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酒無人勸 醉也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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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貼】鏡·神寂:第11-12章
時間Mon Oct 15 21:22:50 2007
十一、冰封金座
滄流歷九十三年十月十五日,整個雲荒的歷史在此轉折。
這一日,天崩地裂,滄海橫流,全境同時爆發了戰爭,從北方九嶷到四方帕孟高原、東方
澤之國以南方葉城,甚至從九天到七海,無一幸免,四方大海的怒潮咆哮著撲上這片大陸
,將其覆滅在水下長達一個時辰之久。而在怒潮退去後,雲荒大地依然被黑暗籠罩著,那
些從海裡升起的黑色天幕封閉著日光,令整個大陸都陷入了無日的時代。
伽樓羅折翼而去,破軍自毀而封,海皇化霧而散……
空海聯軍向鏡湖中心的伽藍帝都發起了最後的攻城之戰,城中的征天軍團、靖海軍團在守
將季航的率領下殊死抵抗,帝都內的各大門閥竟是空前團結,一致對敵。
戰爭進行了三日,卻堪堪只攻破了外圍的鐵城,留下滿地的屍首。
「龍神……為何您不下旨,讓我們的戰士也投入戰鬥?」虞長老抬著看著虛空裡的神祗,
合掌喃喃祝誦,「為何您不下令讓戰士們一起攻擊伽樓羅?」
「不必戰鬥,」龍的聲音傳入了每一個海國將領的心中,「讓他們自己去戰鬥吧……不必
協助空桑人。空桑和冰族都不值得我們為之戰鬥。事到如今,我們可以回歸碧落海了!」
回歸碧落海!
——這短短五個字在所有鮫人心底激起了狂喜的浪潮,萬里外的故國仿佛發出了聲響,在
召喚著這些遠離的游子們歸去。
「海皇不惜滄海橫流覆滅雲荒,也要替你們打碎這個牢籠。如今,是大家回歸故土的時候
了!」龍神的尾巴橫掃過天際,大聲道,「這個黑暗籠罩的雲荒已經沒有什麼讓我們留戀
的,滄流人和空桑人的戰爭又關我們什麼事?空海之盟已經解散了……我們不屬於這裡,
應該離開了。」
炎汐吃驚地看著龍神,不明白一貫寬厚仁慈的神祗為什麼會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然而那笙撇了撇嘴,嘟囔:「離開也好,反正滄流人的軍隊都已經消滅得差不多了,接下
來如果要我看著你去殺那些滄流百姓,我還真的有點兒看不下去。」
仿佛醍醐灌頂一般,炎汐這才恍然大悟,卻沒有開口說話。
虞長老面有不悅之色,然而終究無法反抗神祗的決定,低頭行了一禮,喃喃道:「也罷…
…先讓他們自相殘殺去!我們先回碧落海,日後有機會,再殺回雲荒來找那些家伙復仇也
不遲!」
海國的諸位將領中,只有碧一直定定地凝望著伽樓羅,神色復雜——原來,就算是再次見
面了,還是沒有機會說出心中想說的話。她想告訴他,那個青族孩子的下落,想告訴他自
己心中真瞭的想法……然而,宿命一次次安排他們相逢和錯過,卻始終不曾給他們一個相
互諒解的機會!
飛廉……飛廉,你,是否原諒了我?
如今的我,即將回歸萬里外的故土,從此以後,天涯海角永不相見。
「炎汐,碧,長老們,盤點人馬,准備拔營!」龍發出了命令,「我們該回去了!」
「回去!」鮫人戰士們群情激昂,齊齊舉起了手裡的武器,對著南方大呼。
遙遠的碧落海發出了隱約的呼嘯志,仿佛回應著自己了民的歡呼。回歸於藍天碧海之下,
在珊瑚的國度裡盡情暢游——這是幾千年來失去了故土和自由的鮫人們夢寐以求的生活!
如今,竟然真的等到了這一日。
「這群該死的鮫人!」黑王恨恨道——他在攻城之時偶然回頭,發現復國軍不僅沒有上前
助戰,反而紛紛撤回了鏡湖大營,「這些卑賤的奴隸,果然不可靠,現在居然想袖手旁觀
!」
然而一支飛箭呼嘯而來,洞穿了他的甲胄,令他不敢再分神。
「攻城!攻城!」真嵐手握辟天長劍站在鐵城的城頭,「所有人都集中起來,全力攻城!
」
冥靈軍團回轉方向,撲向了禁城城頭,上下夾擊,想要攻克這最後一道防線。但那些背水
一戰的滄流軍人卻仿佛困獸一樣咆哮著,不肯後退半分。
「殺敵!殺敵!」率領那些飢寒交迫的士兵死官運亨通城頭的正是季航,這個門閥庶出的
了弟仿佛殺紅了眼,不顧一切地大呼著,「誰都不許後退!讓城裡的百姓先撤!聽著,今
天誰若退後一步,滄流便亡國滅種了!」
似乎知道此刻已陷入了絕境,為了保住身後城內的族人安全撤退,滄流軍人們個個奮不顧
身地上前迎戰,竟無一個後退。
鎮野軍團與登上城頭的空桑人貼身肉博,而空中,風隼和比翼鳥也迎向了冥靈軍團,上百
門紅衣大炮被調集到城頭攢射,冥靈戰士虛無的身體被火炮震碎,隨即又重新凝聚。這一
場戰爭殘酷而漫長,仿佛永無休止。城中的平民在瘋狂的撤退,而城頭的滄流軍人幾乎是
在用自殺式的攻擊盡量拖延敵人前進的步伐。
講武堂的鐵血教導,在這樣的生死存亡關頭發揮出了析大的作用——那些已經到了強弩之
末的滄流軍人仿佛戰神附體一般,竟然撐著虛弱的身體,以寧為玉碎的態度一直搏殺下去
,幾乎沒有一個人臨陣脫逃,去攀爬那些給平民逃生的銀索!
這樣的凜然、決絕的殺氣,讓空桑人都為之驚嘆不已。
不見日月更替,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伽樓羅忽然發出了一聲尖嘯。
城中的百姓已經逐漸稀少,等最後一條銀索收起來後,伽樓羅底艙的門無聲無息的閉合了
,巨大的金色機械振翅長嘯,霍然一個轉身,飛上了九天!
「不好,它要逃跑!」黑王大驚,拍馬直追過去。
「小心!不要追!」真嵐一聲厲喝,只見伽樓羅陡然一個回旋,發出了一道耀眼的金光,
直擊向追來的人——那種力量是如此強悍,竟然將黑王的整個身形都淹沒了!
黑王玄羽發出了一聲慘叫,從虛空中直墜下來,冥靈的身軀幾乎被震得碎裂開來。
真嵐回身飛速趕去,將其接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伽樓羅居然沒有對他發起攻擊,只是
呼嘯著盤繞了一圈便離開了,帶著艙裡的數萬百姓。
「空桑之王,感謝你的手下留情。」一個聲音悄悄傳入了真嵐的心底,難道是伽樓羅在秘
密傳話麼?
城頭上的血戰還在繼續。
不知道已經砍殺了多少個敵人,季航瘋狂而盲目地砍殺著一切試圖靠近自己的人,他的雙
眼已經被血糊住了,卻依舊如瘋獸一樣地大聲狂呼,號令周圍的下屬和他一起戰鬥。
然而,漸漸地,身邊那些應和他的聲音也微弱了下去。
季航血流滿面,不顧一切地拼殺著,進到聽到了伽樓羅離去的呼嘯聲,他只覺得心中一寬
,再也無法支撐,一刀劈空,整個人便從高高的城頭墜落了下去。
沒有人為他驚呼和哀悼。
落地的瞬間仿佛極其漫長,一生中所有的片斷都慢慢地從眼前掠過——童年時的自己,被
姑母提拔時的自己,勾心鬥角時的自己……門閥裡的種種腐臭和芬芳再度撲面而來,他忽
然覺得極其疲倦,輕輕地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其實,能有這樣一個結束,已經很好了。
他這樣出身貧賤的人能夠以這樣的方式戰死,已經是少年時不敢夢想的結局。他並不是適
合當族長的人,握刀的手不擅爭奪,尚有溫暖的感情不能應付那些權謀。
在頭顱撞到鐵城堅硬地面的瞬間,他恍惚間居然有了一種親切的感覺。
這樣熟悉的氣息……童年時的故鄉鐵城啊,我掙扎著從你這裡離開,進入了禁城和皇城。
直到數月之前當上了一族的族長,還曾以為一步踏上了雲霄。卻沒料到如今,在最後一刻
,我卻又重新回到了你的懷抱。
看來,我這個出身貧賤的孩子,還是更適合這裡……
真嵐站在城下,遠遠地看著從高城上力竭而落的滄流將領,緩緩低下了頭,掉轉劍柄指向
地面,不易覺察地致意——無論與冰族有著怎樣的世代深仇,但,作為一個戰士,他們最
後的死亡卻是榮耀無比的。
空桑皇太子站在血和火之間,凝視著這最後一場大戰的結束,眼裡充滿了深深的悲傷。
「稟殿下,禁城已經攻破!」有下屬奔來,跪告。
他點點頭,翻身上馬,大呼:「入城!我們回家了!」
「天佑空桑!」巨大的歡呼聲響了起來,空桑六部齊集在城頭,看著轟然洞開的禁城城門
,一起舉起了雙手,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呼聲,然後仿佛瘋了一樣地爭先恐後地奔入,踉蹌
著跪倒在久別的土地上,親吻著泥土。
仿佛被這樣的歡呼聲驚動了,連籠罩天空的黑暗都開始有了退卻的跡象。空桑的皇太子勒
馬停在虛空裡,俯視著帝都裡萬眾狂歡的景象,眼裡卻沒有絲毫贏得最後勝利和歡喜。
一百年後重新奪回了這裡時,每一寸土地裡都滲透了血的味道。
便在此時,真嵐竟然下令停止進攻。
「困獸莫鬥,」空桑皇太子勒馬返回,指揮大軍從海陸空三路分頭,包圍了這座孤城,神
色平靜而冷酷,「且圍住葉城,切斷其對外的一切聯繫----等城中糧草斷絕,兵民疲憊,
便可兵不血刃而勝。」
「是!」各部戰士領命而去。
「諸位,其實我覺得現在最重要的是對雲荒上的百姓及時展開救援,防止災後瘟疫的流行
。」真嵐回過著,看著六部之王和復國軍的高級將領,「所以,一方面我們需要圍困敵人
以待時機,另一方面,希望各部能盡力抽調多餘兵力去往各地,協助當地百姓脫離災難。
」
各部之王面面相覷,而復國軍的將領也大都沒有立刻回答,各有意外之色。
「那些人和我們有什麼關係。」黑王玄羽忍不住嘟囔道,「就該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拿下
帝都。」
然而,龍神卻是回過頭,微微頷首,對著鮫民吩咐:「按皇太子說的去做。」
真嵐對龍神和大司命點點頭,便策馬離去,神色疲憊。
「奇怪,臭手怎麼現在還擺著一張臭臉?」那笙忍不住奇怪地拉拉炎汐的衣角,「你看,
明明打了勝仗,卻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錢一樣!」
「皇太子是在為太子妃擔心吧。」炎汐輕聲嘆道。
「太子妃姐姐?」那笙一驚,想起封印了魔之後白瓔就再也沒有露面,一貫開朗的少女也
沉默了下去,咬著自己的小手指,:是……是為了蘇摩的事麼?」
炎汐點了點頭,神色暗淡。和所有海國的鮫人一樣,左權使的襟上別著一朵小小的白花,
是在為剛剛死去的王者哀悼。
「那……真的是沒辦法了,」那笙拉著炎汐的手,抬頭看著鮫人男子碧色的眼睛,「你想
啊,太子妃姐姐該有多傷心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愛人死去!我都不敢想像如果你死了
我該怎麼辦,所以說……」她頓了頓,「所以說幸虧你是鮫人,比我活的時間長,我肯定
不會死在你後頭----」
少女的眼神在這一剎那是憂傷的,仿佛第一次考慮到了那麼遙遠的事情。
炎汐看著她的眼睛,暗暗嘆了口氣----鮫人的生命是人類的十倍,與異族通婚往往意味著
開端美麗而結局淒涼的一生,便如慕容修的母親一般。
「啊,不說這個了,白白壞了興致,」苗人少女卻很快又高興了起來,「我還能再活八十
年----將來的日子長得很呢!」她拉著炎汐,高高興興地向著鏡湖走去,「來,炎汐,我
們去水上散步吧!」
她嘆了口氣,撅起嘴看著天上:「只可惜沒有夕陽了。」
頭頂的確沒有日光,黑沉沉的天幕如同鐵一樣籠罩著大地。
「海皇已經離去了,為何這『黑天之術』尚未消散?」大司命站在伽藍帝都的鐵城上,仰
頭看著如墨的天穹,愕然。
「大概……是因為要做的事尚未完成吧。」龍神在空中盤旋著,嘆道,
「戰事未畢,冥靈又怎能見日光?想必海皇顧此一念,魂魄至今不曾散去。」
大司命動容,雪白的長鬚微微顫動,久久不能發一言。
----這個空桑夢華王朝末期的重臣,一直對那個鮫人奴隸印象深刻。他記得那個少年被牽
到白塔上時那驚人的美麗,也記得他上殿指證太子妃不忠時的冷酷,還記得在歸來後那個
傀儡師復雜莫辯的眼神……
從來,和所有的空桑貴族一樣,他是從心底裡鄙夷這個鮫人的,甚或在支持皇太子的空海
之盟提議時,也大半因為對局勢叛斷的不得已。
他未曾料到,今日空桑一族命運的轉折會依仗那個奴隸的力量。
老人眼裡浮起一抹漸色,他急急用玉簡掩住了皺紋橫生的臉,轉過了頭去。
「不過,的確也要盡早設法讓族人重生了。」等奪回了帝都,就讓六星匯聚,到九嶷的傳
國寶鼎之前舉行儀式。這樣,所有的冥靈都會重回陽世,無公城便於工作將再度封閉。如
此,我們上百年的劫難,才算是過去了。」
龍神長吟:「六星呢?會隕滅麼?」
這句話問住了大司命,老人拿著算籌算了好半天,卻只是頹然搖頭:「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原來遵照力量守恆的原理,無色城找開的時候,需要以六王的肉身性
命作為交換,而在無色城閉合的時候,六星完成了使命,便應該作為暗星隕落,消失在宇
宙之間,亦不入輪回,這本是命定的六星的歸宿。
然而,自從星魂血誓將星盤打亂之後,一切便變得不可捉摸起來,也就沒有了所謂的宿命
了。冥靈之身的太子妃率先有了實體,六星的預言便已經名存實亡----而如今,誰又知道
在儀式結束後,到底會出現怎樣的結果?
大司命拿著算籌,站在鐵城上怔怔地看著漆黑的天幕,仿佛在揣度著星辰運行的軌跡,過
了半晌,他忽然搖搖頭,嘆道:「那個海皇,還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啊……居然以一個之
力,逆轉了整個天下的宿命。」
宿命被打破,星辰被打亂,破壞神被後土的力量封印,神魔雙方終於第一次達到了平衡,
雙雙同歸平靜,整個天地之間諸神寂滅。
雲荒,難道要從此進入「無神」的時代了麼?
然而,比無神時代更早來臨的,卻是「無日」的時代。
海潮從四面八方退去後,遭到滅頂之災的雲荒大陸重新浮出了水面。一眼望去都是百廢待
興的蕭條景象。
圍困住了伽藍帝都後,空海雙方將力量轉移,救援和重建在各地匆匆展開,一切仿佛又回
到了正常的軌道。然而,唯有頭頂的黑色天幕,卻始終不曾散開。
空寂之城裡燈火闌珊,背後的空寂之山將巨大的影子投到了整個西方的天空,山頂上,那
些亡靈的哭聲還在繼續,和大地上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的哭聲遙相呼應。
飛廉獨自佇立在寒冷的夜裡,在空寂大營的城牆上遙望東方。夜色裡只能看到白塔隱約矗
立,地始終無法看到塔下的帝都是怎樣的局面。
----空桑和海國的聯軍,是否已經攻破了伽藍帝都?
季航和那些族人們,是否已經被復仇的異族們屠戮殆盡?
那些帝都幸存的百姓們忍受了多少恐懼災難,才從破軍手裡逃出一條命來,卻沒想到轉瞬
又落入了另一場更大的災難裡?而空寂之城也是岌岌可危,等到空滑稽戲聯軍攻破了帝都
,必然會麾軍殺向這個滄流人最後的據點。
難道,滄流的國運在九十三年時便已經到了終點?
飛廉一掌拍向了城頭,生生擊碎了一塊巨石。或者,狼朗昨日提出的建議已經是唯一的可
行辦法----必須離開這裡……如果不盡快帶著幸存的族人離開雲荒,返回西海,就會遭到
全族覆滅的厄運!
昔日的軍中雙璧、門閥貴公子飛廉一身戎裝,站在夜風裡凝望著帝都,心如刀絞。
「很晚了,還不回去麼?」身後傳來了一個溫柔的聲音,一雙白晳的手將一襲大氅披上他
的肩頭----明茉見他久久不歸,挑著風燈沿著城頭的女牆找到了他,「要小心身體,破軍
已經死了,如果你再倒下了,我們還有誰可以指望?」
他回過頭,看到了妻子關切的目光。這個美麗活潑的門閥千金小姐,在這一年裡經歷過幾
次生死大難,榮辱起落,如今已經在大漠風沙裡成長了起來。
「不!我沒有辦法。」飛廉忽然將頭深深埋入了掌心,靠在了冰冷的城頭上,聲音哽咽,
「明茉,我沒有辦法……我在這裡臣了很久,滄流的氣數已盡,根本無法挽回了……我只
能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不,不要這麼說,飛廉。」寒氣漸重,在鎧甲上凝結出細小的冰花。然而,他的妻子卻
將臉緊緊地貼在了他冰冷的鎧甲上,「努力到最後吧!就算真的無法逃脫,那也沒關系…
…最多,大家一起死在這裡。」
「不,明茉,」飛廉一震,輕輕地將妻子扶起,「我們不能留在這裡等死----我們得在空
海之盟發動進攻之前,離開這座空寂之城。」
「離開?」明茉苦笑道,「能去哪裡?這個雲荒上已經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容下我們了。」
「從哪裡來,回哪裡去。」飛廉嘆道,「我們泛舟回西海----前幾日我同意了狼朗的提議
,已下令軍中秘密准備此事,一旦糧食器具准備妥當,便立刻拔營離開雲荒。」
明茉的身子輕輕一顫:「那……帝都那些被困的那些人怎麼辦?不管他們了?」
飛廉望向遠處黑夜裡的伽藍城,神鈀痛苦——將數十萬族人留在敵人的手裡,任其屠戳,
這個決定對他來說實在太過艱難。然而,此刻若再不做取捨,怕是已經來不及了。
飛廉輕輕拍了拍妻子的後背,吐出一聲嘆息:「如果破軍此刻還在就好了……」
空寂之城外,一座金色的山巒矗立在黑夜裡,發出金屬的冷光——那是伽樓羅於夜色裡沉
沉睡去的身影。
——那一戰後,伽樓羅折翅敗落,瀟操縱機械勉強降落了空寂之山的腳下,與那個空了的
古墓遙遙相對。或許,她明白主人最後的心意,知道他生命中最懷念的還是這裡,所以用
盡力氣穿越了茫茫的大漠,回到了這裡。
因為艙室已經被利刃斬開,裸露在外,所以空寂之城的所有滄流軍人都震驚地看到,那個
令天下震懾的軍人無聲無息地坐在金座裡,心口貫穿著一把銀白色的光劍,全身上下被一
種奇特的藍色薄冰封住,已經變得冰冷而僵硬。
破軍……破軍少帥死了!
雖然對這個可怕的獨裁者滿懷恐懼和憎恨,但所有的滄流人在此刻卻都感覺到了滅頂之災
的來臨,知道本族的命運終將無可挽回!因為自破軍之後,冰族中已經無人可以和空桑、
海國對抗!
獨立支撐殘局的滄流貴公子定定地望著那架龐大的機械,忽然想起了這是好友巫謝的畢生
心血,不由一陣默然。
小謝,小謝……你窮盡一生心力,制造出了這樣一架接近「神」之力量的機械,到頭來,
卻依舊無法挽救滄流一族的覆滅!
忽然,飛廉神色一動,疾步走到女牆前探身出去。黑夜裡,只見一襲黃塵席卷而去,似乎
有誰趁著天黑悄悄地從側門出了城,一路奔向了那架伽樓羅!
火光一閃,映出了那人的臉。
「衛默?」飛廉大驚,看著巫謝的胞弟弧身策馬離開了空寂之城,向著那架伽樓羅奔去,
「不好!」他一聲驚呼,隨即轉身奔下了城頭。
「飛廉?」明茉看著他翻身上馬,吃驚不已。
「我去阻攔那個家伙!」飛廉雙眉緊蹙,「快,去叫狼朗將軍起來,立刻跟我一起過去—
—衛默想接近伽樓羅,只怕會出事。」
「好。」明茉臉色一白,立刻奔下了城堡。
追出三十里,便是空寂之山下的古墓所在。
飛廉策馬過去,發現荒野時的巨石中只有一匹空馬在游蕩,而馬背上的衛默已經不見了蹤
影。他心頭忽然湧起了某種不祥的預感,霍然抬頭看向不遠處信息著的伽樓羅金翅鳥——
巨大的機械在黑暗裡靜靜蜇伏,看不出一絲生機。仿佛隨著主人的戰死,它也封閉了自己
的內心,默默地進行著自我修復。
一條黑影在呼嘯的沙風裡迅速地爬上了伽樓羅,幾個起落,便來到了伽樓羅的核心艙室,
大步走向了那個冰封的金座。
「不……衛默,停下!快停下!」飛廉一抬頭便看到了伽樓羅機艙內的景象,不由得脫口
驚呼,「快點兒下來!」
然而,衛默看著眼前的金座,眼裡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仿佛被看不見的手推動著,一步一
步走了過去——是的,這就是伽樓羅的核心!誰坐上了這個金座,誰就可以成為伽樓羅的
主人,可以操縱這架令天地為之失色的機械!
「雲少將,讓讓吧。」衛默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想將那個僵硬的人從座位上挪開。
「不!衛默,別動!」飛廉在底下看得真切,失聲驚呼。
然而,已經遲了。在衛默的手觸及破軍的一瞬間,整個伽樓羅忽然震了一下,在瞬間蘇醒
了過來!伽樓羅發出一聲尖嘯,陡然射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洞穿了
那個冒犯者的雙手。
衛默一聲慘叫,重重跌倒在金座之下。
「瀟,停手……停手!」飛廉疾步奔了過去,對著伽樓羅嘶聲大喊,「別殺他!」
然而,還是遲了。聽到熟悉的呼聲,仿佛認出了是飛廉,伽樓羅停下了攻擊。但衛默卻倒
在地上,四肢不停地顫抖——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吸取著他的血肉和力量,他想掙扎呼救,
卻一動也動不了。
養尊處優的貴公子瞬間枯萎下去,就這樣被一分分地吸去了生命。
當飛廉登上伽樓羅機艙的時候,同僚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有奇特的藍色薄冰封住了
他的全身,將他瞬間凍結了——就如他面前的破軍少帥一模一樣!
飛廉驚駭地看著這一切,心潮澎湃——衛默原本是光耀無比的門閥貴族公子,僥幸躲過了
破軍的屠殺和洪流之禍,卻不料現在竟遏制不住野心,試圖伸手去竊取不屬於自己的強大
力量,生生把性命斷送在這裡。
「不要奇怪,」伽樓羅的聲音在空曠的荒野裡響起,「我的主人取走了他的性命。」
飛廉驚訝地看向了那個一動不動的冰冷軍人:「雲煥?」
「是的,」瀟答道,「凡是敢於打擾主人長眠的,都將會被殺死——你也一樣,飛廉少將
。所以,請不要觸碰主人。」
飛廉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分明已經沒有了氣息的人:「雲煥他……不是死了麼?」
「主人沒有死!」瀟的聲音略略提高,似乎有些激動,「他只是被封印了而已!」
封印?飛廉看向了雲煥的胸口----那裡,五劍的創口居然首尾相連,構成了一個奇特的五
芒星記號!冰藍色的光芒從中透出,仿佛一層冰一樣將金座上的滄流統帥封在了裡面。壓
制住了他體內的金色光芒。
「他……是被誰封印的?」飛廉詫異地問道。
瀟的聲音很是低沉:「唯一能封印他的人。」
「哦?這把劍……」飛廉看著插在雲煥胸口的那把銀白色的光劍,忽地明白過來,「是…
…是她麼?是『那個人』下的手?」
瀟沒有回答,伽樓羅發出了一陣微弱的震動,仿佛痛極的戰慄。
飛廉回過身,看著金座上的鮫人傀儡,輕聲問道:「封印何時能解?」
「不知道,可能永遠無法解開了……」瀟的聲音縹緲恍惚,帶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悲哀,「
那個人親手在他的胸口刻下了封印,而後土的力量又克制著他體內的魔性----兩種如此巨
大的力量聚合在一起,世上不可能再有人能將其打破。」
飛廉想起了當日和瀟一起聯袂營救雲煥時的情景,持著面前這個已經和機械融為了一體的
鮫人女子,長嘆一聲。
----這,難道不是她心裡最希望的結果麼?
從此以後,能夠守望著那個人,再不分離。
飛廉轉過頭看著臉色寧靜的雲煥,苦笑道:「他倒好,這個時候還能如此偷懶,要知道,
亡國滅族的大難馬上就要到了。」
瀟也嘆道:「飛廉少將,主人已經不在了,辛苦您了。」
----也許因為曾經並肩戰鬥過,瀟對飛廉一直保持著尊敬和關切,並無絲毫排斥之意。
「我們決定離開雲荒,」飛廉凝視著雲煥,輕聲道,「這裡已無我們的立足之地----所以
今日前來,也算是最後的告別吧。」
瀟身子一震,卻沒有說話。
飛廉低聲道:「瀟,你會跟我們一起回西海去麼?」
「我不會去。因為主人必定不想離開這裡——他說過,無論幾生幾世,他都會在這裡一直
等待『那個人』的再次到來。」瀟的聲音頓了頓,「可是……帝都裡被圍困的族人呢?你
要捨棄他們了麼?」
「是的,以我的力量,無法帶走他們。」飛廉臉色蒼白,忽然跨前了一步,死死盯著雲煥
被冰封的臉,「所以,我來這裡,也是想問問破軍最後一句話——他是不是真的要舍棄我
們了?」
「住手!」伽樓羅陡然發出一聲驚叫,「不要碰他!他會殺了你的!」
然而,飛廉已經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握住了那隻冰封的手。他單膝跪在沉睡之人的面前
,平視著他緊閉的雙眼:「雲煥,我知道你心裡滿懷恨意——但,如今你是不是真的要任
憑我們死在各族的夾擊之下?在你師父的墓前,你回答我,你是不是真的就這樣撒手不管
我們了?回答我!」
冰封的人沒有回答他這一連串激烈問話,依舊毫無表情。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飛廉卻也沒有遭到任何攻擊。
「主人!」瀟驚呼起來,隱隱明白了那個不能說話的人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麼,」飛廉喘了一口氣,一字一字地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請你把力量暫
時借給我,讓我去一趟伽藍帝都,把那些無罪的子民帶出重圍。」
金座上冰封的人還是沒有回答,面上卻有了微妙的變化。
「主人!」瀟驚呼一聲,感覺到了那個被封印的人某種情緒上的波動,不可思議地喃喃,
「您……您的意思是不拒絕麼?您不拒絕?」
「雲煥!」飛廉平視著那張冰封的臉,「求你把伽樓羅的加量暫明借給我!如果你覺得我
冒犯了你,就將我格殺在此吧!」
飛廉毅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個操縱伽樓羅的機簧。然而,直到機簧被扳下,伽樓羅發出起飛
前的顫動,他依舊安然無恙。他鬆了一口氣,回頭看著那個曾是那麼暴戾、殘酷的軍人,
不敢相信對方竟默許了自己此刻的舉動。
冰藍色的封印下,破軍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懷。
「主人……」終於證實了雲煥的心意,瀟低呼了一聲。
——是的,主人沒有拒絕!他在命令自己為飛廉而戰!
「瀟……多謝了。」飛廉轉身看向金座上的鮫人女子,聲音裡透出一絲欣慰,「沒想到如
今,我們竟然是要第二次聯手行動了。」
伽樓羅發出了起飛前的鳴動,飛廉將手放到了機簧上。
「飛廉!」然而,一陣「嗒嗒」的馬蹄聲傳來,伴隨著一個狂怒的聲音。
那個隨後趕來的人飛馬奔過沙漠,來到了伽樓羅金翅鳥的面前,翻身下來,遙遙望著機艙
裡金座上的飛廉,臉色霍然大變,幾步就跳了上來。他身後,居然還跟著一個嬌弱的女子
。
「別襲擊他。」飛廉連忙阻攔了瀟的舉動,「我有話和他說。」
狼朗攀著金屬外殼,急速登上了伽樓羅,他幾步跨到了金座前,看著取代雲煥坐在那裡的
飛廉,大聲叫道:「飛廉!你……你想做什麼?你瘋了麼?你難道想要……」
「不,不,你想錯了。」俊朗的少將微笑起來,「我不想成為第二個破軍——我坐在這裡
,只是為了去救回帝都的族人。」
「帝都的族人?」狼朗怔了一怔,忽地大笑起來,「你以為憑你一個人,就能把那數十萬
人救出來?你真是比破軍還狂妄啊!」
伽樓羅隱隱震動了一下,似有怒意。
「我自然也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但是,我還是會盡力去做的。」飛廉低聲答道,「就是
不能救回帝都的族人,起碼,也能暫時阻攔空海之盟的追兵,讓空寂大營裡的人安然離開
。」
「你……」狼朗怔住了,卻無話反駁。
「狼朗,你聽我說,衛默已經死了,我離開後你便是空寂之城裡最高的將領了——所有的
人性命懸於你手,不可有一絲馬虎,」飛廉凝視著空虛大漠裡長大的同僚,眼神嚴肅,「
明白,你便帶領族人拔營離開,從狷之原去往西海,隨時准備渡海。我則會去帝都盡最後
的努力,如果成功了,我們就一起離開。如果……如果我死在了那裡,伽樓羅也會返回通
知你們的。到了那個時候,一刻也不必多等,立刻離開雲荒,能逃多遠就逃多遠!」
狼朗定定地看著這個巫朗一族的貴公子,緩慢而慎於重的點了點頭,對於少將這個幾乎是
赴死的決定,他出乎意料地沒有反對或者勸阻。他只是將手放在劍柄上,單膝跪下,斷然
答道:「是,屬下領命!」
「好。」飛廉鬆了一口氣,臉上浮出一絲欣慰的微笑,「幸虧有你在。」
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凍結在了臉上——黑夜裡,女子美麗而哀傷的臉出現在自己面前。明
茉努力地攀上了伽樓羅的艙室,站在那裡定定地看著他。
「明茉?」他看著自己年輕的妻子,滿臉驚訝。
「你一定要回來!」她的臉色死一樣的慘白,聲音卻是鎮定的,「否則,我一定會來找你
……不管你是在帝都還是在黃泉。」
「明茉!」他一驚,「別說傻話!你才18歲,將來的日子……」
「沒有什麼『將來』的日子——如果你死了的話。」她卻截斷了他的話,斬釘截鐵地道,
「你要我在你死後再跟別人,是不是?我不會再承受這樣的折磨了……這一生,在你和破
軍兩個人之間搖擺不定,我已經夠累了……」
她看著伽樓羅上的兩個男子,唇角浮出一絲苦澀的笑意:「你說這樣的話,是不是在內心
也是看不起我的?一直以來,你只是在可憐我——」
「不,不是這樣的。」飛廉截斷了妻子的話,「明茉,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我和破軍都是軍人,都不過是戰爭裡的灰燼而已。而你會遇到更懂得生活和愛的男子,
可以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
然而,那個貴族女子只是凝視著他,眼裡露出某種悲涼的神色,緩慢而堅決的搖著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可以為之赴死的東西,我雖是女子,卻也一樣……所以當我下定了決心時
,飛廉,請你就不要再阻擋我了。」
她忽然推開了狼朗,走到丈夫面前,俯下身親吻他的額頭,「我是你的妻子,我不會阻攔
你去帝都,也不會非要跟你一起去。但是,我會等著你。」
「飛廉……我知道你那時娶我,只是憐憫我罷了。可是……我卻是真的愛你啊,我一定會
來找你的。」她的唇冰冷而柔軟,聲音溫柔而悲傷。
飛廉抬起手,撫摩著她蒼白而美麗的面頰,輕聲嘆了一口氣:「好,那就等著我吧——無
論在哪裡,我們總會相見的。」
黑暗籠罩了雲荒上空整整一個月後,孤守湖心的伽藍帝都終於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城內貴族雲集,各個世家大都有自建的糧窖,存著大量的嘉禾,因此糧食不曾匱乏。
然而,水源卻出現了危機。多麼可笑而可怕的場面啊——一座四面都是水的城市,裡面卻
無一處可飲之泉!
仿佛是對之前破軍做法的嘲諷一般,如今空海聯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幽靈紅潭
作為武器來對付滄流人。這種來自西荒赤水的幽靈紅潭沿著鏡湖水脈瘋狂地滋長,很快便
將帝都內可供飲用的八十一口水井全部侵蝕了——而外圍的鐵城已經被空海聯軍攻陷,城
內的滄流軍民無法出城汲水,只能困守其中。
缺水比缺糧更加可怕,只不過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伽藍帝都裡的滄流冰族已經到了山窮水
盡、快要崩潰的邊緣。
這一場最後的攻堅戰役在無聲無息中進行,緩慢而殘酷。
「殿下真是英明,」大司命忍不住贊道,「圍城之策勝過十萬雄兵啊。」
真嵐卻是面色陰沉,並不以此為喜:「當年我也曾在這裡守過十年的城,所以……如今攻
守轉換,自然佔了便宜。」
大司命嘆道:「所以,這真是天理循環啊!」
真嵐看著城中的景象,眼裡的光芒卻是暗淡的——城裡飢寒交迫的百姓哀號聲盈耳,慘烈
可怖。他沉默了地看了許久,似是不忍再聽下去,最終掉轉馬頭,進了無色城。
「已經連樹葉都扒光了麼?」站在鐵城的城頭,大司命遙望著禁城和皇城內的景象,眼裡
有著報復的快意,「看來,接下去很快就要易子而食了吧?除了人的血肉,已經沒有任何
含有水分的東西可以解渴了……我們當日的苦,總算也讓這此冰夷嘗到了!」
外圍的冥靈戰士沉默地看著城中的一幕幕慘劇,黑洞洞的眼裡沒有任何表懷,只有龍神不
作聲地游弋在伽藍的上空……
光之塔下,一身帝王冠冕的青年用手支著下頜,正在閉目小憩。不知道是濁四肢縫回去的
時候出了點差錯,他此刻雖然恢復到了王者的狀態,卻還是坐沒坐相,一副自由散漫的樣
子。
「真嵐,」海國的神祗對那個午睡的王者開口道,「我有話問你。」
「怎麼?」皇太子被冒昧來訪的客人驚醒了。
「你……」龍神看著他的雙目,微微一驚。那雙睜開的眼裡血絲密布,頗為駭人,似是一
連多日沒有好好地休息過了。
真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指水面:「那些呼號聲,讓人不得安眠。」
龍神看著憔悴不堪的空桑皇太子,眼神意味深長:「看來,若是真的滅了城內數十虧的滄
流人,你在餘生裡都將寢食難安了。」
真嵐沒有回答,看向龍神,臉色陰晴不定。
「一個月來,圍城已經初見成效,如今城內的滄流人已經困頓不堪,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
地步。」龍神低聲道,「竽太子為何不下令軍隊發起總攻?只要一聲令下,這個世上便再
也無『滄流』一族了。」
「我……」真嵐低下頭,看著手邊的辟天長劍,遲疑不決。
「皇太子為何猶豫?」龍神凝視著面前的年輕男子,眼神明亮,「請說出來——空海已經
結盟,我們應坦誠相待才是。」
真嵐抬起頭直視著龍神:「是,在下心裡尚有猶豫,無法拔劍。」
「為何?」
「兵乃凶器,佔乃存亡之道,是故天下動蕩,生死皆不足為奇。」真嵐手撫辟天長劍,看
著上面星尊帝寫下的銘文,眼神復雜無比,「但……我不是先祖那樣的的,無法做到橫掃
天下、血流漂杵而無動於衷。」
他搖搖頭,繼續道:「當我明白那一句話只要一出口,就意味著要奪去數十萬人的性命時
,我就仿佛中了咒術一樣,怎麼也開不了口……多麼奇怪啊,按理說,我不該多想這些。
想當初,冰族追隨智者滅我空桑時,下手何曾留情?上百萬的空桑百姓也就這樣被屠戮—
—而我自己,又何曾不是被他們生生車裂?相信外面的六部之王,個個都恨滄流人入骨,
只等我一聲令下便於工作會大肆屠城吧?他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龍靜靜看著他,並沒有開口。
「我非常、非常厭惡現在的自己……我的先祖用這把劍掃蕩天下時,何曾有過一絲猶豫?
而我呢,卻連拔劍的勇氣都沒有。」空桑的王者看著海國的神祗,苦笑著搖搖頭,:可是
,上面的那些哭聲和慘叫讓我整夜、整夜不能入睡……你說得對,如果我真的下了屠城令
,我在余生裡必然無法安眠。龍,請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真嵐殿下,原來你是一個如此軟弱的帝王……和你的先祖完全相反。」龍神忽地笑了,
盤起了身子,「你無法做這個決斷,是因為負擔不起葬送千萬花生的責任。是不是蘇摩還
在,你就不必如此痛苦了?這個困擾你的問題,他很快便會替你做出決斷……他可不會如
此婦人之仁。」
「我也希望他還活著,」真嵐喃喃道,「超碼這樣,我就可以少聽一個人的哭聲了。」
此話剛一出口,他立刻便愣住了。
氣氛微妙而尷尬,片刻的沉默裡,有女子低低的哭聲從光之塔內傳出,悲涼而壓抑,一絲
絲鑽入耳中,令聞者無不動容。
「那麼,」龍神低聲道。「你問過她的意見了麼?」
真嵐苦笑著搖頭:「她無法給我意見……」
龍神長嘆一聲,半晌無語。
「西京將軍倒是給過我一些意見,」真嵐看著外面的水色,神色復雜,「畢竟是劍聖門下
,他也希望不要殺害城中的無辜百姓。但城破之日,亂軍壓陣,又怎能分得清軍民?何況
,我估計……無論是空桑這邊還是你們海國那邊,都不會贊同赦免他們吧?」
「誰說海國不會贊同?」
真嵐霍然抬頭,只風明月一樣皎潔的雙眼正在注視著自己——海國神祗眼裡,閃耀著某種
智慧的光芒,似乎可以看到人的心底。
「你……你的意思是,你贊同赦免他們?」
「當然。」龍神低聲道,「你以為我會贊成屠殺?」
「可是……」真嵐不知是驚還是喜,喃喃道,「可是滄流人對鮫人一族曾……」
「但如今,不是連空桑人都成為我們的盟友了麼?」龍低聲道,「如果真的要追究,難道
空桑人上千年來對海國所做的一切,會比滄流人這一百年來的少麼?」
真嵐一時語塞,只覺得汗顏。
「誅其首惡,脅從罔治——這根仇恨的鎖鏈,必須有一方忍讓後退才能斬斷它!」龍神開
口道,聲音低沉而威嚴,「何況在破軍的治下,滄流的血流得還少麼?當年壓迫你我兩族
的十巫都已伏誅,剩下的大半是和那段恩怨無關的百姓——難不成到了今日,真要動不動
就滅族才能罷休麼?」
「可是,斬草不除根,恐會留後患,」真嵐喃喃,「若是將來滄流餘黨死灰復燃,我便要
成為空桑的千古罪人了。」
龍神發出了一聲冷笑:「若要江山穩固,只有富國強兵才是唯一可靠的方法,而並不在於
趕盡殺絕。皇太子,你若是為本族考慮得如此長遠,便該將我也格殺在此,以免遺留後患
。」
「我……」真嵐一怔,再度語塞。
「為留名青史,光耀千年,便要縱容這樣慘絕人寰的屠戮行為?」龍神的聲音低沉而嚴肅
,「皇太子殿下,你是否真的想要用滅族之血來染紅史書上關於你的記載?如千年前的星
尊大帝那般?」
「不!」空桑皇太子憤然答道,「當然不。」
他起身在光之塔下來回走了幾步,眉頭緊蹙:「我只是擋心六部之王反對——當日滅族的
屠殺如此慘烈,無色城裡百年來不見天日,族人的仇恨銘心刻骨,我若此刻下令赦免滄流
餘黨,孤掌難鳴,定然會遭到所有人的反對。」
「不,」忽然間,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至少,我是支持你的。」
「白瓔!」真嵐一驚,霍然回頭。
——皇太子妃不知何時已經起來了,扶著牆壁慢慢地走了出來。她披著白衣,臉色蒼白而
恍惚。她看著自己的丈夫,輕輕將手放在了真嵐握著劍的左手上,仿佛是要阻止他拔出辟
天長劍來,低聲道:「無論其他五王怎樣,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真嵐一震,只覺得一種感動從心底升起,滿滿堵住了咽喉,竟無法說出一句話。然而,此
刻水面上卻起了一陣騷動,有刀兵出鞘的聲音,伴隨著緊張的呼聲:「滄流人?滄流人的
援軍來了!」
「什麼?」龍神和真嵐齊齊一驚。
沒有什麼援軍,在浮出水面的時候,龍神和真嵐只看到了一個敵人。
沒有反攻而來為帝都解圍的大軍,只有一架金色的巨大機械從遠處呼嘯而來,懸浮在伽藍
帝都上空,宛如一片巨大的浮雲遮蔽了整個城市。
「伽樓羅金翅鳥?」真嵐驚道。
——雲煥被封印後,伽樓羅一翅已折,如今居然這麼快又飛了起來?難道伽樓羅之魂……
那個鮫人瀟,這麼快又認了一個新主人?這怎麼可能!
城裡的滄流人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破軍!破軍回來了!伽樓羅回來救我們了!」
隨著興奮的歡呼聲,伽樓羅底艙的門無聲地打開了,無數條粗大的銀索從中飛落,垂向被
圍得跟鐵桶似的帝都。伽樓羅裡發出了巨大的聲音,響徹黑暗的天宇:「讓平民先上來,
軍隊繼續守城!」
「天啊……」聽出了那個聲音,城頭上有人低低驚呼,「飛廉?」
碧望著夜空裡的金色伽樓羅,露出了震驚的神色——從那短短的一句話裡,她便認出了坐
在伽樓羅機艙裡的操縱者是誰。
她臉色蒼白,身子晃了一下,幾乎從城頭落下。
——在空寂之城匆匆見了一面後,很多話還來不及說,她曾無數次想像能有重逢的機會,
能將一切說個清楚,卻不料,竟然會在今日這樣的情況下再見到那個人!
「他想轉移城裡的那些冰夷!」大司命失聲驚呼。
然而,龍神和真嵐雙雙站在鐵城的城頭上,交換了一下眼神,卻沒有作出任何回應。
「是飛廉少將啊……」真嵐喃喃,看向了夜空。
「是啊。」龍神的神色也是無比復雜,「他居然孤身殺回來了。」
帝都裡一片沸騰,被圍困已久的百姓們看到了救兵,個個欣喜若狂,爭先恐後地朝著那些
銀索撲過去,死死地抓住那一根救命在旦夕稻草——垂落地銀索被迅速地拉起,向著底艙
收去,每一根銀索上都密密麻麻地掛滿了百姓。
「該死!那些冰夷想逃走!」黑王等不及下令,咬牙切齒地跳了出去,「別讓他們逃了!
冥靈軍團,上去砍斷那些銀索!」
「是!」冥靈軍隊黑之一部齊齊出列,翻身上了天馬。
眼看敵方撲近,伽樓羅忽然發出了一聲呼嘯,金光從羽翼下激射而出,化為一道密集的網
,將所有闖入它領域的冥靈軍團格擋在外!天馬被殺氣所驚,紛紛嘶叫著後退。只有黑王
一馬當先,急速地穿越了攔截的光芒飛入網中,手起劍落,朝著一根銀索砍去。
粗大的銀索被一劍砍斷,銀索上無數的冰族人從高空中墜落,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哈哈哈哈!」黑王大覺痛快,不由放聲長笑,迅速揮劍砍向第二根銀索,「你們這些冰
夷!今天就是你們的末日,都摔成肉泥吧!」
六部戰士呼應黑王的狂笑,大聲喝彩。
「住手!」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白光穿越了光網,攔住了黑王玄羽——空海雙方驚呼
著看去,卻是多日未見的太子妃白瓔飛馬而來,一劍打落了黑王的長劍!
底下觀戰的六部戰士齊齊一驚,脫口驚呼起來。
「玄羽,屠戮手無寸鐵的百姓,你覺得很痛苦麼?」白瓔冷冷開口,臉上鋒自帶著幾分憔
悴,「黑王,你應該覺得羞愧!」
「這些冰夷罪孽深重,我恨不能讓他們死一萬次!」黑王咆哮道。
「你敢!」白瓔揮劍厲聲道,「有種去和城裡的滄流軍隊作戰!來這裡逞什麼英雄?」
黑王和白王在虛空中縱馬相對,雙方劍拔弩張,竟是誰都不肯退後半步——在他們頭頂,
伽樓羅迅速將那些城中的百姓拉上去,藏入巨大的艙室中。同時不停地發出攻擊。將那些
試圖闖過來的冥靈戰士擊退。
真嵐看著這一幕,只覺煩躁和怒意迅速湧起。
「都給我住口!」他終於忍不住咆哮起來,拔出了辟天長劍,一指伽藍禁城,「集中兵力
,全力進攻內城!黑王和白王,都給我撤回來!」
「是!」空桑六王齊齊領命。冥靈軍團迅速出擊,以六部為單位開始了最後的攻城。然而
龍神只是在一旁看著,並未發一言。
十二、光輝歲月
伽藍帝都的最後一戰極為慘烈,空海雙方聯手圍困禁城多日,發動了猛烈的攻擊。城中四
十余萬人在城破之日只餘不足萬人——滄流十多萬軍人戰死,近十萬百姓被伽樓羅金翅鳥
帶走了,而剩下的十餘萬人,卻是生生死於飢寒和戰亂。
空桑皇太子站在城頭,看著最後一道城門被撞開,戰士們洶湧而入,對窮途末路的敵人進
行最後的清剿,發出狂喜的歡呼——埋藏百年的仇恨終於在今日爆發了,這種爆發出來的
憤怒和憎恨,令整座城池都在顫抖。
——戰爭進行到這個時候,已經是一場屠殺了。
真嵐看著族人狂呼著衝入帝都,看著報仇雪恨的一幕在眼前上演。然而,他眼裡沒有絲毫
的快意,手指顫抖著握緊了辟天劍的劍柄,血、復仇、殺戮的腥味刺得他不能呼吸。
禁城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到處都是倒塌的、布滿了亂箭的房子,火苗在那些房子裡明滅地
燃燒,伴隨著鮮血和脂肪燃燒的味道。這一座城池,在相隔了百年之後,再度遭到了滅頂
的災難。
「媽媽……媽媽!」有孩子淒厲的哭聲傳來。真嵐回過頭,看到那個衣著華麗的婦人橫死
在大路旁,頭骨破裂,面容扭曲,手裡卻緊緊地握著一截斷裂的銀索——顯然,她是在抱
著孩子攀爬上伽樓羅逃生時,銀索因為承載不住那麼多人的重量而斷裂了,於是這一對母
子就從百尺的高空生生摔了下來。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盡管母親摔得腦漿飛濺,而懷裡的孩子卻只是擦破了點兒皮。
「十巫!」認出了那個女人衣服上雙菱形的族徽,空桑人發出了一陣怒喝,無數戰靴朝著
那個孩子踢去。
——仿佛知道死亡就在頃刻間,那個不到十歲的男孩兒停止了哭叫,靠著母親的屍首,用
冰藍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沒有面孔的冥靈戰士。
那雙稚嫩的眼睛裡有憤怒,有悲痛,卻獨獨沒有恐懼。
「住手!」在刀劍一起舉起的瞬間,卻傳來了一個女子的聲音,「都給我住手!」
「太子妃!」所有的刀劍頓時歸鞘,戰士們齊齊俯首。
「戰鬥已經結束了,」白衣白髮的女子攔在了士兵面前,聲音低啞,「勝利已經到來,可
以收起你們的刀劍了,戰士們!屠戮婦孺不是空桑人的光榮。」
冥靈戰士們沒有回答,仿佛還在和內心的憤怒憎恨做著搏鬥。
「收起刀劍吧。」王者的聲音忽然響起,抵達眾人的耳畔,「戰鬥的確已經結束了。」
倒轉辟天長劍,「刷」的一聲歸入鞘中,皇太子真嵐從虛空中落下,踏上了百年未曾踏足
的伽藍帝都的地面,聲音威嚴而低沉:「所有人,歸隊。」
「是!」雖然心有不甘,但畢竟不敢違抗皇太子的命令,六王低聲領命。白瓔看了真嵐一
眼,手輕輕扶上了光劍的劍柄,對著丈夫悄然頷首致意。
「謝謝。」她在他走過自己身邊時,輕聲道。
「不用。」真嵐的唇角微微揚起,「你看,我——」然而,話音未落,他的臉色忽然變了
,來不及多想便一把將妻子猛然往路旁一推,隨後側身覆住了他。只聽「嚓」的一聲響,
一道銀光直接釘入了他的後背!
「殿下!」四周的戰士齊齊回首,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驚呼聲。
那個十來歲的孩子手裡握著一支從母親屍體上拔出的箭,死死盯著他們,冰藍色的眼珠裡
透出了某種令人恐懼的光芒。
「誰說戰鬥結束了?才沒有結束!」那個孩子握著箭,對著空桑的王者大叫起來,聲音顫
抖而憤怒,「還有我呢!還有我呢!只要有一個冰族人還活著你們就沒有贏……你們這群
殺不盡的卑賤的空桑人!」
軍士嘩然,四周傳來一陣刀劍出鞘的可怕之聲。
然而,空桑皇太子看著那個站在母親屍體前的孩子,眼前卻湧出了某種痛苦的光。搖了搖
頭,阻止了周圍軍士的異動。
是的……沒有結束。永遠也不會結束。
冰族和空桑,這兩個民族本是同根而生,卻在幾千年裡背道而馳,越走越遠,最終成為誓
不兩立的敵人。兩族音的仇恨已尼綿延了上千年,葬送過成千上萬的人,如今也不會終結
——它還會延續下去,驅使一代又一代的人手握武器,前赴後繼地投入戰鬥,相互廝殺,
直到最後一個人死去!
這一瞬,某種深不見底的悲哀攫住了空桑的王者,真嵐望向白瓔,兩人的眼裡都有著悲痛
的光芒。
「可惡的冰夷小崽子……」黑王玄羽怒極喃喃,手裡的長刀錚然出鞘。
「不!」白瓔回過神,飛身撲出,在千鈞一發之際格擋住玄羽。然而身後卻隨即傳來了稚
嫩的慘叫和怒罵——後面的士兵一見黑王帶頭,立刻便朝著那個襲擊皇太子的孩子撲去。
「不,不……」白瓔失聲喃喃卻無法直視戰士們憤怒的眼睛。
「呸,空桑人!」那個孩子在冷笑,帶著冰族軍人特有的冷酷表情,「聽著,才沒有結束
呢……才沒有結束!」
空桑戰士被徹底地激怒了,長矛瞬間刺穿了孩子的身體,將那個小小的身體挑在矛尖上,
拋向了天空。
孩子的血從頭頂灑落下來,六部發出了瘋狂的吶喊。
那是怎樣一種仇恨……世代相傳,深刻入骨。
「媽媽……」那個孩子掉落在母親腳邊,輕輕抽搐了兩下,便沒了氣息。
白瓔捂住臉,不忍再看。
剛剛平息下來的事態再度激化了,孩子的死點燃了原本已經准備束手就擒的冰族人的怒火
,雖然已經是筋疲力盡,但是所有幸存的冰族在城破之後陡然聚到了一起,隨手拿起一切
能拿到的東西,發出了困獸一樣的吶喊,和包圍他們的空桑士兵纏鬥在了一起。
局勢急轉直下,六部戰士也重新拔出了戰刀,衝向那些暴亂的人群。
這已經是一場眾寡懸殊的鎮壓和屠戮,殘留在城中來不及撤退的大都是老弱孩童——沒有
武器,赤手空拳的人們甚至撿起了石頭和木塊,擲向那些入侵者。
而空桑戰士騎著天馬,長刀揮舞之外,血肉橫飛。
「住手!」真嵐再也無法看下去,踏前一步,厲聲大喝,「都住手!戰爭已經結束了!」
但是殺戮和復仇令所有的空桑人仿佛瘋了一樣,爆發的怒喝和慘叫將他的聲音淹沒了。
「不,殿下,您無法令他們在此刻住手,」大司命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身後,低聲道,「
百年來,戰士們心裡積累了太多的恨意,必須要用敵人的血才能澆滅,就算您是君主,但
若是此刻背離了民心,恐怕……」
真嵐一震,握緊了辟天長劍,久久不語。
王者必須順從人民的呼喚和意願,可是,又有誰來關心他內心的意願呀?
仇恨的力量,是不是永遠都那麼強大?
滄流歷九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黑暗依舊籠罩著天空,而雲荒大地上的戰塵終於落定了。
血腥的最後一戰後,伽樓羅金鳥帶走了大半帝都冰族,飛向了西荒盡頭,和空寂之城的族
人會合。在飛廉和狼朗的帶領下,這一部分劫後餘生的冰族人趁著敵方尚未追殺而來,不
顧危險,駕舟入海,離開了雲荒。因為在洪水之中受過對方的恩惠,沿路的西荒部落破天
荒地的沒有為難這些窮途末路的冰族人,任憑他們穿過了大漠和猛獸模行的狷之原,回歸
那曾經漂流過千年的西海之上。
而伽藍帝都裡剩餘的冰族人面對強敵,頑強抗爭,最後竟無一人投降。
入城的時候,萬眾歡騰,空桑的六部之王坐高大的駿馬上,在戰士的簇擁之下回到了故國
帝都,個個眼著都含著激動的淚水。頭頂的黑夜還在繼續,冥靈們點燃了無數蠟燭,照徹
了這座被血淚浸泡了百年的古城。
六王在伽藍白塔的廢墟前齊齊下馬,跪倒在地,個個泣不成聲。太子妃手撫泥士,輕聲向
著戰死城下的父親禱告。
是的,是的……歷經百年,她終於重新回到了這裡。
當年的戰鼓還在耳邊擂響,異族的鐵蹄聲還在鏡湖的水面上回蕩,年老的父親白髮蒼蒼的
頭顱似乎還懸掛在城頭上——一切的血和火,似乎都並未遠去,然而,當她跪倒在伽藍白
塔的廢墟下,滿含熱淚親吻這片染血的土地時,無論這個國家還是她自己,都已經是劫後
重生。
而在空桑軍團入城的時候,復國軍戰士悄無聲息地撤離了伽藍帝都,在龍神的帶領下回到
水底深處,為回歸萬裡之外的碧落海做著准備。
即便是曾經默契配合過,但長達千年的壓迫和奴役打下的烙印無法消除。兩族之間積存了
太多的敵意,一旦共同的外敵瓦解,那些仇恨便會顯露出來,仿佛火藥一般,一觸即發。
作為海園的最高精神領袖,龍神也明白這一矛盾是多麼危險。然而,即使是神祗也無法迅
速消弭這累積了千年的仇恨。因此,帶著族人從雲荒大陸上離開,回到那片碧海藍天之下
,也許是最正確的決定。
畢竟,能化解仇恨的,除了愛,或許還有時間。
黑暗還在繼續,但雲荒大地的歷史卻已經出現了轉折。
入城後,六王齊齊出列,在白塔之下辭別皇太子真嵐,准備去往九嶷的宗廟,在傳國寶鼎
前完成「六星」最後的使命。皇太子真嵐率領族人為六王送別,甚至對身為太子妃的白五
也沒有說一句挽留的話——因為他知道,這是她必須要承擔的責任和使命。
然而,當六部之王乘坐天馬離去後,他卻獨自站在白塔頂上凝望了北方很久,直至風露寒
冷,依舊不肯離去。
他知道,大難過後,無色城重新閉合,空桑得以重見天日。那麼,作為冥靈的六星的使命
便告完結,當年的誓願完結後,六位守護空桑六部的王者便將化為暗星隕落。
——沒有輪回,不入來世,永遠地消失在時空的黑暗河流中。
所以,在這次出發去宗廟拜祭前,六部之王都已經挑選好了自己的繼承人,唯有白族已然
無一人幸存。
從此以後,六部便只餘下五部。
真嵐站在白塔頂上,被撞倒的白塔依然高聳,天風呼嘯。
他一直凝視著北方,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漆黑的天幕裡,再也看不見。
就如他不曾挽留她一樣,她在離別的時候也未說過一句眷戀的話。那個白族唯一的王,因
為少女時代的某個錯誤為空桑浴血奮戰了上百年,才算是贖完了自己罪。如今的她,雖然
是六王之中唯一獲得血肉之軀的活人,然而,卻也可能是唯一一個死了心的人。
——在那個人消失於怒潮之中後,她已然再無眷戀。
「請陛下不必憂心。」大司命站在身側,仿佛明白帝王的擔憂,低聲道,「白族和王族世
代通婚,帝王之血千年來本就融合了母族的血統——若是太子妃也不幸死於六星之數,臣
建議將來皇太子可將自己的一個女兒冊封為白王,與其他五部貴族聯姻,而使白之一族的
血脈不至於斷絕。」
「什麼?」空桑的新帝王怔了一怔,忽然苦笑起來。血脈斷絕?這個教導了自己多年的太
傅,以為自己此刻在考慮的是這種事情麼?
「不會有女兒,也不會有兒子,」他微微搖頭,聲音平靜,「因為不會有皇后。」
「殿下?」大司命怔住了,定定地看了王者半天,仿佛才明白了他話裡的深意,震驚得大
叫起來,花白的長眉顫抖不已,「陛下您說什麼?您說什麼!」
「我說,不會再有新的皇后,」真嵐淡然答道,「如果白瓔死了的話。」
「殿下!」大司命重重跪倒在地,「白王死後您可以從各族裡遴選皇后,雲荒之大,肯定
有足以成為皇后的高貴女子,或許——」
「不會有了。」真嵐斷然截斷了大傅的自豪感,「或許空桑有過無數個皇后,但千秋萬載
,歷代各國,都不會再有第二個白瓔。」
大司命呆住了,脫口道:「可是那個紅衣的的西荒女子……」
「什麼?」真嵐一怔,忍不住笑了起來,「老師,您竟然偷看了我的水鏡?」
大司命布滿皺紋的老臉紅了一下,「是,殿下。您在水鏡裡時時凝望的那個女子,難道不
是您心裡最重要的人麼?她難道不足以成為新的太子妃?」
「最重要的人……」真嵐喃喃重復,語氣中忽然充滿了無奈。
「難道不是麼?」大司命反問。
「也算是吧。」真嵐苦笑起來,看著黑暗籠罩的西方盡頭,「在葉賽爾身上,我看到了母
親血脈的延續……」
大司命怔住了,定定地看著空桑皇太子,仿佛對方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母親的血脈?
」
「是啊,」真嵐笑了起來,「你以為是什麼?」
大司命臉色一白,想起皇太子的母親本是霍圖部的公主,被承光帝西巡時看中強行臨幸,
竟然珠胎暗結,生下了承光帝唯一的兒子——後來的皇太子真嵐,而她的所有親從都留在
了西荒,和皇太子再無相見之日。
「那個叫葉賽爾的姑娘……」
「是的,她是我母親的轉世,」真嵐搖了搖頭,凝望著西方,「我非常想念她……所以當
我擁有了皇天的力量後,通過水鏡找到了她的今世。」
大司命終於明白過來,長久地沉默了下去,蒼白的鬚髮在夜風裡飛揚。沉默良久,他還是
顫抖著嘴唇,勸說道:「陛下,您……您是皇室的最後一個嫡系子孫,難道您打算空桑的
帝王之血自此斷絕麼?」
「那就讓它斷絕吧。」真嵐淡淡道,語氣中並無波瀾,「以血統來甄別一個人的高貴和低
賤,本身就可笑的——一直以為,我都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個西荒牧民的孩子而已。」
大司命還是不肯放棄:「可是若陛下無後,帝王之血的力量就要失傳……」
「帝王之血?」真嵐頓了一下,看著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銀白色的戒指,忽地笑了起來,
「后土已經不在皇后的手上,那皇天又有什麼意義?如今的雲荒上神魔皆滅,從此將是「
人」的天下,沒有宿命,沒有神魔,也不再有帝王之血。」
「破軍用魔的力量摧毀了一切,但他只知破壞卻無力重建,而我,卻要在廢墟上建立起一
個新雲荒。老師,我想我這一生最重大的使命,或許就在於此。」空桑的新帝王站在塔頂
,凝望著黑色的雲荒,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決斷,「我已為此做好了所有的準備,但卻不
包括要為了延續血統而娶一個陌生的女人。」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是,數日之後,無色城重新關閉,六王居然平安無恙地歸來了!
滄流歷九十三年十二月一日,在傳國寶鼎前,六王紛紛就位,開始完成「六星」之約的另
一半儀式——天地的一切發生了逆轉,無色城再度打開,陰陽兩界開啟了,無數的魂魄從
虛幻的世界裡被釋放出來。
鏡湖仿佛沸騰了一般,水面上一個接著一個地浮起了白色的石棺。而每一個石棺裡,都坐
起了一個沉睡了百年的空桑人!
在冥界幽靈全數被送回了雲荒後,伽藍城在湖面上的倒影發出了一陣的扭曲,無色城的門
重新閉合了,那個存在於虛無之中的城市一瞬間消失了。
按照上古書卷上的記載,在鏡像再度倒轉、生死重新復位的瞬間,作為祭品的六個王者的
魂魄將被強大的渦流吸出,永久地封印在重新閉合的無色城裡。
在儀式完成的瞬間,九嶷神廟前的傳國寶鼎忽然發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過後,所有
人驚駭地看到了這樣的一幕:傳國寶鼎裡的六顆頭顱齊齊反跳,准確無誤碼地接回到了原
來的身體之上。六位王者震驚無比地看著這一幕,然而卻覺得靈體忽然被一種無比強烈的
力量吸住了,情不自禁地朝著死去的軀體奔去。
只是一瞬間,六具已經死去多年的身體重新復活了!
六位王者怔怔地站在傳國寶鼎前,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作夢一般。
「原來是這樣……」只有白王白櫻抬頭看著黑色的天幕,喃喃,「因為宿命已經被改
變了……是因為他的緣故啊……一切的宿命和預言,都已經化為了飛灰。」
在諸王都狂喜不已的時候,白族的女子定定地看著頭頂的蒼穹,淚水滑落:「蘇摩,蘇摩
……如今的你,是否已經返回了星辰之上?你是否依舊孤獨?為了完成這一切,你又付出
了怎樣的代價啊……」
仿佛是回應著她的這句話,頭頂的陰霾忽然間散開了。
在無色城閉合、十萬空桑人得以重生的瞬間,籠罩著雲荒上空的黑色天幕開始消失。那些
籠罩了大地幾個月的黑幕從七個方向散去,回歸於大海。一陣輕風從遙遠的海面上吹來,
回蕩在雲荒上空。
日光從雲層後四射而出,將久違的金色暖意灑向了大地。
當六王在日光下返回伽藍帝都時,整個城市再度為之沸騰。
六位王者乘坐天馬飛過鏡湖,降落在白塔上,手挽著手向著塔下的民眾致意。破雲而出的
日光灑澆在他們身上,每個人都在地上投下了長長的黑色影子。
——這,顯然已經是擺脫了冥靈之身和暗星之命的象徵。
在白塔頂上眺望著北方、等候了許久的空桑皇太子往前踏了一步,迎向了六位從天馬背上
翻身而落屈膝行禮的王者,俯身將他們一一扶起。皇太子在扶起白王後久久凝望著她,竟
然不肯鬆手。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他低聲道,聲音哽咽。
白瓔臉色蒼白,只是一笑,並沒有回答。
「天佑空桑!」大司命激動無比,帶頭匍匐在朱雀大街上,對著天空舉起雙手嘶聲呼喊。
「天佑空桑!」從無色城重返人間的空桑子民隨之跪倒在地,熱切地狂呼著,對著湛藍色
的天空、白色的巨塔和塔上的諸位王者行禮,一起祝誦和歌唱,聲音越來越大,仿佛巨浪
一起響徹了天際:
「九嶷漫起冥靈的霧氣,蒼龍拉動白玉的戰車,神鳥的雙翅披著霞光,從天飛舞而降高冠
長鋏的帝群,將雲荒大地從晨曦中喚醒。六合間響起了六個聲音,暗夜的羽翼,赤色的飛
鳥,紫色的光芒照耀之下,青之原野和藍之湖水。站在白塔頂端的帝群將六合之王的呼應
一一聆聽,天佑空桑,國祚綿長!」
歡呼在回蕩,從雲荒的心髒傳出,隨著風傳遍了六合。
黑暗已經從雲荒上空退去,七海恢復了平靜,從白塔上看去,這片大難過後的大陸蘊藏著
勃勃的生機。
真嵐凝望著腳下的大陋,眼裡有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光芒。
「白瓔,」他握緊了她的手,一同走向塔邊,「你看,一個新的開始。」
然而,她沒有回答,那隻在她掌心裡的手冷得可怕。她轉頭看向南方,日光照在她的臉上
,重獲得新生的女子卻沒有絲毫生氣,宛如冰雪的雕像。
「是啊,只是新的開始,往往都在結束之後……」忽然間,真嵐聽到她低聲喃喃,語氣冰
冷。
這一瞬,即使在日光下、萬眾歡騰之中,空桑的主宰者還是感覺到了一種透入骨髓的冰冷
,不祥的預感如同閃電一般擊穿了他的魂魄,令他心驚不已。真嵐轉頭看著妻子的臉,仿
佛想明白這一刻她心裡的真正想法。然而,她卻只是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了手。
「聽說三日後,龍神便帶領著鮫人回歸碧落海,開始萬里的遷徒之旅。」白瓔輕輕地開口
,聲音淡漠,「你會去和他們道別麼?」
「會的。」真嵐沉聲答道。
「那麼,」她微笑著看著他,「也一起來送送我吧。」
他怔住了,定定地看著她,仿佛一道霹靂從頭頂劈下,將整個世界在他們之間割烈開來。
是的,是的,他早該想到會有這一日。她不會留下來,不會屬於他。在那個人化為海潮的
泡沫時,她的心便已經隨之而去,漂流在遙遠的大海上了。
曾經有一度,他以為她已經選擇了留下,作為空桑的守護者和他的妻子留下,作為空桑的
守護者和他的妻子留下,他們會成為繼星尊帝和白薇皇後之後又一對偉大的帝后,他們將
並肩開創新的時代,將這個千瘡百孔的雲荒從深淵裡拉上來。他們的名字,將被歷氏史官
書寫在史冊裡,萬古流傳。
——這樣的結局應該是最寧靜而完美的。
然而,偏偏那個人卻做出了那樣決絕而激烈的行為,將她剛剛安定下來的心重新攫取而去
,猛地扯向了天平的另一邊,從此不再屬於他。
如今塵埃已經落定,她雖然復活了,卻再也不會回到他的身側。
那個人,用生命作為代價,從他這裡永久地奪走了她。
「來送送我吧,真嵐。」白瓔看著他,笑容明亮,仿佛日光下的一泓春水。一笑之間,洗
去了所有積累下來的蒼白和哀傷,冰雕一樣沒有生氣的臉轉瞬變得溫柔而寧靜。
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表情。
他無法說話,只能定定地看著她,知道事情已經不可挽回。
「白族已滅,沒有子民,也就不必有王。」白瓔微笑著嘆道,「而我也終於贖完了昔日的
罪孽,可以卸下所有的重擔……」
「是啊。」他看著她,最終只能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白瓔撫著光劍,看著日光下百廢待興的大地,輕聲嘆息:「真嵐,你一定會是一個好皇帝
,會成為比星尊大帝更偉大的帝王——因為他是殺戮之王,而你卻是重生之王。生的意義
太於死,所以你注定比他偉大。」
「我不要成為偉大的帝王……」
真嵐搖了搖了頭。
我只想做一個幸福的普通人。
——然而,面對著腳下那無數雙盼望的眼睛,這樣的一句話無論如何都無法說出口。
「你會成為最偉大的帝王,」白瓔凝視著他,「這是你的使命。」
「去吧,白瓔,」他的聲音輕如嘆息一般,指向了南方的湛藍大海,「去那裡吧……做你
想要做的事,不要再被任何事所羈絆。」
——我曾經答應過你,當這些事情結束後,你就會擁有自己的人生。那麼現在,就展開你
的翅膀飛去吧。
這個空桑,這個雲荒,已經束縛了你太久太久,如今,已經是斬斷這根黃金鎖鏈的時候了
!
滄流歷九十四年一月一日,在雲荒長度收復後,伽藍帝都裡舉行了盛大的慶祝儀式。
做了一百多年皇太子的真嵐正式舉行了登基大典,即位成為空桑的新帝王,也就是後世史
書裡所稱的「光華皇帝」。新帝宣布廢除滄流歷,改元號為「泰啟」,啟用了大批賢才,
重新制定法典,冊封藩王,劃定疆土,推出了一系列的新措施,令整個百廢待興的雲荒大
陸為之一震。
六合八荒為之震動,五部諸王到賀,西荒和東澤各部首領遠來朝覲,甚至連海國的龍神也
前來祝賀。
雲荒歷史上被稱為「光明王朝」的時代由此開始。
然而奇怪的是,大典卻看不見本該成為皇后的太子妃的蹤影。百年來,那個一直站在真嵐
身邊的白衣女子忽然消失了。太子妃白瓔在皇太子登基的那一日,悄然離開了帝都。她沒
有參與白塔上的那一場盛典,她用風帽兜住了一頭雪一樣的秀髮,在萬眾歡騰之中離開。
她回頭望了一眼白塔上那個金色的帝王,便隱沒在歡呼的人群背後,只餘下一個寂寞的背
景。
廢墟之上的帝國復興了,然而金座上的王者是孤獨的,他沉默地看著手晨的辟天長劍和無
名指上的皇天戒指。
大司命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這個看著他長大的老人,凝望著如今這位萬人之上凌駕天
下的帝王,眼裡露出了悲哀的光芒。
——一百多年前,身為大司命和太子太傅的他,為了平息朝野黨派的紛爭、保護王族血脈
的延續,向承光帝進言,將這個少年從遙遠的西荒沙漠強行帶回,推上了繼承者的王座,
卻不曾料想到,會給這個孩子帶來如此坎坷的一生。
自古以來,帝王之道以來都是孤絕之道。
殿下,你是否……在心裡一早就做好了准備?
泰啟元年二月十五日,南方葉城入海口一片歡騰。
湛藍的大海字根表而廣袤,宛職一雙溫柔的眼眸,期盼著自己孩子的歸來——時間已經到
了,潮水在退去,露出了一片濕潤的沙灘,聲聲海浪仿佛在召喚著族人的回歸。
龍神盤旋在空中,凝視著下面無數激動的鮫人。
「啟程吧……回到碧落海去!」海國的神祗在風裡發出了第一句宣言,響徹天地,「我的
孩子們,回到你們的故鄉去吧!」
激動的歡呼聲爆發出來,震得海鳥紛紛飛起。鮫人們躍入了海中,在碧海色的水波裡追逐
飛躍,朝著南方的碧落海奮力游去,雪白的文鰩魚和海鷗圍繞在他們身側,發出歡喜的叫
聲。
「湘,汀,寒洲,寧涼……你們聽到了麼?我們回家了!」碧和炎汐帶著戰士在浪尖上浮
沉,凝望著雲荒大陸,默默合起手掌,為那些為了今日而將生命留在了大陸上的同族招魂
,熱淚盈眶,「所有人,在今日終於可以回到碧落海去了。你們的魂魄,請在天上化為星
辰指引我們回家吧!」
碧在海中哭泣,全身顫抖。她勉強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回頭去看西方那片蒼茫的大海—
—飛廉已經帶著族人泛舟海上,遠離了雲荒,這一別將永無再見之日。她甚至沒有來得及
告訴他,其實自己並沒有真的殺死那個可愛的小女孩晶晶。鮫人的血雖然是冷的。但心臟
其實並不是沒有溫度的。
不要再回想……不要再去回想了!
那些發生在戰爭中的愛情,都交織了無數的血淚,雙方都被巨大的洪流卷著,身不由已地
錯過,再也無法回頭。
而那些跟隨著冰族一起離開雲荒的鮫人,雖然被傀儡蟲控制了神志,卻確然是他們的同族
。他們的生命長達千年,卻不得不和可怕的殺人機械共同生存。不知道在他們漫長的餘生
裡,是否還有和族人再見的機會?
——而那個再見之日,是否又是兩族戰得你死我活的時候?
碧空中浮雲悠悠,千年的夢在這一日得以重圓,無數鮫人激動得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成
千上萬珍珠落到了葉城入海口的水裡,明亮奪目,沉入了水底。以至於之後的十幾里,還
不時有人在退潮後在這裡尋找珍珠。
一切,都充滿了回歸的喜悅。
新即位的空桑皇帝和諸位大臣也一起趕來,為曾經的敵人和同盟者送行。
真嵐站在岸邊,凝望著這一回歸的盛況。他身後有無數世舟緩緩滑入海中——這是他讓神
木郡和望海郡的三大船王世家趕制的一批木蘭舟,供那些體力不足和傷病的鮫人乘坐,以
便他們可以和族人一起走完這萬裡的歸家之路。
然而便在此刻,他卻在木蘭舟上看到了那一襲如雪的白衣。
船已經起錨,白瓔和同門師兄告別後,一個人站在船頭憑欄眺望,手裡執著一束芬芳的白
薔薇。
「再見。」他用低得連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說出了這樣兩個字。
她卻在風裡輕輕一笑,手臂微微一揚。
木蘭舟猛然一震,船身從滑板上滑落入海,岸上的空桑戰士解開纜繩,巨舟乘風破浪而去
。轉瞬間和那些鮫人們一起消失在了海天盡頭。
「你在哭麼?」身後忽然有個聲音響了起來,有人扯住他的後襟,「臭手,你……你沒事
吧?」
他無可奈何地回過去,強自一笑:「你怎麼還沒走啊?」
「就走就走,炎汐已經先帶著族人去了,我馬上要去趕上他——只是人家很擔心你嘛。」
那笙嘆了一口氣,「臭氣,你要記住自己已經是皇帝了,不可以隨便哭的。」
「嗯。」他苦笑起來,看著那個丫頭,「知道了。」
——來雲荒不到兩年時間,這個慕土塔格上的苗人丫頭卻已經長高了許多,然而說話的口
氣卻還是那樣沒大沒小的。
「不過……」那笙歪著頭,看著他嘆氣,「如果哭出來好受一點兒,那就哭吧。」
他一震,喃喃道,「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一直都知道。可是就算知道了,等它真正來
臨的時候,卻還是……卻還是覺得這麼難受。」
那笙悲傷地看著他,扁了扁嘴,仿佛就要難過得哭出來了。
「不要難過,」她拍著胸脯,「我會替你照顧太子妃姐姐的。如果有一天,她想回來了,
我一定會第一個來告訴你的!」
「不用了,我不會等她的。」真嵐眨了眨眼睛,「你告訴她,以後找老公可千萬不要以我
為標準,非要找我這樣雄才大略、英俊瀟灑的人。否則一定會一輩子嫁不掉的。」
那笙怔住了,有點兒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臭手,你……」
「丫頭,不要見過了我這樣的男人,眼界就高了。」真嵐一本正經地握著她的手,苦口婆
心地勸道,」我看炎汐就已經很不錯了,配你綽綽有餘了。你不要再這樣纏著我了。好不
好,啊?」
「臭手!」苗人少女終於按捺不住,憤怒地跳了起來,」你找死啊!我不理你了……你自
己臭美去吧!」她戴著辟水珠,怒氣沖沖地跳進了海中。
凝望著她的背影,真嵐的唇邊露出了一絲笑意——無論如何,總算有人得到了最美滿的結
局。
海風已經有些冷了,空桑的帝王凝望著南方,也不知站了多久,暮色漸起,海灘空曠而寂
寥,茫茫大海上已經是一個影子也看不見了。
那一段持續了上千年的、血淚交織的歷史終於在他手裡結束了。
結束了……終於,走到終點了吧?
真嵐微微嘆息,轉過了身。暮色降臨在雲荒大地上,宛如一道沉重的記憶沉重的記憶閘門
錚然落下,將海那一邊和大地這一邊的所有聯系,猛然斬斷了。
西京在遠處凝望著這個自己的朋友,眼裡露出了一絲悲憫,在真嵐走過身側時,用力拍了
拍他的肩膀,真嵐只是對著他微微一笑:「走!我知道你以前發過誓,除非空桑復國,否
則滴酒不沾——如今大功告成,我們大喝一場吧!」
西京放聲大笑起來,重重拍著真嵐的肩膀,君臣二人在暮色中色著肩離開了,只留下一路
爽朗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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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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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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