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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師徒   那是個清醒的夢。分明知道那是夢,然而卻始終無法醒來。   那麼黑的地方,彷彿永遠不會有陽光照進來。乾燥、悶熱而充滿了血肉腐爛的味道。   他用膝蓋在暗夜裡挪動著爬行。這個地窖裡黑得完全沒有方向,他只是循著滴嗒的水 聲努力挪動身子,爬向暗夜裡某個角落。手被反捆在後背,手足上鐵製的鐐銬因為長年不 曾解開、早已磨破了肌肉,隨著每一次掙扎摩擦著骨頭。然而他已經熟練地掌握了這樣拖 著鐐銬在黑夜裡爬行的技巧,力求將全身的痛苦降到最低。   穿過那些已經腐爛的同族的屍體,他終於找到了那片滲著水的石壁,迫不及待地將整 個臉貼上去,如野獸般地舔舐著粗糙石頭上絲絲縷縷的涼意,牙齒碰撞著冷硬的石頭,他 感覺嘴裡都是血的味道。   不知道已經有多久沒有人來這個地窖了,那群強盜彷彿已經遺忘了他們這一群被劫持 的人質。周圍不停地有人呻吟、死去,疾病在不見天日的地窖裡如食人籐般迅速蔓延開來 。他躲在暗角裡,額角和身子也開始滾燙,潰爛的手腳上有腐爛的黑水滲出。   漸漸地,連那個角落的石壁上,都不再有絲毫水跡。   他想他終歸會和身邊其他人一樣腐爛掉,連屍體也不會有人能找到——也許,除了大 姐以外、家族裡面也不會有人真的想找他回來。父親的屍體、也應該已經腐爛了罷?   周圍的呻吟在黑暗裡終於慢慢歸於無聲,然而飢餓和乾渴折磨得他幾乎發瘋,耳畔有 詭異的幻聽、肺腑裡彷彿有刀劍絞動,奄奄一息中精神居然分外清醒、如鈍刀割肉般反覆 折磨著,承受著這瀕死的恐懼——為什麼還不死?為什麼還不死了呢?   「師傅!師傅!」他忽然絕望地嘶喊起來,雙手被反捆在背後,他掙扎著爬到牆邊, 用盡了全力將頭撞在那冷硬的石壁上。   黑暗裡,沉悶的鈍響一下,又一下,迴盪在記憶裡。   錯了,錯了……清醒的夢境裡,他忽然覺醒過來——怎麼會叫師傅呢?那時候他九歲 ……他沒有師傅,他也不會劍技。他只是一個被牧民劫持的冰夷孩子,被那些暴動的賤民 當作殺戮對象,同時被自己族人流放驅逐在外——沒有任何人來救他。   他本該死在那個地窖裡,和被劫持的族人一起腐爛。為什麼他如今還在這裡做著這個 似乎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煥兒!煥兒!」然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那個熟悉的聲音卻忽然響起來了 。尖銳的鐵柵轟然破裂,沉重的門向裡倒下,一道白光裂開了黑暗,有人伴隨著光線出現 。   猝然出現的光線撕裂他的視覺,短暫的剎那後他眼裡一片空白。   「煥兒?」那個聲音卻是近在咫尺的,柔和地叫他,有什麼東西送到了他的嘴邊。恍 惚中,強烈的飢餓驅使著他去啃咬食物,不管雙手雙足都無法動,只是如野獸般低頭用嘴 大口啃著東西,不顧一切。   甜美的,柔軟而多汁。   那是……桃子?   桃子?剎那間九歲的孩子怔住了,抬頭看著面前蹲下來給他食物的人,地窖的門破碎 了,外面刺眼的光逆射進來,白晃晃一片,將來人的面容湮沒。額頭滿是血的孩子定定看 著面前的人,忽然間喃喃脫口:「師傅……」   聲音未落,面前的容顏在瞬間變幻,光劍忽然迎頭斬下!   所有的記憶錯亂交織在一起,以一種他自己才能解讀的順序一一浮現。   「醒了?慢慢吃,慢慢吃。」只有那個聲音卻是切實傳來的,平靜安然,「別把手壓 在身子底下,自己拿著,慢一些吃。」   他霍然睜開眼睛。   在榻前的,果然是那張浮現在白光中的臉。   「師傅。」陡然間有些做夢般的恍惚,他脫口喃喃,雙手依然在昏迷中那樣壓在身子 底下,沒有去接那個被咬了一半的桃子,發現身側是熟悉的石墓陳設。   沒有料錯……他終歸是深深瞭解師傅性格的。   雖然作為一代劍聖,溫婉淡然的師傅卻不像劍聖尊淵那樣敵我分明、信念堅定,一生 命運和王朝興亡更替緊緊相連。她遠離雲荒大陸上一切權力漩渦,避世獨居,性格悲憫慈 愛,對於任何向她求助的弱小都竭盡全力——也不管對方是一頭狼還是一隻綿羊。她幫助 那些尋求庇護的砂之國牧民,同時也會對落難的冰族施以援手,甚至救起過沙漠上兇惡的 盜寶者。   「如果等弄清楚該不該救、可能時間就錯過了。」少年時,師傅曾那樣對提出置疑的 他如此微笑解釋,「何況是非好壞,哪裡能那麼容易弄清楚啊……我所能做的、不過是對 眼前所能看到的需要幫助的人,盡我的力量罷了。」   那樣的笑容淺而明亮,簡單素淨——那時候,少年用詫異的眼光看著這個空桑人的劍 聖,不明白為什麼擁有這樣驚人劍技的女子、卻沒有擁有對應的強大的堅定信念。到底是 經歷了什麼樣的過往,她才這樣微笑著,不去追究更遠一些的是非善惡,只是努力去做一 些眼前所能看得到的事情?   很多時候,她更像一個無原則寵溺的母親,而不是愛憎分明的女俠。   正因為深深瞭解師傅的性格,他才鋌而走險、選擇了開誠佈公的方式,在那隻鳥靈說 出他身份的時候就乾脆坦白——畢竟在後面尋找伽樓羅的事情裡,還需要師傅幫助。而在 師傅面前,他並不是一個能夠長久隱瞞和說謊的人。   雲煥從石床上坐起,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幾乎都包著綁帶。毒素帶來的麻木已經退去了 ,那些傷口反而刺心地痛起來。他暗自吐出一口氣,按著胸口腹部的綁帶,卻微微有些赫 然:「麻煩師傅了。」   「別動。」慕湮抬手按住弟子的肩膀,語聲回復到了記憶中熟悉的柔和平靜,完全沒 有片刻前斬殺他於劍下的凌厲,「先運氣看看是否有餘毒——你的女伴也不管自己中了毒 ,撐著幫你包紮好傷口就昏過去了。我得去看看她醒來沒。」   「我的女伴?」或許是做了太久的噩夢,雲煥一時間回不過神,許久才明白,神色不 自禁地有些微焦急,「湘?她沒事吧?她可不能出事。」   「應該沒事。」慕湮側頭看著弟子,微微一笑,「不要急。你們兩都先顧著自己罷— —也是長進了,以前你十幾歲的時候、可是絲毫不關心別人死活的。」   雲煥忽然間沉默——十幾歲的時候?師傅能記起的,也不過是那時候的事情罷?   「很美麗的女孩……」慕湮注視著另一邊榻上昏迷中的少女,認出了那是鮫人,卻沒 有說明,只是微笑,「為了你可以豁出命來不要的女子——和葉賽爾那丫頭一樣的烈性啊 。可惜她和你——」   「湘是我的傀儡。」滄流帝國的少將忽然出聲,打斷了師傅的話,冷冷分辯,「她只 不過是個鮫人傀儡。算不上人,也算不上我的女伴。」   慕湮剛按上鮫人額頭的手陡然頓住,詫異地回頭看著弟子,目光變幻:「傀儡?你、 你居然也使用傀儡?——」   「每個征天軍團的戰士都配有傀儡。」剎那彷彿知道自己方纔那句話的多餘,雲煥臉 色微微一變,然而已經無法收回,只是淡然回答,「沒有鮫人傀儡,無法駕馭風隼。」   「風隼?……風隼。」那個詞顯然讓女劍聖想起了什麼,她眼睛微微黯淡了一下,忽 然抬起看定了弟子,「是的,我想起來了……為了操縱那樣的殺人機械,你們把鮫人當作 戰鬥的武器,恣意利用和犧牲。」   「師傅看過風隼?」雲煥忍不住驚訝——多年與世隔絕的生活,他不知道師傅竟然還 知道滄流帝國裡的軍隊情況。   「我摧毀過兩架……」慕湮微微蹙起眉頭,搖搖頭,「不,好像是三架?——就在這 片博古爾沙漠上。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博古爾沙漠?風隼?」雲煥霍然抬頭看著師傅,恍然明白,「霍圖部叛亂那一次? 」   「我已經記不得時間。」慕湮臉色是貫常的蒼白,然而隱約有一絲恍惚的意味,「反 正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師兄去世不久,你和葉賽爾、還沒有來到這裡。」   雲煥有些詫異地看著自己的師傅,低聲:「那是五十年前、巫彭元帥親自領兵平定霍 圖部叛亂的時候。」   難怪當年在征天軍團和鎮野軍團的四面圍剿下、霍圖部還有殘部從巫彭大人手底逃脫 ——原來是師傅曾出手相助?那麼說,葉賽爾他們一族多年的流浪、卻最終冒險回到故居 ,並不是偶然的?族中長老是想來此地拜訪昔日的恩人吧?——只是葉賽爾他們這些孩子 ,當年並不知道大人們的打算。   「巫彭?……我不記得那個人的名字了。」慕湮有些茫然地喃喃,手指敲擊著石頭的 蓮座,「我是記得有個非常厲害的軍人……左手用一把軍刀,操縱著一架和一般風隼不一 樣的機械。那個機械可以在瞬間分裂成兩半,因為速度極快、甚至可以出現無數幻影…… 」   「那是『比翼鳥』。」雲煥臉色一變,脫口低低道。   五十年前,帝國剛造出比翼鳥,第一次實戰便是作為巫彭元帥的座架、用在平叛裡— —結果,平叛雖然成功,歸來的比翼鳥也受了無法修復的損傷,成了一堆廢鐵。帝國不得 不重新投入物力人力、按圖紙製造新的機械——那是耗資巨大的工程。   五十年來,帝國也只陸續製造了五架比翼鳥,非到重大事情發生——比如這次皇天出 現,不會被派出。而每次動用比翼鳥,不像風隼可以由巫彭元帥可以全權調度,而是必須 得到十巫共同的允許。即使他是少將的軍銜,至今也不曾駕駛過比翼鳥。   而師傅,居然五十年前曾孤身摧毀過兩架風隼,而且重創了元帥的比翼鳥座架?   那樣強的巫彭元帥,被所有戰士視為軍神——居然也曾在師傅手下吃虧過?   「啊,他就是十巫中的巫彭麼?」慕湮彷彿覺得身子有些不適,抬手按著心口,微微 咳嗽,笑了笑,「我可記住這個名字了——都是拜他所賜,那一戰打完後、我的餘生都要 在古墓輪椅上渡過。」   「師傅?」雲煥忍不住詫異地脫口——師傅那樣重的傷,原來是和巫彭大人交手後留 下?   「不過,我想他恐怕也好過不到哪裡去。」咳嗽讓蒼白的雙頰泛起血潮,頓了頓,慕 湮對著弟子眨了眨眼睛,微笑,「他震斷了我全身的血脈,但是我同樣一劍廢了他的左手 筋脈——他這一輩子再也別想握刀殺人。」   「師傅……」這句話讓滄流帝國少將震驚地坐了起來,注視著師傅。   原來是師傅?是師傅?   加入軍團後,多少次聽巫彭大人說起過昔年廢掉他左手的那個神秘女子。如此的盛讚 和推許,出自從來吝於稱讚屬下軍人的帝國元帥之口,曾讓身為少將的他猜想當年一劍擊 敗帝國軍神的該是怎樣的女子——想不到,原來便是他自幼熟悉的人。   他的師傅。空桑的女劍聖·慕湮。   「巫彭,嗯,巫彭……原來是滄流帝國的元帥。難怪。」慕湮卻是彷彿回想多年前荒 漠裡捨生忘死的那一場拚殺,微微點頭,眉頭忽然一揚,看著弟子,傲然,「就算他是什 麼帝國元帥,什麼十巫——哼,這一輩子、他也別想忘了我那一劍!」   他還是第一次以軍人的眼光評估面前這個臉色蒼白的美麗女子。從少年時開始,他就 默默注視著師傅,多年的潛心觀察,曾以為自己已經完全瞭解和掌握了師傅的性格和心思 ——卻不曾料到、那樣看似優柔軟弱、近乎無原則的善良背後,竟還曾埋藏過如此烈烈如 火的真性情。   「是的。」不由自主,他聲音再度恭謹地低了下去,然而眼神微微變了一下,輕聲, 「五十年來,元帥都沒有忘了您。」   慕湮粲然一笑,清麗的眉間閃過劍客才有的傲然殺氣:「我不管什麼征天軍團,什麼 帝國元帥,也不管什麼霍圖部,什麼反叛——這般上天入地的追殺一群手無寸鐵的婦孺, 被我看見了,我……」   聲音是忽然中止的,血潮從頰邊唰的退去,空桑女劍聖悄無聲息地跌落地面。   「師傅!師傅?」雲煥眼睜睜地看著慕湮毫無預見地忽然委頓,那一驚非同小可,他 再也不管自己身上的傷,右手一按石床挺身躍起,閃電般搶身過去將跌落的人抱起。   然而,只不過一個瞬間,卻居然已沒有了呼吸。   「師傅?」那個瞬間,他只覺再也沒有站立的力量,重重跪倒在地,頭腦一片空白。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師傅死了?怎麼可能?   他曾受過各種各樣的訓練和教導,起碼知道十一種方法、可以對這種猝死的人進行急 救。然而那個剎那,頭腦裡竟然什麼都想不起來,他抱著那個瞬間失去生氣的軀體,呆若 木雞地跪在原地,感覺眼前一下子全黑了。   那是他童年留下的、記憶裡永遠難以抹去的沉悶的黑暗。   雙手雙足都彷彿被鐵鐐銬住,僵硬得無法動彈。說不出的恐懼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將他包圍,沒有出路。他知道自己終將被所有人遺棄——包括他的族人和敵人。所有人。   「師傅!師傅!」他脫口大喊。   沒有人回答他。榻上的鮫人傀儡依然昏迷,懷裡是失去血色單薄如紙的臉。   有什麼東西蹭到他臉上。然而平日只要有異物近身一丈便能察覺的軍人、直到那個奇 怪的冰涼的東西接觸到肌膚,才有些木然地轉過頭去——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在肩上看著他 ,同樣黑色的小鼻子湊過來、嗅著他的臉。   是一隻藍色的狐狸,不知從哪個角落裡竄出來,軟塌塌地爬在他肩上盯著他,藍色的 眼睛裡依稀還有睏倦的表情,顯然是小憩中被他方纔的大喊驚醒。   一輪試探的蜻蜓點水般的嗅,彷彿確認了來人的身份,藍狐眼裡懶洋洋的疲憊一掃而 空,忽然興奮了起來,歡喜的叫了一聲,猛地湊了過來。   「去。」認出了是師傅養的小藍,雲煥依然只是木然揮手、將那只擋住他視線的狐狸 從肩頭掃了下去。蒼白的臉上還帶著最後揚眉時的微笑,那是溫婉淡然的她一生中難得一 見的傲然俠氣,宛如脫鞘的利劍——然而瞬間便枯萎了。一切來得那樣忽然,就像一場措 手不及的襲擊、在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所有便已經結束。   「……」他張了張口,可腦子裡一片空白,居然失聲。   「嗚——」少將那一掌沒有控制好力量,藍狐也沒有料到以前的熟人居然出手打它, 落地後一連打了幾個滾才站起來,發出被惹惱的低叫,齜牙咧嘴地湊上來。然而一翹頭、 看到那一襲委頓在地的白衣,狐狸耳朵陡然立了起來,眼睛閃出了焦急的光,一下子便竄 了上來,居然一口咬住了慕湮的肩頭,尖利的牙齒深深沒入肩井穴。   雲煥一驚,猛然抬手把這個小東西打落地面。這一次情急出手更重,藍狐發出了一聲 慘叫,卻不肯走開,只是拚命扯著慕湮垂落地面的衣角,嗚嗚地叫。   他只覺腦袋煩躁得快要裂開,莫名其妙地湧現殺意,劍眉一蹙握緊了光劍。   「你、你想幹什麼?」在握劍的剎那,一隻手抵住了他胸口,微弱的阻止,「不要殺 小藍……」   雲煥帶著殺氣木然地握劍站起,那句話在片刻後才在他有些遲鈍的腦中發生作用。   剛剛站起的人忽然全身一震,光劍從手中驀然跌落!   「師傅?師傅?」不可思議地脫口連聲低呼,他這才發現方才死去般的慕湮已經睜開 了眼睛,詫異的看著面帶殺氣拔劍而起的弟子,費力地抬手阻止他反常的舉動。然而手依 然無力,推著他的胸口、居然沒有一點力量。   「師傅!」那樣輕微的動作、卻彷彿讓帝國少將再度失去了力氣,雲煥失驚鬆開了光 劍,震驚和狂喜從眼角眉梢掠過。他幾乎不敢相信這片刻間的變化,直到他手指觸摸到白 衣下跳動的脈搏,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怎麼……怎麼了?」然而慕湮顯然不知道方才剎那的事情,有些茫然地看著弟子臉 上神色劇烈的變化,只覺得神智清醒卻全身無力,轉頭之間看到藍狐和自己肩上的咬傷、 忽然明白過來,「我……我剛才…又昏過去了?」   「不是、不是昏迷。」雲煥手指扣著師傅的腕脈,彷彿生怕一鬆開那微弱的搏動就會 猝然停止,聲音裡還留著方才突發的恐懼,緊張得斷斷續續,「是……是死了!心跳和呼 吸……忽然中止。我以為師傅是——」   「啊,嚇著你了。」空桑女劍聖微微笑了起來,神色卻是輕鬆的,聲音也慢慢連續起 來,「我…本來是想和你先說:如果看到我忽然之間死過去、可不要緊張,小藍會照看我 ,一會兒就會好的……但忙著說這說那,居然忘了。」   「下次你不要擔心了,很快我自己會醒過來。」她調著呼吸,感覺猝然中止的血脈慢 慢開始再度流動,淡淡笑著對雲煥道,「你看,你們元帥果然是厲害的——那一擊震斷我 全身血脈,雖然這些年在沉睡養氣,依然慢慢覺得血氣越來越枯竭了。以前我還能知道什 麼時候身體不對,預先躺下休息。這幾年是不行了,居然隨時隨地都會忽然死過去——以 前古墓裡也沒人,小藍看到了就會過來咬醒我。沒想到你這次回來,可被結結實實的嚇到 了。」   半晌沒有聽到回答,只是感覺托著自己的手在不停顫抖。抬頭看去,近在咫尺的年輕 弟子眼睛裡、那猝然爆發出的恐懼和驚慌尚未褪盡,全身都控制不住地發抖。   「嚇著你了,煥兒。」從未看過那樣的表情出現在這個孩子臉上,慕湮由衷地歎了口 氣,歉意地笑,勉力抬起手拍了拍弟子蒼白的臉,安慰,「師傅沒那麼容易死,一定比那 個巫彭活的還長,別擔心。」   藍狐看到主人可以動了,立刻蹭了上來,卻警惕地盯了一邊的雲煥一眼,大有敵意。   「感覺好一些了……扶我回內室休息吧。」調息片刻,慕湮說話聲音也中氣足了一些 ,勉力抓著雲煥的手想站起來,然而身上血脈依舊凝滯未去,腳下無力,便是一個踉蹌。 幸虧雲煥一直全神貫注,立刻扶住了慕湮。   「別動。」雲煥想也不想,俯身攬起裙裾、將她橫抱起來,「我送您去。」   「真是沒用的師傅呀。老了。」慕湮有些自嘲地微微笑,搖頭,感覺自己在年輕的肩 臂中輕如枯葉,指給弟子方向,「煥兒,左邊第二個門。」   「嗯。」不知為什麼雲煥似乎不想說話,只點點頭,大步向前走去。   「小心!低頭!」在穿過石拱門的剎那,慕湮脫口驚呼,然而雲煥低頭走得正急、居 然反應不過來,一步跨了過去,一頭撞上石拱券。   然而竟然沒有磕碰的痛感。雲煥退了一步,詫異地看著額頭上那隻手。   「怎麼反應那麼遲鈍?一身技藝沒丟下吧?」還來得及抬手在他額頭上方護住,慕湮 揉著撞痛的手掌,詫異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忽然笑了起來,「咦,煥兒你居然長這麼 高了?怎麼可以長那麼高……在這個石墓裡,你可要小心碰頭呀。」   「是。」雲煥垂下眼睛回答,聲音和身子卻都是僵硬的。   「怎麼?」空桑女劍聖怔了一下,驚疑地抓住了弟子的肩,「怎麼在發抖?難道那些 魔物的毒還沒除盡?快別使力了,放我下地讓我看看。」   「沒事。」雲煥回答著,一彎腰便穿過了那道拱門。   -   內室依舊是多年前的樣子,一幾一物都擺在原位置上,整潔素淨如故。雲煥俯身將慕 湮安頓在石榻上,環顧左右,陡然間有一種恍惚的神色。   依然一摸一樣。連他小時候練劍失手、劈碎了的那個石燭台都還在那裡。   這個古墓裡的時間彷彿是凝固的。外面光陰如水流過,這裡的一切卻都未曾改變。   包括師傅的模樣,都停止在他少年時離開的時候。   「餓了麼?」慕湮安頓下來,才想起弟子遠道來這裡後尚未用餐,問。然而四顧一番 ,雪洞也似的石室內哪有什麼充飢的東西,女劍聖蒼白的臉上浮出微微的苦笑,搖頭看著 雲煥:「你看,這裡什麼都沒有。」   「不用麻煩師傅,我隨身帶有乾糧,等會兒讓湘生火做飯就是。」雲煥走到那盞石燭 台邊,抬手摸了摸上面那一道劍痕,回答。   「哦,那個叫湘的姑娘不知醒了沒。」聽到弟子提及,慕湮恍然記起,「煥兒,你去 看看?」   「不用看。」雲煥搖頭,「如果醒了,傀儡第一個反應便會尋找自己主人。」   「……」空桑女劍聖忽然不說話,看著自己的弟子,眼神微微一閃,「為什麼要把好 好的活人弄成傀儡?變成殺人工具?」   「鮫人不是人。」雖然壓低了聲音,恭謹地回答著師傅的責問,滄流帝國少將語句短 促而肯定,「這個還是你們空桑人說過的——而且比起在葉城被當寵物畜養和買賣,鮫人 在軍中當傀儡應該好一些吧?至少我們教導戰士要愛護武器一樣愛護傀儡,它們沒有意識 、也不會覺得屈辱痛苦。」   「……」慕湮並不是個能言善辯的人,只是憑著內心的感覺來判定是非,蒼白的臉上 浮起一絲不忿,「可是這不對。」   「為什麼不對?征天軍團需要傀儡,帝國需要軍隊。」雲煥回過頭,眼裡有鋼鐵般的 光澤,「沒有軍團,雲荒就要動盪——我們維持著四方的平安,讓百姓休養生息,讓帝國 統治穩固,有什麼不對?師傅,這幾十年來雲荒四方安定,農牧漁工百業興旺。連沙漠上 以前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飯的牧民,帝國都讓他們有自己的土地和房子,不再顛沛流離— —這些,難道不比空桑承光帝那時候要好十倍百倍?」  空桑女劍聖微微蹙起眉頭,彷彿想著如何反駁弟子的言論,卻終於無語。   「還有湘,」彷彿被師傅錯怪委屈,滄流帝國本來不多話的少將一口氣反駁下去,「 我答允了飛廉,這一路上不曾半點虧待過她。更不曾和那些傢伙一樣拿她……」手指在燭 台上敲了敲,雲煥眉梢微微抬了一下,還是繼續說下去:「拿她來消遣取樂——平日整個 征天軍團裡,除了飛廉那小子、就數我最愛護鮫人傀儡了。我哪裡不對了?」   「……」慕湮皺著眉頭看著雲煥,最終依然搖搖頭,「反正都是不對的。煥兒,當初 我教你劍技的時候、可從來沒希望你變成現在這樣子。」   這樣溫和的責備卻讓帝國少將微微一震,他的手從燭台上放下,低聲:「那麼……師 傅您當初所希望的我、應該是什麼樣的呢?您……當初為什麼要收我為徒?」   那樣簡單的兩句話,說出來卻彷彿費了極大的力氣。雲煥忽然間不敢看師傅的眼睛, 低下頭去、看著石燭台上那道陳舊的劍痕——那樣的疑問,在他心裡已經停留了十多年, 一直是他反覆猜測無所得知的。   空桑的女劍聖,打破門規將一個被族人放逐的冰族孩子收入門下,拖著病弱的身體傾 心指點數年——她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是要這個敵方的少年感恩圖報、離棄冷落自己的 族人,從而為空桑所用、為無色城下的冥靈拔劍?   因為他現在反而成了帝國的少將,師傅才會那麼失望?   那樣的猜測埋藏在心裡已經十多年,伴隨著他從少年成長為青年,反覆啃噬著他的心 ,不曾有一日忘記。如今,終於有機會回到師傅面前,親口問出來。   不知為何,在等待答案的剎那、他只覺得手都微微顫抖。   「嗯?應該是什麼樣子?這個我很早就對你說過了啊。」然而那樣緊張慎重的等待, 換來的只是師傅隨意的輕笑,慕湮抬頭,看著石壁上方一個采光的小窗,外面的天空碧藍 如洗,偶爾有黑影掠過,那是沙漠裡的薩朗鷹,慕湮抬起手,指著窗外,微笑著用一句話 回答了他:「就像這白鷹一樣,快樂、矯健而自由。」   那樣簡單的回答顯然不是他預料中的任何一個答案,雲煥詫異地抬頭:「就這樣?」   快樂,矯健和自由?擁有這樣獨步天下的劍技,得到什麼東西都不是太難的事——然 而師傅把這樣無雙的技藝傳給他,對於弟子的期望、卻只是如此簡單?   「還要怎樣呢?」慕湮淡淡地笑,「我少年師承雲隱劍聖,之後的一生都不曾敗於人 手,然而這三樣東西,我卻一樣都沒有——你是我最後的弟子,我當然希望你能全部擁有 。」   「……」雲煥忽然無法回答,手緊緊握著光劍。   「可你現在快樂麼?自由麼?」空桑女劍聖看著戎裝的弟子,輕輕歎氣,「煥兒,我 並不是對你加入軍隊感到失望——你做遊俠兒也好、做少將也好,甚至做到元帥也好,無 論到了什麼樣的位置上,師傅只是希望你保有這三件東西。但現在我在你眼睛裡看不到絲 毫痕跡。你既不快樂,也不自由。」   「師傅。」帝國少將劍眉一挑,脫口低呼,眼裡湧起濃重的陰鬱。   師徒兩人靜靜對視,偌大的古墓裡安靜得聽得見彼此得呼吸。許久,雲煥只是深深吸 了一口氣,轉過身去,淡淡道:「我去把湘叫起來,該做飯了。」   「煥兒。」弟子剛轉過身,慕湮卻叫住了他,想了想,終於微笑,「要知道當初為什 麼在一群牧民孩子裡、我獨獨要是冰夷的你當弟子麼?」   雲煥肩膀一震,站住了腳步——他沒想到師傅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   「為什麼?」他回過頭去,眼睛裡是詢問的神色,隱隱緊張。   「因為你打架老是輸啊。」慕湮掩口笑了起來,神色卻是嘉許的,「你是個冰族,卻 天天和那些牧民孩子打架,即使每次都被葉賽爾和奧普揍,卻不見你告訴城裡的軍隊—— 按照律例,凡是敢攻擊冰族人的其他賤民一律滅門!那時候,你只要回去空際城裡一說, 那麼鎮野軍團就會……你是個好孩子。雖然是個冰夷的孩子。」   雲煥有些難堪地一笑,低下頭去:「我就不信自己打不贏他們。」   「可你老是輸。」空桑女劍聖回想著當年來到古墓的一群孩子,笑著搖搖頭,「你那 時候個子又不高,身子也不壯實,老是被葉賽爾他們打——我總看著你被一群孩子揍,看 到後來就看不下去了,問你要不要學本事打贏他們。」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您是劍聖。」雲煥想起那一日的情形,眉間就有了笑意——被打 得鼻青臉腫的時候,有人拉起他問他想不想學本事,當然是脫口就答應了。   「可我已經知道你是冰族。」慕湮微笑著,眼神卻是凌厲,「那時霍圖部的長老回來 拜訪我,葉賽爾他們卻不知情。我看到他們闖入古墓,卻不知道為什麼霍圖部的孩子會和 一個冰夷孩子一起玩——我一直不放心。如果你有什麼舉動要對霍圖部不利,我便會出手 。」   「師傅?」雲煥心裡一驚,脫口。   「可我發現冰夷裡也有好孩子……其實葉賽爾他們和你雖然打架,卻是慢慢成了好朋 友吧?」慕湮笑了起來,宛如一個看護著一群孩子的溫柔母親,「剛開始不過是想隨便教 你一些,好讓你不被那個丫頭欺負得那麼慘——沒料到只教了兩天,就驚覺你對劍技的天 份非常高,遠遠超出我的預料……」   女劍聖歎了口氣,看著一邊的弟子,招招手讓他過來。   雲煥聽從地回過身,在師傅榻前坐下。慕湮看著已經是高大青年的弟子,眼色卻是複 雜的,抬手輕輕為他拂去領口上的風沙,金色的砂粒簌簌從軍裝上落下,拂過胸口上滄流 帝國的銀色的飛鷹記號。   「煥兒,我收你入門,並不是隨隨便便決定的。」慕湮的眼睛裡有某種讚許的光,忽 然握緊了弟子的手,輕輕捲起衣袖——那裡,軍人古銅色的手腕上、赫然有兩道深深的陳 舊傷痕,似乎是多年前受到殘酷的虐待留下的痕跡。   雲煥猛然一驚,下意識地想將手收回。   「看看這些——被砂之國的牧民那樣對待過,卻依然肯和葉賽爾做朋友,而不是一句 話告發去讓他們滅門。」慕湮臉上浮起讚許的神色,拍了拍弟子的手,抬眼看著他,「煥 兒,其實一開始我以為你是要害那些孩子的。因為你曾在牧民部落裡得到過那樣殘酷的虐 待。」   「師傅!」雲煥臉色大變,猛地站起、倒退了三步,定定看著空桑的女劍聖,「您… …您記得?您記得我?您原來、原來早就認出我了麼?」   「當然記得。」慕湮微笑起來了,看著眼前已經長成英俊青年的弟子,眼睛卻是悲憫 而憐惜的,「地窖裡面那唯一活著的冰族孩子。」   「師傅……」再也無法壓住內心劇烈翻湧的急流,雲煥握緊了手,將頭抵在榻邊,斷 續不成聲的哽咽,「師傅。」   十五年前曾經驚動帝都的事件,如今大約已經沒有人記得。   繼滄流歷四十年、霍圖部叛亂後,滄流歷七十四年,砂之國再次發生了小規模的牧民 暴動。曼爾哥部落有些牧民衝入了空際城,虜走十八位滄流帝國的冰族居民,轉入了沙漠 和鎮野軍團對抗,並試圖以人質要挾帝都改變一些政令。然而帝都伽藍發出了命令,鎮野 軍團放棄了那些人質、對曼爾哥部落反叛的牧民進行了全力追殺,深入大漠兩千里。三個 月後,叛軍的最後一個據點被消滅。   這場小規模的叛亂,早已湮沒在滄流帝國的歷史裡。還有誰會記得牧民暴動的時候掠 走的冰族人質裡,只有一個孩子活了下來?   只有空桑女劍聖還記得打開那個地窖的時候看到了什麼——一個不成人形的孩子正發 狂般將頭用力撞向石壁。看到有人來,立刻拚命掙扎著爬過來,穿過那些已經在腐爛的族 人屍體。雙手被鐵鐐反銬在背後,流著發臭的膿液,露出雪白的牙齒、拚命咬著她從懷裡 找出來遞過去的桃子,如同一隻餓瘋了的小獸。   抱起那個八九歲孩子的時候,她震驚於他只有藍狐那麼輕。   顯然鎮野軍團已經放棄了解救冰族人質的希望,而被追殺的叛軍也遺棄了這些無用的 棋子,將那十幾個冰族平民反鎖在沙漠的一個地窖裡。她無意發現的時候,大約已經過去 了一個多月,裡面的屍體都已經腐爛。   她只帶出了唯一一個活著的孩子。而那個孩子畏光,怕人走近,經常蜷縮在牆角,習 慣用牙齒叼東西,從周圍人那裡搶奪一切能找到的食物。顯然是雙手長期被綁在背後,才 形成了獸類的習慣動作——那些暴動的牧民大約將所有怒氣都發洩在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 冰族平民身上,用過極其殘忍的手段折磨孩子的身體和心靈,先是把他餓了很久,然後對 其拷問和毒打。   她甚至無法問出一點頭緒來——因為那個孩子已經失語,只會說很少幾個詞語:姐姐 ,父親,空寂城。那時候她並不知道孩子的父親已經在這次叛亂中被暴民殺死了,而孩子 的姐姐早在一年前被送入帝都參加五年一度的聖女大會,幸運當選、再也不能回到屬國。   她只是在三天後將這個倖存的孩子送回了空際城,在一邊看著他被鎮野軍團帶走後, 才放心離去。   那樣的事情在多年的隱居生活中有過很多,她很快就將他遺忘。   以後的好多年她也沒有再碰見那個孩子,直到那天霍圖部的一群牧民孩子忽然湧進古 墓,將她驚起——在一群高大的砂之國牧民孩子中,她注意到了裡面一個瘦小蒼白的少年 。淺色的頭髮,略深的五官,蒼白的膚色——顯然應該是冰族的孩子。   然而在一群孩子開始打架時,她一眼便認出了他。   那樣的黑暗中閃爍的冷光和不顧一切搶奪抗爭的眼神……儘管活了那麼多歲月,她依 然能清晰地從記憶中迅速找到同樣的一雙眼睛。   微微笑著,她如同第一次見到那個孩子一樣,輕輕撫摩著帝國少將的頭髮:「是的, 我一開始就認出你了,煥兒。」   「為什麼您從來不說呢?我以為您早就忘了……」雲煥有些茫然地低聲問。   「那時候你還小,我想你也不願再提起那件事吧?有些噩夢,是要等長大後才敢回頭 去看的。」慕湮歎了口氣,輕輕將他的袖子卷下來,蓋住傷痕纍纍的手腕,「而且你也不 說,我以為這個孩子也早不認得我了呢,還說什麼?」   「怎麼會不認得……一眼就認出來了。」雲煥嘴角往上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和他一身 裝束大不符合,「我怕說了,師傅就會識穿我是冰族人,不肯教我把我趕走了——我那時 可是第一次求人,好容易葉賽爾他們答應了不把我的身份說出去。」   「傻孩子。」慕湮忍不住地微笑起來,伸指彈了他額角一記,「怎麼看不出?你看看 你的眉眼、頭髮和膚色……沙漠裡長大的牧民沒有這樣子的。」   滄流帝國的少將有些尷尬地笑了起來,那樣的笑容他已經不記得多久沒有流露。   「所以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收你入門。」空桑女劍聖點點頭,看著自己最小的弟子 ,感慨,「劍技無界限……空桑人也好,冰族也好,鮫人也好,只要心地純正、天份過人 ,我想就已經夠了。你沒有武藝的時候、尚自不肯借力屠戮所謂的賤民;若有了劍聖之劍 ,應更加出色,能為這世間做更多。」   「……」雲煥忽然沉默,沒有回應師傅的話。   要怎麼和師傅說,當年回到空際城後、尚未完全恢復的他就主動要求和鎮野軍團一起 去到了曼爾哥部裡,憑著記憶將那些劫持過他的殘餘牧民一一指認出來?   那些僥倖從帝國軍隊的剿殺中逃脫的牧人,被一個孩子用陰冷的目光一一挑出,全家 的屍體掛上了絞架,如林聳立。他反反覆覆地在人群中看,不肯放過一個當初折磨過他的 人,手腕上的傷還在潰爛,孩子的心也一度在仇恨中腐爛下去。   後來遇到葉賽爾他們,並不是他心懷仁慈而不曾報告軍隊,而只是——這個被族人孤 立的孩子感到寂寞,他需要玩伴。而和人打架、至少可以緩解寂寞,同時也讓自己變得和 那些賤民一樣強健。   同樣也因為,他知道自己只要努力,總有一天可以打贏那些同齡人,他是有機會贏的 ;   如果象童年那次一樣、遇到了沒有任何贏面的敵對者,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回到空際城 、去報告那些軍人有暴民襲擊冰族,然後和九歲時那樣——帶著軍隊去指認那些賤民,讓 他們的屍體在絞刑架上腐爛。   他並不是個心懷仁慈的人,從小就不是。   許久許久,他才轉過頭,看著石室的某處,輕輕道,「師傅,我真的不想讓你失望。 」   「那麼你就盡力,」慕湮彷彿知道弟子心裡想的是什麼,眼神也是有些複雜,「哪怕 用你自己的方法去努力——只要你相信那是對的。」   「是。」雲煥低下頭去,用力握緊了劍。   「煥兒,你一定心裡早就知道師傅最後會如此對你說吧?」慕湮驀然輕輕搖頭微笑, 拍拍弟子的肩,無奈地苦笑,「所以一開始、你就沒打算瞞我什麼——你知道師傅最後一 定不會殺你,是不是?」   「師傅自小疼我。」帝國少將的眼睛微微一變,只是低聲回答。   「但我同樣也疼西京他們,」慕湮的臉色依舊是蒼白,吐出了一句話,「看到你們自 相殘殺,師傅心裡很疼。」   「那是沒辦法的事……」雲煥沉默片刻,輕聲,「——而且我們都長大了,各自的選 擇和立場都不同。師傅不要再為我們操心,照顧好自己身體是最要緊的。這一戰過後,如 果我還活著,一定立刻回古墓來看您。」   「你如果回來,就證明西京和白瓔他們一定死了。」慕湮搖著頭,喃喃低語,忽然苦 笑起來,「煥兒,煥兒……你說為什麼一定要變成這樣。這個世間本來不該是這樣的—— 六千年前,星尊帝就不該驅逐你們、滅了海國;百年前,你們同樣不該將空桑亡國滅種; 現在,你們三個更不該拔劍相向……一切不該是這樣。」   「那是沒辦法的事。」滄流帝國少將低下頭去,輕輕重複了一遍,「不是他們殺我們 ,就是我們滅了他們——只有一個雲荒,但是各族都想擁有這片土地。只能有一個王,其 他族只能是奴隸。我們冰族被星尊帝驅逐出去,在海外漂流幾千年,擁有這片土地是多少 年的夢……我們沒有錯。」   「我不知道是誰的錯。」那樣長的談話,讓慕湮恢復中的精神顯得疲弱,她苦笑搖頭 ,用手撐住了額頭,「我只覺得這個世間不該是這樣子……但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避免。 而且,我不知道自己想法是對是錯?很久以來,我好像都不能肯定是非黑白的到底是怎麼 一回事——那個人死後,我想了那麼多年,還是沒有想通,乾脆就不想了……煥兒,你的 師傅其實是個很沒主意的人啊。」   雲煥忽然忍不住微微一笑:「嗯,弟子很早就發覺了。」   「真是老實不客氣。」慕湮笑叱,眼裡的迷惘卻層層湧起,搖頭歎息,「因為師傅知 道自己是個沒主見的人,所以除了劍技、不敢教你什麼,總覺得你將來會遇到能引導你的 人——想不到,呵,你居然遇到了巫彭……」   「元帥同樣很提攜我。」說到那個名字,微笑的眼睛忽然凝聚,變成鐵灰色,一字一 句都是經過思考後說出的,不似先前隨意,「他是所有軍人的榜樣。」   「真是榜樣啊……學的十足十。看你那時候抓起鮫人就擋的舉動,都和當年的他一摸 一樣。」空桑女劍聖眼神也冷了下去,忽然冷笑,終於忍住,不再說下去,「去做飯吧, 你一定餓了。」   雲煥站起身,剛回頭的時候忽然一怔:不知道什麼時候湘已經到了拱門外面。鮫人動 作一向輕捷,而自己方才和師傅說得投機,居然沒有察覺這個傀儡已經醒了。   「主人。」湘身上的傷也還在滲著血,卻跪了下來。   「去做飯。」雲煥只是吩咐了一句,剛想走開,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停了下來,叫住自 己的傀儡,把一個東西扔給她,「把這個抹上,別讓肌膚乾裂了。」   「是。」湘的眼睛是木然的,接過那個填滿油膏的貝殼答應了一聲就退了下去。   -   慕湮看著,眼睛裡卻有了一絲笑意,等那個鮫人走開了,微笑對弟子說:「看來你的 確是很愛惜她呀。」   「答應了飛廉那傢伙。」雲煥卻沒有在師傅面前粉飾自己的意思,無可奈何攤開手, 「湘是他的鮫人傀儡,調借給我而已。偏生他把鮫人看作寶貝一樣——有什麼辦法?不然 回去他要找我算帳。和他打一架不划算。」   「飛廉?」慕湮微微點頭,笑,「你的朋友?」   帝國少將臉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彷彿不知如何回答,片刻,才淡淡道:「不是。不 過是講武堂裡的同窗罷了,一起出科的。最後的比試裡我差點輸給他。」   「誰能勝過我的煥兒?」慕湮也不問,只是點頭,笑,「不過難得你還顧忌一個人啊 ,以為你們交情不錯。」   「怎麼可能。」雲煥嘴角浮起複雜的笑意,「他是國務大臣巫朗家族的人。」   「嗯?」慕湮微微詫異。   「而我是巫彭元帥一手提拔上來的。」雲煥搖了搖頭,冷硬的眉目間有一絲失落,「 我們不是同盟者,不相互殘殺就不錯了,注定沒辦法成為朋友。」   「……」對於帝都伽藍裡種種派系鬥爭,空桑女劍聖顯然是一無所知,然而看得出弟 子在說到這些時候、眉間就有陰鬱的神色,慕湮也不多問,只是轉開了話題,微微笑著: 「煥兒,你今年也有二十四了吧?成家了沒?」   明顯愣了一下,雲煥有些尷尬地低下頭去:「去年剛訂了婚事。」   「哦?是什麼樣的女孩?」畢竟是女子,說到這樣的事情慕湮眼裡湧動著光芒,歡喜 地笑了起來,「性情如何?會武功麼?——長得美麼?」   「一般吧。」雲煥側頭、很是回憶了一下,才淡淡道,「倒是個挺聰明的人——可惜 是庶出。巫彭大人替我提的親,她是巫即家族二房裡三夫人的第二個女兒,其母本來是巫 姑家族的長房么女,也是庶出。」   「嗯?」慕湮知道弟子的性格:隨口說一般,那便是很不錯的了——然而卻不知道雲 煥這樣介紹未婚妻的父母家世究竟為了說明什麼,隨口反問,「庶出又如何?」   雲煥愣了一下,才想起師傅多年獨居古墓、遠離人世,當然更不知道帝都如今的政治 格局和百年來根深蒂固的門閥制度,不由微微苦笑,不知從何說起。   自從在智者帶領下重新回到雲荒、奪得天下,建立滄流帝國至今已將近百年。而帝都 的政治格局、在帝國建立初就沒有再變過。   智者成為垂簾後定奪大事的最高決策者,然而極少直接干預帝國軍政。所以在國務上 ,以「十巫」為首的十大家族把持了上下,而且權力被代代傳承下去,成為門閥世家、壟 斷了所有上層權力。世襲製成為培植私家勢力的重要工具,從而造成任人唯親的惡性循環 ,也讓其餘外族根本沒有機會接近權力核心。   在那鐵一般秩序的帝都裡,高高的皇城陰影中,一切按照門第和血統被劃分開來:評 定鄉品,銓選官吏,區別士庶,選擇婚姻均以此為依據。高貴的家族不與門戶不相當的人 交談、共坐、來往,更不用說作為勢力聯盟象徵的通婚。十大家族百年繁衍至今、每族人 數龐雜。為了證明血統高貴,譜牒之學變得異常發達。正出庶出,更是看得比命還重。   雲家本來沒有任何機會從這樣一個鐵般的秩序中冒頭——如果不是先前巫真家族的聖 女莫名觸犯了智者大人,居然遭到滅族的懲罰;如果不是雲家長女雲燭成為新的聖女、並 得到了智者大人出乎意料的寵幸,將「巫真」的稱號封給這個原本屬於冰族裡面最下等的 人家——雲家說不定還被流放在屬國、連帝都外城都不許進入。   雖然因為幸運、在短短幾年內崛起於朝野,然而根基未深、血統不純的雲家即使有了 「巫真」的稱號,依然受到其餘九個家族的排擠和孤立。如果不是巫彭元帥在朝廷內外看 顧他們,為他們打點關係、介紹人脈,他是不可能和巫即家族裡的女子結親的。   而巫彭元帥——那個和國務大臣巫朗多年來明爭暗鬥的元帥大人,這樣慇勤扶持雲家 姐弟,也並不是沒有原因的:雲燭是他引入帝都並推薦給智者大人,自然成為他朝堂上的 大臂助;而雲煥,以不敗的驕人戰績從講武堂出科的年輕人,在軍中成為他對抗巫朗家族 中飛廉的王牌,免得征天軍團年輕軍官階層倒向飛廉一方。   這樣錯綜複雜的事情,如何能對師傅說清楚?   然而令雲煥驚訝的是、雖然只是寥寥提了一下,看似不曾接觸過政治權謀的師傅居然 並沒有流露出懵懂的表情,回答的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令他再次詫異——今年二十四歲 的年輕人並不知道,早在他沒有降生到這個雲荒之前、空桑夢華王朝末期,師傅曾多麼接 近過當時政治急流的核心。而她所愛的那個人、又是怎樣一個複雜的政客。   雖然不曾直接捲入政局、然而自從那個人死後,隱居的女劍聖曾用了長久的時間去思 索那個人和他的世界。雖然這麼多年以後、依舊不曾明白黑白的真正定義,雖然依舊迷惘 ,但她已不是個對政治一無所知的世外隱者。   「這八九年,看來真難為你了。」聽著弟子看似隨便地說一些帝都目前的大致格局, 慕湮忽然間長長歎息了一聲,抬手輕撫弟子的頭髮,「煥兒,你這是日夜與虎狼為伴啊。 」   雲煥肩膀一震,詫異地看向師傅,忽然間心口湧起說不出的刺痛和喜悅——這一些, 他本來從未期望師傅能懂,然而她竟然懂了。   還有什麼能比這更讓人欣慰。   「真像啊……」慕湮的手停在雲煥寬而平的雙肩上,看著戎裝弟子說著那些政局時、 眉目間冷定籌劃的神色,忽然間眼神有些恍惚,喃喃,「你說這些話的時候、和語冰簡直 一摸一樣——煥兒,你一定要小心……伽藍城裡、也只有城門口那對石獅子乾淨罷了,什 麼樣的人進去了最後都會變得面目全非——不要做語冰那樣的人。」   「師傅?」那個名字讓雲煥微微一驚,抬起頭看著師傅。   聽過的……雖然師傅極少極少提起以前,然而過去那些年裡、每到一月三十日那一天 ,都會停止授課、默默對著東方伽藍城的方向凝望,神思恍惚。捧劍默立在身後的少年是 不敢出聲打擾的,用深思的目光靜靜追隨著輪椅上的師傅,偶爾會聽到那個名字被低聲吐 出:「夏語冰」。   夏語冰。默默記住的少年,曾暗自去追查過這個名字。   雖然滄流建國後、對於前朝的事情採取了堅壁清野的消除法,然而晉陞少將後、能出 入帝都皇家藏書閣,他終於在大堆無人翻越的空桑史記裡、找到了這個名字。   那是在空桑最後糜爛頹廢的王朝裡、唯一閃耀奪目的名字。一代名臣,御使台御使夏 語冰,一生清廉剛正,兩袖清風、深得天下百姓愛戴。傾盡一生之力扳倒了巨蠹曹訓行太 師,最後卻被太師派刺客暗殺。   夏語冰死於承光帝龍朔十二年一月三十日,年僅二十六歲。此後青王控制了朝政。龐 大的果子繼續從裡而外地腐爛下去,無可阻攔。   三年後,延佑三年,一直流浪在海上的冰族在智者的帶領下、再度踏上了雲荒。   十三年後,帝都伽藍被冰族攻破,空桑六王自刎於九嶷,無色城開、十萬空桑遺民消 失於地面。雲荒在被空桑統治六千年後,終於更換了所有者。   那個曾試圖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重振朝綱的年輕御使一生之力最終落空。然而他也 是幸運的,畢竟沒有親眼看到這個國家最終的覆亡。   那便是師傅人生裡曾經遇到過的人麼?然而他的妻子是青王魏的小女兒、最後一任青 王辰的侄女。他的遺腹子?被青王辰收養,伽藍城破之時、作為六王自刎在九嶷山。……那 個人的一生中,不曾留下任何關於一個叫「慕湮」女子的記載。   闔上那卷滿是灰塵的《六合書》,戎裝的少將坐在滿架的古藉之間,默默抬首沉吟。   他無法追溯出師傅昔年的事情……雖然他曾那樣深切地想知道她一生經歷過的所有, 然而百年的時空畢竟將許多事情阻隔。在那個女子叱吒於江湖之間、出劍驚動天下的時候 ,他還未曾降臨到這個世間,冰族還在海上居無定所地顛沛流離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如果不是劍聖門下秘傳的「滅」,如果師傅不是這樣在古墓中避世沉睡,將時空凝定 ——按照世間的枯榮流轉,面前溫柔淡定的師傅早已是作古多年,又如何能遇上大漠裡的 少年,他又如何能成為帝國的少將……   只是一個不經意提起的名字,卻讓他的思緒飄出了很遠。等回過神的時候,耳邊聽到 的是這樣半句話:「權勢、力量、土地、國政……你們血管裡本身就流著那樣的東西。無 論出於什麼樣的初衷,到最後總會捲進去。你們都堅信自己做的都是對的,都覺得有能力 達到目的,所以不惜和狼虎為伴,最後不管什麼樣的手段都用上了——」   那樣的話,讓少將渙散的思維一震,重新凝聚起來。   他發現自己還是不夠瞭解師傅的——那樣的話,他本來沒想到會從師傅這樣看似未經 世事、不問政局的女子口中吐出。   「然而到了最後,你們實際成為的那個人、和你們想成為的那個人之間,總是大不相 同。」慕湮的手按在弟子肩上,凝視著他,目光卻彷彿看到了別的地方,神思恍惚之間、 也不知道說的是哪一個人——然而這樣的話聽到耳中,心中卻是忍不住悚然。   「師傅。」雲煥勉強開口,想將話題從這方面帶開——那並不是他想和師傅說下去的 。   「煥兒。」空桑的女劍聖看到那雙冷亮的眼睛,恍然一驚,明白過來,苦笑起來,拍 拍他的肩膀——卻被軍人肩上的銀鷹硌痛了手,她低下頭來凝視著最小的弟子,眼裡是擔 憂的光,「小心那些傢伙——那些人用得著你的時候便百般對你好,如果有朝一日用不著 你了、轉身就會把你扔去餵那些豺狼!」   「沒關係,弟子能應付。」他抿了一下薄唇,在轉瞬間將心裡湧起的情緒壓了下去, 暗自回歸於主題,「雖然現下遇到了一些難題。」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冷氣悄無聲息地吸入他的胸腔——終於順利地不動聲色拋出這句 話了。   「出了什麼事?」果然,慕湮一聽就關切地蹙起了眉頭,坐了起來,「煥兒,我就知 道你不會隨便來博古爾沙漠的——遇到什麼難事?快說來給師傅聽聽。」   「我受命來這裡找一樣東西。」帝國少將坐在師傅榻前,將聲音壓低,慎重而冷凝, 「如果找不到,就得死。」   「什麼?」慕湮吃驚地坐起,抓住了弟子的肩,「死令?到底是什麼東西那麼重要? 」   「純青琉璃如意珠。」雲煥立刻回答,然而彷彿忽然想起這是機密一般,止住了口。   「純青琉璃如意珠……」空桑的女劍聖手指一震,顯然這個稱呼她曾經聽過,極力回 憶著、前朝的女子喃喃,「是那個東西?傳說中龍神的如意珠?……可是星尊帝滅了海國 ,鎮蛟龍於蒼梧之淵後,如意珠不是一直被安放在伽藍白塔頂端?據說可以保佑全境風調 雨順。難道滄流建國後丟失了這顆寶珠?以至於要你千里來追回?」   雲煥勉強笑了笑,沒有回答。   多年來,伽樓羅金翅鳥的研製一直是帝國最高的機密,而純青琉璃如意珠的作用、更 是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如果讓師傅得知如意珠便是那個摧毀一切的殺人機器的內核,只怕 她雖然不忍眼睜睜看弟子失職被處死、但也會猶豫著不肯幫他。決不能讓師傅得知如意珠 的真正用途——雖然處處留了心機,然而讓他對師傅公然說謊,也是辦不到。   「是了,這是軍務,你不便多說。」他只是略微沉吟,慕湮便瞭解地點頭,關切詢問 ,「你應可以找到吧?可以去空寂城調用鎮野軍團啊……」   「那樣大的荒漠,一支軍隊大海撈針有什麼用。」雲煥低頭微微苦笑,「那個死令是 有期限的。」   他只差直說出那一句話——「在這片大漠上,論人脈、論影響力,在民間誰能比得上 師傅?」鎮野軍團雖能維持當地秩序,然而他也是知道軍隊是不得民心的。這件事上,依 靠鎮野軍團根本不如借助師傅多年來在牧民中的人望——那也是他剛開始接到這個艱巨任 務時、腦子裡立刻浮現出的想法。   「多久?」慕湮的手指慢慢握緊,問。   「一個月。」   「一個月……」空桑女劍聖眉間有沉吟的神色,緩緩抬頭看著高窗外的一方藍天,外 面已經漸漸黑了下去,「是很緊啊……」   「弟子多言了。」控制著語速,慢慢回答,感覺自己的聲音如冷而鈍的刀鋒,然後他 強迫自己不再說下去,站起了身轉向門外,「湘應該已經做好飯了。」   「……」慕湮看著雲煥的臉,然而從那張冷定敘述著的臉上找不到絲毫痕跡。   蒼白的臉上神色一再變幻,在弟子走出內室前忽然叫住了他。   「今天晚上,附近各個部落的牧民都會來墓前集會、答謝我為他們驅走邪魔,」空桑 女劍聖開口,對著自己最小的弟子吩咐,「到時候,我拜託各族頭人替我留意——都是熟 悉大漠荒原的人,說不定能有所收益。」   「多謝師傅。」終於得到了意料中的承諾,帝國少將霍然回頭,單膝跪地,卻不敢抬 頭看師傅的臉。   四、踏歌   無色城。空無的城市裡,成千上萬的石棺靜靜沉睡在水底。   一雙眼睛俯視著一面水鏡,清淺的水若有若無地映著另一個空間的一切。不知道看了 多久,在高高的王座上微微低下的那顆頭顱忽然吐出一口氣,右手忍不住抬起,伸向水鏡 ,彷彿想試探地去觸摸什麼。   「真嵐。」忽然有人出聲喚,熟悉的聲音。   「啪」,那只伸到半途的手陡然一震,重重下落,將水鏡的銅蓋闔上,水面破裂蕩漾 。   「在看什麼?」白衣銀髮的女子過來的時候,只看到剛闔起的水鏡,微微詫異地看向 王座上那顆孤零零的頭顱,「這幾天經常看你開水鏡,看什麼?」   「沒什麼。」不由自主地蹙眉,空桑皇太子看著太子妃,下意識地回答。然而隨口的 話剛出口,忽然間臉上就有些奇怪的赫顏。   「別關水鏡——看看西京和蘇摩他們到哪裡了?」既然對方沒有回答,白瓔也沒有繼 續問,在王座旁坐下,順手將那顆頭顱捧起,放在膝蓋上,俯下身去打開水鏡,「這幾天 上面一定天翻地覆,可惜暫時還不能出去……真是為他們擔心。」   說話的時候,銅蓋被掀開,水鏡裡的水還在微微蕩漾,然而破碎的水面已經漸漸歸於 平整,依稀拼湊出了一個尚未消失的殘像——顯然是西方砂之國的某處,連天紛飛的黃沙 之中,赤駝馱著一行牧民模樣的人往前走。最前方坐在赤駝上、指揮著駝隊的是一個紅衣 少女,明眸皓齒,古銅色的手臂纏繞著拇指粗細的鞭子,背上背著一個匣子,正在回頭對 後面的人大聲說著什麼,眉目間神采飛揚。   「……?」手指微微一頓,白瓔詫異地看著水鏡中殘留的畫面,然而睫毛一閃,畢竟 沒有問,纖細的手指從水面上拂過,無聲地念動咒語,水鏡裡的水轉瞬激變。彷彿被無形 的力量摧動、薄薄一層水向著鏡心凝聚,瞬間撞擊,變成一線直激起三尺,嘩啦一聲落回 銅盤,立刻如水銀般平靜。   鏡裡的景象卻已經完全改變。   銀髮的太子妃坐在王座上,俯身看著水鏡的景象,眉間神色忽然一變,燙著般轉開了 目光,脫口:「荒唐。」在她揭開水鏡的剎那、真嵐就有些微的失神,此刻感覺到白瓔全 身猛然一震,他一個走神,差點從她膝蓋上滾下來。   「怎麼?」在白瓔的手闔上水鏡的剎那真嵐回過神來,右臂猛然伸出、詫異的撐住了 銅蓋,看向水鏡。一看之下他也張口結舌,訥訥說不出話來。   水鏡裡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所需要看到的景象——不知道是在何方的密林裡,天色已 經暗了,篝火烈烈燃燒。明滅的篝火旁邊一對男女正糾纏在一起。那個女子看上去還是孩 童的臉,然而裸露的潔白胴體卻是成熟而妖嬈的,正急促喘息著,臉上交織著痛苦和極樂 的奇怪神色。抱著女子的雙手蒼白而修長,十指上戴著形式各異的戒指,藍色的長髮被汗 水濡濕了,貼在摩擦糾纏的肉體上。   「真夠……呃,亂來的。」沒料到會看到這樣的事情,真嵐這一下也是訥訥,手撐在 水鏡上,尷尬地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搖頭,「好歹得找間房子嘛。」   那樣一句話脫口,回頭一看白瓔的眼光,空桑皇太子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如果他 們找個地方住下再……啊,這樣如果一看是在臥室,看的人立刻也就關了水鏡,不會貿貿 然……呃,是不是?」   然而嘴上連忙解釋著,那顆頭顱卻不曾從水鏡旁挪開,邊說邊看著。   「還看!」白瓔低叱一聲,抬手啪地一聲闔上水鏡,濺起的水花潑了那顆來不及躲閃 的頭顱半臉。那樣忽然的舉動顯然讓真嵐也吃了一驚,他在座位上抬起眼睛,看著蒼白著 臉在王座前來回踱步的女子,也沉默了下去。   「他瘋了……簡直是瘋了。」白瓔急促走了幾步,咬牙低語。   「別這樣,食色是天性嘛。」真嵐將右手從水鏡上放下,回手扯過王座扶手上的錦縟 擦了擦臉上的水漬,有些無可奈何地安慰對方,「你看,人家又不是像你一樣泯滅了實體 、也不是像我這樣四分五裂有心無力……啊?總而言之,慾望總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   急促的腳步忽然停住,空無一片的城市裡,虛無的冥靈女子轉過頭看著王座上那孤零 零的頭顱,眼神慢慢變化——她是不知道的。十八歲的時候從白塔上縱身躍下,之後沉睡 了十年,再之後、九嶷山上她自刎成為了冥靈。   終其一生,她並不知道什麼是慾望,之後也不會知道。這是幸運抑或不幸?   彷彿猛然間明白這樣脫口的話隱含著怎樣的殘忍刺痛,斷手猛然按在嘴上,中斷了話 語。偌大的無色城裡,空桑的皇太子和太子妃相互對視著,一時無話。只有頭頂水光隱隱 不絕地閃爍。   「我不是說……說這個。」許久,彷彿心裡的驚怒平定了一些,白瓔轉過身,聲音冷 淡,「你仔細看那個女的。那不是人而是魔物——他居然和……和幽凰在一起!」   「幽凰?」這下真嵐的臉色也不自禁地變了,「那隻鳥靈?」   「真是瘋了。」白瓔抱著雙臂在王座前來回走了幾步,一直安靜的眉目間有按捺不住 的震驚和焦急,「他想幹什麼?到底想幹什麼!」   「不管他想幹什麼,我們現在都沒辦法——一切等到了蒼梧之淵,見了他再說吧。」 真嵐沉吟著,眉間神色也是幾度變幻,最終抬手重新打開水鏡,「我剛才留意看了一下— —從樹林的植被看來,蘇摩現下應該已經過了息風郡,快接近九嶷了。」   雖然有準備,然而再度打開水鏡、看到篝火邊那個糾纏在一起女子的背部果然有若有 若無的巨大黑翼時,真嵐還是默默倒抽了一口冷氣。   就在那個瞬間,他忽然注意到了火堆旁的一個東西——   那個叫做蘇諾的小偶人被仍在一邊,咧著嘴看著面前一對翻滾來去的人。似乎是被主 人劇烈的動作牽動了一下引線,那個無生氣的木偶忽然啪嗒一聲立了起來,扭過頭,對著 鏡子的方向詭異的咧嘴一笑。   「啊?」驀然間覺得說不出的驚心,真嵐脫口低呼一聲,打翻了水鏡。   「怎麼?」白瓔一驚。   「不知道……忽然嚇了一跳。」空桑皇太子甩著濕透了的袖子,也覺得方纔那陣心驚 有些莫名其妙,「我又看到了那個偶人。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不對勁?」想起傀儡師身畔那個叫做蘇諾的偶人,白瓔忽然也是平白覺得一冷。   「說不出來。」真嵐再度沉吟了一下,還是說不出所以然,只是搖搖頭,「很邪啊。 這個裂變出來的傀儡,可真是讓人擔心。」   「一切等他到了蒼梧之淵再說吧。」彷彿下了什麼決心,太子妃猛然點頭,吐出一句 話,轉開話題,「不知道師兄帶著那笙如何了?」   真嵐眉頭再度蹙起,臉色有些凝重:「我剛才看過了——看不到。應該在息風郡附近 ,但是那片區域無法通過水鏡看到。」   「有人阻止?」白瓔詫異地回首,「設了屏障?」   「應該是。」真嵐沉吟著,手指叩著扶手,「如果料得沒錯,能設下那樣強的結界, 應該是十巫中的一位親自來了……征天軍團一定也會如影隨形的再度趕到。西京要千萬小 心才好。」   又是片刻凝重的沉默,許久,白瓔慢慢道:「等到了夜間,我帶一些冥靈戰士去看看 。」   「太危險了。」空桑皇太子蹙眉,手指不停地叩著王座的扶手,「萬一碰到上次那樣 的事情,你受傷無法在天亮前返回,怎麼辦?」   「難道師兄他們現在就不危險?」銀髮女子眼裡的光是無法反駁的,握緊了手,「何 況,蘇摩那樣的敵手、也不是次次都能遇到的——我會小心。」   「……」沉吟片刻,真嵐只是緩緩轉過頭,「讓藍夏和你一起去,他辦事小心。」   「呵,難道我很莽撞麼?」太子妃笑了起來,彎腰去收拾打翻了的水鏡。   王座上的那顆頭顱默默看著她,許久忽然笑了笑:「看起來是很沉靜的樣子……不過 都是騙人的。如果忽然發起瘋來,那可是夠嚇人,拉都拉不住。」   「……」顯然明白皇太子調侃的是什麼,白瓔沒好看了他一眼,收起水鏡。反正說不 過,乾脆不理——這是在長達百年的時光中得出的唯一有效方法。   「瓔。」在她走出去的剎那,忽然聽到真嵐在背後叫了她一聲,聲音短促。   「怎麼?」她詫異回頭。   「我想起來了。」王座上的頭顱臉色猛然一變,斷手同時跳出,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急急,「我想起來哪裡不對了!——那個傀儡……那個傀儡……你有沒有覺得居然變得 有些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被真嵐臉上的神色驚住,白瓔下意識反問——方才短短的瞬間,她 根本沒有留意到兩個人身旁扔著的傀儡。   「好像是變得……」被那麼一反問,真嵐語氣弱了一下,彷彿也變得有些不肯定起來 ,喃喃,「是我看錯了麼?那個傀儡偶人好像——好像……的確是變得大了一些啊。」   -   暗夜的密林裡,草葉的沙沙聲忽然停止了。   「奇怪……好像有人在看。」微微喘息著,女子停住了動作,喃喃對身邊的人說,唰 的一聲,背後巨大的黑色翅膀驀然展開了,裹住了兩人。她的手撐住對方的胸膛,汗水濡 濕的聲音有一絲警覺:「蘇摩,你有沒有覺得?」   在她想要站起來的剎那,傀儡師忽然伸手,粗暴地拉住她的頭髮,將女子重重拉回自 己懷裡,一個翻身壓倒在草地上,抬頭往虛空中的某個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忽然浮出 一絲笑意,不出聲地低下頭去埋首於女子的胸口。   「原來你早知道了。」幽凰輕輕呻吟了一聲,吐出一口氣,「好壞……」既然蘇摩不 管,鳥靈乾脆也就不去追究了。抬起手攬住傀儡師的脖子,將他拉近自己的唇邊。   「真是美啊……就像天神一樣。」女童的面容上有成人的表情,幽凰用熾熱的眼光注 視著耳鬢廝磨著的人,意亂神迷地喃喃自語,湊近去吻著那張臉,「只是……你的身體裡 好像也有魔物棲息著呢。怎麼、怎麼和我是同類一樣?……為什麼會回頭找我呢?」   裹住她的是黑暗的氣息——只有行走於黑暗中的魔物才有的氣息。   「阿諾喜歡你。」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說不出的疲倦,傀儡師忽然放開了懷裡的邪 魔,撐起身來,手指只是一動,火邊一直看著的那個小偶人卡噠卡噠地跳了過來。咧嘴微 笑著,忽然膝蓋也不屈地一躍而起,直直跳入幽凰的懷中。   「嘻,好可愛啊……」鳥靈收斂了背後的雙翅,撫摩著偶人冰冷的臉,滿懷喜悅,「 多漂亮的偶人,和你一模一樣。是你作出來的麼?用了什麼術法,居然讓它能動?」   然而那樣一連串的問話,似乎絲毫沒有入傀儡師的耳。蘇摩起身坐到火旁,也不披衣 ,只是茫然地面對著篝火,有些出神。彷彿感到冷,手臂微微發抖。抬手感覺著火的熱力 ,將手湊近了一些。然後,不知不覺地再近、再近……一直到將手整個伸入火中,依然控 制不住地在微微發抖。   旁邊的幽凰沒有看向這邊,顯然一路上習慣了傀儡師那樣陰陽怪氣的脾氣,也沒期待 他回答,只是自顧自地逗弄著偶人。蘇諾那樣陰梟的神色,在魔物的懷裡居然變得明朗了 一些,咧嘴笑嘻嘻地看著幽凰。   「噫?你有沒有覺得阿諾看起來好像長大了一些?原來沒那麼高吧?」幽凰將偶人抱 在白皙的胸前,忽然略微詫異地笑了起來,「蘇摩,它會不會長大啊?——真有意思…… 」   一語未落,傀儡師的手驀然一震,在火中無聲握緊,眼裡閃過陰沉的光。   「啊,啊,乖孩子。」拍打著翅膀,鳥靈孩子一樣的臉上露出笑容,「蘇摩,你說如 果你有孩子、會不會和阿諾一摸一樣?——我給你生一個好不好?嘻,還不知道鳥靈和鮫 人的孩子是什麼樣?」   「孩子?」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的傀儡師忽然笑了起來,轉過頭。火光在他俊美得近乎 邪異的臉上跳動,明滅不定,「如果你敢把它生下來,我就殺了它。」   那樣隨意的話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卻透出掩不住的冷氣。   幽凰本是隨口說笑,然而不自禁地被瞬間撲面湧來的殺氣凍住,手一鬆、偶人卡噠一 聲掉落在地,齜牙咧嘴。   藍發如同水一樣垂落,掩住蘇摩的臉。他將手從火中抽出——那樣蒼白秀氣的手在火 舌的舔舐之下已經黑如焦炭。然而只是轉瞬之間被燒焦的皮膚就起了變化,立刻恢復到和 未燒傷時一摸一樣。除了那樣真實的痛楚,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而生之意義在於他, 難道也是如此?   絕望和狂亂那一瞬間彷彿瘋了一樣在心底蔓延起來。   一切開始於結束之後……可難道他就要這樣過完這一生?   幽凰訥訥地本想說什麼,然而看到傀儡師在火裡燒著的雙手和忽然間開始莫名其妙冷 笑的表情,禁不住再度脫口低呼一聲,撿起偶人緊緊抱在胸口,攏起翅膀裹緊了身體。   「去九嶷……對,去九嶷。」失控的冷笑終於停歇,蘇摩空茫的眼睛抬了起來,望向 暗夜中唯一一點跳躍的光,喃喃,「要去九嶷……還有要做的事情。還要去九嶷。」   如果一切都已無可盡力,至少還有一件事可以擺在面前需要完成。   不要再去想這條路的終點到底在何處——只要看到前面還有一站,也便足夠讓人走下 去了。最怕的是連面前那個驛站都會看不見。   看著自顧自失笑說話的傀儡師,幽凰倒抽一口冷氣,暗自搖搖頭。   到底在想什麼……這個鮫人,到底想著什麼呢?有著所有生靈都嫉妒的美貌和力量, 卻那樣陰鬱和反覆無常。早知道如此這樣折騰人,是不是一早就該和同伴們一起飛去空寂 之山參加集會?羅羅他們……如今已經從西方盡頭穿越廣漠返回了吧?一定還在抱怨作為 首領的她扔下大家不管、鬼迷心竅地跟著一個鮫人跑了。   巨大的黑色翅膀下,有著女童面容的鳥靈抬起頭、穿過密林的枝葉看著西方盡頭的天 空,怔怔出神。   ----------------   西方的天空也已經全黑了。   古墓最深處的一角是寬闊的石階,一級級通向石砌的水池。十丈深的豎井將沙漠地底 的泉脈引入古墓。泉水沖去了一身的風沙,他解開束髮帶子,讓滿是塵沙的頭髮浸入水中 。雖說身為軍團戰士、對於在雲荒任何地域生活都有很強的適應性,然而向來軍容整齊的 少將畢竟很難忍受自己風塵滿面衣衫襤褸的樣子。   水聲中雲煥聽到古墓外面有牧民的歌聲朗朗響起——已經開始了麼?手一震,他立刻 擰乾頭髮,抬臂撐住水池邊緣跳了出來,輕捷如豹。   「湘。」他開口,吩咐一邊侍立的鮫人傀儡,「衣服。」   鮫人少女面無表情地將他脫下的戎裝遞過來。   「不是這個。」雲煥歎了口氣,不滿地看了一眼傀儡——畢竟是傀儡,很多事如果不 是他親口說一遍、她根本聽不進去。他自顧自探身拿起那一套白色的長袍,披在身上—— 那是師傅給他找出來的袍子,大漠上牧民穿的籠統一口鐘的樣式,也不知是師傅多久前出 古墓行走砂之國時穿過。   畢竟,這樣一身征天軍團的戎裝、是不能出去見當地牧民的。   想到這裡的時候,少將雪亮的眼睛微微暗了一下,心頭不知是什麼滋味。然而手卻是 片刻不停,將袍子穿了上去,一邊招呼湘過來幫他繫上帶子。忽然間感覺左肩一痛,雲煥 詫異地用右手握住左肩,發現那裡微微滲出血來——怎麼回事?   鮫人傀儡還在依循他的吩咐、將長袍覆蓋上年輕矯健的身軀,雲煥卻站在那裡發呆。   這個傷……怎麼還會復發?都已經一個多月了,早該完全痊癒,居然又裂開了?他握 著傷口出神,忽然覺得手腕上也有細微的刺痛,低頭看時、才發現剛穿上去的白袍上有好 幾處滲出斑斑血跡。   是那個鮫人留下來的傷!——那個盲人傀儡師。   那個瞬間,帝國少將的眼神猛然一變。他永遠無法忘記一個月前的桃源郡、他遇到了 怎樣可怕的一個對手。那是完全佔不到上風的一次交手。那個可以赤手撕裂風隼的傀儡師 、用那樣細細的引線就洞穿了他的肩膀和手腕!   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慘敗——雖然那之前他剛和西京師兄交手過、體力消耗極大,但 平心而論、他知道即使是自己狀態最好時,遇上這樣的對手依然是沒有勝算的。   那是什麼樣可怕的一個……一個鮫人?背後紋著巨大的騰龍紋身。   他木然站在那裡出神,任憑湘服侍著自己穿戴完畢。腦子卻在劇烈翻騰,狹長的眸中 冷光閃動——不同於軍中那些同僚,藉著鎮守帝都之便,他在軍務之餘經常出入於皇家藏 書閣,閱讀過許多點籍。憑著對《六合書》的熟悉,他雖然不敢肯定、卻依稀覺得那個狹 路相逢的超出鮫人、甚或「人」的極限的傀儡師,說不定就是傳說中的海皇。   受傷歸來後,下獄前、他曾將那樣的懷疑告訴過巫彭元帥——奇怪的是,元帥卻對此 沒有太大的反應。難道十巫都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皇天的出現上、而對此不感興趣?   穿戴完畢,腦子裡卻依然想著那些紛繁複雜的事情、雲煥向著外室走去。   沒有一點聲音。從石拱門裡看出去,師傅安安靜靜地坐在輪椅裡、似乎睡過去了。   睡過去了?還是——那個瞬間少將心裡咯?了一下,什麼皇天鮫人都顧不上,立刻搶身 過去,扶住那個輪椅上沒有知覺的女子,急喚:「師傅?師傅?」一邊喚、他一邊抬眼四 處尋找那只藍狐,然而小藍居然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了。情急之下、雲煥憑著記憶按藍狐原 先噬咬的穴位按了下去,力透肩井穴,想將再度死去的師傅喚醒。   指力才透入、陡然感到一股異常凌厲的劍氣反擊而來,將他手指彈開。那個瞬間雲煥 才驚覺、原來師傅是在微微呼吸的——只是小憩而已。   「煥兒?」慕湮睜開眼睛,抬頭看了一邊的弟子一眼,笑,「你好了?我居然睡著了 。」   「師傅太累了。」記起昨夜那一場大戰,雲煥低下頭去,「是弟子不好。總是打擾師 傅。」   「哪裡……你回來我很高興。」慕湮微笑著拍拍弟子的手,蒼白的臉上有難以掩飾的 疲倦,「畢竟老天還讓為師再見了你一次——再晚點來,可就難說了。這一年每次忽然失 去知覺、我都擔心再也醒不過來,於是忙著把一些要做的事情做完了……只是你們三個師 兄弟個個天各一方的、我還怕一個都見不到了。」   「師傅!」雲煥驀地抬頭看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反手探入懷中找什麼,又想起剛換 了衣服,也不等叫湘拿戎裝過來,他立刻起身奔入內室。   「小心!小心頭!」慕湮莫名地看著他忽然跳起,只是擔心地連連提醒。   雲煥從鮫人傀儡手中劈手拿過衣服,奔回師傅面前,單膝跪下、從軍裝內襟的暗兜裡 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盒子,小心翼翼的打開,雙手托到慕湮面前。   「這是——?」空桑女劍聖看著裡面一粒金色水晶模樣的東西,詫異。   「玉液九還金丹。」雲煥抬起眼睛看著師傅,劍眉下的眼裡是真切湧動的光芒,「徒 兒特意從伽藍帶來給您,您服了一定會好很多的!」   「咦?看起來的確是很靈異的樣子。」大大出乎意外,慕湮拈起金丹,忍不住微笑, 「煥兒,你什麼時候還學會煉丹了?你這八九年在外、都學了些什麼啊。」   「不是徒兒煉的。是巫咸大人煉的……」雲煥也是訥訥一笑,「十巫裡面巫咸大人是 長老中的長老,卻是不大管政務。只是一心煉丹,想要練出不死藥來。也不知道他煉了多 少年——反正到了現在雖沒有不死藥,倒是練出一些據說可以延年益壽的靈丹,帝都的貴 族、葉城的巨賈,都想盡方法想得到他煉的一粒丹藥。」   「哦。」慕湮將那顆金丹拿在手裡看著,忽然笑了笑,「難怪你說那個什麼巫彭元帥 還活著——我正在奇怪呢,五十年前他就四十了,如今算起來難道能活到一百歲?原來是 靠了靈丹呀。」   雲煥笑了笑,點頭默認:「巫彭大人如今還是看上去如四十許的模樣。」   「倒比我們劍聖門下的『滅』字決還管用……不用靠著沉睡來延緩時間。」空桑女劍 聖聽得有趣,側頭微笑,忽地歎了口氣,「煥兒,難為你還用了那麼多心。不過,師傅已 經是快要入土的人了,白白浪費這些珍貴的靈藥——」   閉了閉眼睛,彷彿又覺得疲倦、女子臉上有蒼白的笑意:「老實對你說了吧,那年和 巫彭交手過後、我自知傷勢非同小可,也曾到處暗訪名醫。從砂之國的巫醫到九嶷的巫祝 ,什麼樣沒去求診過……所有大夫都說,血脈已斷、即使憑我一身武功,最多只能再拖五 年。最多五年。」   「師傅?!」這一驚非同小可,雲煥霍然抬頭、不敢相信地看著面前的女子。   「其實那時我便該老老實實壽終正寢,反正劍客最後死於劍下,也是正理……」輕拍 弟子的肩膀,慕湮的語氣卻是平靜,「偏生覺得有些不甘,居然選了這一處古墓、開始用 滅字訣避世沉睡——呵,那時也真傻,都不知道自己苟延殘喘又能如何,就想拖著時間。 偶爾被外面魔物吵醒了,才出來替那些牧民驅趕一下——就這樣醒醒睡睡,又去了一年多 。」   「可、可是,」雲煥喃喃脫口,「師傅教了我整整三年……整整三年。」   那三年裡,師傅連日督促指點、從來不曾中斷。   慕湮微笑起來,搖搖頭,也不說話,只是把他拉起來,將金丹放回他手心,替他扣上衣領上最後一顆扣子:「你看,長那麼高,袍子穿在你身上都短了一截,也只有將就了——外面牧民的聚會就要開始了,快出去。你若找不回那顆如意珠,可是要大大糟糕。」   然而帝國少將卻站在原地不曾動,從背後看去,只覺他肩背在難以壓制地震動。   「還有多久?」他霍然回身,眼裡忽然出現驚人的光亮,直撲到輪椅前,「師傅您還有多少時間?一年?半年?幾個月?」   空桑女劍聖被弟子剎那間爆發的氣勢鎮住,茫然:「具體我也記不清了……不出三個 月吧。」   「三個月……三個月。」那樣的回答顯然是令人絕望的,雲煥喃喃重複,忽然回身, 一字一句,「好,師傅,找到如意珠,我就帶您回帝都!」   「傻孩子,即使去了伽藍城又能如何呢?」慕湮搖頭,微笑,「你也說巫咸也沒有煉 出不死藥是不是?」   「不,不,有辦法的……有辦法的。」帝國少將顯然被內心巨大的洪流控制著,平日 冷定的眼睛裡有不顧一切的光芒,想也不想,衝口而出,「我去求智者大人!智者大人一 定可以!他是神……什麼都能辦到。我去求姐姐幫忙,讓她求智者大人救您!」   「啪!」話說到一半,一個耳光忽然落在他臉上,將他打的愣住。   雲煥下意識摀住自己的臉,怔怔看向輪椅上的女子——那麼多年來,師傅還是第一次 對他動手。   「痛不痛?」慕湮自己也愣了一下,連忙抬手輕撫弟子的臉,眼裡的焦急卻依然存在 ,「你看你說什麼瘋話!我是空桑人,還是傷在你們巫彭元帥手下的——你帶我去帝都? 跟十巫說你是空桑劍聖弟子?西京和白瓔是你師兄師姐?——想自己找死麼?那些豺狼正 愁找不到下口的機會!」   驚怒交集,女劍聖似乎再度感覺神氣衰竭,頓了頓,看到弟子低頭不答,放緩了語氣 :「煥兒,你仔細想想——反正……反正,咳咳,師傅是不會和你去伽藍城的。」   雲煥沒有回答,慕湮只感覺手底下軍人的肩膀在微微震動。   只是片刻,那不受控制的顫抖就停止了,滄流帝國的少將抬起頭來,劍眉下的眼睛裡 已經沒有方纔那種不顧一切的光,深而冷,看不到底:「師傅教訓的是,弟子再也不敢了 。」   「好孩子。」輕輕吐出一口氣,慕湮終於微笑起來:「以後切不可魯莽做事——外面 鬧了很久了。過來替師傅推著輪椅,我們出去吧。」   然而雲煥還是站在那裡沒動,靜靜將手抬起,攤開,再度將那枚金丹送到她面前,一 字一句:「請師傅收下這枚金丹。」   那樣的語氣堅定如鐵,恍惚間慕湮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在地窖裡看到的絕望而倔強的目 光。歎了口氣,不忍再拂逆弟子的心意,她伸手接過,笑了笑,便服了下去。   -   夜幕下,篝火烈烈燃起,映紅一方天空。   眼看雲集的鳥靈紛紛離去,匍匐在古墓外徹夜禱告的牧人們知道一年一度的大劫又是 平安過去,一聲歡呼,空寂城外便成了歡樂的海洋。火堆邊上人頭濟濟,牛角杯,駝骨碗 紛亂地舉在半空,隨著各部巫人頌詞便往天空潑灑著美酒,象徵對天神的感激。十二弦聲 悠揚,牧民們雙手相挽、踏足齊聲而歌,熱烈彭湃,歌頌天神和女仙——在大劫過去後, 第二夜便按慣例要舉行盛大的宴會,答謝古墓的女仙。   「都唱了那麼久了……怎麼這次女仙還不出來呢?」一邊的火堆邊,一個紅衣的姑娘 有些納悶地喃喃,擔憂,「以往好歹也會開了石門出來露一下面,這次——難道是我們唱 的跳的不夠好?如果女仙不出來,我們可要不停跳下去呢。」   「央桑公主,一定是你還不曾跳舞,而摩珂公主也不曾唱歌,所以女仙不肯出來呢。 」旁邊有女奴微笑著慫恿,同時示意身邊的牧民附和,「族裡最珍貴的兩位公主都不曾出 面,天神女仙怎麼會滿意呢?大家說是不是?」   「是啊是啊!」旁邊喝酒的牧民轟然應合。   「為什麼又要我跳……」紅衣姑娘聽見貼身女奴的話,雖然心裡受用,卻故意嘟起了 嘴,眼睛骨碌碌亂轉,「摩珂那丫頭呢?她去哪裡了?——她不唱歌,我可不跳!」   「摩珂公主去了琴師那邊,調了弦就開唱了。」女奴珠珠笑瞇瞇地眨了一下眼睛,指 了指另外一堆篝火,那裡果然有一個裝束華貴的黃衫少女站在琴師身後,俯下身輕輕地說 著什麼,珠珠笑了起來:「央桑公主就開始跳吧,大家都等著公主領舞呢!」   「摩珂先唱!」顯然是忽然鬧起了脾氣,刁蠻少女哼了一聲,卻忍不住用眼角打量著 另一邊彈著十二弦的琴師,「哼,也不害臊,丟下我不理整天去纏著別人——一個流浪的 瞎琴師,一副娘娘腔,不像個男人,也值得這樣巴結……」   「呀呀,冰河琴師是多麼迷人,竟然讓央桑公主都吃醋了呢。」女奴珠珠顯然和兩位 公主很是熟悉,調笑著上去拉央桑的手,「來來來,跳舞吧!大家都等著你呢。」   「我不跳!」央桑卻依然耍脾氣,一跺腳,大聲,「要那個瞎子彈起琴來,摩珂先唱 !」   聲音有些大,那邊火堆旁的人顯然聽見了,那個正在低頭調琴的琴師微微抬了抬頭, 他身後站著的黃衫少女摩珂公主也抬起頭看著妹妹那邊,蹙眉。   「央桑!不許無禮——快出來跳舞。」微微僵持的氣氛中,忽然傳來威嚴的喝止,眾 人簇擁中,一個中年人手持酒碗轉了過來,牧民紛紛鞠躬,口稱「羅諾頭人」。曼爾哥部 落的族長這次親率族人趕來這裡主持盛會,卻看到女兒在這裡使氣,不由皺眉,然後轉頭 向著另一邊,招呼,「琴師,彈琴!摩珂,別光顧著說悄悄話了,唱起來吧!你是大漠上 的天鈴鳥啊!」   旁邊的牧民聽到族長開口,一起歡呼起來,轟然叫著一個字:「火!火!火!」   「是的,父王。」黃衫的摩珂公主臉紅了一下,恭敬地答應著,不敢再怠慢,低聲對 琴師道,「冰河,我要唱了啊——你會彈那一曲《火》麼?」   盲眼的琴師微微一笑,也不答應,只是將手指按上了琴弦,輕輕一撥。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所有牧民覺得在第一聲曲子響起的剎那,荒野上所有燃燒的篝火 陡然便是微微一盛、向上跳躍起來,直似欲舞。   「真棒!」摩珂公主驚歎,看著面前撫琴的男子——火光明滅映著他的臉,微闔著雙 眼的琴師面目清秀俊美,有著大漠上人沒有的優雅氣質,修長蒼白的手按在琴上,也是牧 民裡從來看不見的儒雅悠閒,竟不似一個流浪琴師所有。   「唱啊,我們的天鈴鳥!」女子只是微微一沉迷,耳邊牧民的歡呼便響了起來,伴隨 著有節奏的拍手聲,催促著。摩珂公主看了一眼琴師,終於垂手站起,面向西方空寂之山 ,舉起雙手,吐聲開口:「燃我神火,以告天神——」   那樣的天籟一出,整個曠野陡然寂靜。歌聲清冷而甘冽,如風送浮冰,彷彿冰川從絕 頂融化,簌簌流入荒漠,匯成赤水,滋潤萬里荒漠。大漠上三個部落裡的人都知道、曼爾 哥部族長的大女兒是大漠上的天鈴鳥,如果說赤水是滋潤荒漠的唯一源泉,那麼她的歌聲 就是人們心裡的甘泉。   羅諾頭人贊許地看著大女兒,對著央桑做了一個手勢——雖然沒有兒子,可這兩個女 兒,就算在三個部落的所有頭人裡、也足以讓他自豪了。   紅衣的央桑公主也不理睬父親的命令,只是側頭全心全意地聽著姐姐的歌喉。等到摩 珂公主第一句尾音吐出,新聲未發之時,忽然足尖一動,一步便跳到了場地中心。那樣輕 盈如燕的身姿引起了大片轟然的叫好,然而一動之後,央桑便又不動了。所有人也就屏住 氣,在天籟般的歌聲中靜靜注視。   夜幕下裡,那個流浪的琴師不經意似的撥著弦,凌亂低微,散漫的宛如日出前即將消 失的薄薄霧氣——居然沒有絲毫節奏和旋律的感覺,只是那樣瀰漫著、瀰漫著。舞者的剪 影襯在一片紅色中,提裾而立、頎頸修臂,隨著撥弦的一個個音符,慢慢開始動了起來。   弦聲越來越急,隨著琴師的樂曲,不知道是不是幻覺、篝火忽然亮了起來。在第一個 重音傳出的剎那,伴隨著摩珂唱到第二節的「燃我神火」,央桑忽然就是一個回身——回 身之間、手上提著的群裾忽然散開,竟宛如盛開的紅棘花般艷麗。   忽然間她的腳下便踏出了清脆的節奏,剎那間讓原本散淡的音樂彷彿猛然一震、注入 了如火的激情和活力。冰河顯然有些意外,手指微微在弦上一頓。然而唇角浮起一絲笑, 手指迅速撥動十二弦,轉瞬便跟上了舞者的節奏。   紅衣少女群裾飛揚,而裙下修長的雙腿在地上踩出疏密有致的節奏,回轉之間神采飛 揚,一扭身、一回首、一低眉、一提手,都是光芒四射、宛如紅日初升。纖細雙腳敲擊出 的節奏中,群裾在身側飛散和聚攏,襯得舞者曼妙的身姿宛如在一朵乍闔乍開的紅棘花中 舞動,說不出的美艷凌人。    「央桑!央桑!央桑公主!」那樣熱烈美麗的舞姿顯然剎那間讓大漠上的牧民們燃燒 起來,歡呼叫好聲風一樣四起。也不知道是誰帶頭,跟隨著紅衣少女的舞步,所有牧民都 手挽著手、圍著一堆堆的篝火開始起舞踏歌。   那樣的歡呼中,歌聲已經聽不到了。黃衫的摩珂看著妹妹已經帶動了盛宴的氣氛,便 知趣地在眾人的歡呼中停止了歌唱,坐回了琴師身後。   「你妹妹跳的很美……」琴師也停止了撫琴,手指壓在弦上,低頭微微笑。   「是麼?」本來任何對於央桑的稱讚都會讓她同樣開心,可這一次摩珂卻笑不出來, 低頭輕聲,「你……你又看不見。」   「聽都聽得出。」那個叫冰河的琴師笑著,低頭撥弦,「不過摩珂公主的歌聲也不輸 給她呢……只是為什麼唱得心不在焉?難道你不敬愛天神麼?」   「……」摩珂的臉陡然紅了一下,然而雖然比妹妹要靦腆,大漠上的女兒還是老老實 實地細聲承認,「我覺得——你比天神還好看。」   手指陡然在弦上劃了一下,琴師微笑著抬手,向著黃衫少女的方向,黑色的長髮從額 上垂落下來,掩住他微闔的雙目:「多謝公主誇獎——對一個流浪琴師而言,被人拿來和 天神相比、實在是會折福呢。」   「……」摩珂想了想,退讓了一步,卻堅持,「起碼這個大漠上、都沒有冰河那麼好 看的人!」   「公主沒有見過罷了。」琴師臉上一直帶著微笑,然而那個笑容漸漸卻有些看不到底 ,「您沒有看過……真正天神般光芒四射的臉。那可是可以引來『傾國』之亂的美貌呢。 」   那邊兩人絮絮低語,這邊起舞的紅衣少女又語言瞥見,跺腳的聲音更大了。   「哼,又和那個娘娘腔的臭瞎子磨上了!」在牧民的簇擁中,央桑從這一堆跳到那一 堆,不滿地抱怨——畢竟和自己一起作伴十七年的姐姐、忽然被一個陌生的流浪琴師勾去 了魂,受冷落的妹妹未免心裡有氣。   「呀,冰河多麼好看!公主可是賭氣了。」正過來挽起她的手,女奴珠珠邊跳邊笑, 看向一邊和摩珂公主低頭細語的琴師,讚歎,「和摩珂公主真是一對呢。哪裡娘娘腔了? 」   「你看他的臉呀——那麼白,女人也沒那麼秀氣!」央桑不忿,一邊用力跺腳跳舞, 一邊不停地惡狠狠挑刺,「還有手——那麼軟那麼長,一看就知道不是馬背上的男子漢! 只會彈彈琴,給他一把刀都拿不動。」   「啊,原來……央桑公主還是喜歡勇士啊。」央桑氣忿之下越跳越快,珠珠跟不上, 卻依舊上氣不接下氣地調笑,「我回頭就稟告頭人去!大漠上所有部落的勇士都會……都 會歡呼著拿起刀槍、來曼爾哥部落為公主比武決鬥呢!」   央桑顯然還是很喜歡聽這樣恭維的話,然而依然眉頭一皺,哼了一聲,舞得更急:「 才不要那些難看粗魯的傢伙!個個只會和沙狼一樣噬來咬去的……」   「公主……呃,公主又要好看,又要…又要勇武,」珠珠這一下是真的跟不上公主的 腳步了,乾脆停下了腳步,由著央桑在人群中獨舞,彎下腰大口喘氣,笑,「那可難找咯 !……可別嫁不出去,快點去求天神從天上降下一個來給你吧……」   「哼。」央桑的臉也微微的紅了,卻扭頭哼了一聲,手指轉出曼妙的動作,帶動腳下 的舞步,如一朵紅棘花般盛放在人群中。   忽然間,她脫口「啊」了一聲,忽然彷彿被定住身一般不動了。   「怎麼了?怎麼了?」女奴珠珠嚇了一跳,連忙俯身過去查看,「扭到了腳麼?公主 ?」   然而紅衣的小公主沒有回答。在女奴發覺公主的雙腳完好無損、抬頭詫異的詢問時, 忽然聽到旁邊的人群一下子沸騰了,爆發出陣陣歡呼:「女仙!女仙!」   ——女仙終於出來了麼?   珠珠正在想著,也忍不住地轉頭看去。   火光明滅之下,古墓的石門轟然打開,漆黑的背景下一襲白衣飄然出現,宛如天外飛 仙。所有牧民都歡呼著,俯下身去行禮,將酒碗高高舉過頭頂。   女奴連忙同樣俯身,同時想拉公主下去——然而央桑公主彷彿忽然間僵住了,居然在 所有人都鞠躬的時候、依然直直站著,手裡還提著裙裾,直視著古墓洞開的門。   「珠珠,你看,你看……天神聽到我的話了。」有些茫然地,央桑脫口低呼,然而女 奴不敢抬頭,只是拚命拉著她的裙角想把這個不聽話的公主拉下去。這樣對女仙不敬,回 頭可要被羅諾頭人狠狠責罰的。   然而紅衣公主茫然的聲音只是一剎,尾音的時候已經變為狂喜:「天神聽到我的話了 !」   -   「煥兒,你看,多麼漂亮,」石門一開,映入眼簾的便是叢叢的篝火,以及火中旋舞 的紅衣少女,慕湮微笑著讚歎,「這是曼爾哥部落裡最漂亮的姊妹花。」   滿地的人都匍匐著,只有紅衣舞者在火光中宛如一朵紅棘花開放,群裾下的雙腳敲擊 出動人的節奏。揚眉回顧時,決然瞬忽,宛如驚鴻一瞥;低眉提手時,舒緩悠長,宛如弦 上低吟——而動靜不止的舉手抬足之間,看的人陡然便有一種恍惚:彷彿時間隨著舞者的 動作,在加速或者凝聚。   然而雲煥只是看了一眼,便彎下腰來輕聲:「要出去麼?師傅?」   慕湮微微點頭,站在她身後的年輕軍人走到她身邊,俯身只是稍微用力,便將女子連 著輪椅一起從古墓的石階上抱了下來。   「女仙!女仙!」第一次看到女仙從走下來和他們一起歡聚,所有牧民歡呼起來,聲 音驚天動地。跪得近的牧民便紛紛圍了上來,俯身親吻她的衣角,表達多年來受到庇護的 感激之情,人越圍越多,最後居然寸步難行。   「我不是什麼女仙……不是什麼女仙,」對於那樣熱烈的回應,慕湮一時間居然有無 措的表情,把衣角緊緊攥在手裡,忙不迭的解釋,「我早說過我不是什麼女仙!不要這樣 !」   然而這樣的話完全不被接受,那些牧民哪裡聽女子的分辯、依舊瘋狂地湧上來,試圖 觸碰她的衣服和腳,輪椅被不停地推來推去,根本不受她控制。   「煥兒,煥兒。」實在沒有辦法招架,慕湮苦笑著,下意識地回頭尋找弟子的身影。   「師傅,」一直寸步不離站在師傅身後的雲煥立刻俯身過來,伸臂擋住了那些狂熱的 牧民,將她護在一邊,抬臂握住了光劍,低聲,「要弟子為你趕開這些人麼?」   「不用,」慕湮苦笑搖頭,發現和這些人講清楚需要費多麼大的力氣,「帶我去見羅 諾頭人吧……如意珠的事直接跟他說會好一些。」   「好的。」雲煥微微彎腰,再度將師傅連著輪椅輕輕抱起,也不見他發力,只是一點 足便掠過叢叢篝火,落到了羅諾頭人所在的火塘邊。那樣的距離足足有五丈、便是大漠上 最驍勇的年輕勇士也不能一躍而過,而這個白袍青年抱著一個人、居然輕鬆落下。   那樣矯捷如鷹的動作讓在場所有牧民一時間目瞪口呆。   「羅諾頭人。」在輪椅輕輕落到地上時,慕湮微笑著開口,對那位同樣詫異的族長點 頭,「又見到您了——這一年來年成可好?子民可好?身體可好?」   「啊,好,好……」羅諾頭人一時間倒不是被雲煥的身手驚住:年年率領牧民來這裡 ,但還是首次看到古墓裡還有第二人出現,只是訥訥點頭,不停地打量著站在女仙身邊的 這個高大年輕人,滿肚子的疑問,卻不敢貿然詰問女仙什麼。   「這位是……」慕湮順著族長的眼光看去,想要介紹,忽然覺得雲煥的手輕輕觸了她 後背一下,她只是微笑著接下去,「是一個路過的好人,幫我打開了石門出來見你們。」   「哦。」認出了來人有著冰族的外貌,羅諾頭人誠惶誠恐地應了一聲,再看了雲煥一 眼,心裡對冰族中居然還有「好人」大感驚訝,卻不敢反駁女仙的任何話。立刻對著族人 一聲招呼,示意大家不可冷落這位貴客。   雖然是冰族來客,然而女仙的旨意和族長的命令是高於一切的——立刻有無數酒碗舉 了過來,大漠上的牧民們永遠用最簡單的方式表達著對來客的歡迎。在大家圍上去之前, 央桑推開所有族人,端著酒碗走在最前面,還沒有走到、已經開始唱起了祝酒歌——那個 瞬間、她多麼希望自己能變成姐姐,可以擁有最動聽的歌喉去對這個年輕來客歌唱,引起 他的青睞。   看到公主居然親自上前敬酒,牧民們自覺的退後了,然而雲煥看了一眼端著酒前來的 紅衣少女,聽著聽不懂然而宛轉的曲調,卻有些為難的停住了手——要如何對人說,自己 向來是滴酒不沾的?可微微一遲疑之間,央桑的歌聲卻越發急切了,牧民們四起發出了的 應合。   「怎麼?」慕湮本待和羅諾頭人緩緩吐露尋找如意珠之事,此刻聽得周圍牧人起哄, 詫然抬首。   「沒什麼。」雲煥看到師傅的目光,忽然間就把心一橫,接過酒碗一口喝了底朝天。   「好!」在他倒轉手腕,將空碗展示給牧人看時,周圍爆發出了一陣叫好。雲煥只覺 胸腔中有烈火直燃燒上來,他勉強運氣、壓住胸臆中的不適。然而轉眼看到央桑嘴角浮出 滿意的笑,從旁邊女奴珠珠手裡接過了滿滿一大碗酒,又開始曼聲歌唱。   無論如何先要順著這群牧民。雖然胸口煩悶,雲煥卻是一直清楚的,蹙眉抬手。   「好了,你們不要再灌他喝酒了。」然而他的表情逃不過慕湮的眼睛,恍然明白這個 高大的弟子是不能喝酒的,空桑女劍聖微笑起來,欠身探手從弟子手中拿過了酒碗,放在 唇邊輕輕啜了一口,算是禮節,對羅諾頭人開口,「他要喝醉的。我替他喝了。」   羅諾頭人看到小女兒端著酒碗唱歌的情態、便知道向來高傲的央桑動了心,正在頭痛 如何把這個胡鬧的女兒拉開教訓一頓,聽到女仙如此吩咐,正好發作起來,叱喝:「央桑 !快別在這裡湊熱鬧了,還不給女仙獻舞?」   「跳舞!跳舞!跳舞!」周圍的牧人一起鼓掌,大聲有節奏地喝采起來。   央桑雖然受了父親訓斥,然而聽到要她表演舞蹈、卻也正中下懷——雖然唱歌不行, 可跳起舞來、這個大漠還沒有超過她的!   「你會不會跳舞?」放下酒碗,紅衣的小公主對著雲煥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伸手邀 請面前這個高大英武的青年人——這才是天神賜給她的人呢!鷹一樣矯健、豹一樣輕捷, 卻有著英朗的五官和冷亮的眼睛……比其姐姐的那個琴師、草原上那些牧民,不知道好上 多少倍!   大漠女兒向來灑脫磊落,從來不懂掩飾,伸手邀請:「來跳舞吧!」   「跳舞!跳舞!跳舞!」周圍的牧民聽到這個邀請,更加高興,用熱烈的歡呼和有節 奏的鼓掌來表示著對這位貴客的歡迎,聲浪一波波湧來,不容抗拒,「火!火!火!」   「羅諾頭人,別為難他,」雖然只是稍微啜了一口,然而牧民釀的烈酒讓慕湮蒼白的 臉燒出了紅暈,她笑著為弟子解圍,「他不會……」   「我會。」眼看師傅已經是第二次為自己對別人請求,也許是那一碗烈酒的效力,雲 煥脫口便是答應了兩個字,將手中空碗一摔、大踏步走入了人群。   慕湮也一時愕然,忽然忍不住地笑出聲來。   ——煥兒會跳舞?在軍中,難道除了步戰、馬戰、水戰之外,他還學過跳舞?   然而空桑女劍聖不曾知道,在帝都那高高的城牆下,浮華卻嚴苛的階層有著他們自己 的交遊方式。貴族中無論男子還是女子,對於舞蹈或者辭賦或者樂器,自小都受到嚴格的 教導,少年時起便要隨著父母出席各種盛宴,每每在酒酣耳熱之餘需要起來助興,嶄露頭 角為家族爭得聲譽——十巫中最年輕的巫謝,自小便精通諸般技藝,有天才之稱。   雲家雖然出身寒微,十年前才得勢擠入皇城的貴族階層,然而為了打破和其他門閥貴 族之間的隔閡,還是下了很多功夫在各方面去努力彌補鴻溝,以求融入那個圈子。在鎮守 帝都的時間裡,除了日常操演,少將同樣將很多時間用在觥籌斡旋之間。   遠遠的火堆旁,摩珂躲在人群後,看著一向驕傲的妹妹一反常態、端著酒碗上去向這 個陌生的來客唱歌,又拉著他跳舞,不由詫異的「啊」了一聲,然後笑了起來:「央桑那 小妮子,就這樣忽然動了心嗎?」   然而在看到來人的那一刻,她沒有注意到身邊冰河的手忽然在弦上劇烈震了一下,長 髮下,清秀蒼白的臉上忽然掠過一絲震驚和凝重。   「琴師!琴師!」在白袍貴客走到場地中間開始舞蹈前,所有人齊聲大喊,呼喚樂曲 的配合。然而摩珂回首之間,才發覺身邊的人居然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霍然憑空消失了。   「冰河?冰河?」她茫然回顧,四處尋找那個無聲無息離開的琴師,卻驚訝地發現在 熙熙攘攘的人堆中再也找不到那個盲人琴師。   即使沒有樂曲,那邊的舞卻已經開始。   四圍跳躍的火光裡,藉著酒興,雲煥沒有等曲聲開始,忽然間就是側身抬手、雙手交 擊,發出了一聲斷喝。然後驀然轉身,抽出了光劍,挽出一道流光。跺腳和低喝,伴隨著 簡潔有力的動作轉瞬間,氣勢逼人而來。   不同於方才央桑的火之舞那般華麗柔艷,這一舞卻是洗練硬朗的。   沒有多餘的舉止,沒有伴奏的旋律,只是最簡單而有力的動作。英姿風發,乾脆果斷 ,乍看之下宛如軍人閱兵——那便是流傳於帝都的舞蹈:《破軍》,每次宴會後、在征天 軍團內的青年貴族戰士便會借興抽劍起舞,聯劍踏歌、聳動一座。   那樣的接近於「武」的舞,除了帝都豪門中奢靡浮華的貴氣之外、更帶了軍中演武的 英氣。大漠上的牧民們從未看過這樣的舞蹈,個個都停止了喝酒喧囂,看著暗夜火旁抽劍 起舞的年輕人,那樣雄鷹般的風姿和氣度、讓馬背上的民族產生了強烈的認同感。   只是一個人的舞。然而漸漸地,黑暗裡彷彿有了馬踏清秋的勁朗和颯爽,白袍舞者舉 手抬足之間英氣勃發,顧盼如同驚電般交錯,烈烈令人不敢逼視。融合了九問的姿式,雲 煥只覺那一碗烈酒在胸中燃起,將長久的隱忍克制燃盡。手掌的交擊、腳步的踩踏、低沉 的應喝,一切在以砂風狂舞的曠野裡進行,宛如雷電交加的雨夜、有一支鐵騎馳騁於原野 。   「好!」「好啊!」轟然的叫好此起彼伏,豪邁熱情的牧民再度沸騰了起來,個個扔 了酒碗,站了起來,跟隨著雲煥擊掌的節奏,開始歌唱。   那邊慕湮剛將如意珠的事情起了個頭、正準備和羅諾頭人細說,聽得那樣的喝采聲轉 過頭去,不知不覺也看得呆住。長時間地側頭凝望著暗夜火邊起舞的弟子,忽然間也有些 目眩神迷的感覺——真是變了……這次回來的煥兒,身上有著如此深遠而明顯的變化,再 也不同於昔年那個大漠上的冰族少年了。   「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年輕人呀……」曼爾哥族長也看得出神,喃喃。   「當然。」白衣女子唇角露出一絲笑,驕傲地揚起頭,「我的煥兒。」   羅諾頭人眼睛定了一下,搖搖頭,遺憾地脫口:「可惜是個冰夷。」   話方出口,忽然想起這個人是女仙帶來的貴客,羅諾頭人連忙住了口。然而慕湮顯然 是聽見了,雖然沒有說什麼,明澈的眸子裡也閃過一絲黯然——即使在這樣萬眾歡騰的盛 宴上,那樣的陰影始終還是存在的,恍如一隻利爪高懸在各個民族的頭頂。   「女仙,您說您需要的那顆珠子是純青色的?大約一寸大?會發光麼?」再也不敢亂 說什麼,羅諾頭人恭恭敬敬地鞠躬,再度驗證,「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這樣的珠子散落在 大漠上,要找也有很多啊——就像凝碧珠,也是差不多模樣的啊。」   「凝碧珠……」慕湮脫口喃喃,心中忽然一陣惡寒——她知道凝碧珠是什麼東西,「 不是凝碧珠。那顆珠子不是鮫人的眼睛。」   「那是——?」羅諾頭人不得要領,搓著手訥訥。   慕湮想了一下,也不能直說那是龍神的如意珠,只是道:「那青色的珠子上面,迎光 看去有五彩琉璃的光澤……還有,如果埋在地裡,便會有甘泉湧出。」   「有甘泉湧出?」羅諾頭人這下精神一震,朗笑站起,「那好辦,那好辦!大漠裡頭 、除了赤水,能冒出泉水的地方可不多!——我傳令族裡所有人去找泉水,掘地三尺便是 了。」   「真是麻煩頭人了……」慕湮微笑著在輪椅上欠身,還是第一次帶給人麻煩,她心中 略微有些不安,卻依然不得不硬著頭皮問下去,「能否在一個月內給回信呢?」   「一個月……好。」曼爾哥族長搓著手,咬了咬牙答應下來,「女仙但凡有所吩咐, 這片大漠上哪個人敢不盡力?大家拼了命出來、也會去找到那顆珠子。」   「如此,多謝族長了。」女劍聖吐了口氣,微微頷首,轉頭去尋找弟子的蹤跡。   五、落日   「天呀……珠珠!你看,他多麼棒!」央桑怔怔站在火邊,一時竟忘了要上去領舞, 「多麼棒!他……他比我還跳的好!珠珠,我的雲錦腰帶呢?雲錦腰帶呢?」   「什麼?」貼身女奴嚇了一跳,牢牢按住了衣袋,失驚,「公主!你要雲錦腰帶幹什 麼?」   「你知道我要幹什麼!」紅衣公主的眼睛還是看著人群中那個皎皎不群的影子,不耐 ,「快給我!我以後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啦!」   「不行!」珠珠一向嘻嘻哈哈,這次卻按緊了口袋,倒退,「公主,不行的!」   「有什麼不行!」央桑終於憤怒了,跺著腳,「那是我織出來的雲錦腰帶!我要給誰 就給誰!」   「公主織的雲錦腰帶,只能給大漠上最英武的勇士——雲錦腰帶給了誰,公主就是誰 的!」貼身女奴連連倒退,聲音顫抖,「可是……可是他是個冰夷啊!是個冰夷!」   「冰夷又怎麼樣!」央桑眉毛一挑,大眼睛閃出亮光,瞪著珠珠,「我就喜歡冰夷! 摩珂還不是把雲錦腰帶偷偷給了那個瞎眼的琴師……都不知到他的來歷。你為什麼就不說 什麼呢?快把雲錦腰帶給我!不然我拿鞭子抽你了!」   然而珠珠只是一個勁地搖頭,眼看那邊歌舞消歇,那個白袍的年輕人從人群中離去。 央桑急了,乾脆真的一步跳過去,劈手便奪,連著幾鞭啪啪將女奴趕開。珠珠知道小公主 烈火般的脾氣,也不敢反抗,只是護著頭臉連連後退、一邊叫著摩珂公主的名字,希望向 來能壓住妹妹的大公主能過來勸解。然而摩珂公主此刻不知道跑到了哪裡去,冰河琴師也 不見蹤影,女奴躲不了一會就被央桑抓住。   慕湮剛和羅諾頭人說完話,不知為何覺得胸口有些隱隱作痛,生怕自己會在盛宴中沒 有預兆地倒下,連忙和曼爾哥族長做別。然而轉動輪椅,卻不見雲煥的身影。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喧鬧,人群往外齊齊一退、發出震驚的低呼。   「那邊怎麼了?」慕湮眼睛看向方纔還載歌載舞的火堆,流露出些微的焦急,「出了 什麼事?」   羅諾頭人也是一驚,脫口:「糟糕,莫不是城裡冰夷軍隊又來驅趕了?」   ——這些年來冰族處處管制著大漠上的各部,不僅不許牧民們再過隨水草遷徙的遊牧 生活、強制他們在帝國所圈的土地上定居,日常種種宗教祭祀也被禁止。連年年五月十五 驅逐邪魔後的謝神儀式,也不得不在夜間進行、天明前結束。   然而此刻天尚未亮、空寂城裡冰夷的鎮野軍團就趕來驅趕牧民了麼?   黎明前最黑的天幕下,篝火靜靜燃燒,映紅天空。然而火堆旁只站著兩個人——其餘 牧民在驚呼中下意識地退後,一下子將火旁的場地空了出來。只餘下紅衣小公主央桑,怔 怔地一手捧著一條五色絢爛的錦帶、一手握著鞭子,看著面前白袍來客,渾身微微顫抖。 雲煥不發一言地站在那裡,平舉的右臂上衣衫碎裂,赫然有一道鞭痕。   「煥兒?」「央桑?」   空桑女劍聖和曼爾哥的族長同時脫口驚呼,忍不住雙雙上前。   「啪!」那個瞬間,呆若木雞的小公主忽然動了,一鞭子就抽向雲煥,又急又狠。旁 邊牧民眼看公主居然再度向女仙帶來的貴客動手,這回反應過來了,紛紛驚呼著上前阻止 。   雲煥看著鞭子迎面抽過來,也不閃避,只是豎起手臂生生受了這一記。央桑公主這時 終於說出話來了,嘴唇微微顫抖,猛然大哭起來,劈頭蓋臉地猛抽鞭子:「你、你說什麼 ?你不要——你不要?你說什麼……」   「抱歉,公主,我不能要。」鞭子倒是沒有多少力道,雲煥只是覺得心裡煩躁——也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對於莫名其妙找上來的這番風波有些不耐煩。若不是看到師 傅在旁邊、又不能和這些大漠上的牧民翻臉,他早就想劈手奪過鞭子折為兩段。   「你竟敢不要!我、我十五歲織了這條雲錦腰帶後,多少英雄勇士為了得到它不惜血 染大漠……你、你竟敢不要!」紅衣的小公主十七年來從未有這一刻的憤怒和屈辱,一向 高傲的她終於忍不住在所有牧民前面大哭起來,用盡全力一鞭抽過去,哭喊,「父王!父 王!我要殺了他!」   這一鞭剛接觸到雲煥的小臂、忽然憑空啪的響了一聲,節節寸斷,散了一地。   輪椅尚未擠到人群中,慕湮只來得及並指凌空斬去、將皮鞭在瞬間粉碎。所有牧民嚇 了一跳,看到女仙動怒,不由自主地臉上現出敬畏的神色。   「胡鬧!」羅諾族長走得比慕湮快,此刻已經三步兩步衝入人群,一看女兒手上那條 雲錦、便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心中又急又怒,一個耳光便落到了小女兒臉上,「不要臉的 丫頭!居然把雲錦給冰夷!」   話一入耳,慕湮感覺到雲煥肩背陡然一震。她知道弟子那酷烈的脾氣,心下一驚,連 忙輕輕伸手拉住雲煥被抽的流血的手臂,對他微微搖頭。感覺師傅溫暖柔軟的手拉著自己 ,雲煥心頭一震,將光劍緩緩鬆開,低頭對師傅勉強笑了笑,不說話。   「哇……」央桑第一次被父親當眾責打,愣了愣,忍不住痛哭,「為什麼打我!是父 王說的,雲錦腰帶給誰由我自己高興——哪怕給是給盜寶者!」   「給盜寶者也不能給那些冰夷!」羅諾頭人向來把女兒看作自己的驕傲、妻子去世後 對她們寵愛之極,但此刻居然看到小女兒公開向一個路過的冰族示愛,還被拒絕,登時憤 怒得猶如一頭獅子。   再也顧不上那個冰夷是和女仙一起來的,族長咆哮著一把奪過女兒手中的雲錦,幾下 撕得粉碎,丟到火裡:「我羅諾沒有嫁給冰夷的女兒!曼爾哥部也沒有向冰夷獻媚的女人 !他們奪走我們的土地、欺壓我們、侮辱我們的神……十五年前,你大伯全家就是被冰夷 軍隊殺了的!如果不是爹拉著你們兩姐妹躲到沙狼窩裡,你們早一起被絞死了!那一次多 少曼爾哥人被殺?你忘了?」   十五年前……曼爾哥部落?   慕湮感覺手心裡強健的臂膀忽然再度震了一下,她陡然發現有殺氣在弟子心裡烈火般 燃起。雲煥原本一直不動聲色的冷硬的臉起了奇異的變化,看著羅諾族長的眼睛竟然透出 狼般的惡毒仇恨。   「煥兒?煥兒?」在所有牧民都被族長的盛怒吸引過去時,坐在輪椅上的女子卻察覺 出了身側剎那間閃現的極大殺機,緊緊拉著弟子的手,「你要幹什麼?把你的殺氣收起來 ……這裡沒有你要殺的人。我們回去。」   「有。」雲煥一眨不眨地盯著火邊慷慨陳辭的族長,冰藍色的眼睛慢慢凝聚,「是他 ……是他。我認出來了。十五年前那個強盜。」   「煥兒?」慕湮忽然間明白過來弟子說的是什麼,臉色更加蒼白,「不要動手,我們 回去。」   「……」雖然知道此刻是絕不能動手的,然而看著火光映照下那張粗獷驃悍的臉,記 憶最深處的那扇大門轟然打開——撲面而來的,是地窖裡瀰漫的腐爛的血肉的味道、飢渴 、恐懼以及崩潰般的絕望。而地窖頭頂上那些暴民在大笑著喝酒……那個聲音……那個聲 音……十五年來從來不曾片刻忘記。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徹底讓那些聲音從這個世上消失了,現在發現原來還沒有。   那個蠻族的頭目在對女兒和民眾大聲咆哮著什麼、他已經聽不見了,滿耳只是迴響著 的「冰夷」兩個字。只覺得無法移開腳步,雲煥冷冷盯著那張臉,眼睛不知不覺泛起軍刀 才有的鐵灰色。   「煥兒,煥兒……我們先回去。」慕湮緊緊拉住他的手臂,生怕一放開光劍便會斬入 牧民人群中,然而這樣說著,她感覺胸口的不適在慢慢加強,彷彿有什麼在侵蝕著,讓她 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啪。」在雲煥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上光劍的瞬間,那只一直拉著他的手鬆開了。   「師傅?!」霍然轉身,帝國少將脫口驚呼,然而在看到輪椅上再度失去知覺的人時 眼光迅速改變了,彷彿有一把無形的鞘瞬間封住了原本已經熾熱的刀。   被父親那樣的盛怒嚇住,央桑一時間居然忘了自己雲錦被撕掉,訥訥看著父親,半晌 才回答了一句:「可是……可是,女仙說他是好人啊……女仙說的!」   那樣一句話讓羅諾族長愣了一下,所有牧民這才回過神來,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火 堆的另一邊。然而那兒已經空空蕩蕩了。   所有人低呼了一聲,再度轉頭看去——火光下石墓的門正轟然落了下來。   -   「湘!湘!」轟然落下的封墓石隔斷了光線,橫抱著失去知覺的師傅衝入室內,雲煥 呼喚著自己的鮫人傀儡。內室忽然傳來輕輕「唰」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落入水中。然 而急切中雲煥來不及去想,只是急促吩咐:「掌燈!」   過了片刻湘才從最深處的石室出來,面無表情地進入內室,用火絨將石燭台上的火點 起。   雲煥抱著慕湮站在那裡等待,感覺懷裡的人死去一樣毫無聲息,身子在慢慢冷下去。 雖然明知是類似「滅」字訣那樣的暫時休眠,然而那種恐懼還是如同第一次猝及不妨看到 師傅倒下時一樣襲來——也不知是不是知道了只有三個月的大限,他低頭注視師傅蒼白清 麗的臉,總覺得有不祥的陰影籠罩著。   三個月……三個月後,這眼睛就再也不會睜開來。   「主人,好了。」很快湘便點起了火,然而一邊的少將臉色卻是陰沉,彷彿沒聽到一 樣地站著,身子慢慢發抖。許久許久,才俯身將懷裡輕得如同枯葉的人放下,卻不肯鬆開 手,做到了榻邊,用手指扣住了慕湮的肩井穴,緩緩將劍氣透入體內。   小藍又不知道哪裡去了——想起最初見到時那只蜷縮在師傅臂彎、怯生生看著他的藍 色小狐狸,眼裡驟然起了殺意。那畜生根本就不會照顧師傅。以前在這座空蕩蕩的古墓裡 ,師傅猝然昏死之後、不知道要在冰冷的地面上躺多久才會醒來。該死的忘恩負義的畜生 ……   令人驚訝的是、這次他用劍氣透入師傅肩井穴,居然同上次一樣覺察到她體內立刻有 凌厲的氣勁反擊出來,然而這一次,師傅卻並不像小憩過去的樣子。   ——怎麼回事?   「師傅?師傅?」恍然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雲煥頹然停住了手,任沒有知覺的身軀 靠上他的肩頭,髮絲鋪了他半身。他的手按在穴位上,隱隱感覺師傅體內的劍氣如潮般洶 湧,卻紊亂無序。石燭台上的燈影影綽綽,映得他面容明滅不定。湘只是木然地立在一邊 ,等待主人的下一句吩咐。   總有了準備不會再如此驚慌,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師傅倒下、心裡的恐懼還是 壓頂而來,比之十五年前的死亡地窖裡更加劇烈。轉瞬便不能思考,眼前只是一片漆黑。   他一直在黑暗裡瀕死掙扎著,立下了種種誓言:絕不要再第二次落到這樣的地窖裡… …絕不要再被任何人欺負……也絕不會再去期待族人和親戚來救他。然而忽然白光籠罩了 一切,一雙手打開了那隔斷一切的門,將他從絕地裡帶走——便是如今握在他手心的這一 雙蒼白柔軟的手。   「師傅……師傅。」今日和仇人驀然的重逢激起了回憶,再也忍不住地、他喃喃低下 頭去,握起那雙沒有溫度的手、輕輕遞到唇邊。   有一些事情八年來他始終不曾明白。在伽藍帝都的明爭暗鬥之間走了那麼遠的路他也 不曾去多想,直到這次回到博古爾沙漠之前也不曾瞭解。不知是故意的遺忘,還是不敢去 記憶。帝都裡那一張張各懷心思的笑臉,觥籌交錯之間稱兄道弟的同僚,朝上軍中紛繁複 雜的人事,名利場上權謀和勢力的角逐……彷彿浪潮一樣每日在胸中來去,湮沒昔日所有 。   然而,他知道那些都是不可信的……都是假的。唯一的真實被埋葬在心底最深處。   就算昔日少年曾豪情萬丈地從這片大漠離去,從帝都歸來卻是空空的行囊;就算那只 白鷹不能翱翔九天、折翅而返,唯一打開門迎接他的、依然只會是這雙手。   他陡然覺得師傅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內息在瞬間微弱下去、卻平靜不再紊亂。   「師傅?師傅?」狂喜地脫口,雲煥扶起慕湮,然而雖然輕微地開始呼吸、臉色蒼白 的女子卻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只是起伏的胸口、微弱的心跳已經表明生命的跡象重新開始 回到了身上。雲煥長長鬆了一口氣,闔上眼睛。   「出去。」彷彿不願被傀儡看到此刻臉上的神情,雲煥抬手吐出了兩個字。   在湘悄然退出的剎那,高窗上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雲煥霍然抬首,想也不想地凌空 彈指,「啪」地一聲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滾了下來,發出受傷的呻吟。藍狐縮成一團,顯然 被他氣勁傷到了,嗚嗚地叫。   「哼。」雲煥冷笑。   「煥兒你……又欺負小藍。」忽然間懷裡的人開口了,微弱地抬手,去招呼那只藍狐 ——他竟不覺察師傅是何時醒轉的。藍狐負痛竄入主人懷裡,慕湮憐惜地輕輕拍著它被劍 氣傷到的前肢,這次不知為何卻沒有立刻開口責怪雲煥,只是默默低頭無語。   「徒兒錯了。」這樣的靜默反而有種無形的壓力,雲煥終於忍不住先開口認錯,「請 師傅責罰。」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慕湮微微笑著,看向弟子的臉,「孩子偶爾做錯了事,怎 麼能隨便責罰?只是記住以後不可隨便出手欺負人了。」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那樣的話平平常常,卻讓雲煥不易覺察地震了一下,只是低頭 答應了一聲,不說話。   「小藍陪了我快十年……都老啦。」慕湮輕輕撫摩著藍狐的背,目光是溫柔而複雜的 ,歎了口氣,「你看,它的毛都開始褪去顏色了……也難怪,孫子孫女都已經有幾十個了 。我每次把它趕出去叫它不要回來,它都不肯,每月去窩裡看一次子孫,然後拖家帶口的 回來。將來你成家立業了,可不知道會不會回這裡來看看師傅的墓……」   雲煥這時才發覺,跟著藍狐從高窗裡竄進來的,還有一隊毛茸茸的狐狸。個個睜著有 些驚恐的眼睛、看著出手傷了它們爺爺的人,躲在石室一角不敢上前。   「……」雲煥不知道說什麼好,微微低下身、對那一堆小狐狸伸出手去。   然而小狐狸們警覺地盯著這個陌生的軍人,咿咿嗚嗚了幾聲,似乎畏懼對方身上那種 說不出的凌厲氣質,還是沒有一個上前去。只有小藍不計前嫌,從慕湮懷裡跳了出來,一 瘸一拐走到雲煥身邊,用溫熱的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抬頭看著八年前相伴的熟人。   「師傅,得找個人來照顧您才是。」雖然那樣親熱的接觸讓雲煥有些微的不舒服,然 而他還是有些生硬地拎起了藍狐,一邊為它揉捏著傷處,一邊低聲,「我轉頭去找些可靠 的人來服侍您——這裡鎮野軍團的南昭將軍是我多年同僚,或可令他妥善行事。」   「不用了,師傅一個人住得習慣了。」慕湮搖頭微笑,卻難以覺察地皺了皺眉,「煥 兒,如果……你真的可以和將軍說得上話,你讓他少找牧民的麻煩吧。這些年,我總是看 到軍隊把這一帶牧民們象牲畜一樣驅趕來去的。」   「那是為他們好。」雲煥眉頭也微微皺了一下,顯然不想話題又偏了開去,卻耐心解 釋,「帝都二十年前就頒布了命令,給三大部落建造了村寨,讓他們安居樂業,再也不用 奔波來去——可是往往有刁民不聽指令,南昭將軍為了大漠安定才不得已為之。」   「呵……」慕湮也沒有反駁,只是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你們是想把鷹的雙翅折斷 。」   「……」雲煥忽然一震,沉默。   滄流帝國在滄流歷四十九年霍圖部叛亂之後,為了加強對邊陲的控制力,十巫一致決 定將其餘三部牧民分開安頓,建立定居點,不再允許那些馬背上的牧民在大漠上遊蕩來去 。然而這項政令遭到了強烈的反抗,除了向來態度溫順的薩其部在得到帝都減輕賦稅的承 諾後、逐步分批建立了定居村寨以外,曼爾哥部和達坦部都有牴觸,雖然不敢公開反抗、 卻一直拖延敷衍或者陽奉陰違。   十五年前那一場驚動了帝都的叛亂,最初的起因、便是曼爾哥部的一些牧民不甘被強 制遷入定居處,從而鋌而走險綁架冰族人質,想把反對意見傳達給伽藍城,試圖讓居上位 者改變政令。   然而帝國回應的卻是一如既往的雷霆鐵腕——放棄了那十幾個人質,命令鎮野軍團西 方軍立刻出擊,消滅一切暴動的牧民。那一場小規模的叛亂平息後,受到重創的曼爾哥部 不再強硬反對帝都的任何意見,很快便在博古爾沙漠附近安居了下來。   「帝都的政令也是為了西域大漠的安定。」無法否認師傅方纔那句話,雲煥聲音停頓 了一下,才繼續補了一句,強調,「以前這裡幾乎每年都有戰禍和瘟疫,但如今各部休養 生息,吃的穿的,都不曾缺乏。」   「籠子裡的鳥是不愁沒有水米的。」慕湮微笑著,然而語氣裡並沒有指責的意思,搖 頭,「煥兒,我看過百年的變遷,但是我不知道目前這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只是,把 人當牲畜隨意使喚,總是不對的。」   「師傅說的是,此事就作罷——說到底、那個人我也不是很放心。」心裡知道一定是 南昭將軍素來行事的強硬讓師傅不快,雲煥此刻也不想哆嗦,只是先答應下來,「不過弟 子一定讓他約束手下,懷柔戒暴。」   ——最多一道命令將古墓附近設為禁域,不讓那些紛爭被師傅看見就是。   慕湮微微笑了笑,也不答話,眉間隱隱有些不適的神色。片刻,彷彿心裡那陣不適終 於過去,她才開口,眼裡帶了笑意:「煥兒真是厲害,你看大漠上最美麗的公主都為你傾 心呢——只可惜你早定了妻室。央桑可是個可愛的姑娘,大漠上多少年輕人的夢想啊。」   「我一靠近他們就想嘔吐。」雲煥眼裡忽然有嫌惡的神色,脫口。   慕湮霍然抬頭。   「那種氣味……那種駝奶和烈酒的氣味!」雲煥用力將手絞在一起,從牙齒裡吐出幾 個字,肩膀陡然不受控制地顫抖,眼眸也暗了下去,「一輩子也忘不了。一聞到就想吐… …」   忘不了在地窖裡餓得奄奄一息時、他們曾怎樣沒有廉恥尊嚴地乞求暴民們施捨食物— —換來的卻是被潑到地上的駝奶和殘酒。一群拖著鐐銬的冰族人如同瘋了的野獸一樣,匍 匐在地上舔舐著滲入沙土的奶和酒。頭頂上有人在大笑,踩著他的頭顱。   「一聞到就想吐……十幾年來我不能喝下一滴酒……」方才勉強喝下的那碗酒彷彿在 胸口再度翻湧起來,雲煥皺緊眉頭,抓緊了領口喘息,「這群不被套上鐵圈就不安分的豬 !」   「煥兒,煥兒……」慕湮連聲叫著弟子,鬆開他的手,安慰,「都過去了……都過去 了。你不要再記仇——摩珂和央桑十五年前才兩三歲,不關她們的事。」   「羅諾。」雲煥冷冷回答了兩個字,「我記得他。」   「羅諾頭人……」慕湮歎了口氣,想起當初打開地窖時看到的慘況,卻極力開解,「 他在那場動亂裡也死了好多親人了。他其實是個不錯的頭人,牧民都愛戴他……煥兒,他 還有兩個可愛的女兒和年老的父親。」   「年老的父親……」雲煥重複了最後幾個字,忽然薄唇邊就露出一絲冷笑,握緊了劍 ,「是的——而我卻沒有。」   他的父親,死於十五年前那一場牧民暴動。   慕湮霍然一驚,不知道說什麼好。許久,輕輕歎了口氣,掰開弟子握劍的手,將光劍 收回他腰間:「你還有師傅啊……師傅什麼時候總是對你好的。如果羅諾族長找回了如意 珠,也算是償還你了——答應師傅,這件事一筆勾銷,不要再追究了?」   「……」雲煥卻是沉默,眼睛裡的光陰冷狠厲,隱隱不甘。   這一生,他向來恩怨分明得近乎睚眥必報,如今仇人便在面前、即使不方便公開處死 ,也一定會不擇手段暗地了結對方性命——然而師傅這個請求,卻是要生生封住他拔出的 劍。   「煥兒,師傅的話你不聽了麼?」慕湮輕輕加了一句,歎息,「真是長大了。」   「我聽。」許久許久,帝國少將終於吐出了一口氣,躬身行禮,「師傅的話,弟子從 來都是聽的——師傅說不許找曼爾哥族長復仇,那末,弟子便不找了。」   空桑女劍聖輕輕歎了口氣,眉間有種如釋重負的神色,然而知道弟子那樣酷烈的脾氣 ,生怕他不會放過曼爾哥部的牧民,忍不住再問了一句:「真的答應不報仇了?」   第二句追問讓雲煥陡然心中一窒,帝國少將攬襟憤然而起:「師傅不信我麼?」   「煥兒!」慕湮剎那間知道傷了弟子的心,脫口。   「好,我發誓——」雲煥霍然起身退了三步,直退到石燈台旁,眼睛卻是一直看著慕 湮,橫臂火上,「如果我再找羅諾報仇,定然死無全屍、天地不容!」   誓言一字一字的吐出,如同冷而鈍的刀鋒節節拖過慕湮的心。   少將的手直直伸在火上,烈焰無情地舔舐著年輕的手臂,將誓言烙入肌膚。   -   砂風呼嘯,篝火尚自跳躍溫熱,急促的馬蹄聲卻敲碎了破曉的黎明。濛濛黃沙中,隱 約看到有大隊的騎兵從空寂城方向往這裡疾奔而來。   「冰夷來了!冰夷來了!」所有剛喝完酒在歇息的牧民一眼瞥見,便是一躍而起,紛 紛攀上馬背,連地上尚自散落的酒器什物也不要了,策馬狂奔離去。這些年來,按照滄流 帝國的嚴苛律例,所有各部的牧民沒有允許絕對不可擅自離開定居的村寨、前往別處集結 ,否則便將受到嚴懲。被那樣的嚴令拘禁著,牧民們每年五月十五後的謝神會都必須趁著 黑夜偷偷進行,不然一到天亮被冰夷軍隊抓住、便是意欲聚眾謀反的罪名。   「冰河?冰河呢?」央桑在馬背上想拉姐姐上來,黃衫的摩珂卻抱著琴四顧——十二 絃琴尤自扔在火邊,琴師卻不見了蹤影——一個盲人琴師,又能去了哪裡?   「別管了!冰夷軍隊就要來了!」央桑在馬上回頭,看著那一股黃塵越來越近,焦急 地大呼,這時做妹妹的潑悍烈性發揮了作用:再也不理會姐姐的掙扎,央桑一鞭子捲住摩 珂的腰,不由分說就把柔弱的姐姐攔腰橫抱上了駿馬,揮鞭狂奔離去。   只是短短片刻,石頭曠野裡上千曼爾哥牧民便奔逃一空。   「媽的,那些沙蠻子倒是跑得快!」黃塵散開,當先魁梧的軍人勒馬在篝火前,望著 牧民奔逃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那一口痰射在旁邊一個士兵的箭袋上,居然震得「啪」一 聲大響。   「還沒出一箭之地叻——將軍,要不要令將士們放箭?」旁邊有副將模樣的人勒馬獻 策,用鞭梢指著人群末尾的一騎,邪笑,「難得這次曼爾哥部的姊妹花都來了……要不要 一箭射了下來、以謀反的罪名帶回營裡去?」   「你個宣老四……」南昭將軍大笑起來,用鞭梢敲著副將的頭盔,「你是想害我死? 你嫂子是吃素的?一弄還兩個!加上你嫂子,三個女人一台大戲——我怎麼吃得消?」   「將軍吃不消就留給屬下好了。」副將倒是生得一副文質彬彬的臉孔,和這大漠黃沙 大大不合,笑著揮手,身後士兵呼拉拉一片調弓上弦的聲音。   「別鬧了,有正事兒。」看到副將真的要搶人,南昭有些不耐地沉下了臉,翻身下馬 ,「這次也不是來抓那些沙蠻子的。」   「正事?」副將宣武倒是怔了怔,看到南昭認真起來,連忙揮手阻止士兵,跟了上去 ,「將軍不是來抓沙蠻子?那麼半夜忽傳軍令、點起人馬前來這裡是做甚?——總不成和 那些沙蠻子一樣、來這裡拜什麼莫名其妙的神仙吧?」   「少囉囉嗦嗦。」南昭聽得不耐,大手一揮,「是雲少將來了!」   「什麼?」宣武副將嚇了一跳,瘦臉上眼睛睜大了,「雲少將?雲煥?是將軍您在講 武堂的那個同窗麼?——巫真的弟弟、征天軍團鈞天部的少將雲煥?軍中都傳稱將來會是 巫彭元帥繼任者的雲煥少將?」   「真囉嗦……」南昭大步向著古墓走去,臉上卻也掩不住自豪,「是啊,我在講武堂 的同窗。」   昨天入夜時分接到傳書,原來是雲煥的鮫人傀儡受命通知他前來此處迎接。   當日講武堂裡,自己還比雲煥高了幾科,而雲煥那時沾了當聖女的姐姐光,剛從屬國 以平民的身份進入帝都,在門閥子弟雲集的講武堂裡頗受排擠,而他剛開始性格冷硬孤僻 ,也不和同窗接近,一直落落寡合。同樣平民出身的南昭,便成了不多幾個和他走得近的 人。   ——那時候不過是惺惺相惜才和這個年輕人稱兄道弟,並非有意討好權貴。卻不料雲 家發跡得如此之快,不過幾年,聖女雲燭便成了元老巫真,躋身帝都最顯貴的門閥之中。 而這個年輕人以箭一樣的速度在軍中晉陞,如今已經赫然成為征天軍團內最有實力的少將 。   而同樣平民出身的自己,尚自在這個偏遠的屬國地界上,當著一個吃力不討好的小小 將軍——按滄流軍中規定,鎮野軍團和征天軍團雖然一直並稱,然而剛出科的講武堂子弟 首先都要去鎮野軍團、磨練五到十年的步戰和馬戰,才會被調入征天軍團。   這些年他維持這方大漠的安定、管束牧民,也算有些成績,五年內晉陞少將也算是難 得。然而如今雖然官階和雲煥相同,可帝都過來的征天軍團少將、和駐紮屬國的鎮野軍團 少將之間,誰都知道那是雲泥之別。   ——真是什麼人有什麼命啊……南昭這樣的粗人心裡也不是沒有感慨的,然而畢竟是 直腸子的人,想想也就扔開了。畢竟這次雲少將忽然前來,手裡持有帝都巫彭大人的令牌 ,於公於私,只要他有所吩咐、自己和所有空寂城的士兵莫不要聽其調遣。   「將軍,抓到了幾個小沙蠻!」正在想著,耳邊忽然聽到屬下的稟告。南昭抬頭看去 ,只見士兵不知何處抓了三四個牧民孩子,正一手一個揪了過來押到馬前,「怎麼發落? 按聚眾叛亂梟首示眾?」   「放開我!放開我!」那些孩子很是野,不甘心地掙扎,「我們不過是在給女仙上供 品!我們沒有叛亂!」   「女仙?」南昭皺眉,「什麼亂七八糟的……」   眼睛看去,卻見石墓台階上果然放著好幾個籃子,裡面盛滿了各類鮮美水果,籃子被 綵帶綢緞裝飾得極為絢爛,墜滿了彩色石子和羊骨頭,顯然這些孩子是費了好大精力去弄 這些獻給女仙的禮物。   「媽的,這些莫名其妙的沙蠻子!多少次警告他們不要隨便聚集喧嘩,從來不聽老子 的三申五令!」南昭看得心頭火起,踢翻了一個籃子,大罵,「奶奶的,就喜歡到處亂跑 鬧事,帝都的律令你們當是放屁?你們當放屁,老子可要原原本本實行——不然怎麼對上 頭交代?年年要半夜三更起來趕你們,以為老子不要睡覺?」   「……」半夜集合的鎮野軍團士兵個個也有困意,此刻聽得將軍發作,忍不住又想笑 又想打哈切。然而看著遍地狼藉和幾個扭動掙扎的牧民孩子,個個眼裡也有不耐的狠氣。 這些賤民,非得套上鐵圈才會聽話。   石墓裡的燈漸漸燃盡,而高窗外面的天色也亮了起來。   殘燈下,用白布細細包裹著弟子的手掌,最後在手腕處打了個結。   「這些叫湘做就可以了。」看著師傅低頭細心包紮的樣子,雲煥忍不住說,然而手臂 卻彷彿僵硬了一般無法動彈。   「以後不許再做這樣的事了。」慕湮俯下身,咬斷長出來的一截白布條,看著弟子燒 傷的手,眼裡有痛惜的光,「手如果燒壞了,還怎麼用劍?煥兒,你也是好大的人了,怎 麼一下子就做這樣不管不顧的事情?如果在帝都也這樣,可真叫人擔心啊。」   「在帝都不會。」雲煥低頭,感覺師傅的手指輕輕撫過綁帶,低聲,「我只是受不得 師傅一句重話。」   「傻孩子……」慕湮忍不住笑了,抬手想去撫摩雲煥的臉,然而凝視著弟子英挺的眉 眼,眼色也是微微一變,手便落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別傻了……別傻了。你已經 長大了,師傅也要死了。以後要自己對自己好。」   「師傅。」那樣不祥的話再度被提起,雲煥剎那變了臉色,脫口。   「你聽,外面怎麼又吵了起來?」慕湮一語帶過,卻不想再說下去,側頭聽著外面的 聲響,「好像有很多人來。」   「是南昭……我差點忘了。」雲煥聽到了風中的戰馬嘶鳴,霍然站起,「湘,去開門 。」   -   幾個牧民孩子不停扭動掙扎,一口咬在提著他們的校尉手上,牙齒在鐵製的護腕上發 出一聲脆響。那個校尉也火了,用膝蓋猛然一頂孩子的胸腹,引出一聲慘叫。   「將軍,別和沙蠻子浪費時間,可不能耽誤了見雲少將。」副將一聽帝都來的少將來 到這片荒蕪的廣漠,眼睛放光,揮揮手,「拉下去都斬了——把人頭挑在竿子上放到這古 墓周圍,不許取下——看那些沙蠻子明年還敢來這裡聚眾叫囂?」   「是!」校尉總算得到了答覆,一手拖一個孩子就往外走,一邊招呼刀斧手。   「女仙!女仙!救命啊……」牧民孩子的眼都紅了,拚命掙扎呼救,可哪裡是人高馬 大的士兵們的對手,一邊大罵大哭,一邊已經被拖了下去。坐在馬上的刀斧手從背後抽出 長刀,表情輕鬆,甚至還笑嘻嘻地看著被按到地上的孩子,用靴子踢了踢:「叫啊!你們 的女仙怎麼不出來救你們?」   一時間軍中哄笑,刀斧手跳下馬背,揚起長刀對準牧民孩子的脖子。   「鬧什麼,」忽然有人出聲,阻止,「吵死了。不許在這裡殺人。」   「奶奶的!」副將一向在軍中除了南昭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此刻乍然在人群裡聽 到這樣老實不客氣的命令,大怒,抬眼看去卻看到一個穿著白袍的牧民正走入軍中,脫口 揚鞭,「造反了?給我——」   「少將!」南昭卻是眼睛一亮,翻身跳落,幾步迎上去,抱拳,「南昭來得遲了!」   「辛苦了。」白袍的年輕人從石階上走下,同樣抱拳回禮。等他抬起頭、宣武副將才 看清他雖然穿著牧民的衣服,然而髮色和五官、的確是冰族的樣子——雲煥少將?這位忽 然從古墓裡冒出來的,就是帝都來的貴客?十巫中巫真的胞弟?帝都中如今炙手可熱的新 貴?   劍眉星目的年輕人和南昭打了招呼,便從懷中取出一面令牌,高高舉起,展示給四周 的鎮野戰士:「征天軍中少將雲煥,奉帝都密令前來。即刻起此處一切軍務政務,均需聽 由調度,不得有誤!」   那是一面刻有雙頭金翅鳥的令牌——包括南昭在內的所有戰士一眼看見,立刻跪下, 不敢仰視。   這樣的令符在雲荒上不超過五枚,每一枚都像征著在某一個地域內君王般的絕對權力 。其中三枚給了大漠三個部落的族長,一枚給了派往南方澤之國任總督的冰族貴族,剩下 的一枚留在帝都,只有當發生機要大事之時,才會動用。雙頭金翅鳥令符到處,便像征著 帝都元老院中十巫的親自降臨,生死予奪。凡是雲荒土地上任何人,不管是戰士還是平民 ,屬國還是本族,均要絕對服從令符持有人說出的每一句話。   所有冰族戰士翻身下馬,持械跪倒,轟然齊聲答應:「唯少將之命是從!」   看到雙頭金翅鳥的令符,副將心中一驚,腿便軟了,一下子從馬背上滾落,匍匐在黃 沙裡,跟著眾人一起答應著,聲音卻發顫——他本想了滿腦子的方法來討好這位帝都貴客 ,卻不料第一個照面就得罪了。   「起來。」雲煥微微抬手,示意軍隊歸位,對身邊跟出來的美麗少女吩咐,「湘,將 巫彭元帥的手諭給南昭將軍。」   「是!」湘從懷裡拿出密封的書信,交給南昭。   南昭雙手接過,小心翼翼拆開,一看之下臉色微微一變。看畢也不說話,只是恭恭敬 敬將密信撕為碎片,一片片送入口中吞下。按照軍中慣例處理完密令,南昭清了清喉嚨, 抬起眼睛注視著雲煥的臉,緩緩握劍:「南昭奉元帥之令,一月內將聽從少將一切調遣。 」   從打開那封密信起,雲煥的眼睛也一瞬不瞬地盯在同僚臉上,注意著每一絲變化—— 他也不知道那封密信的內容……到底是什麼?持有令符、已經可以隨心所欲調用空寂城的 兵馬,巫彭元帥這一封給守將的手諭、難道就是再度重複這個指令?   「如此,辛苦將軍了。」從南昭的臉上他看出了某種變化,然而雲煥的語氣依舊冷定 。   「還請少將移駕空寂城大營。」南昭抱拳,恭恭敬敬地請求。   「不必,」雲煥卻是抬手反對,「我在此處尚有事要辦,暫時不便回營——南昭將軍 聽令!」   「末將聽令!」南昭聽雲煥的聲音忽轉嚴厲,立刻單膝下跪。   「即刻起一個月內,軍隊不得干預牧民一切行為——無論聚會、遊蕩、離開村寨均不 得約束,更不許盤問。」雲煥手持令牌,面無表情地將一項項指令傳達下去,「此外,調 集所有駐軍整裝待命,一個月內枕戈待旦,令下即起、不得有延誤!」   「是!」雖然不明白,南昭立刻大聲領命。   「令軍隊駐防各處關隘、嚴密監視過往行人,一個月內,這片博古爾大漠只許有人入 、不許有人出!」   「是!」   頓了頓,雲煥彷彿低頭想了一下,聲音凝重,抬起手一劃:「這片石墓前的曠野—— 不許任何軍隊靠近,如果有牧民前來,半途上絕不許攔截。」   「是!」南昭點頭領命。   雲煥吐了一口氣,抬手命同僚起來:「南昭將軍,回頭將這一帶佈防圖送來給我—— 我這幾天就先住這古墓,有什麼事立刻來找我。」   「是。」南昭起身,依然不敢問什麼,只是答應著,最後才遲疑補了一句,「飲食器 具、需不需要末將備齊了送上?」   「不用。」雲煥搖頭,眼睛卻瞟向一邊幾個看得呆了的牧民孩子,嘴角一撇,「這幾 個曼爾哥部的崽子不能殺,但目下也不能放——關上一個月再放,傳我命令,一個月內不 許軍隊和牧民起糾紛。」   「是。」南昭有些詫異,畢竟他知道雲煥的脾氣,可並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還有……以後都不要在這一帶殺人逮人,弄得雞飛狗跳的。」雲煥的聲音忽然低了 下去,冷定裡帶了一絲笑意,低下頭敲了敲南昭的肩甲,「這不算命令,算我求你的—— 期限也不止一個月。怎麼樣?以前你欠我的三個條件、如今還管用吧?」   「沒問題。」南昭一愣,大笑起來,吩咐士兵們一邊待命,拉著他轉到僻靜處,忍不 住用力捶了一拳,「奶奶的,聽你前面的語氣、唬得人一愣一愣得,還以為你小子五年來 變了個人呢!」   「差不多也算變了個人吧。不變不行啊。」雲煥笑,眼睛深處卻閃爍著冷光,「哪像 你,一個人在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擁兵逍遙,老婆孩子的一堆。」   「你難道還未娶親?」南昭卻是意外,看向帝都過來的少將。   「訂了婚事,尚未娶。」說起那門婚事,雲煥眉頭跳了一下,「巫即家的二房么女。 」   「巫即?巫即家現在長房疲弱、二房正得勢……那不是很好?」南昭雖然多年遠駐西 域,然而畢竟是將軍,帝都的大致情況還是瞭解一二的,不由撫掌大笑,「你小子有本事 啊!巫即那邊的女兒漂亮不?可別像我家那位河東獅……」   「哪想得到那麼遠。」雲煥笑了笑,眉頭卻是陰鬱的,「如果這次我失手,那這門婚 事就取消了——帝都很多人想我們雲家死,你知道麼?」   「……」南昭一愣,說不出話來。   「南昭,這次你一定要幫我。」雲煥霍然回頭,靜靜注視著同僚的眼睛,「如果你也 對我玩什麼把戲,我大約就在劫難逃,但是,那之前、令符在我手上,這裡一切我說了算 。」   「哪裡話!」南昭臉色變了,握劍憤然而起,「我……」   「先別忙著辯解,」雲煥微微笑了起來,忽然抬頭,眼光冷而亮,「我把你當朋友才 把醜話說在前頭,不捅暗刀子——南昭,這些年你為了從空寂城調回帝都,一直在國務大 臣巫朗那邊走動,沒少下功夫啊。」   一直豪邁爽朗的將軍陡然怔住,說不出話來。   「我沒出伽藍城之前、你便得知了此事吧?」少將看著昔日同僚,唇角的笑卻是琢磨 不透,「我此行責任重大,出發之前、更不會漏了盤點這裡的一切人事。」   「巫朗大人是信裡隱隱約約提起過這事,可是、可是我並沒有——」被同僚那樣輕言 慢語之中的冷意逼得倒吸了一口氣,南昭回過神來,忿忿然反駁。   「我知道你沒有。」雲煥微笑起來,神色稍微放鬆了一些,「不然我怎會和你有商有 量的坐在這裡說話——南昭,你從來不是賣友求榮、會耍手段的人。不然以你的能力,怎 會這麼些年了還在空寂城駐守。」   「……」南昭再度退了一步,打量著這個多年不見的帝都少將。   「抱歉,時間緊急、所以我沒有耐心和你繞圈子——一上來就把事情說開對大家都好 ,」雲煥用令符輕輕拍擊著手心,劍眉下的眼神是冰冷的,然而隱隱有某種悲哀,「南昭 ,若我此行順利,回到帝都便會向巫彭大人替你表功、調你回京和家人團聚。」   「不用了……」南昭陡然歎了口氣,一字一句,「剛剛在手諭裡,巫彭元帥令我好好 聽從少將調遣,我留在帝都的父母家人、他早已令人好好看顧。」   雲煥陡然想起方才巫彭元帥的那份密令,默不做聲地吸入一口冷氣。   「哈,哈哈哈……」兩人都是片刻沉默,南昭忽然忍不住地笑了起來,抱拳,踉蹌而 退,「雲少將,末將告退了。」   「南昭。」雲煥有些茫然地抬頭,想說什麼,終歸沒說。   南昭看著同僚,嘴角動了動,彷彿也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道:「但凡有事,傳令兵會 立即馳騁來去稟告。末將在空寂城大營枕戈待旦,隨時聽從少將調遣。」   --------   所有人都散去了,城外古墓邊又是一片空曠,只有黃沙在清晨的冷風中舞動。   雲煥回身拾級而上,剛要抬手,石墓的門卻從裡開了。白衣女子坐在輪椅上,在打開 的石門裡靜靜看著他,臉色似乎又憔悴了一些,目光看不到底。雲煥心裡一冷,不知道方 纔那些話、師傅聽到了多少。俯下了身,輕輕道:「師傅,外面風冷,回去吧。」   「讓我看看日出吧。」慕湮卻搖了搖頭,坐在石墓門口抬頭向著東方盡頭眺望,朝霞 絢爛,映在她臉上、彷彿讓蒼白的臉都紅潤起來,她的長髮在風中微微舞動,聲音也是縹 緲的,「煥兒,你就在這裡陪我一會。」   雲煥神色一黯,些微遲疑後依然點頭:「是。」   「現在這裡沒人看見,你不用擔心。」慕湮的臉浸在朝陽裡,也沒有回頭,靜靜道, 「我知道你不願人知道你有個空桑師傅……」   「師傅。」雲煥單膝跪倒在輪椅前,卻不分解,「對不起。」   「沒關係。不管你做了什麼,永遠不用對師傅說對不起……」慕湮微笑起來,彷彿力 氣不繼,聲音卻是慢慢低下去的,最後輕輕說了一句話,「但是那幾個曼爾哥孩子,一個 月後、你要放他們回去。我知道你在找到如意珠之前、不能讓牧民知道你是帝國少將,所 以你扣住了那幾個孩子——師傅很高興你沒有用最簡單的方法堵住他們的嘴。」   「……」雲煥忽然間不敢抬頭看師傅的臉,只是俯身點頭,「一定放。」   「煥兒,你很能幹啊……決斷,狠厲,乾脆,比語冰那一介書生要能幹得多。」朝霞 中,慕湮忽然笑著歎息,靠在輪椅上抬頭看著天邊——那裡,廣漠的盡頭,隱約有巨大的 白塔矗立。什麼都變了,只有那座白塔永遠存在,彷彿天地的盡頭,「那時候我不懂語冰 ,過了那麼多年、現在稍微知道一些了,可還是不能認同他。任何人如果草菅人命屠戮百 姓,那都是該死的——」   有一次聽到師傅說起那個名字,雲煥心裡莫名緊了一下,不敢答話。忽然聽慕湮輕笑 了一聲:「但如果讓我殺他,只怕還是不了手。居然就放過了那個該死的人。」   雲煥感覺師傅的手就停在自己頂心的百匯穴上,輕輕發抖。那個瞬間他忽然感到了莫 名的冷意,幾乎就忍不住要駭然握劍躍起。   「主人!」或許是看到主人受制於人手,傀儡臉色變了,拔劍上前。   雲煥霍然抬手,示意湘止步,依然頭也不抬地單膝跪在輪椅前,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所以,對你也一樣。」慕湮的手輕輕垂落,搭在他肩頭,聲音一下子輕了,「你可 以回空寂城大營了——曼爾哥牧民都是言出必行的漢子,他們如果找到了如意珠,便會送 過來、當作供品放在門口石台上……你的人既然守在這裡附近,到時候來拿就是了。」   聲音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很久,雲煥感覺師傅按在他肩上的手在劇烈顫抖,居然斷斷 續續地咳嗽起來:「那也是師傅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以後你要做什麼樣的事、什麼 樣的人,就要…靠自己了。你可以…可以走了……永遠不必回來。」   「師傅!」忽然聽出了不對勁,少將霍然抬頭。   他看見的是血色的白衣——那個瞬間他以為是升起朝陽染上的顏色。   然而那只是錯覺。雲煥看到有血從慕湮的嘴角沁出,隨著再也難以壓制的咳嗽、點點 濺落雪白的衣襟,染出大片雲霞。空桑女劍聖的臉色蒼白得透明,猶如一觸即碎的琉璃, 依稀間有大限到來之時的死氣。   「師傅!師傅!」那個瞬間的恐懼是壓頂而來的,雲煥只覺忽然沒有了力氣,想要站 起來、卻踉蹌著跪倒在地上,他用手臂支持著身體,伸手去拉師傅的衣襟。   然而輪椅無聲地迅速後退,慕湮放開了捂著嘴的手,只是一用力便驅著輪椅退回了石 墓,墓門擦著她的衣襟轟然落下,將一角白衣壓在石門下。   「師傅!師傅!」雲煥踉蹌著站起,用力敲打厚重的石門,心膽俱裂,「開門!開門 !」   石屑紛飛中他的手轉瞬間滿是血,剛剛包紮好的綁帶散開了,帶傷的手不顧一切地拍 打著巨石,留下一個個血印。那個瞬間帝國少將幾乎是瘋狂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忘 了帶著劍、也忘了用上任何武功,只像一個赤手空拳的常人一樣用血肉之軀撞擊著那轟然 落下的石門,瘋了一樣大喊裡面的人,直到雙手和額頭全都流滿鮮血。   那樣駭人的情形、甚至讓身側的鮫人傀儡都連連退了好幾步,臉上露出難以察覺的震 動。   「師傅,師傅……開門。」身體裡的力氣終於消失,雲煥跪倒在墓門前,頹然用雙手 拄著巨石,筋疲力盡地喃喃,「開門……」   然而沒有人回答他。清晨的大漠死一樣的寂靜,只有砂風呼嘯在耳邊,忽遠忽近。在 低頭看到石門下壓著的一角白衣時,那樣忽然而來的絕望和恐懼讓他幾近崩潰。   師傅是不是已經死了?是不是已經死了?——就在一牆之隔的這塊巨石後面?   居然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見,就這樣退入古墓、斬斷和他的最後一絲聯繫……那樣突然 ……明明說過還有三個月,卻那樣突然!其實最初他不曾如此慌亂,在心中籌劃過好幾個 方法、試圖回京後用一切想得到的方法,來延緩或者消除師傅死亡的期限。那些方法裡, 至少有些是可以冒險一行的。   可轟然間一切都被落下的石門截斷,再也沒有任何回轉的餘地。   「不行……不行。師傅,你不開門,我就——」身體虛弱到極點的時候,空白一片的 腦子反而緩緩有了意識,雲煥霍然抬頭看著面前厚重的石門,抬手撐住地面站起,踉蹌退 了幾步,反手拔出了光劍——如果不能斬開這道門、就算調動軍團前來,也要將面前這塊 隔斷一切的巨石辟開!   「何必費那麼大力氣?這座墓不是有透氣的高窗麼?」忽然間,他聽到有人建議。   接近空白的腦子陡然一震,狂喜,想也不想,雲煥轉身準備奔去。   陡然,他身子僵住了,不可思議地站住了腳,緩緩回身:「湘?」   「雲少將。」那樣清晰的話語,卻是從一個傀儡嘴裡吐出。朝霞中,嬌小美麗的鮫人 靠在石門旁,手指上輕巧地轉動著佩劍,眼睛裡再也沒有了一貫的木然,清亮如電,冷笑 起來:「你總算正眼看我了。」   雲煥只是震驚了剎那,然而在此刻顧不上這件事,便想從高窗躍入古墓。   「不用急,你的師傅應該暫時死不了……」湘大笑起來,繼續轉動著佩劍,一直茫然 麻木的眼裡有著各種豐富的表情,「不過她一定很傷心啊,在覺察到了自己徒弟給她的那 顆『金丹』居然是毒藥的時候——我真奇怪,為什麼剛才她不殺了你呢?」   「你說什麼?!」雲煥只覺心口彷彿猛然被刺了一刀,霍然回頭,臉色蒼白,「你說 什麼?那顆玉液九轉金丹是……」   話說到一半,他猛然就明白過來了。所有零零碎碎的事霍然拼合——   為什麼師傅那一次分明有呼吸,卻失去了意識?   臉上那層淡淡的死氣,以及說話時經常停頓蹙眉的表情。   原來,是服用了他帶來的那顆藥丸之後,身體便開始漸漸不適。   然而師傅從來沒有說——她為什麼不說?在覺察弟子送上的是毒藥的時候,為什麼不 說?在忍受著體內毒發痛苦的時候,她還在篝火旁為他拜託族長幫忙。   「我知道你不願人知道你有個空桑師傅。」   「沒關係。不管你做了什麼,永遠不用對師傅說對不起……」   「煥兒,你很能幹啊……決斷,狠厲,乾脆,比語冰那一介書生要能幹得多。」   「但如果讓我殺他,只怕還是不了手——所以,對你也一樣。」   ……   他終於明白了師傅眼裡間或出現的溫柔而悲哀的凝視——只因為師傅那時候已經認定 、面前一手帶大的弟子在利用她完成任務後就要殺她滅口!可那時候她為什麼不殺他?— —如果她動手,事情可能還有解釋澄清的機會。然而善良溫柔的師傅卻始終不曾動手,只 是那樣淡然的微笑著,接受了那個她曾一手救出、造就、提攜的弟子帶給她的死亡。   那個瞬間,他只覺的吸入的空氣都在胸臆中如火般燃燒,劇烈的疼痛感讓他幾乎握不 住劍。再也止不住的淚水從眼里長劃而下,雲煥頹然後退,一直到後背靠上石壁,因為極 度激烈的感情而全身顫抖。   她就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責怪?如果師傅那時候對他動手,質問他為何下毒——如 果她會稍微反抗一下……那決不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也絕不會讓人有機可乘!   「那顆藥經了我的手。」傀儡微笑起來,眼裡冷光離合,「你忘了?那時候是我遞給 你的……我也是碰運氣。少將何等精明,在你飲食中下毒我是萬萬不敢,只有另尋它法了 ——萬幸你師傅卻是個沒心機的,看也不看便服了。」   「唰!」語音未落,雪亮的光如同閃電,抵住了她的咽喉。盛怒下出手比平日居然迅 捷更多,湘根本來不及拔劍、光劍就已經停在她血脈上,不停顫抖:「解藥。」   「解藥不在我身上。」然而湘神色是冷定的,顯然早已考慮了退路,毫無畏懼地看著 臉色鐵青的雲煥,「你若殺了我,我的同伴就會將解藥毀去,你師傅……嗯,倒是不會馬 上死,不過毒會慢慢發作,到時候她只怕想立時死了也不能——」   「住口!」殺氣已經在眉間一觸即發,然而光劍卻始終不敢再逼近一分。湘只是微笑 著,輕鬆地一退、就從少將的劍下安然離開,利落地反手拔劍,對準了雲煥的心口,微笑 :「我就是不住口,你也不敢如何——你還敢如何呢?雲少將?別忘了你師傅的命在我們 手上。」   多年的隱忍後,一朝揚眉吐氣的鮫人傀儡傲然冷笑,長劍輕鬆地壓住了少將的光劍: 「十幾年了……我們都說、如今征天軍團裡最難對付的就是雲少將你。多少兄弟姐妹折在 你手上!不說別的,就說幾個月前你就差點殺了我們左權使炎汐……」   「我們擬定過許多計劃,想除掉你,可惜,你幾乎無懈可擊。你不好色,不貪杯,不 貪財,精明幹練為人謹慎……」那樣盛讚的話在她嘴裡吐出,卻是帶了十二分的冷意,眼 神霍然一冷,短劍指住雲煥的心口,冷笑,「我們都說,你唯一的弱點或許在幼年撫養你 的姐姐身上——你和妹妹自幼分離,彼此冷淡,你對你的族人更是形如陌路——可惜那個 弱點不是弱點:巫真雲燭,日夜侍奉在那個智者身邊,誰能動到她的主意?」   長長吐了口氣,湘彷彿也有些慶幸的神色:「老天有眼,瀟那個無恥叛徒出了事,帝 都讓我來和你試飛伽樓羅——呵,那時候我就發誓:絕不能讓滄流帝國成功!可是我不知 道怎樣才能阻止你,拿回龍神的如意珠……直到和鳥靈遭遇的時候、你吩咐我去古墓找你 的師傅。你的師傅……呵呵,我們自問對你瞭如指掌,卻不知道你還有一個師傅。我就想 ,你這樣隱瞞自己的師承,一定是有原因的——果然,我猜對了。」   說到這裡,湘忽然間輕輕吐了口氣,烈艷的眼神忽然黯淡:「你這種人,怎麼配有這 樣的師傅!——如果她知道你是拿著如意珠去試飛伽樓羅……」   「不過我告訴你,即使這次我沒能制住你師傅、讓你拿到了如意珠,可到試飛時我不 惜和你同歸於盡,也不會讓伽樓羅飛起來!」視死如歸的眼神烈烈如火,嬌小美麗的鮫人 傀儡揚眉冷笑,聲音帶著悲涼和壯烈:「那之前,我多少位的姐妹……也是這樣和伽樓羅 一起化為灰燼。」   「……」聽到這裡,幾近崩潰的神智終於慢慢清明起來,雲煥看著藍髮碧眼的鮫人, 喃喃,「復國軍?你是復國軍的奸細?」  「呵呵。」湘笑了起來,轉動手腕,「在征天軍團內混到這一步不容易啊——能和少將 你搭檔試飛伽樓羅!連我自己都想不到呢。」   「怎麼可能?你沒有服傀儡蟲?!你在征天軍團內當了十幾年的傀儡,從未……」驚 訝於軍團中最負盛名的傀儡的真正身份,雲煥回憶著一切所知的關於湘的資料,脫口,「 和你搭檔過的那些將士,從來沒有任何覺察?怎麼可能……」   「你以為冰族會比我們鮫人更聰明麼?那些貴族出身的酒囊飯袋。」湘冷笑起來,揚 眉之中有不屑和厭惡的光,「眼裡除了我的身體根本什麼都看不到,很容易對付——每次 我被調走的時候還依依不捨呢,從來不知道到底丟失了什麼。」   連續的對話中,感覺潰散的神智在慢慢穩定凝聚,雲煥深深吸了一口氣,極力控制著 自己發抖的手,只是冷笑:「飛廉也一樣麼?」   那兩個字讓湘微微震了一下,美艷的臉上笑容微斂,側過頭去:「那個蠢材不一樣… …在整個征天軍團裡,我稱之為『主人』的那些軍官裡,唯獨你和他與眾不同。」   頓了頓,鮫人碧綠色的眼裡起了譏誚:「但是,你和他根本是兩種人。」   「真的不一樣麼?」在湘臉色變化的剎那,雲煥有種押中的勝利感,那樣的感覺讓他 搖搖欲墜的神智清楚了一些,慢慢開口,「你既然是奸細,他一定也和復國軍脫不了干係 ——無恥的叛國者。「   「他不是!」湘脫口。   那個剎那雲煥眼裡的笑意更深了:「是與不是,那要等刑部拷問完畢,才能判斷—— 你也聽說了吧?刑部『牢獄王』辛錐手下,還從來沒有不吐『真像』的犯人。」   「飛廉什麼都不知道!」湘忍不住變了臉色,身為鮫人復國軍戰士、果然對那個酷吏 的名字如雷貫耳,「一人做事一人當,不關他的事情。」   「呵呵……說的好。」雲煥輕輕笑了起來,嘴角卻是冷嘲,「一人做事一人當,也不 關我師傅的事情。」   「……」沒料到在這樣的形勢下還被壓住了氣勢,湘片刻沉默。   然而剎那之後就大笑起來,鮫人女子一躍而起,提劍後退:「想用飛廉威脅我?做夢 !他算什麼?一個冰夷……一條不會咬人的狗還是狗!」   大笑中湘劍一劃,將雲煥逼退三丈,眼睛裡閃著冷光:「雲少將,我告訴你:不管是 這些牧民找到如意珠、還是你自己派軍隊找到如意珠——反正如果一個月內你不把龍神的 東西歸還我們鮫人,你就等著你師傅的屍體在古墓裡腐爛吧!」   「就算師傅她解了毒,最多也只能活三個月,你威脅不了我。」雲煥淡淡指出,聲音 壓到最低,「你交出解藥,我放你走,絕不會連累飛廉少將。」   「是麼?」湘退到了石墓牆邊,抬頭看著那個高窗,又饒有興趣地看著一邊的滄流帝 國少將,嘴角浮出一個笑,「聽起來倒是很合理——如果不是恰好我都看見了,我幾乎就 要接受這個『公平』的條件了。」   「看見?」雲煥臉色微微一變,反問,「看見什麼?」   湘嘴角的笑更加深,混和著種種情緒、變得不可捉摸,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近乎耳語 :「我看見你吻她了……每次在她沒有醒來的時候,你都忍不住吻她的指尖和頭髮。是不 是?那時候你的眼神是多麼迷戀和痛苦啊,嘖嘖。真不可思議……我都看見了。」   「住口!」恍如被利劍刺中心口,雲煥臉色轉瞬蒼白,「住口!住口!」   「哈哈哈哈……受不了了麼?」復國軍戰士大笑起來,詭異耳語般的聲音,「如果我 告訴你、其實你師傅她知道呢?她其實知道——那次我明明看見她睜開眼睛了!但是她默 不做聲。就像中毒後也默不做聲一樣——我還以為那時候便可挑撥你們師徒相殘殺。可惜 啊……也不知道最後一刻她心裡是什麼感覺……」   近乎耳語的聲音忽然中止了,湘眼裡湧動的光凝定了,忽然提高了聲音,冷而厲:「 雲少將,不要再否認了——只要有一絲希望,哪怕為了讓她多活一天、你都可以拿一切來 換!」   鮫人戰士握劍一躍而起,手攀上了高窗:「我就在古墓裡,等著你把如意珠送進來— —毒性已經開始發作,若不盡早、解了毒身體也會潰爛大半。可要加緊啊,少將。」   黃沙紛飛的荒野上,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雲煥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古墓——石階上零落地散落著牧民們獻上的水果 供品,紅紅綠綠。厚重的石門隔斷了一切,堅實的石壁高處、那個高窗猶如一隻黑洞洞的 眼睛注視著他,看不見底。   十五年前地窖逃生後、他再也沒有此刻這樣絕望過。那時候在死亡來臨的時候、他清 楚地知道將沒有任何族人或敵人來解救他,在這個天地之間他只是孑然一人、得不到任何 救助;而如今同樣的恐懼和黑暗滅頂而來,他知道自己將要失去最後的救贖。   頹然將手捶在石壁上,那個瞬間,一直勉強控制著的情緒終於土崩瓦解。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1.179
leafisflying:好緊張的情節啊! >口< 05/07 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