬆開手,目視著烏雲遠去的北方,忽然抬頭看了看月色,喃喃自語,
「是了,明晚又是月圓之夜——那些鳥靈,是要前往空寂之山哭拜吧?」
他雖沒有親歷百年前那一場曠世之戰,卻也隱約聽說了當年戰爭的慘烈。
空桑被征服的時候,除了十萬帝都民眾沉入無色城逃過一劫、其餘千萬民眾都被屠戮
,血流漂杵,伏屍千里。而那些生前信仰神力的空桑人、死後也不肯好好安分,居然化身
為鳥靈為禍雲荒大地,試圖動搖滄流帝國的統治。而鳥靈肆虐百年以上,便會成為更厲害
的「邪魔」,糾結成群,嗜血為生,所到之處百姓無一倖免。
帝國出動征天軍團圍剿多年,終於迫使鳥靈安分了一些,達成了不襲擊帝國百姓的協
議。智者大人又諭示十巫在北方空寂之山設立了祭壇,將所有戰爭中死去的空桑人的魂魄
鎮在那裡,用無上的力量封印了那些惡鬼,不讓他們逃逸入陽世,山下更派駐了大量的帝
國戰士看守。
然而,百年來那些空寂之山上被封印的惡鬼們依舊不肯安息,夜夜在山頭望南痛哭,
哭聲響徹整個雲荒,也引來它們的同類——每到月圓之夜,那些遊蕩在雲荒大地的鳥靈就
會從各個方向飛向空寂之山,雲集在掛滿了屍體的絕頂上哭泣,表達百年不曾熄滅的悲痛
和仇恨。
雲煥聽著那些哭聲遠去,吐出了一口氣,從沙丘後站起,將出鞘的光劍收起。
雖然帝國和這些魔物有互補侵擾的協議,然而身負這樣重要的機密任務,他可不想節
外生枝地和這些鳥靈起衝突,能避開就避開。
湘木無表情地坐了起來,看著主人、等待他的命令。
「你睡吧,不要再生火了。」雲煥小憩後已經回復了體力,淡淡吩咐鮫人傀儡。湘聽
到了吩咐,立刻便安安靜靜地躺了下來,毯子已經不在遠處,她就和衣睡倒在沙地上。
「傀儡就是麻煩……」雲煥蹙眉,俯下身去拉起了熄滅的火堆上尚自溫熱的毯子,「
少吩咐一句都不行。」
微微揚手,準確地將毯子扔到了湘身上:「蓋上這個。」
湘用纖細的手抓住了毯子,聽話地緊緊裹在了身上,按照主人的吩咐轉身靜靜睡去。
星光下的大漠猶如銀白色的海洋,點點沙礫泛著柔光。風呼嘯而來,呼嘯而去,充滿
粗礪狂放的氣息——那樣熟悉的空氣,在十六歲離開砂之國後,他在鐵幕般的帝都裡已經
有將近十年沒有呼吸到。那曾經縱鷹騎射、擊劍躍馬的少年意氣……
滄流帝國的少將眼裡陡然有了一抹少有的激越亮色,忽然間長長吐出一口氣,錚然拔
劍。月下一片冷光流出,縱橫在萬里瀚海——在空茫無邊的荒漠裡,只有冷月和天風相伴
的夜幕下,滄流帝國新一代最優秀的青年軍官錚然拔劍,擊劍月下,縱橫凌厲,眉目間更
是意氣飛揚、一反在帝都時的沉默克制——只有在昔日的月光和荒漠下,征天軍團的少將
才能重新回到十五六歲的少年時,將所有的輕狂不羈、鋒芒和自負淋漓盡致展現。
《擊鋏九問》中天問劍法在他手中一一施展開來,劍光如閃電縱橫,身形更如游龍飛
翼,驂翔不定。一口氣將九問連綿迴環練了三遍,額頭沁出微微的汗,雲煥才放緩了速度
,劍勢漸漸停滯。
問天何壽?問地何極?人生幾何?生何歡,死何苦?情為何物?……蒼生何苦?
劍尖在空氣中劃出凌厲的弧度,最後停下,然而雲煥微微喘息,眼神有了明暗變化:
有雜念——這一次,在他竭盡全力練習劍法的時候,居然壓抑不住心頭翻湧的雜念。短短
的瞬間,他居然想起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姐姐雲燭,妹妹雲燼,巫彭大人,這次
的重任,閃念間,居然還想起了瀟……甚至方才湘曼妙雪白的胴體。
那樣多的雜念居然在瞬間不受控制地湧出,牽制住了他的劍勢,光劍彷彿被看不見的
力量禁錮,緩緩停滯。雲煥額頭的冷汗涔涔而下,忽然深吸一口氣,勉力加快了劍勢,在
控制著心中莫名的躁熱雜念——那是他往日遇到心魔時最有效的平息方法。
「唰!」光劍忽然被脫手擲入沙地,直至沒柄,雲煥筋疲力盡地跪倒在荒漠中,手指
深深插入沙土中,痙攣著握緊,讓粗礪的砂石磨著手心的肌膚。
不行……還是不行。最近心裡有越來越多的雜念,那都是以往沒有的。
慕湮師傅曾說他資質驚人,劍術方面的天分甚至要超過以前的兩個弟子,所以才動了
愛才之念,打破部族的界限收他入門。最初授業的三年,他的確進境一日千里,極短的時
間內就掌握了《擊鋏九問》中最高深的天問劍法,師傅於是讓他出師、然後離開了砂之國
回了帝都。然而在伽藍城裡,雖然劍術上傲視同僚、冠絕三軍,可無論此後下多少苦功,
八年多的時間裡卻從未有長足進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決心,精力,時間,都比少年時更投入,卻再也沒有進步
。
被擲出光劍的聲音驚醒,湘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睛,詢問地看著自己的主人。然而那樣
清澈懵懂的眼睛,陡然便讓他回想起月下那樣光潔白皙的美人魚,心中的煩躁和陰暗進一
步加深,他迅速轉過頭,忽然間厲叱:「閉眼!」
那樣充滿殺氣的語調沒有驚動鮫人傀儡,湘只是木無表情地乖乖閉上了眼睛。
雲煥拔起光劍,劍芒緩緩劃破他的手心,血如同紅色珊瑚珠子沁了出來。劇烈的刺痛
讓他的氣息慢慢平復,然而就在暗夜的靜默中,他忽然聽到了遙遠處傳來的驚叫和呼救聲
——夾雜在風裡,除了輕得幾乎聽不見的翅膀撲簌聲,隱約還有人畜的悲鳴和嘶喊。
有人?這附近有人?那些人是遇到了什麼襲擊麼?
雲煥的眼睛陡然雪亮,向著遠方聲音傳來之處陡然掠出,生怕自己來不及趕到那邊—
—湘看到主人起身,下意識地便迅速收拾東西,想要跟上去。
「你在原地別動。」雲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疲憊不堪的鮫人,「你跟不上我的
,等我去看得明白了再回頭找你——你別亂走,在原地點起火當表記。」
「是。」鮫人傀儡低下頭,從命。
-
聲音傳來的地方大約在十里開外,雲煥一邊迎著砂風奔馳,一邊不停看著星斗的判斷
著方位。雖然一刻都沒有耽擱,但趕到那裡時一場廝殺已經接近尾聲。
頭頂的星光忽然間全消失了,只有漆黑的雲在翻湧,發出刺耳的聲音——那是大群的
鳥靈在此聚集,發出哭泣般的呼嘯,撲簌著掠低,狠狠撕裂地上奔逃著的牧民模樣的人群
。雲煥愣了一下,迅速權衡是否該出手,然而就在這個剎那,其中一頭巨大的鳥靈已經用
長長的利爪抓起了一個少年,十指交扣,便是要把手中血肉撕裂。
「阿都!」人群中忽然有個女聲叫了起來,一支金色的小箭呼嘯而出,奪地釘入了鳥
靈的利爪關節上,準而勁,一下子對穿而過。受傷的鳥靈發出驚天動地的嘶叫,黑色的血
淅瀝而下,爪子一鬆、那個少年從半空滾落在沙地上,然而周圍巨大的黑影一下子向著人
群在中那個發箭的紅衫女郎圍了過去。
阿都?
短短兩個音節風般呼嘯而過,然而遠處觀望的雲煥卻陡然一震,抬起頭來,依稀看見
了烏雲簇擁中那一襲獵獵如火的紅衫。
無數利爪如長矛般抓過來,在冷月下閃著金屬的冷光。黑翼的鳥靈變幻出各種不同的
面貌,然而各個眼裡帶著嗜血的神色、發出類似哭泣的笑聲,將那個傷了它們同類的女郎
圍到中間。紅衫女郎卻是逆著族人奔逃的方向衝出,一回首、三箭連珠射向追來的魔物,
然而這一次鳥靈們有了準備,三箭只是阻了阻它們的腳步,卻沒有一箭命中。
利爪再度伸來,迅疾如雷電。紅衫女郎忽然收起了弓,從靴中抽出一把短劍來,手腕
一轉一刺,招數居然極為巧妙,短劍也是削鐵如泥,轉瞬便在身周劃出一道光幕。那些鳥
靈再度猝及不妨、當先伸到的幾支爪子便被削斷,紛紛驚嘶著後退。
引開了這群嗜血魔物,族人都奔逃的差不多遠了,女郎得了這會兒空檔,大口喘息。
束髮紅巾被抓破了,一頭金色的長髮如瀑布般瀉下。然而不等她喘過氣來,那些鳥靈再度
震翅呼嘯而來!
「姐姐!姐姐!」那個逃生的少年眼見情況危急,大叫著撲過來。
「快給我滾開!帶好神物,和大家快逃!」紅衣女郎一邊極力用短劍阻擋著那些如林
刺到的魔爪,一邊厲聲大罵,然而方一分心,肩頭便被洞穿,「噗」的一聲,一隻鳥靈順
利地抓住了她,利爪刺穿她肩頭將她身子提上了半空。
無數雙利爪對著她戳了過去,瞬間便要將那個極力扭動掙扎的女子撕成碎片。
「姐姐!」地上的少年不捨,哭叫著爬過來,然而哪裡來得及,魔物們蜂擁而上,將
紅衣女子拉扯著,半空中滴下的血已經灑落在弟弟的臉上。
「姐姐!」少年不顧一切地奔入包圍圈裡,嘶聲大哭,「姐姐!」
「葉賽爾!」那邊已經逃離的人群中也陡然響起了一聲大喊,有個人回頭衝了過來,
雙手揮動著一把巨劍,殺入魔物的包圍圈,幾乎是不顧生死地想去奪回這個女子。
然而,哪裡還來得及。
「嚓!」忽然間荒漠裡閃過一道雪亮的電光,撕裂黑暗——那道閃電居然是自下而上
的、貫穿了抓著紅衣女子的那只魔物,只是一擊便已斃命。龐然大物轟然墜落地面,翅膀
掃得那個哭叫的少年跌倒在地。
「噗拉拉!」所有鳥靈都被驚起,凶狠的目光齊刷刷凝聚在一處。
那只死去的鳥靈頸部橫插著一把銀色的劍,奇怪的是劍身卻發著微微的白光,無形無
質,照亮了掠到戰圈中青年男子冷厲的臉。閃電般擲出光劍後,雲煥也不顧受傷倒地的女
子,只是反手從魔物頸中拔出光劍,冷冷揚頭看著半空中雲集的鳥靈。
「光劍……光劍!」低低的尖叫在鳥靈中傳遞,悚然動容,「劍聖門下!」
「你們和智者大人有協定,不得侵擾我們帝國治下百姓!」按著劍,時刻防備這群魔
物的反撲,雲煥實在也是不願和對方硬拚,只好抬出了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難道你們
以為這裡天高皇帝遠、便可以為所欲為麼?問問我手中的光劍答不答應吧!」
「是軍人!」「滄流帝國的軍人!」「哎呀,被看到了呢……」
看著拔劍四顧的男子,魔物們相顧片刻,竊竊私語,忽然間彷彿達成了什麼共識,一
齊振翅呼拉拉往西方盡頭飛了過去,拋下了這頓血肉的盛宴。
荒漠裡陡然又陷入了令人恐怖的寂靜,血的腥味瀰漫在夜裡。
「光劍……咳咳,劍聖門下?」血泊中,紅衣女郎掙扎著站起,然而目睹了方才驚動
天地的一劍,眼睛裡卻是驚喜交加的光,脫口,「難道你是、是……雲煥?」
「葉賽爾。阿都。」同樣的血泊中,收劍歸鞘,青年嘴角忽然浮起少見的笑意,回頭
看著地上掙扎著爬起的姐弟,「真是想不到會遇見你們。」
是的……誰會想到呢?這次來到砂之國荒無人煙的博古爾沙漠執行任務,居然遇到了
幼年時熟識的朋友——那些遊蕩在沙漠上的民族,逐水草而居,也是沒有定所。十六歲他
隨著家人回歸伽藍城後、就沒有想過還能遇到葉賽爾姐弟一行。
「雲煥?……阿都,你快過來,你看這是誰!」叫葉賽爾的紅衣女郎在月光下看清楚
了對方的臉,驚喜交集地叫了起來,全然不顧身上到處是傷,一把拉過了尚自驚魂未定的
弟弟,「你快看,這是誰?」
滿臉血淚的少年被一把推到了面前,訥訥抬起頭看著比自己高一個頭的青年男子,忽
然間怔住了——然後用力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再看。等看清楚那把銀白色的光劍時,終於
驚喜地跳了起來,一下子抱住了對方的脖子:「雲煥!雲煥!雲煥回來了呀!」
周圍那些奔逃散了的人陸陸續續回來了,聽得姐弟兩這樣的歡呼,不少人立時聚了過
來,將年輕劍客圍在中間。然而表情卻是各異的,年長一些的族人都是木著臉,用疑慮的
眼光打量著來客,淡淡地寒暄幾句,只有年輕的牧民熱情地圍了過來,拍著肩膀大聲招呼
。都是他早年居住砂之國時候認識的同伴,如今都已經長大成英武驃悍的青年了。
雲煥的表情卻是頗為尷尬的。長年的軍團生涯讓他一切反應都變得淡漠,幾乎都不知
道如何回應忽然間湧來的熱情——那些伸過來拍著他肩膀的手、在下意識中就被他不露痕
跡地側身躲過,臉上只是保持著禮節性的淡淡笑意。
「雲煥!你還記不記得我是誰?」然而有一雙手的動作卻是快過其他人,他一側身、
居然躲不過去,那雙有力的大手立刻落到了他雙肩上,耳邊有人朗朗的笑,「我是奧普啊
!那時候打群架經常把你壓在地上揍的大個子奧普,不記得了麼?」
奧普?微微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到的卻是一張古銅色的臉,健壯的軀體和爽朗的笑容
——便是方纔那個拿著雙手劍衝入魔物群中營救葉賽爾的高大漢子,族中的第一勇士。
雲煥嘴角忽然忍不住地浮現出一個笑容,卻是不說話,只微微側了側肩,也不見他如
何使力、就從對方手中脫身出來,退了一步站定。
那些熱情地伸過來的手落了空,迪奧忍不住愣了一下。篝火已經再度燃起,看著對方
的裝束舉止,雖然都是些爽朗的漢子,但是也感覺到了什麼,大家的神色迅疾僵冷下去。
葉賽爾定定看著來客,幾乎要脫口驚呼出來,然而用雪白的牙齒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忍住
。
「雲煥!你們全家這些年搬去了哪裡了呀,都不回這片大漠了麼?」只有少年阿都感
覺 不到大家情緒的變化,帶著死裡逃生和他鄉遇故知的驚喜,一味拉著對方往帳子裡走
去,「快來喝喝姐姐新釀的馬奶酒……比你以前喝的都好喝呢!哦,你知不知道姐姐現在
當了族長了?好厲害的——這些年來她帶著大家在沙漠上逃啊逃,被那些天殺的軍隊追,
半刻沒歇下來,你快進來……」
話剛說到一半,剛撩開帳門口的垂簾,少年的手臂卻被猛的拉住了,一個趔趄往外退
開。阿都驚訝地抬起頭來,看到攔著他的居然是作為族長的姐姐。
「帳子裡放著族裡的神物,外人不能進去。」葉賽爾重新束好了頭髮,紅衣染血,卻
是冷冷擋在了門口,眼光卻是定定落在方纔的救命恩人身上,一字一頓,「特別是,滄流
帝國征天軍團的少將閣下。」
「雲煥!」嚇了一跳,少年阿都陡然低呼,震驚地回頭。
篝火已經燃起來了,明滅的紅色火焰映照著來客身上銀黑兩色的戎裝,袖口和衣襟處
都用銀絲繡著雙頭金翅鳥的標記——那是滄流帝國征天軍團中將領的身份標誌。
阿都不敢相信地細細打量著他一身打扮,清澈明亮的眸子陡然黑了下去。雲煥站在帳
篷門外,感覺少年抓著他手臂的手指在一分分鬆開,他嘴角忽然浮起一絲冷笑,不等對方
的手徹底鬆開,只是微微一震手臂、便將少年震開,對著攔在門口的紅衣女子點點頭:「
不過是偶遇,我也有急事,就不多留了,我的鮫人傀儡還在等著我。」
頓了頓,青年軍人沉吟著加了一句:「只是想向你們買兩頭赤駝和一架沙舟,如何?
」
紅衣葉賽爾面色一凝,似乎頗為為難,抬頭看了周圍的老者和族人一眼,不知如何回
答。自從五十年前忍無可忍地舉起反旗,他們霍圖部便長年被滄流帝國追殺,就算費盡力
氣找到偏僻的沙洲躲起來,也不出一年半載便要被逼得再次亡命——他們這一族是無法落
地的鳥兒,必須用盡全力在這片荒無人煙的沙漠上奔逃。幾十年的亡命途中,又有多少族
人死在滄流帝國的軍隊手裡?
那樣深刻的仇恨幾乎是刻入骨髓的,如果換了別的滄流軍人、在踏入營帳的時候便會
被全族合力擊殺……然而,這次來的人居然是雲煥。是和他們一起長大的雲煥。
「不要逼我,葉賽爾,」看到長者們臉上浮起的憤恨,知道立刻得到的將會是什麼回
答,帝國少將眼色轉瞬冰冷,語氣也變得鋒利,「不要逼我自己動手,我還不想把事情搞
得那麼糟……我不過是想去空寂之山看師傅,需要沙舟和赤駝。」
那樣冷厲鎮定的威脅和懇求,陡然間就把才纔重逢的喜悅沖得一乾二淨。
「雲煥?」少年阿都被那種冰冷的殺氣刺了一下,不自禁地倒退一步,看著童年時曾
和自己一起嬉鬧的人,難以置信地喃喃,「你、你是威脅……要殺了我們麼?」
「這不是威脅,我只是說律令。帝國規定:凡是屬地上每個居民的任何財物,在必要
時、帝國軍隊都可以無償徵用。」少將的眼睛是沒有任何溫度的,把手搭在劍柄上,注視
著女族長,重複一遍,「我需要兩頭赤駝和一隻沙舟。」
「去他媽的帝國律令!」那樣冰冷的語氣,卻是激起了族中年輕人的憤怒,無數人怒
罵著上前,拔出了腰刀,卻被大個子奧普攔下,厲聲低叱:「對方是劍聖門下!不要送死
!」
「劍聖門下?」霍圖部的人齊齊一怔,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扶著杖子喃喃,眼神刻
毒激奮,「空寂古墓裡的女劍聖慕湮?……空桑劍聖一脈,如何收了冰夷當弟子!真是瘋
了……」
「嚓!」那個老婦人低語未畢,忽然她頭巾便片片碎裂,花白頭髮飛蓬般揚起。驚得
她臉色蒼白,倒退了三大步,旁邊有個黃發的小女孩驚叫著撲上來扶住了她:「外婆!外
婆!」
「再對我師傅有絲毫不敬,我便要你的人頭。」一直態度克制的滄流少將眼裡殺氣畢
現,握劍的手上青筋突兀,不介意對方是個古稀高齡的婦人,只是惡狠狠地出言。那樣的
威嚇一方面暫時鎮住了霍圖部的人,另一方面卻也點燃了牧民們的激烈反抗情緒。
「給他!」僵持中,作為族長紅衣葉賽爾忽然開口了,「把他要的給他!」
「葉賽爾……」周圍族人中發出低低的抗議。
「不是給滄流軍隊,而算是他方才從鳥靈中救了我們一族的回報。」葉賽爾的眼睛冷
銳如冰,一字一字下令,「沙漠上的兒女恩怨分明,對於救命恩人的要求、無人可以拒絕
。」
牧民們相顧,知道族長說的無錯。抗議聲漸漸消失。老婦人嘀咕了幾句,便扶著帳子
轉身去牲畜圈裡打點。帳篷門口,等著族人下去準備東西,葉賽爾側過身將發呆的阿都拉
過來,攬到懷裡:「別再靠近他,說不定很快、他就會帶著那些魔鬼來追殺我們了。」
「葉賽爾姐姐!」少年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軍人毫無表情的臉,彷彿覺得恐懼,鑽入
了姐姐的臂彎,身子微微發抖。
「我這次不是來追殺你們的。」顯然是對昔日在荒僻大漠相處過的部族知根知底,雲
煥將手從劍柄上放下,低下了眼睛,「我有另外的任務,所以你們儘管放心。」
「呵……你是滄流帝國的軍人,回去難道不會把我們霍圖部遺民的消息通報上去領功
?」葉賽爾冷笑起來,看著以前曾經青梅竹馬的男子,眼神又是悲哀又是倔強,「你們滄
流帝國追殺了我們五十年,依舊無法將我們一網打盡。那是好大的功勞啊……」
雲煥神色依舊不動,垂目看著自己的佩劍,淡淡回答:「如果元帥不問起,我就不說
。」
這樣的回答倒是讓葉賽爾愣了一下,失笑:「不問就不說?如果問了呢?」
「那當然是照實回答——作為帝國軍人,絕不允許對上司說謊。」雲煥面無表情地回
答,「不過,自從我加入軍團到現在為止,巫彭元帥尚未問過我私人的事情,我想不出意
外的話、這次他也不會問起你們部落。」
「雲煥,你的脾氣怎麼還是那樣又僵又硬?」那樣斬釘截鐵的答覆讓葉賽爾忍不住笑
了起來,卻不知該憤怒還是安慰。笑著笑著,彷彿想起了什麼,紅衣女子明朗的眼神就黯
淡下去,拉緊了懷裡的弟弟。
「姐姐,你…你為什麼發抖?」十二三歲的少年不懂掩飾,驚慌地抬頭。
「沒什麼。」葉賽爾一揚頭,黃金般的長髮飛揚起來,乾脆地回頭,「赤駝和沙舟都
備好了,雲煥,從此後我們各不相欠。」
聲音未落,滄流帝國的少將已經走到了牲畜和機械旁邊,顯然是不放心對方準備好的
東西,極其熟練地迅速檢視一遍,確認沒有任何埋藏的機關後才對著女族長點了點頭,面
無表情地牽起了赤駝,轉過身去:「打擾了。」
所有霍圖部的遺民聚集在帳前,眼睜睜看著這個年輕少將牽著族裡的牲畜和座架揚長
而去,有幾個年輕人氣不過,張開了弓箭、對準了那個掠奪者的後背。
「住手!」奧普想要阻攔已經來不及,幾支箭無聲無息地穿透了空氣激射而出!
「雲煥!」那個瞬間,阿都聽到姐姐失聲尖叫起來。
然而那個滄流帝國少將的腳步停都不停,只是一揮手,就將射到的箭盡數收入手中,
手指微微頓了頓、似乎在考慮是否要反手甩出。族中那幾個莽撞的年輕人驚慌地往後退,
轉瞬卻見那些箭以三倍的速度呼嘯著返回,在他們來得及退開前擊中心窩!
「哎呀!」族中響起了一陣驚呼,那些年輕人的親友們圍了上去,七手八腳地扶起倒
地的人,驚懼地痛罵——然而地上那些人只是睜著眼睛發呆,半晌吐出了一口氣,自己坐
了起來,心口的箭啪的掉了下來。
每一支箭都是光禿禿的,鋒銳的箭頭已經被折斷。
「忒沒志氣——我以為霍圖部個個都應該是好男兒。」頓了頓腳步,戎裝的帝國戰士
回過頭看著那些驚嚇的年輕人,嘴角有鋒銳的冷笑,「葉賽爾,把你當年的潑辣勁拿點出
來管教族人吧,或許以後我奉命來滅族的時候、你們還能多撐一會兒。」
那樣冷銳的話,卻是帶著深不見底的微微苦笑。轉身走開之時,彷彿又想起了什麼,
雲煥補充:「對了,你的劍法、還是我師傅那時候教了你三日的那套麼?練習得一點都不
得法啊……劍法不是一味地越快越好,驂翔不定、靜止萬端,那才是正道——你回去多想
想,免得將來在我劍下走不過十招。」
聽得那樣的囑咐,葉賽爾陡然間覺得再也撐不住,忽地一跺腳,失聲哭了出來,痛罵
:「該死的冰夷,你、你為什麼要去當那個鬼帝國的將軍!為什麼要當!好好的,我們要
當你死我活的仇人了!」
紅衣女郎跺著腳,忽然就是一箭射過來。
雲煥微微仰首,箭貼著他鼻尖掠過,他舒手扣住那隻金色小箭,彷彿也有些微的感慨
,回頭看著童年時一幹好友,目光最後停在那個紅衣女郎明麗的臉上:「葉賽爾,你又為
什麼要當霍圖部的族長呢?——那都是我們各自的選擇。」
隨手將那支小箭甩入赤駝背上的大褡褳,滄流帝國少將翻身而上,離去。
「看那個冰夷能囂張多久……」月光下,赤駝和人的影子都漸漸看不見,葉賽爾尚在
怔怔出神,耳邊忽然聽到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帶著刻毒的仇恨,「別以為是女劍聖的門
下,就能為所欲為了!」
她驚訝地回過頭,看到的是是族中兼任巫師和醫生的迪奧。老婦人曾有過五個兒子三
個女兒,卻在長達五十年的流離中先後一一死去,現在只有一個小外孫女陪著這個半瞎的
老夫人。說起對滄流帝國的仇恨,族中恐怕無人能出其右。
老婦人宛如琥珀般昏黃的眼在月下發出冷笑和刻毒的光,看著來人遠去的方向。
「迪奧大娘……你、你難道……」陡然覺得不對,葉賽爾脫口。
「哦呵呵……是啊,葉賽爾侄女,你猜對了!」老女巫眼裡有狂熱的復仇光芒,抬起
枯瘦的手給族長看——上面無名指上割破的痕跡還在滲血,她桀桀笑了起來,揮舞著手,
「我下咒啦!一共下了三重燃血咒,在那兩頭赤駝身上!」
「迪奧大娘!」葉賽爾臉色唰的雪白,作為霍圖部的人、她也知道燃血咒的作用是什
麼——那是散發血腥味道,吸引方圓百里內魔物瘋狂攻擊的符咒!
「呵呵呵……那些冰夷!只知道擺弄木頭鐵塊,造那些機械怪物——對於術法可是一
竅不通!哈哈哈,看他檢查半天,就是沒看出赤駝上下的咒!」老女巫揮舞著流血的手,
乾枯的臉上有怨毒的表情,「去空寂之山?簡直太好了……我讓他去空寂之山喂魔物!不
到山下一百里、那裡雲集的魔物一定會撲過去將他吃的骨頭都不剩!哈哈哈哈……」
「天啊……」恍然明白了女巫這個計劃的用心,葉賽爾打了個寒顫,「雲煥。」
下意識地、紅衣女郎便想追出去警告那個滄流帝國的少將,然而奧普及時拉住了她的
胳膊,對著她微微搖頭,示意她去看周圍族人同仇敵愾的眼神,讓她明白此時此地絕對不
可以再袒護那個敵方的少將。
正在遲疑之間,忽然聽到方才跑進帳子的阿都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呼,啪的一聲,是什
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怎麼了?」聽得重物落地,所有人都大驚失色,葉賽爾臉色一白,脫口厲喝,「阿
都?你是不是摔了神物?」
一邊喝問,一邊女族長已經揭簾進入,看到了站在那裡發呆的弟弟。
「不!不是我動的!」少年本來驚得發呆,此刻終於回過神來,直跳起來,指著地上
的一個石匣,「是它、是它自己忽然動了!它自己忽然動了起來!」
地上躺著一個白石的匣子,上面雕刻著繁複的花紋——正是五十年前霍圖部揭竿而起
、反抗滄流帝國統治時,衝入空寂之山上冰族祭壇奪來的神物。除了族中最老的巫師,從
來沒有人知道匣子裡封印的是什麼,又有什麼樣的巨大價值——以至幾十年來滄流帝國如
影隨形的追殺不休,為了保住這件神物更是犧牲了無數的族人。
「天神啊!難道是……難道是命運的轉輪開始轉動了?」老女巫一下子跪了下去,小
心翼翼地捧起那個石匣,乾枯的手指撫摩著上面雕刻的繁複咒語,細細檢視。
一道細微的裂痕,順著原先覆蓋住石匣蓋子的封印延展開來。裂縫下,隱約可見一隻
蒼白的斷臂躺在石匣中,斷手的手指微微開始顫動。
老女巫琥珀般的眼珠忽然發出了駭人的亮光,她一下子匍匐在地上,將石匣高高舉過
頭頂,用蒼老瘖啞的聲音顫聲宣佈:「感謝天神,感謝天神!六合封印已經開始被打破了
啊……帝王之血開始流動了!命運轉輪重新轉動,我們霍圖部重見天日有期了!」
雖然不明白女巫前面那些話的意思,可最後一句話如同風一樣傳播在族人中,預言著
自由光明的到來,於是所有人都立刻匍匐著拜倒在地,歌頌著天神,眼裡有狂喜的光。
「天神曾托夢給我,告訴我:當石匣上封印出現第一道裂痕的時候,我們必須帶著神
物趕往東南方最繁華的城市——在那裡,會有宿命中指定的少女來解開這個封印,讓帝王
之血的力量重新展現在這個世上,冰夷的統治將如同冰雪消融。」老女巫喃喃地複述著多
年來一直對同族說起的話,「如今,終於到了時候了……」
「東南方最繁華的城市?是說葉城麼?」女族長抬起了頭,盯著那個神秘的石匣,低
聲自語了一句,「要我們霍圖部…去那個充滿銅臭味的地方?」
「必須去,族長。」老女巫的眼睛裡有狂熱的光,不容置疑地看著葉賽爾,雞爪般的
手指痙攣地握緊了法杖,「那是你命裡注定的責任……也是我們霍圖部所有人必須要面對
的命運!我們五十年前復出了滅族的代價,奪來了神之左手,受盡折磨——如今終於到了
命運轉折的時候了!」
「命運?」葉賽爾怔了怔,金色長髮從紅巾中簌簌垂落,然而女族長歎了口氣,眼神
卻是堅決的,「好,那麼我們就穿過博古爾沙漠去葉城!我倒要看看、所謂的命運究竟是
什麼樣的東西!」
二、古墓
夜幕下,微弱的火光在沙漠中閃爍,青煙裊裊升起。
篝火旁,藍髮鮫人少女靜靜地等待著主人的歸來,不多時果然聽到腳步從西北方過來
,兩頭赤駝拖著一架沙舟從夜色中走出,一名戎裝青年男子跳下地來,只是簡短吩咐了一
句:「收拾東西,連夜上路。」
大半夜不得安睡,湘仍只是答應了一聲,毫無怨言地開始收拾包袱。
「扔上來。」等東西收拾好,雲煥坐在沙舟上對著湘伸出手來,鮫人少女費力地用雙手
托起那個包袱,遞給少將,雲煥一手拎過包裹,另一手同時探下,便是將湘輕輕提了上來
,安頓在身側的座位上。
「會駕馭赤駝吧?」雲煥將韁繩遞到鮫人的手上,淡淡吩咐了一句,「看著天上的北
斗星判斷方位,向西方一直走。」
「是。」湘回答了一句,面無表情地接過了韁繩開始駕著赤駝上路。
赤駝厚而軟的足踩踏著砂子,輕鬆而行,整株胡楊木雕成的沙舟在沙地上拖過,留下
深深的兩道痕跡。荒漠風呼嘯著迎面捲來,雖然是初夏的天氣,這片博古爾沙漠的半夜依
舊冷得令人發抖,嘴角吐出的熱氣轉瞬變成了白霧。
雲煥的眼睛卻是定定地看著天上的星辰——那裡,在漫天冷而碎的小星中,北斗七星
發出璀璨的光。他的目光停在第七顆星上,忽然想起了他在軍中的封號:破軍少將。他的
唇角網上揚了一下,滄流冰族從來不信宿命之類的東西,他自然也不認為和自己對應的便
是那顆星辰,然而巫彭大人卻說可以取其善戰披靡之意、用在勇貫三軍的愛將身上。
赤駝拉著沙舟,在夜幕下奔向西方盡頭,然而一路上少將的眼色卻是反常的恍惚的。
他終歸是沒有同伴的……母親早逝,父親戰死,姐姐和妹妹先後捨身成為聖女。在他
身邊的所有人,都不會長久停留。陪著他最長久的居然是一個鮫人……不過三個月前也已
經被他在戰鬥中犧牲掉了。如今,連往日僅有的朋友都和他割袍斷義。
然而回憶起這些的時候,滄流帝國少將的臉色依然冷定。
默默的跋涉中,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微微透亮,大漠依然無邊無際地延展著,然而在
微黃的沙塵中,已經依稀能看見極遠處青黛色的山巒影子。那是矗立在西方盡頭的空寂之
山。
黎明前的風裡還依稀有哭聲傳來,那樣的悲痛和仇恨,居然百年不滅。
前朝空桑人相信、人死後是有魂魄的,北方盡頭的九嶷山便是陰界的入口,人死去後
便從那裡去往彼岸轉生。而那些無法歸於彼岸轉生的魂魄,便會聚集到西方盡頭這座冷峭
巍峨的高峰上,一起寂滅。百年前滄流帝國統治了雲荒大地,為了鎮壓那些死後尚自不肯
安分的空桑人,便在空寂之山上設立了祭壇,結下了強大的封印。
沒有人再上過那座長年積雪的峻嶺,傳說中,那些空桑人被釘死在空寂之山後,屍體
按照身前歸屬的部族,分成了六個堆堞——每個堆堞下面都是彎彎曲曲的、似乎永遠沒有
盡頭的地宮。那個死亡的地宮分為九重,四壁居然是用千萬的白骨築成。每一重宮門都有
智者大人手書上去的禁錮之咒,越是高貴的屍體——比如各族的王,便封印在越深處的地
宮裡。
然而那些鬼魂依然不肯安分,雖然被禁錮在那裡無法離開,卻極力將怨念透出地宮,
生根發芽,化成了一株株紅色的樹、向著東方的故都哭泣不休。那些人形的「樹」密密麻
麻佈滿了整座空寂之山,遠處看去滿山皚皚白雪上宛如長出了紅珊瑚的樹林,分外美麗。
然而那些樹枝卻是極其陰毒的,能將任何觸及到的生靈都拉入死亡的區域——百年來,無
人敢上空寂之山一步、甚至飛鳥都不曾渡過山頭。
除了滄流帝國遠駐砂之國的鎮野軍團西北軍所在空寂城之外,這片沙漠平日極少有牧
民出現,就連縱橫沙漠肆無忌憚的盜寶者們,都不敢輕易靠近這片死亡區域。
雲煥在黎明的光線裡看著遠處漸漸清晰起來的巨峰,神色有些恍惚。
他少時就隨著家人被帝國放逐到這裡居住——在這裡,桀驁孤僻的少年被當地所有牧
民欺負和孤立,不但大人沒有一個和他們一家來往,甚至那些沙漠上凶悍的孩子們都經常
和這個臉色蒼白的冰族孩子過不去。每一日只要他落了單,挑釁和鬥毆是免不了的。
那些大漠少年也有自己的驕傲,雖然結伴而來,卻始終不曾群毆這個孤單的冰夷孩子
,只是一對一的挑戰。那些牧民的孩子人高馬大,摔跤射箭更是比他精上十倍,然而他卻
是勝在打起架來的凶狠,那樣不要命的打法往往能嚇住那些高大的牧民孩子,不管是不是
冰夷,烈日大漠下長大的一族從來都尊敬這樣狠氣強硬的性格。到後來,每日的打架不再
是種族間相互的挑釁,反而成了同齡人一種角力的遊戲。
壓著他打的大個子奧普,老喜歡拿鞭子抽他的野丫頭葉賽爾,當時還是個小不點兒的
阿都……正是那些人,讓他動盪飄零的童年不再空洞。那時候,他不過是一個被放逐的普
通的冰族孩子,還不知道那群牧民居然是帝國追殺多年的霍圖部的遺民。
然而……那有什麼重要呢?在那個時候,他不是軍人,不是征天軍團的少將,他並不
需要關心身邊的人是否企圖顛覆他們的國家。他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和另一群年齡相
當的孩子混在一起——因為空寂城裡沒有其他同齡的冰族孩子。
還記得那一日葉賽爾那丫頭提議,說城外南方的石頭曠野裡、空寂之山的山腳,有一
座石砌的古墓,傳說那裡住著一個仙女,很多牧民都會在月圓的前一夜前往墓前跪拜禱告
,請求墓裡仙女的保佑——這樣,當那些鳥靈和邪魔在月圓之夜呼嘯而來時,那個女仙就
會從墓裡出現,駕著閃亮的電光在空中驅逐那些魔物,保護牧民和牲畜的安全。
「我們去看看吧!」所有孩子心裡都有著對於冒險的渴望,聽完葉賽爾的轉述,大家
都叫了起來,蜂擁往城外奔去——當然他也被拉著一起走。
然後,在空寂城外的曠野裡,孩子們很快被各種奇怪的陷阱和陣法迷住,發出驚叫。
古墓的石門緩緩打開,那個坐在輪椅上微笑著的女子優雅而美麗,彷彿在抬頭看著外面大
漠上落下去的夕陽,懷裡一隻幼小的藍色狐狸機警地盯著來客。
冰族少年和所有同伴一樣看得呆了——眼前這個女子已然不年輕,大約年紀已經過了
三旬,臉色有種病態的蒼白。一襲白衣,長長的黑髮如瀑布般落下,微笑的時候眼波溫柔
如夢,說不盡的柔美中卻又隱隱透出大氣。
許久,那個坐著輪椅的女子才回過頭來,對一群驚慌的孩子微微一笑:「歡迎。」
那是前朝空桑的女劍聖——雲荒大地上和尊淵並稱的劍術最高者,名字叫做慕湮。自
從空桑開國以來,劍聖一脈代代相傳,出過無數名留青史的英雄俠客。然而所謂的「劍聖
」並不是一個人,每一世都有男女兩位劍聖存在,分庭抗禮,各自傳承和融會不同風格的
劍術,就如晝與夜、天與地一樣相互依存。由於種種原因,慕湮早年出師後並不曾行走於
雲荒大地,後遭遇變故、更是絕了踏足紅塵的念頭——所以儘管是空桑的女劍聖,她卻遠
遠沒有師兄尊淵那樣名震天下,她的存在甚至不被常人得知。
這些,都是當他正是拜師入門後,在三年的時間裡慢慢得知的——那之前、他只覺得
那樣的女子並非這個塵世中真實存在的人,彷彿只是久遠光陰投下的一個淡然出塵的影子
,令人心生冷意,肅然起敬。
折去了所有鋒芒和稜角,冰族少年拜倒在異族女子腳下,任輪椅上的人將手輕輕按上
他的頂心——他居然拜了一個空桑女子為師。
-
沉思中,手指下意識地撫摩著腰間的佩劍,忽然震了一下。
「煥」。那個刻在銀色劍柄上的小字清晰地壓入他手心,閉上眼睛都能想出那個清麗
遒勁的字跡——然而師傅的臉卻已經在記憶中模糊了,只餘下一個高潔溫柔的影子,宛如
每夜抬頭就能望見的月輪。
他長大後常常回想,到底為什麼師傅要破例收了他這個冰族弟子?
同一個時代裡,只允許有男女兩名劍聖——而前朝的白瓔郡主尚在無色城中,空桑的
大將西京、這些年雖不經常行走於雲荒,卻也陸陸續續從那些遊俠兒的口中聽說他的存在
。平衡已經形成,按照劍聖一門的規矩、師傅並不該再收第三名弟子。
何況,他還是個敵國的孩子——雖然並非伽藍皇城裡的門閥貴族,卻依然算是冰族。
那個滅亡了她的故國、至今尚在鎮壓著空桑殘餘力量的敵國。
師傅……的確是因為他天資絕頂,才將空桑劍聖一脈的所有傾囊相授麼?莫非,師傅
是得知了他們雲家祖上的秘密?還是…還是因為師傅病重多年,自知行將不起,所以急著
找一個弟子繼承衣缽?
那時候,還是個孩子的他、心裡隱隱有了疑問,經常驚疑不定地望著師傅,猜測著空
桑女劍聖這一行為背後的用心和深意——從小,他就不是個心懷明朗坦蕩的孩子,深心裡
有著太多的猜忌陰影。
「呵,煥兒,你看你看,」然而坐在輪椅上,看著墓外空地上那一群牧民孩子打鬧不
休,女子蒼白臉上卻泛起明麗的笑容,抬起纖秀的手指給弟子看,「你看奧普!——象不
像一隻雄赳赳地衝向人磨牙小獒犬?」
那樣的溫柔笑容,彷彿沙漠上最輕柔的明庶風,無聲捲來,明朗中微微透出滄桑。
拿劍站在背後的少年微微一愣,忽然間有些羞愧地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門外葉賽爾和奧普鬧得起勁,大個子奧普顯然是讓著比自己矮一個半頭的紅衣女孩,
然而葉賽爾不知哪裡被惹火了,一邊大罵、一邊拿著趕赤駝的鞭子啪啪抽去。奧普畢竟不
敢對族長的女兒動手,只是抬起雙臂護著頭,一鞭就在粗壯的古銅色皮膚上留下一道紅痕
。
「葉賽爾長大了、一定是沙漠上一朵會走路的花呢。」看到生氣勃勃的英武女孩,女
劍聖蒼白疲憊的臉上有微微的笑容,眸子深處卻是隱隱的渴慕,「一朵開得最盛的紅棘花
——帶刺的,烈艷的……多麼漂亮啊。」
「師傅。」彷彿聽出了師傅語氣裡的衰弱,他吃了一驚,立刻遞上藥碗,「該吃藥了
。」
「哦……差點忘了。」女劍聖回頭接過藥,臉色蒼白的近乎透明,然而她看著徒兒忽
然笑了,「煥兒,你知道你像什麼嗎?」
「啊?」少年愣了一下,還不等他回過神,慕湮的眼神已經穿過墓門、投向了外面的
蒼天瀚海,看著荒漠中追逐著風的巨大白鳥,歎了口氣:「你就像這隻大漠上的白鷹啊…
…冷銳的、驕傲的,一朝振翅便能風雲聳動、俯瞰九天。」
那樣的評語,他從未在師傅那裡得到過——那以後也沒有再聽到。
然而女劍聖喝下藥去,神色依舊委頓,蒼白的手指抓著那個空碗,居然都覺得有幾分
吃力。低下頭,淡淡一笑,搖首:「我把劍聖之劍給你……都不知道將來會如何。」
「師傅放心,」似乎被師傅臉上那樣憔悴的容色驚動,他立刻低下頭去,單膝跪倒在
輪椅前,「徒兒一定謹記您的教導、為天下人拔劍,誅滅邪魔、平定四方,讓雲荒不再有
變亂動盪,讓百姓好好休養生息。」
那樣堅定堂皇的話裡,隱隱透出的卻是另一層意思,同樣堅決如鐵。
慕湮低下眼睛,卻看不到少年弟子的表情。然而她是明白這個孩子所堅持的東西的,
終歸只是微微歎了口氣,便不再說話。
「如非必要,不要再回來找我。」
出師那一日,將特意為他新鑄的光劍交到手上,輪椅上的女劍聖卻是這樣對十六歲的
他吩咐,語聲堅決冷淡,完全不同於平日的和顏悅色。他本已決心遠行、和家人一起離開
這片大漠回歸於伽藍聖城——那一刻,他本來是沒有動過回來這裡的念頭。然而聽到那樣
冷淡的最後囑咐,少年心裡卻猛然一痛,等抬起頭來古墓已經轟然關閉。
沉重的封墓石落下來,力量萬鈞地隔斷了所有。一切情形彷彿回到了三年前。
他終於知道、在自己顛沛流離的少年歲月裡,終究又有一件東西離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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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茫然散漫的神思裡,他的眼睛也沒有焦點、只是隨著赤駝的前進,從茫茫一片的
沙丘上掃過。紅棘尚未到一年一度開花的季節,在砂風中抖著滿身尖利的刺,湛藍色的天
宇下有幾點黑影以驚人的速度掠過——
那是砂之國的薩朗鷹,宛如白色閃電穿梭在黃塵中,如風一般自由遒勁。
師傅……還活著麼?如果活著,她也是衰老得如同剛才霍圖部的女巫了吧?
努力去回憶最後見到師傅時的情形,雲煥的眉頭微微蹙起,戎裝佩劍的軍人眼裡有不
相稱的表情——他只模糊記得、師傅的傷很重,一直都要不間斷地喝藥,三年來每日見她
,都覺得她宛如夕陽下即將凋落的紅棘花,發出淡淡而脆弱的光芒。
夜色又已經重新降臨,他們已經朝西前進了整整一天一夜,空寂之山的影子從淡如水
墨變得巍峨高大,彷彿佔據整個天空般壓到他視線裡。
山腳下黑沉沉一座孤城如鐵,就著空寂之山險峻的山勢砌就,遠遠看去只看到高大的
城牆和馬面,壁立千仞,城上有零星燈光從角樓透出。雲煥知道那是帝國駐紮地面的鎮野
軍團,在北方空寂之山的據點——這座城池建立於五十年前,這之前則一直是當地霍圖部
的領地。
五十年前霍圖部舉起反旗,衝入空寂之山的死亡地宮之後、受到了帝國的全力追殺,
由巫彭元帥親自帶領征天軍團征剿,加上地面上鎮野軍團的配合,不出兩年,霍圖部在沙
漠上陷入了絕境,成千上萬的屍體堆疊在大漠上,被薩朗鷹啄食,沙狼撕咬,很快砂之國
四大部落裡最強大的霍圖部就被消滅的乾乾淨淨,從此再也沒有聲息。霍圖部的領地也由
帝都直接派出鎮野軍團接管,牽制著沙漠上另外的三個部落,令其不敢再有異心。
一切似乎都已經成塵埃落定,帝都的冰族人已經有數十年不曾聽說過「霍圖部」三個
字,一個那樣大的民族、就這樣被鐵腕漠然從歷史中抹去——宛如百年前的空桑一樣。但
只有滄流帝國高層裡的將官嘴裡,還時不時會冒出「霍圖部」三個字。因為只有那些能接
觸到帝國機密軍政的人才知道,對霍圖部的追殺五十年來從未停止過。
雲煥從講武堂出科後直接留在征天軍團的鈞天部裡鎮守帝都伽藍,這本是在軍隊中青
雲直上最快的途徑,憑著出眾的能力和炙手可熱的家世背景,加上巫彭元帥的提拔,他以
二十三的年紀成為帝國歷史上最年輕的將軍——然而也正因為如此,號稱勇貫三軍的少將
實際上很少離開伽藍城去執行任務,而把更多精力用在應付帝都各方說不清的勢力糾葛上
。
和西京的交手中,自己就是吃虧在實戰經驗上吧……看著漸近的孤城,雲煥握緊手中
光劍,回憶著三個月前在澤之國桃源郡和同門師兄的那一戰,劍眉慢慢蹙起。
不過,相對的,西京師兄卻是吃虧在體力和速度上吧?不對——想起了最後自己拿起
汀的屍體擋掉西京那一劍後、對方剎那的失神,雲煥的蹙眉搖了搖頭,西京師兄是吃虧在
心裡牽絆太多,才無法將「技」發揮到最大限度。
西京師兄……還有未曾謀面的師姐白瓔,劍聖門下的兩位弟子。
劍聖一門,歷代以來雖然游離於空桑王朝統治之外,但是依然是空桑那一族的人吧?
雖然游離於外,但變亂來臨的時候他們還是會為本族而拔劍吧?像西京和白瓔……不知道
師傅到底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態,才將自己收入門下。
那樣反覆的疑慮中,滄流帝國的少將望著鐵城上的燈火沉吟,又看了看城下那一座白
石砌成的古墓,將手探入懷中,取出一面令符,低頭看著、彷彿出現了些微的猶豫。
到底要不要先去師傅哪裡?自己身負如此重大的機密任務,時時刻刻得小心行事才好
,今晚空寂之山上又雲集著四方前來的魔物,自己是不是應該先拿著巫彭大人的令符去空
寂城,和駐紮在裡面的鎮野軍團聯繫上?等明日再去見師傅,這樣萬一自己隻身進入古墓
出現什麼意外,也好……
想到這裡,雲煥手猛然一震,感覺全身一冷。
出現什麼意外?也好什麼?
那樣的問題他只是猛然觸及就覺得心中一亂,根本無法繼續如平日那樣推理下去。
「湘,掉頭,先去空寂城。」用力握著腰側的光劍,直到上面刻著那個「煥」字印入
掌心肉裡,雲煥終於下了決心,冷冷吩咐身側鮫人傀儡。
「是。」湘卻是絲毫不懂身側身側主人在剎那間轉過多少念頭,只是簡單地答應了一
聲,就拉動韁繩、將赤駝拉轉了方向,從通往城外石頭曠野的路上重新拉回官道。
「等明天,去城裡買一籃桃子再去看師傅。」將視線從遙遠處古墓上移開,心裡忽然
跳出了一個念頭,雲煥唇角浮現出若有若無的笑意——記憶中師傅應該練過辟榖之術,幾
乎仙人般不飲不食,然為唯一喜好的便是春季鮮美的桃子,那時候他們一群孩子來看師傅
的時候,幾乎每次都不忘帶上荒漠綠洲裡結出的蜜桃。
這樣的小事,居然自己這麼多年後還記起來了……雲煥只是莫名歎息了一聲,轉過頭
去:只盼這樣前去、也可以讓師傅順利答應幫忙罷。
這個茫茫大漠上,只怕除了師傅也沒有人能夠助他一臂之力了。
在湘抖動手腕揮舞韁繩、將赤駝掉頭的剎那,忽然發現那兩頭溫馴的牲畜如同定住一
樣站在原地,全身瑟瑟發抖。
鮫人傀儡不明所以,只是繼續叱喝著摧動赤駝。
「住手!」雲煥忽然覺得不對,只覺身側陡然有無窮無盡的殺機湧現,層層將他們包
圍——天上地下,無所不在的煞氣!是什麼……是什麼東西過來了?空寂之山上黑雲翻湧
,是那些鳥靈呼嘯著撲過來,可是距離尚在十幾里開外,可迫近的殺氣卻是如此強烈!
「小心!」在看到赤駝身上沁出來的居然是一滴滴的血時,雲煥一聲斷喝,將湘從駕
車的位置上一手拉起,右手按上腰間暗簧,光劍已然錚然出鞘。
兩頭赤駝站在原地,彷彿被什麼無形東西禁錮,動彈不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抽搐
著,然而不知什麼樣詭異的力量控制著龐大的身軀,居然連發出一聲悲鳴的力量都喪失了
——赤色的毛皮下,彷彿忽然被無數利齒咬著,每個毛孔都滲出汩汩的鮮血來,染紅了沙
地。而那些血滴入沙地,轉瞬被吸收得了無痕跡,奇怪的是、那些血一滲入地下,黃沙居
然彷彿動了一樣沸騰起來!
暗夜裡的沙漠本來是靜謐的,無邊無際的,此刻忽然彷彿一刻巨石投入水面,泛起軒
然大波——赤駝的血一滴滴落入沙中,地面居然翻騰起來,原先不過是沙舟附近的沙地起
了波動,然而彷彿水波一圈圈蕩漾、範圍迅速擴大開來,到最後、居然整片沙漠都如同沸
騰的水一樣翻湧起來!
那樣詭異的景象讓雲煥屏住了呼吸,握緊手中光劍,全身蓄滿了力量、一觸即發。
他見過最強的對手,卻從未遇見眼前這樣超出自然力量的情形!
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哀嚎,沙漠翻湧得越來越厲害,似乎某種可怕的東西就要破地而
出,而空寂之山上的鳥靈的哭聲在遠處呼應,彷彿也感覺到了這邊的召喚,呼拉拉一聲、
那些原本雲集在山頭的魔物陡然折返,向著雲煥一行撲過來,那些黑壓壓的巨大翅膀遮蔽
了滿月,在沸騰的沙漠上投下一片陰影。
天上地下的哀叫哭泣聲交織在一起,詭異有如噩夢。
「啊。」湘叫了一聲,然而聲音裡沒有驚恐也沒有失措——傀儡就是這點最好,沒有
恐懼,也不會貪生怕死,就在如今這樣的危急下也不會如同普通人那樣哭哭啼啼驚惶失措
。
「鮫綃戰衣穿上了?」雲煥按劍,拉著湘慢慢後退,離開那架被固定的沙舟,眼睛緊
緊盯著地下越來越起伏不安得沙,一面急速對身側的傀儡下令,「跟著我!一定要用盡全
力跟上我!知道麼?如果跟丟了,你就自己向著古墓那邊——」
話沒有說完,腳下忽然便是一空。
流沙在瞬間凹陷了下去,如同漩渦一樣流動著朝最深處的黑暗裡流下,就如同地面上
忽然張開了一張巨口,將所有吞噬。赤駝終於發出了一聲悲鳴,唰的一聲沒入沙中,沙下
彷彿有巨大的魔物咀嚼著,發出可怖的聲響。片刻,沙地劇烈翻湧,立時就將沒入的赤駝
吐了出來——在轉瞬間就變成了白森森的骨架。
沙的波浪開始繼續蔓延。
「小心!」雲煥早已全力警戒,腳下微有異動便迅速躍起,厲叱。然而湘反應卻不如
他迅速,尚未來得及跟著掠起,身子陡然就陷落了下去。雲煥人在半空,一眼瞥見,手臂
立刻伸出,一抓鮫人的肩頭將她從沙中拔出,拋向巨坑之外。
然而只是那麼一緩,一口真氣便滯了一下,雲煥身形一頓,一腳踏入了流沙。
不等他再度拔起,那些砂子陡然活了一樣,糾纏著爬上他的雙腿,裹住,居然有著驚
人的吸力、將他向著漩渦的最深處拉下去!雲煥處變不驚,一劍刺入沙漠,光劍上白光本
是虛無之物,可由劍客隨心所欲控制長度——他扭轉手腕,一劍在身周劃了半個圓,劍上
吞吐的白光幾乎可以刺穿萬尺下的泉脈!
地底下陡然傳來了怪異的嘶喊,砂子更加劇烈地沸騰著,在月光下翻湧,地面上掀起
了巨大的沙浪,一下子將巨坑覆蓋,連著陷入坑中的帝國少將一起、活活埋入地下。
「主人!主人!」湘被雲煥拉起,凌空翻身落到了沙地上,剛抬起頭卻看到那張詭異
巨口轟然閉合,她不禁脫口大呼。一下子失去了主人,鮫人傀儡居然忘了要逃跑,只是怔
怔站在那邊,看著那片吞噬了雲煥的沙地。
頭頂已經完全黑了,詭異的哭泣聲滿耳都是,她知道是鳥靈洶湧撲來。
巨大的黑色翅膀在不足三尺的頭頂掠過,湘拔出劍來,卻有些茫然——不可能的……
怎麼可能從這麼多魔物手裡逃脫呢?然而主人的吩咐是超過一切的指令,她立刻按照雲煥
最後的吩咐,向著遠處古墓方向掠出。
鮫人的身手遠比一般人迅捷,作為整個整天軍團裡訓練出來最優秀的傀儡,湘的反應
能力和對於各種危機情況的應變也是一流的,此刻她立刻看出了半空雲集的鳥靈彷彿對地
底下那只魔物有所顧忌、而不敢立刻掠奪獵物,她用劍護著頭和肩,藉著起伏不定的地形
迅速向著西方逃遁。
地底下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響,魔物低沉的嘶吼,湘腳不沾地的急奔,身子卻在聽到地
底下不停傳來的可怖聲響時微微發抖——方纔那兩頭赤駝被埋入沙中,轉瞬吐出時已經變
成了一堆骨架……湘眼裡閃過微弱的光。
腳下的沙漠翻湧得越來越厲害,地面上奔逃的鮫人女子好幾次幾乎跌倒。
「呀,是沙魔!那個埋在博古爾沙漠底下的沙魔今天也出來了麼?」半空中那些鳥靈
雲集著,似乎也感到了地下魔物的力量,有些畏懼地相互私語,然而終究抵不過被符咒煽
起的試探著下撲,想抓住奔逃的湘,卻被鮫人靈敏地躲了過去。
片刻,翻湧的沙漠慢慢平息,似乎是地底下那個魔物滿足地安靜下去了。
「主人!」陡然間,奔逃著的鮫人傀儡再度怔怔站住,彷彿失去了主意一樣脫口驚呼
,眉目間神色複雜——就在那個瞬間,雲集在沙漠上空的大群鳥靈再也沒有了任何顧忌,
呼嘯著壓頂而來,轉瞬就將孤身的鮫人傀儡湮沒。
「轟——!」
就在這個瞬間,剛沉靜下去的地底陡然發出了巨大的轟鳴,沙漠再度裂開,有什麼龐
大得可怕的東西從地底下驀然衝出,騰上九天,發出痛苦絕望的嘶喊,帶動呼嘯的旋風,
黃沙四散開來,如同千萬支利劍刺向天空!
剛撲近地面的鳥靈驚呼著閃避,驚懼交加地看著旋風飛沙中冒出來的男子。
在漫天漫地的風沙中,滄流帝國少將一劍劈開沙漠,從地底煉獄中渾身是血的殺出,
劇烈地喘息,他的手中已經沒有了光劍。
那個龐大的魔物從沙底下負痛竄出,如同蛟龍一樣直竄上半空,扭動著身子發出可怖
的嘶喊,嚇得鳥靈紛紛退讓——就在扭動之間,「啪」地一聲,宛如驚雷般一聲響,魔物
身體片片碎裂,白光從內臟中四射而出。
雲煥閉目凝神,用心神操控沒入沙魔內臟的光劍,用盡全力一絞,將魔物粉碎。
落下的滂沱血雨,將大片沙漠染成詭異的紅色。
「主人!」看到從地底冒出的渾身是血的軍人,湘喚了一聲,奔過去。
「別過來,」然而雲煥卻是立刻抬起手阻止了傀儡的奔近,眼睛緊緊盯著半空裡烏雲
般密集的鳥靈,聲音冷定急促,「快去古墓!我先擋著這些鳥靈,你去古墓找我師傅!要
快!」
「是!」湘恢復了一貫的服從和淡漠,短促地應了一聲,便折返向北。
那些鳥靈哪裡容許到手的獵物這樣逃脫,立刻嘶叫著雲集過來,然而忽然之間沙漠上
裂出了一道閃電,將黑壓壓翻湧的滔天烏雲阻攔在電光之外!
「又見面了。」抬頭看著那些長著人臉的魔物,滄流帝國少將劍眉微揚,冷笑中忽然
拔劍——看那些鳥靈此刻的眼神,他已經迅速判定對方徹底地沉入了殺戮的慾望中,絕對
不可能再向幾天前那樣被他一語驚退。已經連鮫人傀儡都不放過了……那群雲集在空寂之
山的魔物,到底被什麼東西忽然召喚了過來?
雲煥下手再也不容情,連續將《擊鋏九問》中劍法盡力施展,光劍在他手中流出或長
或短的凌厲光芒,遠處看去、宛如滾滾烏雲中不時有閃電裂雲而出。
然而鳥靈實在太多了,腳下的沙地開始微微顫動,他臉色一變,瞬間拔地而起——就
在他站立過的地方,黃沙再度凹陷下去!
暗夜裡荒漠無邊無際,底下不知道埋藏著多少可怖的沙魔。
感覺到四方的沙地都在微微震動,向這邊傳來,抬頭看著滿空烏雲般壓頂的鳥靈,雲
煥深深吸了口氣,將嘴裡沁出的血絲吐出來,緩緩束緊了髮帶,將末端咬在嘴裡——這樣
等會就算負傷也不會脫口痛呼出來、洩了體內流轉的一口真氣。
天上地下的風瞬間猛烈起來,血戰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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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拔劍衝殺在黑壓壓的一片魔物中,用盡全力向著遠處的古墓奔去——作為征天軍團
中訓練出來的最優秀的鮫人傀儡,她在劍術上也有相當造詣,超越了鮫人本身的體質弱點
,甚至可與一般講武堂出科的滄流戰士媲美。
然而此刻,面對著天上地下無窮無盡的危機,她衝出數丈便陷入了苦戰,拼出命來才
能堪堪抵擋那些鳥靈的爪牙,想要再前進一步更是難如登天。
「劍聖!劍聖!」再度被一隻鳥靈抓傷,湘跌倒在地。眼看根本無法殺到古墓前,鮫
人傀儡不顧一切地向著西方盡頭那座山開口,呼喚:「雲煥有難!慕湮劍聖,雲煥有難!
」
那樣用盡全力的呼喊,聲音卻毫不響亮,甚至有奇異的瘖啞——那是鮫人一族特有的
發聲方式,那樣的「潛音」可以在水下和風中將聲音傳出百里以上,然而,同樣也只有同
族的人或者一些懂得潛音之術的人才能聽見。
已經無法按照主人的命令殺出重圍去求救,傀儡唯一能做的便是這些。
一邊盡力呼喊,可揮劍回首之間,湘看到自己主人已經陷入了滾滾的烏雲中——那些
厲叫著的魔物已經團團包圍了雲煥,撲扇的黑色羽翼甚至將滿月的月光都遮蔽,風聲越來
越淒厲,帶來一陣陣血的腥味,連原本穿行在烏雲裡的閃電般的劍光、也已經看不見了。
忠心的傀儡不顧一切地揮劍,想殺出一條生路,然而如陷泥潭寸步難行。
鳥靈得意的叫囂越來越響亮,而古墓依然在遙不可及的地方,湘渾身是血,慢慢已經
支持不住,一隻鳥靈見了空檔,迅捷地下擊,長長利爪洞穿鮫人的手臂,湘再也握不住劍
,長劍錚然落地。
無數利爪片刻不停地向她抓來,宛如如林的長矛,想要將她纖細的身體洞穿。在最後
的剎那,鮫人傀儡徒然抬起流著血的手臂擋在面前,身子微微顫抖,不顧一切地發出最後
的呼喊:「慕湮劍聖!慕湮劍聖!雲煥有難!」
就在這個剎那,風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響聲,悠然低沉——似乎是遠方某處一
扇門悄然打開。然而距離雖遠,滿空的鳥靈陡然齊齊一怔,彷彿被不知名的力量所震懾,
居然不約而同地停止了攻擊,轉頭看著暗夜裡的西方,面面相覷、眼裡帶著畏懼。
有什麼東西……有什麼震懾這些魔物的東西來了麼?
湘全身痛得似乎失去知覺,只是下意識地轉頭看著西方的黑夜——那個聲音傳來的地
方忽然裂出了一道電光,霍然而起、縱橫劃開長夜!
「她來了!」「她來了!」耳邊是那些魔物低低驚叫的聲音,風一樣傳遞著,翅膀撲
簌簌地拍打,卻是風一樣地在後退。在鮫人被血模糊的視線裡,依稀只看到一道白色閃電
從暗夜裡某處閃出,迅捷無比劃開黑夜,斬入濃厚得化不開的烏雲裡。
顯然在對方手裡吃過虧、此刻人未到,那些鳥靈居然顧不上繼續攻擊已經重傷的鮫人
,立刻聚集到了一起,盯著來人、倉惶後退。
在那些魔物退卻得剎那,湘立刻低頭去抓起地上跌落的劍——然而對方的速度居然如
此驚人,就在她一低首之間,那道白虹已經掠來。奔近了,依稀之間,她看到那原來是一
襲白衣,白衣中有一張素如蓮花的臉。那是——?
她連忙抬首,然而只是一個剎那、白衣人已經不在地面——掠近魔物後,一踏地面,
那個白衣人瞬忽飄起,彷彿輕得沒有重量一樣在夜空中冉冉升起,半空中足尖連踩鳥靈的
頂心,居然掠到了那一片烏雲之上!
「唰」,空手中白光忽然再度騰起,切入烏雲,將那濃墨般的黑斬開。
「煥兒!」烏雲渙散開來,露出核心中被圍困的年輕人,來人脫口低呼一聲,迅速掠
入戰團——她手中居然沒有劍,信手一揮,憑空便起了閃電般的光華,那樣凌厲的劍氣從
指尖湧出,居然比有形有質的利器更為驚人,攪起漫天血雨。
黑羽如同雨一般紛紛而落,前來的白衣女子輾轉在黑雲裡,信手揮灑,縱橫捭闔,斷
肢和黑羽凌亂地飛了滿天。而女劍聖伸指點出,那些漫天飄飛的柔軟羽毛陡然間彷彿注入
了凌厲的劍氣,錚然作響、竟然化成了一把把鋒利的黑色小劍!
「師傅!」滿身是血的青年抬起頭開,看到了來人,已現疲弱的劍勢便是一振。
「你怎麼來了這兒?」看到對方全身彷彿從血池裡撈出來的樣子,白衣女子臉上一驚
,不顧那些受驚後凶狠反撲的鳥靈,只是掠過來,一把搭上對方的腕脈,「可曾受傷?」
「不曾。」雖然是在危機中,然而雲煥任憑手腕被扣,絲毫不反抗,只是低眉回答,
「都是濺上去的。」
「哦……那就好。」白衣女子吐出一口氣,驀然轉身,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劍氣從
纖細的十指間騰起。陡然催發的無形劍氣強烈到彷彿可以凝定時空,剎那間居然沒有一隻
魔物敢再動,連那邊剛抓住了湘的幾隻鳥靈被劍氣一驚,都下意識放開了爪子。
「說過了,有我在空寂一日,你們便一日不可在此開殺戒。」十指間劍氣縱橫,空桑
女劍聖冷冷看著滿空滿地的魔物,清叱,「怎麼,今日還要再來劍下受死麼?」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聽得那樣的話,半空的鳥靈卻是一陣沸騰,尖利地叫囂,
爪子亂動,上面滴著血,有個頭領摸樣的鳥靈開口了:「慕湮,你不要以為空桑劍聖就可
以隨便命令我們!說好凡是在古墓旁邊求你庇護的那些牧民、我們看你的面子不殺。可是
這兩個——這兩個在沙漠裡的旅人,不屬於你!」
「就是!」「就是!」
「你不守信!本來說好了的!」
「還要追出百里之外搶我們的血食,太過分了!」
因為被赤駝身上的血咒激起了強烈的殺戮慾望,鳥靈們此刻看到劍聖來到卻不肯如同
往年般立刻退讓,反而紛紛議論,尖利地叫囂起來,作勢欲撲。地下的沙漠也在不停起伏
,顯然那些向來不說話的沙魔也在猶豫不定地蠢蠢欲動。
雲煥在慕湮和鳥靈對話的剎那已經暗自調息,張開嘴吐掉了那條染血的髮帶,感覺多
處受傷的身體開始有些麻木——他知道那些魔物的爪子是有毒的,那些毒素已經深入肌體
,開始慢慢發作。
怎麼可能沒受傷呢?那樣以一對百的混戰中,怎麼可能沒受傷?
只不過為了讓師傅不要太擔心,多年後重見時、他居然一開口就說了謊。
「這兩個人我非管不可。」聽著那些鳥靈殺氣騰騰的叫囂,空桑女劍聖眼裡卻是冷定
的光,另一隻手始終指向地面,右手卻驀然抬起,劃出一道光的弧線,那些鳥靈驚叫著紛
紛退開,「這是我徒兒雲煥!——劍聖門下,豈能容你們亂來!」
「劍聖門下?」那些魔物一楞,面面相覷。
那個領頭的鳥靈顯然也是沒想到兩人之間有這一層關係,一時語塞,按捺下被血咒激
起的殺戮慾望,細細打量劍聖身邊這個渾身浴血的年輕人:高大,幹練,體格輕捷迅猛,
淺色的頭髮緊束耳後,銀黑兩色的勁裝被血浸透,肩背卻依然挺直。
一眼看去,鳥靈默不作聲地撲扇了一下翅膀——那是它感到壓力時特有的動作。因為它看出來了:眼前這個年輕人此刻在師傅身側提劍而立、但那看似隨便的姿態卻顯然是久經訓練出來的——腳步配合、雙手防禦的姿態,攻守兼顧近乎完美,甚至光劍長度的調整,戰袍下肌肉力量的儲備,都是分配得恰倒好處。這樣的姿態、無論敵手從哪個角度瞬間發動攻擊,都能剎那斬殺於光劍之下! 方纔的血咒促使它帶領所有同類襲擊了這個沙漠裡來的旅人,然而最初一輪不顧一切的攻擊過去後,作為首領的它才看清了眼前這個旅人,剎那間倒抽一口冷氣。
——淺色的頭髮,比砂之國的人還略深的輪廓,飾有飛鷹圖案的銀黑兩色勁裝,血污
下的臉有某種殺戮者才有的冷酷鎮定——旁邊的沙漠上,那個和他同行的鮫人少女躺在地
上,全身都是傷,卻彷彿不知道疼痛一般跪到了他面前:「主人。」
主人?——鳥靈陡然明白過來了:是冰族!出現在這片博古爾沙漠上的旅人,居然是
征天軍團的戰士!
「是你的弟子?哈哈哈……倒是我們冒昧了——」然而短暫的沉默後,帶頭的那隻鳥
靈大笑起來了,頓了頓,聲音卻帶著譏誚,「不過,真是沒想到,空桑劍聖一脈門下,居
然會收了冰族征天軍團的軍人!」
「劍聖」和「征天軍團」兩個詞加起來、是雲荒上任何一種生靈都不可輕犯的象徵,
代表了大陸秩序內外兩種不同的力量。無論以前的空桑王朝,還是如今的滄流帝國時代,
都不能輕易觸犯。
譏笑聲中,漫天的黑色翅膀忽然如同颶風般遠去了,沙漠也漸漸平靜。彷彿陡然雲開
霧散,清晨淡薄而蒼白的陽光從頭頂撒了下來,籠罩住了這一片血洗過的沙的海洋。一夜
的血戰,原來天已經亮了。
一切都清晰起來了——魔物的斷肢,凌亂的羽毛,內臟的碎片灑得到處都是,湘吃力
地爬過來,跪在雲煥腳邊,也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只是拿出隨身的藥包找到解毒藥劑,
為主人包紮被鳥靈抓傷的地方。血海中,素衣女子淡淡然地回頭看著身側的青年,不知是
什麼樣的眼神。
雲開日出,荒漠單薄的日光射在慕湮同樣單薄的臉上,彷彿折射出淡淡的光芒,默不
作聲地看著一身滄流帝國軍裝的徒弟,蒼白的唇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雲煥這時才看清楚了師傅的模樣,陡然間怔住,岩石般冷定的臉上震動了一下——八
九年了…離開砂之國已經那麼久,然而師傅居然沒有絲毫的變化!依然是三十許的容色,
清秀淡然,那些流逝的光陰、竟然不曾在女劍聖身上投下絲毫痕跡。只是臉色更加的蒼白
,彷彿大漠落日裡的紅棘花。
外表沒有任何老去的痕跡,然而不知為何、卻透露出衰弱的氣息。
他忽然記起、師傅是很少離開古墓外出行動的,因為身體虛弱而需要一直待在輪椅上
——而今日,為了自己竟然趕到了古墓外一百里的地方!在慕湮無聲的注視下,滄流帝國
的年輕少將陡然有一種莫名的退縮,也不敢說話,只是用手指緊緊抓著光劍和衣角,忽然
間恨不得將這一身引以為傲的戎裝撕爛。
「煥兒。」熟悉的聲音終於響起來了,輕輕叫他,「你從軍了麼?」
「是。」那樣淡然的注視下,雲煥忽然間有了方才孤身血戰時都未曾出現的莫名怯然
,有些浮躁地一腳將自己的傀儡踢開,低下頭去,回答,「徒兒五年前加入征天軍團,如
今是帝國的少將。」回答的時候,他不知不覺將聲音壓低——那是自幼以來便形成的反射
性習慣,不知道為何、在師傅面前他便感覺只能仰望,而自己如同塵埃般微不足道——便
是在帝國元帥巫彭大人面前,他也從未感覺到這樣的壓迫力。
「唉……」慕湮很久沒說話,只是不置可否地歎了口氣,「你果然是長進了。」
「師傅!」雖然不曾聽到一句責備的話,雲煥卻陡然感覺心中一震,立刻單膝跪倒在
劍聖面前,「徒兒拂逆了師傅的心意,請師傅責罰!」膝蓋重重叩上黃沙的時候,旁邊的
湘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主人,臉色卻是茫然的,顯然不明白為什麼身為滄流帝國少將的
主人會這樣莫名其妙地對一個空桑人下跪。
「是要責罰你——居然一回來就對師傅說謊?」慕湮卻微笑起來了,手指輕輕按著徒
弟肩頭深可見骨的傷口,為他止住血,「傷得那樣了還嘴硬說沒事——這倔脾氣這麼多年
為什麼半點都沒長進?這幾年在外面和人打架,是不是也這樣死撐?沒有做過什麼壞事吧
?」
「師傅,」感覺那熟悉的手落在傷口上,清涼而溫暖,滄流帝國少將寬闊的肩背忽然
微微震動起來,手指用力握緊了地面的沙礫,額頭幾乎接觸到地面,「師傅,師傅……原
諒我!我、我和西京師兄交手了,而且……而且我差點把他殺了!」
「什麼?」剎那,慕湮的手明顯地顫了一下,一把扳住他的肩頭,「你說什麼?西京
那孩子終於不再酗酒了麼?他、他怎麼會和你動起手來?」
「我在執行一個任務的時候碰上了西京師兄……我的屬下殺了他的鮫人。我們不得不
交手,師傅……我們不得不拚個你死我活。」雲煥的聲音是低沉而漠然的,慢慢抬起頭來
,看著慕湮,眼色肅殺,「我們冰族人,和你們空桑遺民,本來就免不了要有一場血戰。
」
「你們冰族人?我們空桑遺民?」慕湮輕輕重複了一遍弟子的話,手指忽然微微一顫
,慢慢抬起頭來,看著荒漠上高遠的天空,茫然,「煥兒,你是說,無色城和伽藍城、終
於要開戰了?你回來,只是要帶來這個戰爭的訊息麼?」
「不出一年,戰火必將燃遍整個雲荒。」滄流帝國的少將跪在恩師面前,聲音冷靜,
忽然抬起頭看著師傅,冰藍色的眼睛裡有雪亮的光,「師傅,我並不害怕——不管是對著
西京師兄也好、白瓔師姐也好,我都會竭盡全力。但我想求您一件事——」
「可是,我害怕。」空桑女劍聖的聲音是空茫的,沒有等徒兒說完就開口,幾乎每個
字都帶著遼遠的回音,「我害怕。煥兒,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害怕。」
「師傅,什麼都不用擔心。」雲煥看著她,聲音是冷定如同岩石,「有我在。這場戰
爭無論誰勝誰負,都無法波及到您。」
「我並不是怕這個。我活得已經太久了。」慕湮的手放在弟子寬而平的肩上,眼神卻
是看向瞬乎萬變的天空,茫然,「我怕你們三個,終於免不了自相殘殺——煥兒,我教給
你們劍技,並不是讓你們用來同門相殘的。」
雲煥微微闔了一下眼睛,睜開的時候冰藍色眼珠裡卻是沒有表情的,淡然回答:「可
是,師傅,從一開始你也知道這是無法避免的。」
那樣短促冷銳的回答讓慕湮的手猛然一顫,嘴角浮起一個慘淡的笑:「是,其實一開
始我就該知道會這樣……可是,我總僥倖地想:或許在這一百年裡,平衡或許將繼續存在
?我的三個徒兒,或許不會有血刃殘殺的機會?但是,人總不可以太自欺,我們都逃不過
的。」
「師傅,戰雲密佈了。」雲煥的瞳孔也在慢慢凝聚,不知什麼樣的表情,聲音卻是冷
厲的,「所以,徒兒求您:在接下來的十年裡,請不要打開古墓——不要管外面如何天翻
地覆,都不要打開古墓,不要捲入我們和空桑人的這一場戰爭裡去。否則……」
冷厲的話語,到了這裡忽然停頓,雲煥視線再度低下,似乎瞬間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
「否則?」慕湮忽然冷笑起來,手指點在徒弟的肩上,「煥兒,你真是長進了——這
是威脅為師麼?」
那一指離穴道還有一寸,然而雲煥的手臂彷彿忽然無力,光劍頹然落地。他沒有絲毫
閃避的意思,任師傅的雙手懸在他頭頂和雙肩各處要穴之上。感覺身上那些魔物留下帶巨
毒的傷口在慢慢潰爛,他吸了一口氣,勉力維持著神志、抬頭看著師傅,慢慢將話說完:
「否則,與其他日要對您拔劍,還不如請師傅現在就殺了雲煥——」
「……」空桑女劍聖猛然愣了一下,手指頓住,神色複雜地看著一身戎裝的弟子,輕
輕冷笑了一聲,「你還是在威脅我。」
「也許是。」雲煥感覺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勉強俯下身去,想揀起地上跌落的光劍
,薄唇邊露出一絲笑,「我畢竟……並不是什麼都不怕的。」
他終於將那把光劍握到手裡,銀白色手柄上那個秀麗遒勁的「煥」字清晰映入眼簾。
將心一橫,滄流帝國少將默不做聲地橫過劍,雙手奉上,一直遞到空桑劍聖面前。
慕湮臉色是一貫的蒼白,眼裡卻隱然有雪亮的光芒交錯。看著弟子遞上來的光劍,她
忽然冷冷輕哼一聲,纖細的右手瞬乎從袖中伸出、握起了那把她親手鑄造的劍,也不見她
轉動手腕、只是微微一抖,凌厲的白光錚然從劍柄中吞吐而出!
「好!那就把我曾給你的所有、都還給我罷。」空桑女劍聖眼睛裡冷光一現,閃電般
轉過光劍、一劍便是向著雲煥頭頂斬落!
「師傅!」冰藍色的眼睛剎那抬起,不可思議地看向面前的人——估計錯了麼?這樣
一開始就對師傅坦白目前的局勢,開出那樣的抉擇,以師傅那樣溫婉的性情、如何竟真的
痛下殺手?
然而,就在驚呼吐出的一瞬、雲煥膝蓋用力,腰身後仰,全速貼著劍芒向後退開!如
此驚人的速度顯然不是瞬間爆發出來的——而是早就在肌肉裡積聚了那樣的「勢」,才在
一瞬間成功地避開了猝及不防的一擊。
他早有防備。
在盡力避開那一擊的同時,雲煥右膝發力支持全身的去勢、左足卻是在沙地上一劃,
攪起滿地黃沙,以求遮擋對方的視線。在身體往後掠出的剎那,他感覺傷口的麻木在蔓延
,然而落地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探入懷中,拔出了另一把一尺長的精鐵軍刀,往前連續三刀
、封住了敵方來襲的所有可能路徑。
一切發生在一個剎那。然而這個剎那、足以證明征天軍團少將的能力——以荒漠作為
戰場的格鬥練習,他在講武堂的訓練中拿到的同樣是全勝的戰績。
終於活著踏上了地面,身體已經被毒侵蝕到了搖搖欲墜的邊緣,他知道必須速戰速決
,不能再有絲毫的容情和僥倖。劇烈地喘息,握刀回頭的瞬間,雲煥卻忽然怔住。
透過黃濛濛的沙,他看到那把光劍根本沒有落下來——持在師傅手中那把光劍,劍芒
消失在接觸到他頭顱的一瞬間,依然保持著那個角度,不曾落下分毫。
攪起的黃沙慢慢落下,然而那些沙子居然沒有一粒能落到那一襲白衣上。
「好!」慕湮持劍而立,看著年輕軍人在那一瞬間爆發出的驚人的速度、靈敏和力量
,忽然便是一笑,點頭:「煥兒,看來你在軍中學到的更多——真是長進了……心計和手
段。」輕輕說著,她手中光劍忽然重新吞吐了劍芒!
「師傅……」雲煥看到女子眼裡浮動的光芒,陡然心裡也是一痛,茫然地握刀後退,
疲憊之極地喃喃,「我沒做錯……我是冰族人,我必須為帝國而戰……我們需要這片土地
……不然,如果空桑人贏了、就會把我們族人都殺光——就像六千年前、星尊帝把我們冰
族當作賤民逐出雲荒一樣……」
旁邊湘看到形勢不對,掙扎著拖著同樣開始不聽使喚的身體過來,想幫助主人。
雲煥感覺肺裡有火在燒,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他毫不猶豫地一把拉過了傀儡、擋在面
前,渙散的眼神定定看著面前的白衣女子,驀然露出一絲苦笑:「錯的是您,師傅——我
本平凡。可為什麼…您要把空桑劍聖之劍、交到冰族手上?……您教我要為天下蒼生拔劍
——可我們冰族也是『蒼生』啊……您給予我一切,而現在卻又反悔了?……」
沙漠的風席捲而來,慕湮一身白衣在風中舞動,單薄得宛如風吹得去的紙人兒。然而
聽著重傷垂死的弟子嘴裡掙扎著吐出的話語,她將手按在光劍上,目光裡慢慢露出一絲悲
慼和迷惘。
鮫人傀儡扶著主人慢慢後退,然而雲煥卻感覺到身體正慢慢失去力量。
在看到師傅的手握緊光劍的剎那,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格擋,可眼前的光陡然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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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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