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oiceless (思念是一條線)
看板marvel
標題[轉貼] 聽雪樓系列:荒原雪(下篇)
時間Mon Nov 26 21:50:51 2007
三抬軟轎,在聽雪樓人馬的嚴密監護下,向洛陽急速行來。
然而,風砂再也沒有機會和阿靖說上一句話。
回到了蕭憶情身邊的她,彷彿恢復到了一貫的冷靜淡漠,沉默而幹練,連中午用膳
時,手上都是拿著幾封剛剛到達的飛鴿傳書,一邊啟封,一邊和聽雪樓主低聲的商量著
什麼,摒除了外人。
「將飯菜送到樓上雅座裡去,樓主和靖姑娘不下來和我們一起吃了。」
幾乎每一次進路邊客棧歇腳時,在開飯前,領隊的叫江秋白的高個子年輕人都那麼
說。彷彿早已經習慣最高層的行為,所有聽雪樓的屬下都默不作聲,然後,各自歸位吃
飯。
那兩個人,偶爾也會下樓來,和手下們說上幾句,然而神色卻都是淡漠的,似乎一
滴油在水中,絲毫不和外物溶合。只要他的咳嗽聲響起在人群中,所有人都會靜下來,
然後垂手、退開。
雖然都是身懷絕技的江湖豪客,然而在看著這個病弱的年輕人時,任何一個人的眼
中都只有敬畏,彷彿看著一個高高在上的神袛。
那是他們的樓主……那個君臨天下的武林神話。
蕭憶情不能算寡言,他經常要對於他那樣巨大的組織負上謀策的責任,從他嘴邊吐
出的,十有八九都是指令。然而,在他沉默的時候,時間彷彿就變得特別的長——所以
,在外人的感覺中,他實在是一個話說得太少、太內斂的人。
呆在他那樣的人身邊,似乎無時無刻不被一種無形的壓力包圍,那種被人自上而下
俯視的感覺,讓人渾身不自在。或許,也只有靖姑娘,才能一直若無其事的相隨在側。
在風砂眼裡,聽雪樓主人的臉色、平日裡幾乎都是蒼白的,咀唇卻是反常的紅潤;
他的目光寒冷而飄忽,彷彿暮色中明滅的野火——連他的一雙手,也是清瘦而修長,蒼
白得隱約可以看見皮膚下淡藍色的血管。
無論如何,他也不像一個霸主……這個年青的男子只是一個病人。
然而,這個病人只要一句話,卻可以讓這世上絕大多數健康人死在他的面前!
「停、停轎!」一日中午,正在趕路,靖姑娘的聲音卻忽然響起在隊伍中,三抬軟
轎立時止住。
風砂也不由揭開簾子探出頭去——因為,她也聽見了風中傳來的咳嗽和喘息!
「樓主、樓主?」緋衣的女子走下了轎子,來到了蕭憶情所在地軟轎前,斥退了左
右手下,讓他們退開三丈,然後低低的隔著簾子問裡面的人。
沒有回答。
風砂只看見簾子的一角微微掀起,一隻修長的手半伸著,痙攣地抓著簾子上的絨布
,指甲上已經轉為詭異的青紫色——那分明是病發窒息前的血液凝滯!
她脫口驚呼了出來,不自禁的走出了轎子,準備過去一盡醫者的本份。然而她還沒
有走近轎子一丈,阿靖用目光嚴厲的阻止了她,那樣充滿殺氣與戒備的神色、讓風砂片
刻間幾乎神為之一奪!
阿靖彎下腰去,握住了那隻手。
蕭憶情的指尖冰冷,平日極其穩定的手竟然在不停地顫抖。似乎已經說不出話來,
隔著簾子,他只是痙攣的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緋衣女子略一猶豫,立刻回頭吩咐:「江秋白,帶人嚴密護衛樓主軟轎!進入方圓
五十丈內的外人一律殺無赦!」那一剎間,她臉上有冷漠而凌厲的表情,壓倒一切。
「遵命,靖姑娘!」所有屬下齊齊下跪,領命。
簾子一動,阿靖閃電般的探身入內,轎中的人沒有說話。轎外的人各司其職,一時
間,官道旁的林地上,靜的連風的聲音都聽得見。
風砂站在自己的軟轎前,怔怔的看著前方簾幕低垂的轎子。
裡面沒有聲息,然而她只注意到空氣中原來那種喘息和咳嗽漸漸低了下去,終歸於
消失。
一盞茶的時間後,一隻秀麗的手緩緩掀開了簾子的一角,面紗後,緋衣女子露出半
邊的臉,淡淡吩咐左右:「可以啟程了……我和樓主同轎。風砂姑娘,請回轎中,上路
。」
簾幕背後,她另一隻手仍然被蕭憶情緊緊握著,阿靖不動聲色的扣住他手腕上尺關
穴,另一隻手按住他胸口的神府穴,內力透入他的奇經八脈,幫他將剛服下的藥力盡快
化開。
倚著轎壁,蕭憶情駭人蒼白的臉色開始略微好轉,半閉著眼睛,呼吸也漸漸平定。
「是被方才火藥的餘力傷了罷?」轎子在平穩的前進,緋衣女子淡淡問。聽雪樓主
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清冽、冷徹,宛如映著冷月的寒泉。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身邊的緋
衣女子,看著她扣在自己全身大穴上的手指……眼睛裡,忽然有微弱的笑意。
「笑什麼?」淡漠的,緋衣女子問了一句,卻有掩飾不住的衰弱無力。
聽雪樓主沒有回答,許久許久,彷彿看著無盡的遠方,一句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話從
他唇邊滑落:
「我在想……如果有一日我被人所殺,那末,一定是死在你的手上……」
※※※
進入聽雪樓已經半個月了,風砂被軟禁在一間房中,不得出去一步。
「靖姑娘傷勢未癒,又要處理幫務,暫時無暇相見,還請葉姑娘見諒。」碑女如是
說。
雖然不大清楚舒靖容帶她來此的原因,然而即使是葉風砂、也心知已是到了天下武
林的中樞之所在,恐怕平靜下掩蓋著遍地的機關陷阱,步步都需要小心,便不多問,只
是靜靜的等待。
半月之後的一天下午,突然有侍女前來傳話:「靖姑娘有令,請葉姑娘到密室一見
。」不等她回答,立時便有兩名少女上前,手捧黑巾讓她繫上。蒙住眼睛後,一乘小轎
便載了她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轎子停下,兩旁有人扶她下轎,並解下了蒙眼黑巾,又立時退了下
去。
「風砂,你來了?」她正驚訝自己來到了何處,卻驀聽阿靖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她
回頭,只見一身緋衣的阿靖在屋另一頭,含笑抬頭道。這是一間三丈見方的房間,陳設
極為華美高雅,地上均鋪白貂之皮,壁嵌寶石,房間有兩扇門,一左一右。
阿靖坐在一張矮几之後,在一堆的文牒中,正放下了手中硃筆,看向來到的女子。
她身側擺了一片假山堆成的地貌。石為山,水銀為江河,竟是小小的山川圖。
「近來事多,也讓你久等了。」或許密室裡面沒有別的屬下,面對著同齡的女子,
她說話已不似日前那般冷淡而威嚴,而帶了一些女子的柔媚與輕盈。
風砂也笑了笑,她目光卻已有戒備之色:「不知靖姑娘你帶我回聽雪樓,究竟是為
了什麼?」
阿靖淡淡一笑,看著窗外,道:「你…不想見小高麼?…」一語未落,不等臉色大
變的風砂答話,側耳傾聽,緋衣女子的目光忽然一變,不由分說,拉著風砂來到左邊那
扇門前,一把把她推了進去:「進去,別出聲!」
被莫名其妙的推了進去,風砂在門重新合上之前,聽到了另一扇門外的腳步聲。
「你又在看文書了?」原來……是那個人的聲音。從門縫中看出去,那個輕裘緩帶
的白衣公子一進來,就看著阿靖皺眉問,目光落在她案上那一堆文牒上,「你傷勢才好
,怎可如此事必躬親。讓莊老師去處理就行了。」
阿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今天的氣色倒還好些……藥吃了麼?」待他在屋中那
張鋪著白虎皮的臥椅上坐下,她便起身撥旺了紫金手爐,用貂皮包著、放在他鋪著波斯
大氅的膝上。
風砂透過門縫看見這般,心下沉吟:「是了,蕭公子大病之人,血氣太弱,勢必怕
冷懼寒,故密室中雖極為保暖,仍須生火。只是……只是如今正當初秋,天氣尚熱,只
苦了靖姑娘。」
蕭憶情臉色極為蒼白,不住地咳嗽。
「他面色蒼白,雙目暗隱青色。咳聲空洞而輕淺,必是在肺腑之間,而且已到了膏
肓的地步。」聽著樓主的咳嗽,風砂又暗想,內心不由自主的歎了口氣。
蕭憶情右手輕輕轉動一杯淺碧色的美酒,一邊淡淡道:「甘肅那邊有消息傳來,天
龍寨已被攻破,許攀龍已擒,其餘皆殺或降。」
「這也是必然之事,」阿靖坐於他身側榻上,淡淡道,「不知洞庭水幫那邊有無消
息?」
「十二水寨既已攻破八寨,餘下也只在指日之間。」蕭憶情亦淡淡道。突然,他輕
輕咳了幾聲,將目光由緋衣女子身上、轉投向窗外的天空,緩緩道:「此去洞庭一趟,
我倒遇見了一個人。」
「誰?」阿靖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心中卻想著風砂便在門外,被蕭憶情發覺必然不
妥,須及早結束今日的談話,讓他離開密室才好。
她正想著,卻不曾看見蕭憶情正注視著她,目光變幻不定。許久,才歎息般的、一
字字回答:「秋護玉。」阿靖不由自主輕呼一聲,抬起頭來,卻正看見蕭憶情莫測喜怒
的眼睛。
她隨即平靜如初,淡淡道:「風雨組織也是一大勢力,如今只怕還動不得。」
「我知道。就算能動得,我也得三思而後行。」蕭憶情歎息了一聲,淺淺啜了一口
酒,凝視著手中的酒杯,輕輕握緊,漠然道,「我若殺了他,你…你豈肯跟我甘休?」
他一向無喜無怒的語聲中,驀地流露出一絲顫抖。
在這一瞬間,門外的風砂只覺這個高高在上的蕭公子、竟有幾分可憐。
阿靖沒有說話,良久,才道:「你也該回去歇歇了。」
蕭憶情點點頭,也站起了身,走了幾步,忽然回頭,似乎下了什麼決心,對緋衣女
子道:「我這次來,是要告訴你,我已決定:下個月起,將考慮收服神水宮。」
「什麼?」阿靖這才一驚,「這麼快?……為什麼?」
「你和我…有多久沒受過傷了?當上樓中領主以來,怕快有一年沒有人能傷到我們
了罷?」似乎在回憶著不相關的過去,蕭憶情聲音是冷漠的,然而凝視阿靖血痂猶存的
雙手,目光已在瞬間冷得可怕!「神水宮……神水宮。真是好大的膽子!」
阿靖的手輕輕握緊,過了半晌才問:「神水宮背靠大巴山,前臨水鏡湖,地勢險要
,易守難攻,代價必然不會小。你若非有足夠把握,不要輕易派人手出去。」
「我並不是一時意氣,阿靖……」笑了笑,蕭憶情緩緩起身,走到那山河圖邊,指
著一處道:「神水宮在這兒,前面是水鏡湖。湖上游就是岷江支流,要攻入神水宮,也
只能從這兒入手。」
阿靖怔了一下,不由問:「如何入手?」
蕭憶情目中驀地掠過了極其冷酷的殺氣!
風砂透過水晶見到他目中神色,立刻想起高歡當日的神色,心下不由一凜。
蕭憶情手腕一傾,半杯美酒便倒入「江」中。看著淺碧色的美酒淹沒了小小的宮殿
模型,他微微一笑,以一種極其溫文而殘酷的語調一字字道:「炸開上游堤壩,放水淹
入神水宮!」
此語一出,房內的阿靖與房外的風砂俱嚇了一跳。
撫摩著袖中的血薇劍,緋衣女子冷漠的眼睛裡有光芒流轉不定,許久,終於緩緩出
言:「是一個好計劃——不過這麼一來,不但神水宮無一倖免,沿江百姓也終不免……
」
「我知道,我自會善後,你放心。」蕭憶情淡淡道,「此事我已交給小高辦理,不
日即有結果。」
他起身欲走,卻終於忍不住問:「那位叫葉風砂的女子……你似乎很為她費了一番
心思啊。為何?」
阿靖不看他,只是低頭想了許久,才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些羨慕
她。」
「羨慕?」蕭憶情也是略微一怔,忍不住停下了離去的腳步,回頭看著緋衣的女子
,看著她面紗背後那冷徹如水的眼睛,目光變換不定。
阿靖略一沉吟,亦帶了些苦笑,看向天際:「善良、堅定、自立——雖然我自己作
不到,然而對於具有這樣品格的人,我卻一直心懷敬意……」
她轉頭看了一眼聽雪樓的主人,發覺那個年輕公子眼睛裡的神色也有些淡淡的憂鬱
,於是繼續淡笑:「很奇怪吧,樓主?舒靖容……其實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百毒不侵,
並不是一個好下屬呢。」
「我明白了。」蕭憶情微微頷首,但卻正色道,「即使你有弱點,但是——阿靖就
是阿靖,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千秋萬世,歷代各國,也只有一個你自己。你要記
住,對於聽雪樓、對於我來說,即使是這樣的你、依然是無可取代的。」
※※※
蕭憶情走後很久,阿靖仍呆呆地坐在榻上出神,目光游移不定。
「靖姑娘。」終於忍不住,風砂輕推那一扇們,低喚。緋衣女子驀然一驚,回過神
來,過去替她打開了那扇門。
風砂重新踏入了密室,不知說什麼才好,許久,終於道:「無意中聽到你們幫中之
事……會不會殺我滅口?不然,如何對蕭樓主交代?」
看了看這個青衣的女子,阿靖只是淡淡一笑:「你以為…樓主察覺不了你在側麼?
他不點破,那麼就是無妨了。」她輕輕頷首,道:「既然要攻入神水宮……倒是遂了你
心願了,恭喜。」
風砂苦笑了一下:「只是沾了你們這些大人物心情變化的光而已……翻手為雲覆手
雨的,畢竟只能是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她看著這兩扇門,遲疑道:「方纔我躲進去
的地方是……」
「這扇門後就是我的臥室。」阿靖截口道,臉色仍然只是淡淡的,「這個密室,直
接與我和樓主的房間相通,方便每日的議事。樓主身體不好,有時候半夜也會犯病,也
好方便照顧。」
風砂點頭,看著緋衣女子面紗後沉靜如水的眼睛,和眼中慣常的冷漠,忍不住問了
一句:「江湖中都傳言,你們、你們之間……是相互傾慕的,是麼?」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但阿靖卻沒有在意,反而有些譏諷的笑了起來:「人中龍鳳
,是不是?我倒也聽說過這種無聊的傳言——那些人知道什麼?」
看著窗外一片片黃起來的葉子,聽雪樓女領主的眼睛卻是冷漠迷離的,如同冰雪:
「我與他……我們之間的事,是別人無法瞭解的。他那樣的人,其實對身外的一切都無
所謂……」
「也許吧。方才見他準備進攻神水宮,手段之決絕狠毒,的確讓人膽戰心寒。」風
砂喃喃說了一句,復又抬起頭,似乎是經過了長時期的思考,看著面前的緋衣女子,認
真道,「可我認為……他對你感情深藏內斂,行事有氣吞山河的大將之風,對手下恩威
並重,對自己嚴厲自制。他和你…真的好像不是凡人,好似、好似天人一般……難怪外
邊都說你們是人中龍鳳。」
「人中龍鳳、人中龍鳳……哈。」阿靖只是漠然的冷笑,不置一辭,然而,眼睛裡
卻有極度複雜的神色變幻。彷彿是要結束這種沉悶的話題一般,她站了起來,回頭淡淡
的看著風砂,道:「你不是問過我,為什麼要帶你來這兒嗎?不錯,我是想讓你看一些
東西……隨我來。」
※※※
聽雪樓白樓內部。極其複雜的岔道,幾乎沒有一扇可見外面景色的窗。風砂只是隨
著阿靖走了一段路,已經完全迷失了原來的方位感,只好默默的緊跟著眼前的緋衣女子
。
到了一個入口處,阿靖拉下一處機關,從打開的密門中走入夾壁。風砂自知不便多
問,便靜靜隨她而去,不知道走了多久,阿靖的腳步才停了下來,淡淡說:「你看。」
通道的壁上有秘密的窺視孔,可透視室內活動。從孔中窺視出去,展現在眼前的已
經是一處極為寬闊的大殿,只見四壁刀劍遍佈,隱隱濺有乾透的血漬。而氣氛更為肅殺
,迫得人喘不過氣來。
室內有人,三五成群,或坐或立,各處一隅,以重簾隔開,絕不相雜。每人手中各
持兵器,或靜坐思索,或兩兩比試。出手之狠辣,用招之陰毒,幾乎是中者立死。偶見
有人一招失手,身負重傷,一聲不出的,自有人扶他出去,不一會兒便另換人進來。
風砂透過夾壁上的小孔往室內窺看,突見對面一名黑衣少年剛擊倒了一位同伴,將
沾滿鮮血的劍在袖上擦了擦,突地向她這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陡然冷洌如冰雪。她不由
自主「啊」了一聲,立時想起了高歡的目光——
如此淡漠冷酷,彷彿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
「這就是我們聽雪樓下屬的吹花小築殺手們、訓練的地方。」驀地,阿靖的聲音在
耳邊緩緩響起。平靜、淡然,不帶一絲感情。雖然是隔了牆壁,但在下屬面前,她無意
又流露出平日的威儀。
她領著風砂在夾壁中往前走,淡淡道:「這條暗道,是為了讓樓中首腦能隨時來檢
查訓練情況而築成的,平日裡我和石玉、江浪他們也經常來這兒。」
又走過了一間房,阿靖停下腳步,往牆壁外看去。只見室內架著長條木板,一排排
黑色勁裝的少年正齊齊站在板邊,站著用餐。伙食很簡單,只有一大碗白飯和一個菜,
但每個人均神色恭敬嚴肅,彷彿是天賜美食一般。
每人吃得均極快,而又不留下一粒米,連碗邊緣的硬米都一粒粒吃盡。偌大一個房
間,幾十人吃飯竟然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連筷子碰擊碗的聲音也不曾聞見。
「啊,這些是什麼?」目光再一掃,風砂不由自主第一次脫口驚呼。她看見那些就
餐的殺手們每人身邊都帶了一隻動物,或貓或狗,也有蛇蟲之類,似是已飼養多日,相
處甚歡。不少人在吃飯時,留出一份餵給它們,顯是極為寵愛。她疑問地看了看阿靖,
不知這些殺手為何還要飼養牲畜玩物。
「哦……當然要好好餵養那些東西了——喂的好了,將來吃起來才有味道。」阿靖
淡淡道。風砂嚇了一跳,喃喃道:「原來…原來是養來吃的麼?真可惜……」
阿靖淡淡一笑,口氣驀然轉為嚴厲如刀:「不,對於那些人來說,那是他們唯一的
同伴!他們養這些小東西已有一年多,平日訓練之餘,同行同宿,甚至吃一個碗裡的飯ꄊ
,睡一張床。但他們養它的最終目的——卻是為了親手殺它!一旦訓練結束,在最後的
酒宴上,樓裡規定他們必須親手將其殺死,並烹而食之。」
轉過頭,緋衣女子看著風砂驚訝的目光,不由笑了笑——風砂似乎覺得她這一笑,
也帶著說不出的殘酷與冷漠,竟似與高歡蕭憶情並無區別!
「他們很寂寞,很艱苦,所以養只動物也可作個伴。不過——身為殺手,絕不能對
任何事物有感情!所以他們雖與動物朝夕相處,卻必須時時刻刻防止自己對其產生依戀
,以免到時下不了手。」阿靖輕聲笑了笑,「如果他們不想死的話……那麼就不要對任
何東西有感情。」
「我明白了。」風砂驀然道,語氣亦轉為沉痛,「對他們體能、武藝加以千錘百煉
,同時對他們的感情也反覆折磨,直到泯滅一切天性為止。這樣,你們的殺手也就訓練
成功了……對不對?」
阿靖輕掠髮絲,笑了笑:「不錯。雖說如今有些專門從事暗殺狙擊的殺手組織——
如風雨組織——名聲遠在聽雪樓之上。可我們訓練出來的殺手數量雖不多,卻絕不亞於
任何人。」
然而,看著裡面那些少年,聽雪樓女領主的眼睛裡卻沒有絲毫的自傲之色,反而有
些歎息。
那麼…高歡也是這樣訓練出來的麼?
風砂想問可一想到這個名字,她心中便不由湧上一股痛恨與淒楚,雖說這兒的一切
都讓自己聯想到他,可不知為何、她卻不願在阿靖面前再提到這個人。
看見身邊的女子不再說話,阿靖又繼續道:「和別處一樣,不能完成任務的殺手,
回到樓裡後處罰更比死要慘過千萬倍……是以我們的殺手,無論與誰相處,絕不會生出
絲毫感情。」
她明澈的目光注視著風砂,似乎隱隱含了深意。
風砂在那樣冰冷的注視下漸漸低下頭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這時,她透過壁上小孔,看見此刻在秘道外的是一個小間。屋中陰暗、潮濕,一個
巨鼎中火光熊熊。屋中西北角的陰影之中似乎坐了個人,其餘還有十餘位少年均垂手而
立,站在火堆旁,每人右手大多提了個包袱。
隔著牆壁,風砂都能感覺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悶熱和壓抑,正當她將目光從小孔轉開
之時,只聽那坐在暗處之人忽然冷冷的出聲:「你們的任務都完成了?」
那個冰冷的話音一落,眾位少年一齊單膝下跪,解開右手布包,捧至齊眉:「不辱
使命,請壇主驗看!」包內血跡淋漓,居然都是面目如生的人頭!
目光在人群眾逡巡了一周,坐在暗處的壇主揮了揮手,讓眾人起身:「很好,各人
去領一千兩銀子,休息半月。把人頭扔進火裡燒了!」
他的語音冷澀平板,彷彿不是人聲。這時,他突然冷笑一聲:「李鈱,你為何空手
而回?」眾人此時均已起身,唯有一位黑衣殺手仍跪在當地,也唯有他方才在進來時,
右手是空著的!
風砂見那個叫「李鈱」的殺手,也只不過二十四五左右,劍眉星目,雖然知道自己
沒有完成任務,可神情依然甚為鎮定:「屬下無能,沒有殺柳府一家,請壇主賜罪。」
他的聲音也像別的殺手一樣冷酷冰寒,卻仍依稀有一絲暖意存在。
「賜罪?你說得很輕鬆嘛。」壇主冷笑,猶如金鐵交擊,「你可知完不成任務,是
什麼罪?」
「屬下知道。」李鈱低頭道,可語音已有一絲顫抖,「屬下甘願受罰。」
「很好,你很硬氣。」壇主冷冷道。
秘道中,風砂忍不住轉頭,問:「你們、你們真的要殺了他麼?沒有完成任務……
真的一定要死?」看著青衣女子眼睛裡不忍和哀傷的神色,阿靖漠然道:「如果能讓他
從容自裁,那倒是好的了——」
她的聲音冷如冰雪:「不過看來……這個人還另有隱情,可能連死都不能罷。」
她話音方落,壇主於陰冷黑暗中冷冷一笑,一字字道:「李鈱,你也不要先急著死
……我叫你先看看一個人。」他雙手輕拍,門被推開。兩名殺手從門外拖了一個人進來
。
看見被抓來的人,李鈱的目光突然變了,連石雕般的身體也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個人從門外被拖入時已奄奄一息,渾身是血,似乎遭到過非人的折磨。風砂見地
上這人一抬頭,不禁驚呼了一聲,只見這人雖滿臉血污,卻眉目如畫,是個方當韶齡的
麗人。
「青青!」李鈱再也忍不住,一步衝過去,要從地上扶起她。只見寒光一閃,左右
兩名殺手抽刀擋在他身前。那名叫青青的少女身子一震,緩緩從血泊中抬起頭來,看著
李鈱,目光淒厲如劍。
「你、你們殺了我爹媽!李鈱…我們那樣對你,可你居然、居然是聽雪樓派來探子
麼?」青青驀然發了瘋似地大喊,掙扎著要撲過去,「是你回去後把情報給聽雪樓的!
是不是?不然、不然…為何他們輕易的就殺入了府裡,殺了所有人!——你們、你們這
些殺手都不是人!」
她瘋狂的掙扎,旁邊的人毫不客氣的一擊打在她的後頸上,讓她癱倒在地上。
李鈱怔住,目中漸漸湧起絕望之色。
「李鈱,你看見了吧?你救不了任何人……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你以為可以一死
抗命麼?」壇主在陰影之中,冷冷一字字道,「你不怕死,很硬氣。可現在柳府上下十
九口我照樣殺得乾乾淨淨,抓柳青青來,我只想讓你心服口服。」
看著手下蒼白如死的臉色,壇主森然道:「任務完不成是一回事;但私放人犯,就
是另一回事了。李鈱,你犯了如此大罪,還有何話說?」
壇主又冷冷一笑,看著半昏迷的柳青青,不知道在陰暗中的他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只知道過了片刻,他才再度出言:「你若肯親手殺了她以示悔過,還可以免你一死。
你在眾人之中也算出類拔萃,我可以多給你一次機會——殺了她又如何?反正她已經是
恨你的了,那麼,乾脆就讓它徹底一點!」
李鈱緩緩拔劍,看著血泊中的柳青青,眼中湧出了複雜而痛苦而複雜的神色。
風砂在一邊瞥見他此刻的眼神,不知怎的心中一跳!她隱隱約約憶起,在贈予高幻
那綹長髮之時,也曾見到他眼中幾乎一模一樣的神情!
她好像有點明白了他當時的心情,也似乎有點懂得了這個生性莫測的人。
阿靖在一邊看著她眼神的變化,嘴角浮出一絲淡然的笑意。這樣的世界,對於這個
女子來說,如果不親身經歷,又如何能理解?
這時,李鈱突然收劍,向壇主下跪,絕然道:「還請壇主懲處屬下吧!」
似乎一怔,壇主冷冷問:「你不怕那三百六十七刀凌遲的酷刑?殺她只須一劍,可
你卻要一刀刀挨三百六十七刀!——我不明白,你好好想想。」
李鈱驀地抬頭,目光已沒有往日的冷酷與淡漠,彷彿是火山噴發一般!
「壇主,你不會明白,這世上的確有一種東西,是可以讓人百死而不悔的!」他驀
然抬頭看著上一級,聲音已在顫抖、彷彿吶喊,「你盡可以殺我,像踩死只螞蟻一樣,
然後再找一個人替我……可是你永遠也無法明白這為了什麼!」
「住口!」彷彿是被屬下的失控激怒,陰暗中那壇主突然厲叱,聲音竟也起了無法
控制的顫抖!「給我住口!——我明白!我甚至比你還要明白!」
一瞬間,眾人驚住,面面相覷。連李鈱也從狂怒中靜了下來,看著陰暗中的壇主。
壇主彷彿也知自己失言,靜了一會兒,又恢復了平日無喜無怒的語調,冷然道:「
那麼,我只有依規矩辦事了。把你的令牌,佩劍,所有的一切都交回來……然後,去黃
泉大人那裡領罰。」他揮揮手,指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對那兩名殺手道:「這個女
子沒用了,把她拖下去!」
李鈱低頭看著她,目中有難掩的悲傷和情義。他只看了柳青青一眼,便轉過了頭去
。可就在這一眼之間,風砂卻看到了他眼中難以抑止的深情和絕望。
兩位殺手正要拖柳青青出去,一直半昏迷的柳青青突然咬住了其中一個的手,嘶啞
著嗓子厲聲道:「李鈱,你害死了我全家,我做鬼也不放過你!你這個劊子手!」她掙
扎著,慘笑道:「我要殺你,我要殺你!」她踉踉蹌蹌衝到了他跟前,血流滿地。
風砂目不忍視,緩緩從小孔上把眼移開。他為她犧牲了一切,可她卻把他當成兇手
!
「別這樣。訓練殺手,年年有這樣的事情事發生。」阿靖依然淡淡道,「你知道什
麼是江湖嗎?便是這樣的——不止聽雪樓如此,想獲得力量的那些組織,無一不如此。
」
「那個壇主當真鐵石心腸,他難道不能放他們一條生路嗎?」有些不平的,風砂憤
憤問。
阿靖緩緩笑了笑,平靜地道:「他幾年前也是這樣過來的。」她看了看風砂,語氣
森然:「何況,他若不這麼辦,更高層的人便會處罰於他。」
這時,只聽室內「啊」地一聲慘呼,隨之而起的是「呀!」的驚呼!
風砂急忙看向室內,一看之下,如遇雷擊,失聲道:「她死了!」
一向淡然鎮定的女子,語音在片刻間竟顫抖的厲害,一把拉住阿靖的袖子,顫聲道
:「她死了!」
阿靖臉上,難得有一絲意外的神色,俯下身,看向裡面。只見室內景像甚為怪異,
方才衝過去要殺李鈱的柳青青已被一劍穿胸而過——但柳青青雙手拉住李鈱持劍的右手
,似乎是整個人撲上劍鋒的。
李鈱看著她,目光震驚而狂亂。
「青青,你、你,做什麼?」李鈱不相信地問,幾乎嘶聲喊著,丟了劍,用力抱住
她慢慢失去生氣的身體。
柳青青染滿血污的臉,此刻竟異常的蒼白而美麗,她緊緊抓住他的手,緩緩微笑:
「我……我其實一點……也不恨你,真的,我知道……你的難處。你……待我們一家
……很好。」
她喘息著,一雙明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目中深情無限:「可……我不想你死。你
現在……現在親手殺了我,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只是……請再也、再也不要…受
他們控制……」
隔著牆壁,風砂茫茫然的站著,目光空空的看向前方。
許久,她茫然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緋衣女子。
彷彿被最後的青青那樣意外的舉動鎮住,面紗後的眼睛裡,也有複雜的神色微微激
盪。
風砂忽然輕輕笑了起來,笑著,看著她:「你高興了麼?你們的訓練……這就是你
們的訓練!」緋衣女子不說話,眉宇間霎時又恢復成漠然無表情,按下機關,從暗壁中
走入室內。
室內所有人齊齊一驚,立刻俯身下跪:「拜見靖姑娘!」
阿靖走入室內,卻沒有看屬下,只是轉頭看著地上的那個殺手,看著他抱著渾身是
血的戀人,痛哭。那是殺手的淚……即使是聽雪樓的領主,眼睛裡也微微黯然了一下,
不出聲。
驀然,李鈱一聲驚呼:「青青!」風砂急步搶過去,一探她的鼻息,面色一變,抬
頭看著緋衣女子,顫聲道:「她……她死了!」似乎是微微歎息了一聲,阿靖仍然不說
話。
風砂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低聲喃喃重複道:「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她目中憤怒之色更深,憤然回頭衝著陰影中嘶聲喊:「是你…你為什麼要逼死了她!」
「不錯,是我逼死了她。」壇主依舊冷淡地回道,緩步從屋角的陰影中走出,抬頭
看著她,漠然的問,「那…你又能怎麼樣?」
風砂一下子怔住,連退了幾步,才發出聲音來:
「高歡!」
高歡!這個從陰暗之中緩步而出、冷酷而殘忍的壇主,正是高歡!
風砂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一步步慢慢往後退。
這一個多月以來,她自己雖不承認,可內心深處依然是下意識地盼望再見到他,可如今
……這一次猝然的相見,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
這時,一邊的李鈱已橫抱著柳青青的屍體站了起來。血從戀人的胸膛中直淌下來,
染紅了他半邊身子。他神色木然的走過來,根本沒有留意到身邊的人,連眼神似乎都已
癡呆。
「你所愛的人的血…溫暖麼?」在李鈱經過身側的時候,阿靖忽然淡漠的微笑著,
低低問了一句,眉目間不知是何種神色,只覺有依稀的寒意,鋒利如刺。
甚至連聽雪樓女領主的話都不曾入耳,李鈱漠然的抱著柳青青的屍體,走過阿靖身
側,根本沒有想起她袖中那把沾血千萬的緋紅色利劍。這個吹花小築裡的殺手,只是怔
怔的、毫不遲疑的走向門邊。
他要離去——他居然就這樣劍都不拿的、直接要走出吹花小築!
冷漠的光芒閃過高歡的眼睛,想也不想,作為壇主的他舉起了手,手指一彈,閃著
寒芒的暗器破空而出,直取意欲叛離的人的後心——沒有人,沒有人能夠輕易背離聽雪
樓!
然而,在掠過緋衣女子身側、射向李鈱時,那枚死亡的暗器,忽然偏離了方向,奪
的一聲釘在了門框上。李鈱連頭都不回,茫然的往前。
「讓他走。」手指只是微微動了動,阿靖下令。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看著那個抱著
死去戀人的下屬、失神的走出門去,淡淡吩咐,「其他人都出去。」
所有下屬都退了下去,門合上之後,房中只剩下三個人。
風砂的目光從那一刻起,就沒有從高歡臉上移開過。始終說不出一句話,她只是下
意識的一步步往後退,已到了暗道門邊。在她退回秘道之前,阿靖目光一動,反手拉住
了她。
「很好。今天,我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把話好好地說清楚。」阿靖語氣平靜而
斷然,沒有絲毫的悲喜起伏,只是看著眼前的青衣女子和同樣漠然的得力下屬,淡淡道
,「不管怎樣,來做個了斷吧。」
「是。」對於領主的命令,高歡只是漠然的回答了一句,便站在原地,不再試圖離
去。
看著眼前忽然變得完全陌生的人,風砂嘴唇顫動著,許久終於掙扎著吐出了一句話
——
「高歡,你簡直不是人!」
高歡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不曾開口。聽到了這句話,眼中卻反而驀然有輕鬆的神色
,嘴角浮出了一絲淡漠笑意,一字字回答:「說的對。」回答了這三個字以後,他轉向
阿靖,恭聲道:「靖姑娘,話已說清楚了。屬下告退。」
他緩緩轉身,目光始終沒有半絲波動。
「今天的一切,也是七年之前小高所經歷過的……你莫要以為,他不懂得李鈱的心
情和感受。」始終不動聲色的阿靖驀然開口,淡淡對一邊的風砂道,風砂一驚,抬眼看
著高歡,卻發現第一次,那個人避開了她的目光。
阿靖的眼睛一直只看著空氣,漠無表情:「正因為懂得,所以才無情。」
高歡的雙手用力握緊,雙肩微微發抖,顯然這幾句話已直刺入他的心裡。
「我帶你來聽雪樓,就是讓你明白他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阿靖注視著風砂的
眼睛,一字字道,「葉姑娘,你和我們不是同一類人,不奢求你能原諒什麼……但是,
至少希望你能瞭解這樣的生活,然後,再決定是否恨他。」
風砂雖沒開口,可目中已有淚水緩緩溢出。
阿靖輕輕拍拍風砂的肩,面紗後的眼睛卻微微波動了一下:「還有什麼話,你們好
好說完想說的話——離開這間房間,你們……就是從未相識的陌生人。」輕輕歎息了一
聲,緋衣女子掠入了暗道。
在暗門合上之時,她聽到風砂的哭聲像水一樣蕩漾開來。
※※※
阿靖清麗的臉上罩著輕紗,靜靜坐在密室中等著蕭憶情。
「你今天怎麼了,居然放走李鈱!」蕭憶情推開門,與往常相反,第一句就是厲聲
責備,「你知不知道他若落入風雨組織或天衣會手中,將對樓中大為不利!」
「我知道。」阿靖平靜地道,如水的雙眸從面紗下輕輕抬起,注視著蕭憶情。蕭憶
情皺了皺眉,眉間出現了在她對面坐下,平了平氣,問:「那你怎麼了?是糊塗了?」
「總是太清醒也不好,人一生總要糊塗幾次的。」阿靖依然靜靜地說道。
蕭憶情冷冷一笑,他蒼白俊秀的臉上已有怒容,連一向溫和從容的語音也變得咄咄
逼人:「幸好我還不糊塗——發現得早,我已派人快馬加急、取回了李鈱的首級,否則
,真會出現大錯!」
阿靖端坐著的身子徒然一震,手指驀然用力的掐入了掌心,目光一剎間也亮如閃電
,透過面紗盯著蕭憶情,一字字問:「你殺了李鈱?」
「不錯,」蕭憶情冷冷道,「又怎麼樣?」
阿靖盯著他看,目光中透出的冷光和殺氣讓人觸目驚心。蕭憶情卻只是冷笑,俯下
身,輕輕揭開她臉上輕紗,看著她,忽然冷冷問:「你能阻止我殺他?」
阿靖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目光變幻不定,唇邊忽然有莫測的冷笑。
蕭憶情也是一言不發的看著她,但目光卻漸漸柔和起來,長長歎息了一聲,負手站
起:「我知道我這樣做傷了你心——莫要怪我不近人情——當年雷楚雲之事,難道你忘
了?」
又提起這個名字,下意識的,他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酒。喝得太急,聽雪樓主咳嗽起
來,半晌方止。急忙從懷中取出一方雪白的絲巾輕拭嘴角,絲巾立刻被染紅!
緋衣女子的臉色微微一變,起身快步走了過去,拉上了重重簾子,又撥旺了手爐,
一把將酒杯從聽雪樓主的手中奪走,扔到了角落裡:「墨大夫不是說了不能喝酒了麼?
一邊求醫,一邊卻糟蹋自己的身子……你究竟想不想活了?」
雖然是極力壓低了聲音,然而焦急和氣惱還是不由自主的透了出來。
蕭憶情咳得兩頰泛上了紅潮,雙肩不住地抽搐,似乎要把肺都咳了出來。許久,才
平息下來,苦笑:「有時候……我的確想、還真的不如就這樣…死了……」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惜,現在你的死活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微微冷
笑著,阿靖將紫金手爐撥旺,放到了他的手中,「你死了,聽雪樓上下萬餘人怎麼辦?
」
蕭憶情頓了頓,忽然微微笑了起來,終於問:「方纔,你想說什麼,阿靖?」
阿靖沉吟了一下,緩緩道:「改天再說吧,今天不合適。」
「為什麼?」蕭憶情有些奇怪,「有什麼事值得讓你這般吞吞吐吐?」
阿靖遲疑了一下,才緩緩道:「我想求你給高歡自由,讓他跟風砂走。」
蕭憶情臉色立即變了,目光又尖銳了起來:「你說讓高歡走?他此時正當顛峰,領
導著吹花小築的殺手組織,至少還可以為我效力五年……你居然為了一個樓外不知來歷
的女子,要求我放走這樣一位人才?」他的目光如利劍般逼視著阿靖。
「任飛揚非常優秀,他在訓練之後,完全可以來接替高歡。」阿靖的目光始終在看
著他,輕聲道:「難得我這樣喜歡一個人——風砂,那個女孩子,在她身上,我甚至可
以看到我本來應該是什麼樣子……」
「我不想讓她的手沾上一絲血,我不想讓她以後永遠不幸福。」聽雪樓的女領主突
而低下頭,歎息了一聲,「蕭樓主,我們手底下殺了多少人,流過多少血?那樣深重的
罪孽……」
她的手已在蕭憶情的手心裡微微發抖,如同她的聲音:「當年殺了霹靂堂的雷氏全
家,我已心知罪無可恕;以後這幾年跟著你到處征戰,殺人如麻,血流成河,更知死後
必入地獄。何況拜月教一戰中……」
說到這兒,她話音一頓,不再說下去。
但蕭憶情的目光又變了,低聲喃喃道:「拜月教、拜月教……」他神色已有些恍惚
,那樣的字眼,是他們兩人之間心照不宣避諱的話題。迦若、迦若啊……
但恍惚中,他還是看見了湖上燃起的大火,看見烈火中的明月,還有聖湖的風暴…
…冷汗從他的額上滲出,他不由自主握緊了阿靖的手,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目光停留在
她項上那一個破舊的護身符上,神色突然一震——那樣深沉殷切的執念、依舊停留在那
裡。
順著他的目光,阿靖下意識的回手,觸摸到了那個護身符。剎那間彷彿閃電照亮她
的心,向來冷漠高傲的女子,眼中忽然泛起了淡淡的淚光,不再說話。
蕭憶情看見她眼中的淚,心中突然一冷,感覺有寒流慢慢升起,讓心都灰了一半。
他生性高傲專制,一生中以權力地位俯視天下,可偏偏纏身的絕症又讓他每時每日
面臨著死亡,所以他的個性也被深深分裂為兩半!
他重權嗜殺,但他害怕死亡;他無情冷酷,為人極重理性,可另一面又極為空虛寂
寞,內心脆弱;他極度重視個人尊嚴,讓全武林臣服於他腳下,可另一面卻又在不斷地
尋找能讓他平等相待的人……這分裂的個性,讓他變得令人捉摸不定。
然而,這世上,永遠有兩個字,時時刻刻刺痛他的心。
迦若。
滇南的往事,一幕幕回閃。蕭憶情看著阿靖,天性中的高傲冷漠瞬的抬頭,壓倒了
一切,冷冷看了她一眼,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密室。
※※※
「稟樓主,左舵主前來拜見!」
「讓他進來吧。」蕭憶情在軟塌上微微抬了抬手。阿靖在他身側,將各分舵的文書
信件一一過目。她抽出左舵主的上書,看了一眼,淡淡對蕭憶情道:「左舵主此次回樓
,還帶了九名江南佳麗。」
這時,左舵主已上前單膝跪下:「拜見樓主!屬下已將設立揚州分舵之事辦妥,而
且屬下亦帶回九名女子,充樓中僕婢之用。」
蕭憶情從阿靖手中接過名單,看了一看,卻也不動聲色:「要知樓中從來無此先例
,而且聽雪樓既已成天下第一大勢力,也要注意安民撫民,豈可以聲色自娛?」
左舵主略有慌亂之色,忙道:「屬下見其家中貧寒,無力撫養,才出錢買下,並非
強掠民女……而且……而且樓主位高寂寞,也……」他看了一眼阿靖,不敢說下去。
連下屬都看出他的寂寞——蕭憶情眼中掠過一絲黯然,不再詰問:「你先退下去吧
。」
他對阿靖微笑:「樓中事務繁多,辛苦你了。」
不知怎的,阿靖看見他的笑容,心中卻有一陣不自在--因為在他笑的時候,眼睛也
是不笑的!那仍是冷冷的冰雪!
在她和他之間,突然有了無法言明的隔閡。她第一次感覺到,有一種力量已將他們
之間的距離漸漸拉開。他依舊對自己信任關懷,可卻從每一個動作中,抽出了真正的情
感。
「左舵主這回走好運了,帶來九名美女居然被樓主留下了一人!」
「是嗎?想不到。樓主以前對美女興趣似乎不太大呀!」
「所以說這次左舵主運氣好麼!」
「不過……奇怪奇怪,樓主不是和靖姑娘……」
「天知道他們怎麼了!你沒看見這幾天他們兩個都不太對勁嗎?」
「其實呀,從上次打完拜月教回來,就有些怪怪的了。」
「唉……他們大人物之間的事,弄不懂呀!可說句心裡話,天下雖大,我看也只有
靖姑娘才配得上樓主!人中龍鳳,天人之戀……外邊不都這麼說?」
「唉,別提了……他們吵起來,那才是天下沒人勸得住。」
風砂坐在花蔭下,斷斷續續聽了來往人的話,心往下一沉。
「阿靖,是不是因為我和高歡之事讓你和蕭公子之間為難了?」風砂回到阿靖的房
內,問。正在看文牒得阿靖抬頭,笑笑:「怎麼會?」
可風砂明明看見,她明麗的臉上已頗有憔悴之色。她不由柔聲道:「阿靖,你長我
二歲,本當是我姐姐,可我有幾句話要告訴你。……」
不等她說下去,阿靖止住了她:「別說了,你並不瞭解內情——不錯,目前我和他
是有些問題沒解決,不過不關小高和你的事……我們之間有太多的事不能相互理解,以
至到了今天,才如此隔閡。」
彷彿不願再深說下去,她轉過話題,問:「你這幾天見過小高了麼?」
風砂臉微微一熱,輕輕道:「前天還見了一次……但從昨天起,再去找他就不在了
。他們說……是蕭公子調走了他。」
阿靖怔了一下,眼中慢慢有嚴霜,「我去和他說。」
風砂勸阻不住,阿靖轉身進入密室,隨即聽到了室內開的聲音越來越高,似乎雙方
都有些控制不住。風砂知道雙方又為自己爭執,心下好生過意不去,不願讓阿靖出來後
感到為難,她便悄悄先行退了出去。
※※※
阿靖冷冷望了蕭憶情身邊那嚇得瑟瑟發抖的白衣美女一眼,口氣冷峻地問:「那麼
樓主你是決計不放過高歡了?」蕭憶情倚在軟榻上,眼睛沒有看她,只是看著窗外下著
雨的天空,淡淡道:「——我不讓他去殺了葉風砂,已是看在你面子上了。」
阿靖眼睛裡轉瞬結成了冰,再也不說一句話,返身就走。
待她走出了密室,蕭憶情突然微微一笑,笑容卻頗有淒涼苦澀之意。這時,一直蜷
伏在他腿邊的白衣美女終於能開口,顫聲道:「這位姑娘……好凶啊!」
蕭憶情垂手撫著她絲綢般的長髮,歎了口氣:「蝶舞,為我跳一曲拓枝舞。」那位
名叫「蝶舞」的白衣美女,正是左舵主以一斛明珠從揚州帶回的九位佳麗之一。
蝶舞怯怯地跪著向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膝行著退到毯子中央,才站了起來,雪白
的紗衣霧般籠罩著她。她才只有十五歲,純淨明麗得像三月的江南,雙眸中始終帶出了
怯生生的表情,彷彿一頭受驚的小鹿,讓人不忍對其稍加辭色。
但她的舞卻是銷魂的。舉手投足之間舞韻飛揚,有流雪回風之美。
舞動中,只聽少女開口,輕輕唱道:「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
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玉暖日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惘然!」
歌聲在密室中迴旋,如同煙一般。
蕭憶情不易覺察的歎息了一聲,又微微一笑:「你唱得很好,舞得也很好。好一個
『此情可待成追憶』!」蝶舞這才一驚,驀的明白過來,跪下惶然道:「小女子無意冒
犯了公子的名諱,請公子恕罪。」
蕭憶情淡然一笑,擺擺手:「沒什麼。我父親當年為我取這個名字,也是為了紀念
我的母親、從義山詩中取的這句。唉……」他閉目歎息了一聲,自語般:「我母親死時꜊
我才只有三四歲。」
蝶舞這才鼓足勇氣悄悄抬頭看了這位高高在上的蕭公子一眼,彷彿安慰般的,輕輕
說了一句:「奴婢也是從六歲開始就沒了爹娘……」她自知多言,忙低頭:「奴婢怎敢
與公子相提並論?公子恕罪。」
蕭憶情睜開眼睛看了舞伎一眼,問:「你也死了爹娘?」
蝶舞低著頭怯怯道:「回公子的話,爹娘在奴婢六歲時便把奴婢賣給了紫雲坊,教
奴婢歌舞。」
「也是個薄命人……」蕭憶情今夜似乎頗為多感,居然破例問了那麼多,道:「那
麼我派人送你回揚州,依舊讓你與家人團聚罷。」
蝶舞全身一震,撲在地下顫聲道:「謝公子大恩……可奴婢父親生性好堵,當年就
為還債才賣了奴婢。公子……公子若遣奴婢回家,不出幾月,也必被父親再度賣去抵債
……奴婢求求公子,就讓奴婢服侍公子,別……別在遣回奴婢了。」
蕭憶情一時默然。他最初留下這名美人,是因為與阿靖之間矛盾日深,更為寂寞,
才想找一個人在身邊暫慰寂寥,從未想過要長久留下她。
但沉吟間,見蝶舞怯生生地跪在膝邊,小鹿般馴良單純的目光又是害怕,又是期盼
地望著自己,不由一剎間心中一軟,開口道:「好,我就答應你,讓你留在我身邊。」
蝶舞目中不自禁地流露出歡喜之色,忙伏地謝恩。因為她知道,公子這一句話一出
口,她的一生,已有了保障——卻不知,從此她一生也將被禁錮!
※※※
「你不是一直想見任飛揚嗎?」阿靖在軒中飲了一口茶,緩緩對風砂道,「這些日
子以來,一直是樓主親自在訓練他,我也直到今天才查出了他的下落——下午我就帶你
去見他。」
她淡淡苦笑:「我不能讓小高自由,但至少這件事我還可以為你辦到。」
風砂身著淺藍色長裙,明麗又飄逸。聽到靖姑娘的話,她目光驀然湧起無法言述的
感情,過了很久,才在臨水的軒中低下頭,輕輕道:「沒關係,真的,不能和高歡在一
起,我並不遺憾。」
她抬頭看了略帶訝容的阿靖一眼,輕聲道:「重要的是,我們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縱使終身無法相見,我們可以肯定地知道,我們會相互在心裡記著對方、直到死的那一
天。」
她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輕輕道:「靖姑娘,我…我不知該如何謝你。」
阿靖一時間沒有回答,似乎被她方纔這番話中的深情和堅毅所驚住,怔怔望著軒外
碧水,答不上一句話。這個女子、這個女子說話的神色、目光、語氣,以至話中的深意
……她回憶著,突然間,幾句話清清楚楚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你不明白。我和他之間,的確是有感情的,而且你不會想像這種感情有多深。雖
然我們彼此從未說出來過,可我們心裡都明白。ꄊ
這是她說過的。在內亂中,聽雪樓危在旦夕,蕭憶情生死未卜之時,雷楚雲對著她
伸出手來,刀痕縱橫的臉上帶著那樣的表情、看著她,等待她的表態。
然而,鬼使神差般的,她說了這幾句話。也就是這幾句話,力量千鈞地讓他終於放
棄了希望,讓風雨組織的老大此生在也不想以「雷楚雲」的身份繼續存在!
活在世上的,只是風雨組織的老大,殺手之王秋護玉!一段不為人知的畸情,也從
此埋葬。
而今,她才發覺當年她衝口而出的這幾句話,竟與風砂之言不謀而合!
阿靖還無法理解當年為何會說出這種話……
「靖姑娘,怎麼了?」驀然,風砂輕輕問,她見阿靖癡癡地出神好一會兒,終於忍
不住問。阿靖剎那間如夢方醒,強笑道:「沒……沒什麼。」
她定了定神,歎了口氣,想起目前與蕭憶情之間的矛盾,心下一寒,不由心灰了一
半。只好對風砂道:「我下午帶你去看任飛揚,他傷早已好了,近日已開始訓練了。」
風砂身子輕輕震了一下,過了許久,才問:「他可好?」
「身體是很好,可……你也知道,接受訓練的人,也不會太好過。」阿靖淡淡道。
風砂低下頭,輕輕撫著自己的右手,玉石般的手背上有一彎清晰的牙痕。她的目光又變
得很奇怪,隱隱竟有淚光閃動。「他說過只加入聽雪樓一年,對不對?」
「是。可我告訴你——只要他踏入了這種生活,他便會心甘情願地一輩子留下來,
永遠不會離開聽雪樓。」阿靖口氣冷肅,「你知道樓主有這個能力——沒人能抗拒他的
影響和意志!」
風砂也明白,蕭憶情是個多麼可怕的人。在這樣一個人身邊呆了一年,很難說任飛
揚不會被他所傾倒、所震懾,而成為他忠心的追隨者。
她目光變了,一絲深入骨髓的哀傷和悲憤掠過她眼眸。
阿靖不由自主地一驚,低聲問:「你這般在意他?」
然而,風砂卻沒有說什麼。過了很久,才歎息,幽幽地問:「你說,若已經與別人
生死相許,可同時心裡卻又掛念著另一個人——這是不是一種不忠和背叛?」她並不想
對阿靖隱瞞她的心事,心事重重的歎息:「高歡與我是明白了的……可我一直忘不了那
暗室中的一夜!我始終無法忘記,在死亡與恐懼逼來之時,我與他生死與共的勇氣。」
她抬頭問:「你能理解嗎?」
「人在一生中,不可能只愛一個人。」阿靖沉默了許久,才道:「其實,當時我要
任飛揚加入樓中,是有我自己的打算——我這時已準備讓小高走。可這樣一來,吹花小
築就有位置空缺,我正是想讓任飛揚來接替小高的……」
風砂一驚:「那就是說,他也是為了我與高歡而間接犧牲了的?」
阿靖點頭:「不錯。要救高歡,就得有人犧牲,站到這個位置上來……」她看見風
砂的淚光,低低歎了口氣,抬手輕掠髮絲,目光平靜如水:「好了,咱們也扯得太遠了
。下午我派人來接你去看任飛揚。」
※※※
「你自己進去。如果話說完了,就搖我這個小鈴,自會有人帶你出去。」阿靖在一
處水榭邊下了轎,對風砂說到道,同時遞給她一隻小小的銀鈴。
看著她離去,風砂心中一陣茫然。水榭上清風徐來,蓮花盛開,她獨自一人立在九
曲橋上,竟不知何去何從。在她內心深處,其實仍在極力地逃避與任飛揚再次相見。因
為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他們以前算是什麼?以後又會如何?想起來,就有心
亂如麻和無助的絕望。
風砂在水榭外怔怔站著,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道極為耀眼的白光如電般閃過
!
那麼凌厲,那麼殺氣逼人,風砂大驚之下,不由退了一步。心中卻是一怔——這一
劍,卻似在哪兒見過一般,同樣的殺氣和同樣的凌厲。
「唰!」地一聲裂帛,白光劃過之後,水榭四面上的輕紗齊齊落地!
「很好,這招『地獄雷霆』終於算是練成了。」水榭中一個聲音冷傲而又凝重地一
字字道。
風砂抬頭。在空空的水榭中,她一眼就望見了那紅得刺目的披風。
任飛揚。
他正低頭看著手中的劍,不停地輕輕振動手腕,試著各種力道和方向。那一頭黑亮
的長髮依舊垂在他肩頭,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是他整個人似乎都有些陌生,陌生
得讓風砂一時不敢叫他。
不經意間,任飛揚終於也抬起了頭,正看見水榭外的風砂。他不由呆住了。
這短短一剎間的凝望,彷彿是過了千萬年。
終於,風砂遲疑著輕喚了一聲:「任飛揚?」她的聲音仍帶了些試探與不確定,可
任飛揚卻朗朗地笑應:「風砂,你怎麼來了?好久不見了!」
他從水榭中走了出來。不知為何,看見他迎了上來,風砂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
只微微退了一步,她便立住了身。然而這一步,是在多麼微妙複雜的心情下踏出,
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但任飛揚卻停不了腳步,他明朗的笑容一時間也隱了下去。他不再走近,就在十多
步開外笑了笑,問:「你這十多天還好吧?」
「還好。」風砂輕輕應著,目光卻黯了。任飛揚顯然已覺察出了她剎那間的退縮—
—可他原本不是一個觀察入微的人啊!他變了,連笑的時候,眼睛都同樣是不笑的!
「見過高歡了麼?」任飛揚看著手中的淚痕劍,淡淡問。
風砂全身一震:「見過了。」然後,她卻不知道如何說才好——她能說,她已經原
諒了高歡麼?原諒了這個曾經欺騙他們、甚至幾乎要殺了他的人?
然而,任飛揚手指在劍柄上緩緩收緊,過了許久,卻沉聲道:「我如今已經不大恨
他。他這樣有他的苦衷,我如今明白了——因為我也……」他吐了口氣,不再往下說,
可他眉間的沉鬱已說明了一切。
一剎間風砂的心被粉碎。
一種莫名而又深邃的痛苦讓她幾乎痛哭失聲。她明白,在這一生中,她是要永遠失
去他與高歡了。命運之手已無情地把他們三人分入了不同的兩個世界。他們的一生,注
定了是充滿著殺戮、危險,對生命漠無感情;而她在人世間,感受著人情冷暖,看不穿
紅塵聚散。
無數紛亂的感覺湧上心頭,風砂說不出一句話來。任飛揚也不說話,只是那樣看著
她,看著手中的劍。許久許久,陡然間,風砂終於顫抖著說出一句話:「明天我就離開
這兒,永不回來了。」
她終於有了決定。
既然來自不同的世界,注定要過著不同的生活,她還是抽身急退,又何苦再讓他們
的心不能平靜?對他們來說,感情,是危險得足以致命的東西——李鈱與柳青青的悲劇
,已讓她永生不忘!
她不能再冒險。
任飛揚一驚,可嘴角卻浮出了往日慣有的戲謔的笑意:「這地方你是不該多待的,
高歡和我,才是適合這個地方的人。你快走吧。」
風砂不再說什麼,回身急步走了開去,一邊走,一邊卻輕聲道:「我以後會記著你
的,手上這傷痕會讓我到死都記得你。再見。」她頭也不回地舉手輕輕擺了一下,似乎
是在揮手告別。
手背上那一彎齒痕清晰可見。
任飛揚沒有說也沒有動,只負手握劍看她匆匆離去。他明朗的眉宇間,泛上了一陣
無奈與痛苦——這也是他一個月前的二十多年中從未感受過的。
這一個月來的一切,比過去二十多年,讓他經歷了所有,懂得了一切。他真正長大
了。
由一個飛揚跳脫的少年,成長為一名深沉睿智的江湖劍客。這一個月中,他在急劇
地變化,可蛻變的痛苦,也是旁人無法瞭解的。
突然間,他仰天長嘯!嘯聲中反手揮劍,背後水榭被劍氣斬為兩半!
火一般的披風高高揚起,長髮一綹綹吹散開來,可他目光卻在一瞬間急劇冷卻!冷
得彷彿是亙古不化的冰雪,蓋住了他平日朝氣勃勃的眼睛。
從此,他的心也將被冰封在這千年的冰川之下了。
風砂離去之時,沒人看見那滿眼的淚水,在她轉過身後才如雨而落。這一剎間她又
一次感受到了五年前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她曾以為自己再也不會這樣心痛了。
「告訴靖姑娘一聲罷,我也該走了。」在轎內,風砂輕輕歎了口氣。
暮色已降臨了。當風砂推開阿靖臥室的門時,卻發覺她並不在室內。風砂正準備退
出去,突地聽到密室中傳來一絲歌聲。女子的歌聲。
阿靖從來不唱歌,那麼這密室之中的女子又系何人?阿靖不是說過,這密室只有他
與蕭憶情才能進入嗎?風砂不由想起了近日樓中私下的傳言,關於樓主另納寵姬、蕭靖
不和的傳言。
不知哪來的勇氣,她毅然轉身進門,推開門,進入了密室!
室中一舞方休,一襲白衣蝶舞如天鵝般俯身伏在毯上,柔順光亮的黑髮,披滿了整
個背部。身著白狐裘的蕭憶情,臥在軟榻上,手中托著一樽美酒。
見她突然進入,他神色一絲不動,反是地上的蝶舞輕輕地驚呼了一聲。
「讓她出去。蕭公子,我有話跟你說。」風砂靜靜指了指蝶舞,對蕭憶情道。口氣
不容反駁。蕭憶情這才抬頭,淡淡看了她一眼,對蝶舞道:「你先出去。」
蝶舞吃驚地看了風砂一眼,退了出去。她不明白,居然有人敢以這種命令語氣對樓
主說話,而樓主居然也服從了!這個女孩……似乎和靖姑娘一樣凶。
門合上之後,室內只剩下了兩個人,只有爐火在靜靜燃燒。
「你說吧」,蕭憶情開口了,語氣溫文而又霸氣,他微微瞇起了眼,目光更加冷銳
,「若你說的我認為不值得一聽,你便會為方才居然對我這樣說話而付出代價。」
風砂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直視著他,冷冷道:「你有癆病,本活不過二十歲。
」
蕭憶情點頭:「是。但我今年已經二十四了。」
「那你也一定忍受了相當的痛苦,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來延長你的生命。」風砂淡淡
道,作為一個醫者,她對於此瞭然於心,「而且你一定日日夜夜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之下
,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蕭憶情臉色不變,然而嘴角卻有了一絲不以為意的冷笑,看著窗外,淡淡道:「可
笑,你還是第一個把我看成一個可憐的病人的人……你說錯了——我不畏懼任何事,包
括死亡。」
「不!你怕的,你怕死!」然而,不等他說下去,風砂的口氣卻驟然一變,第二次
截斷了聽雪樓主的話,一字字,「或許以前你不怕,但是遇到靖姑娘以後你還能說你不
怕麼?——是不是正因為這樣,你才不敢直面自己真正的感情?」
蕭憶情手一震,目光驚電般地落在她臉上——那一瞥之間,有震驚,有疑慮,還有
惱怒和殺氣!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彷彿是抓住了袖中那一柄令天下震懾的夕影刀。
風砂不懂武學,自然也不知道此刻蕭憶情只要一念之間,便能將自己斬殺當場。然
而她心中也不由一凜,只覺在他冷峻迷離的目光之下,竟有些退縮。
「誰讓你來說這些?又是誰允許你說這些?你究竟有什麼目的?」蕭憶情冷冷地問
。
風砂吸了口氣,挺直了腰,繼續道:「我的確沒資格過問你們的事。但靖姑娘是我
的朋友,她曾給了我和高歡相互解釋的機會……所以,我也不想再讓她痛苦下去。」
她仍一眨不眨地看著蕭憶情,毫無懼色地說:「我明天就離開這裡了,我想在離開
之前與公子好好談談;也好為你們消除彼此的隔閡與誤會。」
「你的朋友?」蕭憶情似乎是忍不住的,微微冷笑了起來,「阿靖會有朋友?誰能
配的起當她的朋友……她又怎麼會承認那個人是她朋友?」
他冷漠的笑著,然而目光已有一絲迷惘,定定看著手中的酒:「她一向與我只是契
約關係——我們甚至不是朋友。」
「契約?以靖姑娘的為人,豈是一紙契約能綁得住的?若不是聽雪樓中確有她為之
割捨不下的東西,她會一直在這兒盡心竭力嗎?」風砂冷靜地一句句反問,口氣不容置
疑,「蕭公子,我雖然不明白究竟是什麼顧慮,讓你們變成如今這種局面,但我可以肯
定地說一句,你們本是這世上唯一配得起對方的人。」
「是麼?人人都這麼說。」蕭憶情歎息了一聲,「說得多了,差點連我自己都相信
了……」
風砂不理會他說什麼,她心中有一股力量支持著,讓她一口氣說了下去:「近日來
公子彷彿又有了新歡,但我也明白只是寂寞之故罷了。但靖姑娘對公子的成見會越積越
深……終至無可挽回。所以,我勸公子一句,去找靖姑娘好好談一談,也許會明白彼此
真正的想法。」
蕭憶情沒有說話。目光游移而煩亂。但他顯然並沒有反感或惡意。這個話題他從不
曾與任何人談起過,他本來認為這是他永遠的隱痛和禁忌。如今被一個陌生的少女大膽
而直率地觸及,他不知怎的竟沒有怒意與殺氣,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恨我的……當年我下令追殺雷楚雲時我就發覺了。這次我告訴她我殺了李鈱,
她雖沒有說什麼,但她眼睛裡面有恨意。」蕭憶情自語般喃喃道,臉色有些蒼白,「她
沒信任過我,從來不曾……她愛的是另一個人,那個人才是無可取代的。」
風砂並不知她與他之間有如此多的隱情,一時也不知如何解釋,只是訥訥道:「也
許是有另外一個……可每個人一生不可能只愛過一個人。」
「是麼?」蕭憶情笑了笑,放下酒杯:「而我卻是。」
這一次,他笑的時候冷漠的目光中竟有了神采,不似平日的孤高。
那是一種苦澀、自憐、傲氣的混合。
風砂一時又不知說什麼才好。她有一次發覺,這個不可一世的蕭公子實在是很可憐
。
只是一剎間的軟弱,蕭憶情的眼中迅速又恢復了平日的高傲與淡漠,旋轉著手中的
酒杯,看著淺碧色的美酒,淡淡道:「你要說的就是這些?」
風砂點頭苦笑,她這才承認要開導這個深不可測的人,她實在是太不量力。
「很天真……不過我還是很感激你。」蕭憶情的目光又一次流露出溫暖之色,有些
落寞的輕笑,「無論誰要在我面前說這種話,都需要很大的勇氣。」他頓了一下,又問
:「你明天就走?那麼你不求聽雪樓給小高自由了?」
風砂點頭,驀地抬頭直視他,一字字道:「你主宰了他的命運,我沒有辦法。既然
已不可能一起離開這兒,我就要做到永遠不拖累他。」
蕭憶情看了她很久,突然笑了笑:「你真的有些像她。」他頓了頓,「你可以走了
。不過,既然你好心說了這一番話,你走時我會派人送你一程。」
「多謝。」風砂斂襟行了禮,默默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他拍拍手,蝶舞重新從門外走入,馴服地倚在他腳邊。
蕭憶情似乎還在出神,突然奇怪地笑了笑:「你知道我會送她去哪兒?」不等蝶舞
回答,他自語:「我會把她送到小高身邊去。」
「可高壇主不是出去執行任務了?」蝶舞不解地問。
「他是已經出發去殲滅神水宮了。」蕭憶情點頭,微笑,「為葉姑娘的師兄復仇,
向來小高會盡心竭力。我現今把風砂也送到那邊去——任務一完成,我便給小高自由,
讓他帶風砂走……」
「她大概不曾想到,今晚這一席話,換了她一生的幸福。」沒有看美人詫異的神色
,聽雪樓的主人只是歎息,然而唇邊卻有難得一見的溫和笑容,讓他蒼白的臉色都有了
某種光彩,「知道麼?我要讓阿靖高興一下……她如果看到小高和葉姑娘一起回來,然
後一起並肩走出樓去攜手天涯,她一定很高興。——我很少做能讓她開心的事情,也很
少有事情能讓她高興起來。」
聽雪樓主的眼中,居然有某種溫柔的光芒,彷彿那一剎那有什麼急流在他平日如同
冰原般的心中流動,他半閉著眼睛。許久,才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旁邊的舞伎,有些憐
惜般的歎了口氣,垂手撫摩她烏亮的柔髮:「至於你……我是該把你送回揚州了。我會
好好安頓你。」
※※※
十天後,消息傳入聽雪樓。
出乎意料的,一向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聽雪樓主看到那道文牒,卻居然失聲驚呼
出來:「什麼?死了?——竟然會…會都死了?」
各位領主和壇主面面相覷,他們不知道、不過是區區一個吹花小築殺手分壇壇主的
死訊,居然會讓蕭樓主驚訝失態到這樣。
坐在軟榻旁的靖姑娘似乎是瞥了一眼文牒,然而臉色居然也是出人意料的蒼白下去
,根本顧不得什麼舉止失措,一把就從樓主手中拿過了那張文牒。
十月九日,神水宮被滅。負責此次行動的高壇主,表現的令所有人吃驚,幾乎是不
顧性命的揮劍,最後直入神水宮水底聖殿,一人一劍與宮主對決交。雖然明顯不敵,卻
不許樓中子弟援手,憑著一股驚人的狠氣纏鬥到千招開外,最終同歸於盡。
此時,洛陽總樓派人護送的葉風砂姑娘剛剛星夜兼程的來到水鏡湖邊——然而,剛
下轎的藍衣女子只來得及收斂高歡的遺體。
十月十二日,進攻神水宮的行動終於徹底完結,聽雪樓人馬全程返回洛陽。
然而,帶回的棺木中,卻有兩具一起擺放的靈柩——在親手收斂安葬完高歡後,那
個從洛陽千里迢迢趕來的藍衣女子,不知服了什麼藥,伏在戀人的屍體上再也不曾起來
。
所有人都驚訝的看著高高在上的那一對人中龍鳳;驚訝的看著蕭樓主的臉色因為莫
名的驚懼而蒼白;驚訝的看著靖姑娘的手開始不受控制的發抖。
「嗤」,阿靖的手用力握緊那一張信箋,一直到紙張發出輕微碎裂的響聲。
「阿靖。」極低極低的,蕭憶情喚了身邊的女子一聲,彷彿想說一些什麼,然而,
阿靖似乎沒有聽見,只是定定的看著手中的信箋,面紗後的臉色蒼白。
「阿靖。」看到她的臉色,蕭憶情再也忍不住的叫了她一聲,同時在案下握住她的
手,發覺緋衣女子的手冷的如冰。然而,在他手指觸到皮膚之時,阿靖驀的回過神來,
抽出了手。
「你好!」幾乎是咬著牙,壓低了聲音,緋衣女子眼睛冷冽如刀,一字一字,「好
一個借刀殺人——蕭樓主……你就這樣一併處理了他們兩個人?好手段!」
她的手,在袖中按住了劍柄,然而手卻在微微顫抖,不知道因為憤怒還是失望。
然而,畢竟是血薇的主人,雖然如此,卻沒有燃燒完所有的理智。
「阿靖,你要在聽雪樓主廳裡、在所有下屬面前對我拔劍?」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
殺氣,不由微微咳嗽了起來,然而,聽雪樓主人的聲音卻依舊能保持著平靜,他看著身
邊女子的眼睛,「那不是我的本意。那不是我安排的——相信我。」
「我沒有相信過你——再也不想相信你。」緋衣女子的手一分分鬆開劍柄,然而,
她的眼睛裡卻結起了嚴霜,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內心一分分的封閉,「其實我不該動容
,不該意外——你這樣的人,無論做出什麼事情來我都應該想得到才對!」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聽雪樓女領主的聲音壓制不住的高了起來,引得底下聽不
見兩人對話的下屬都有些疑慮不定的看過來。然後,阿靖站了起來,淡淡道:「樓主,
各位,我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緋衣女子的身影沒入內堂,大廳中,忽然氣氛就有些凝滯——聽雪樓眾人從來未看
見過樓主和靖姑娘之間有如此大的衝突,雖然不明所以,但是個個還是屏息不敢說什麼
。
「既然高壇主亡故,咳咳……那麼、那麼吹花小築殺手壇壇主之位暫時懸空。」只
是停了片刻,微微咳嗽著,聽雪樓主人卻翻開了宗卷,開始平靜地處理起樓中事務。然
而,說不了幾句,卻掩嘴劇烈的咳嗽起來,半晌方止。
「我決定,暫時由任飛揚來接替這個位置,如何?」終於能說出話來,帶著幾分疲
憊,蕭憶情看著階下眾人,問。沒有人反對,從來很少有人能夠指出樓主決定中有何錯
漏。
「好,如果證明任飛揚的表現符合壇主的要求,我再讓他正式取代高歡的位置。今
日……咳咳,今日如若大家無事,就先到這裡為止吧。」公佈了這個決定之後,看著下
屬們紛紛散去,聽雪樓主不易覺察的歎息了一聲,靠入軟榻。
眼前,交替著閃過白衣殺手和大紅披風少年的臉。
去的儘管去了,來著儘管來著……生死悲歡,就是如此。這只是江湖滔滔洪流中的
一浪而已。
蕭憶情將手中的絲巾放下,凝視著上面方才咳出的黑色血跡,眼神微微一黯。
他想起了日間,剛剛去吹花小築檢查出關的任飛揚的情景——依然是紅衣披髮,手
執淚痕劍的英俊少年接下了他五十招。不過是短短幾個月的訓練,任飛揚的進步已經是
在他的意料開外。
這是個將會非常優秀的的下屬,這個少年,不日便要名動江湖……聽雪樓主想著,
眼睛裡面有讚許的神色。然而,他看見了少年的眼睛。
那樣的平靜,那樣的淡漠。甚至,在微笑著收劍稱謝的時候,對著聽雪樓的主人,
少年的眼睛依舊如同冰封的原野,沒有一絲表情。
那是又一顆被冰雪封凍的心,而那顆心,在幾個月前,還曾經那般的鮮活熾熱。
蕭憶情陡然間有些說不出話來——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改變了這個少年?
然而,十多年了,又是什麼樣的力量改變了他自己?
或許有人說、那便是江湖。成就有些人的夢,卻同時破滅另一些人的夢。然而,卻
讓所有人的心,如同冰雪厚重的落下、掩蓋住了曾經生機勃勃的原野,將往日重重疊疊
冰封在雪下。
白樓裡面一片空空蕩蕩,只有午後斜陽透過鏤花的木窗、將影子斜斜的投進來,在
地上留下斑駁昏黃的花紋——彷彿是看不見的奇異的屏障,重重疊疊。
最高的樓上,位高權重的聽雪樓主卻將目光透過木窗,看向外面。
那裡是湛藍的天空和青翠的樹木,然而不知為何,看上去卻彷彿在極其遙遠的地方
。
——地上的影子隨著日影西斜,在緩緩的移動,一寸一寸的向著聽雪樓主人的座前
逼近。
蕭憶情霍然一驚,下意識的往後坐了坐。
隨即,知道逼近的不過是影子而已,他唇角就有隱約莫測的苦笑。這樣的桎梏,無
形中無處不在。雖然看不見,卻存在於人與人之間的每一寸空氣中。
那就是他們心裡的那道牆——終其一生,可能也永遠無法逾越的藩籬。
滄月完稿於1999年,修正於20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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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想起你 笑著哭泣4;34m 讓自己深愛你 再學會放棄
我不想忘記你 就算可以 我寧可記得所有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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