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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 作者:滄月 轉載自榕樹下   2001年11月5日。   在圖上渲染了最後一遍天空,等那明亮的橙色退暈的均勻,艾美拿吹風機將建築效果 圖吹乾了,然後再用綿質的桌布小心翼翼的將它覆蓋了起來——明天要交的期中作業,終 於是有著落了。   建築系最主要的設計專業課是沒有考試一說的,因為每一個設計基本上都需要做一個 多月,一個學期兩個大作業,平均分數就是設計課的課程成績。所以,對於每一個上交的 作業,沒有人敢有半分馬虎,都是拼了命在做。   疲憊的收拾著鴨嘴筆墨線圓規之類的雜物,艾美歎了口氣。為了在deadline之前交出 圖紙,從昨天早上開始,她至今已經有整整36個小時沒有睡覺休息、12小時沒有進食了… …   想起吃飯,她的肚子適時的咕嚕抗議了一聲。艾美臉一紅,做賊般的往周圍探頭看了 一圈——幸虧周圍的同學都已經走了,也沒人聽見這不雅的聲音。   抬腕看看時間,已經是將近七點——這種時間,除了設在校外、兼顧向教工家屬開放 的學八食堂以外,其他食堂應該都已經關門了。   吃飯去吃飯去……她收拾好了東西,一路打著哈欠走出了建築系的教學大樓。   該死的喬安今天期中考試,也不能來接她陪著一起吃飯——自己的女友累成這樣,也 不來看看。看來,建築系的時間表實在是和其他系太不一致,自己和讀經貿的喬安在一起 ,有時候實在是不方便的很。   一直以來,都是和喬安約好了在一食堂吃飯,然後再去附近校園內號稱「情人坡」的 科技館前綠地上散步,去其他食堂的機會很少。   學八食堂設在校外的教工居住區內,得穿過一條街才到。   今天剛下過雨,風吹到臉上,涼爽舒適。外面華燈初上,夜生活剛剛開始,校外的街 道上車來車往、熱鬧非常。艾美困頓不堪的走著,大力的揉著眼睛,打著哈欠,來到人行 道邊,抬頭看了看指示燈便走了過去——   「喂喂,小心!!」   陡然間,耳邊聽到有幾個聲音大喝,她下意識的住腳。   「唰!」的一聲,在她面前不足一尺之處、一輛轎車貼身擦過,輪胎在被雨水濕潤的 地面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   「他媽的!走路不長眼麼?闖紅燈很爽是不是?」氣急敗壞的,轎車司機探出頭來大 罵,她嚇出一身冷汗,茫茫然的抬頭,卻一怔:紅燈?居然是紅燈?方纔她看錯了麼?   司機一踩油門走了,指示燈也轉為綠色,周圍圍上了一些看起來同樣是J大的學生,同 情的看看她,議論紛紛:「食堂放在校外,這條路車又多,早該建座立交橋才對!以前就 出過事故了……」也有不認識的女生熱心,上來問一聲「你沒事吧?」,艾美只是苦笑著 點頭,感激的看著那些校園裡的同齡人。   怪誰呢?只能怪自己在極度的疲憊中、那樣的不小心吧……   她撣了撣衣服上濺上的污水,歎口氣。正準備走的時候,她看到了有人看著她——   在路對麵食堂的入口處,她看見一個高個子的男生雙手插在衣袋中,穿著米色的套頭 毛衣,身子靠著指示燈的桿子,似笑非笑的看著她。顯然是看到了剛才的那一幕,他的目 光中,卻居然充滿了笑意。   艾美的氣登時騰的一下上來,惡狠狠的盯了那人一眼。   看到她看過來的目光,那個人卻彷彿大吃了一驚,臉色登時變了變——哼,別看這人 長得不錯,可卻是個幸災樂禍的膽小鬼。J大的男生中,這種德行的還真不少呢。   艾美忿忿不平的想著,一邊大步的穿過街道。   然而,等她來到街對面,在轉頭看時,紅綠燈下已經沒有了那個高個子男生的影子。   雖然肚子餓得要命,卻依然食不知味,人太睏了,連吃飯都幾乎睡著。斷斷續續吃了 將近一個小時,才解決了這一頓晚飯,等到從學八食堂出來,已經是晚上將近八點鐘。   出來的時候,食堂附近人已經很少,道路上只有車輛還在熱鬧的來往穿梭。吃過了飯 ,多了一些力氣,然而艾美仍然是哈欠連天。   忽然,她又看到了紅綠燈下的那個人——   過去了一個小時,等她出來的時候,居然又看見那個高個子男生靠著燈桿子,默默注 視著道路,似乎在等著什麼人。   她走過去,有了上次的教訓,她小心的看了看指示燈,等顏色轉綠的時候才起步。同 時,有些好奇的、她再度看了看那個男生。   奇怪……有些眼熟呢。不知道是在校園的哪個地方看過——   土木的?企管的?……似乎都不是,到底是在哪裡看過呢?這麼眼熟……   他的目光也正好看見她,兩人目光相觸的那一瞬間,同樣的,彷彿非常驚訝,他的臉 色又微微變了,在她準備走開之前,忽然脫口問:「你——你在看我?」   被他忽然間的問話嚇了一跳,艾美忘了邁出腳步,怔怔的看著他,反射似的點點頭, 同時馬上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有些發燙。   其實無論從身高還是相貌來看,那個人實在算是號稱「無帥哥」的J大裡不多見的上等 品,有女生花癡般的注視他也是理所當然——但是、但是上天作證,她這樣看他卻絕對不 是因為他「秀色可餐」的緣故!   她正不知如何說話才好,他卻匆匆的轉過了身走開,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彷彿在逃避著什麼。   那一天以後,艾美去學八食堂的機會就很少了。每一日只是在寢室-一食堂-教學樓 之間做著三點運動,和喬安也是一日一次的見面。   外經貿系的喬安是在一年前一次同鄉聯誼會上認識她的。那時候她大二,相貌學業都 過得去,所缺少的只是一個男朋友而已——   當時同寢室的姊妹們都已經有了護花使者,一到雙休日她倍覺孤單,有時候也有些不 甘地想:她的條件又不比她們差,憑什麼她還是一個人?   就在那個時候她碰到了同鄉喬安,那時候他讀大三,也仍然沒有GF,在聯誼會上兩個 單身的人相遇了,於是,彷彿就順理成章的成了一對。   他們都來自同一個城市,那個城市不大,雙方的父母自從知道他們在一起後也認識了 ,寒暑假他們回去後經常串門,父母們碰在一起,言談間彷彿都認定了這兩個大學裡的年 輕人就會成為一輩子的夫妻,忙著給他們打算以後:   他讀經貿,她念建築,都是非常好的專業,將來就業置房都不用父母操心……他比她 高一屆,而她的建築又是需要讀五年,那麼他先出來工作兩年,事業上站穩腳了,等她一 畢業出來,兩個人就可以辦婚事了……   有時聽著長輩們自得的計劃著,她有些臉紅,喬安卻是偷笑著對她做鬼臉——喬安向 來是個大男孩的心性——結婚?那實在是太遙遠了……   不過,有時候艾美一個人的時候也會怔怔的想到:其實,如果沒有什麼大的意外的話 ,她的人生的確是會如父母所願的那樣順著軌道滑行下去,畢業,結婚,生子,老去—— 她的人生,似乎平坦的一眼能看到頭。   想到這裡,沒來由的,也是一陣惘然,然後失笑:   沒有男朋友的時候自己不高興,有了男朋友,卻同樣不爽……女人的心啊,難道真的 是那樣複雜和多變的麼?   一切都是平平常常。   在她有些撒嬌的和喬安說起那一天差點被車撞到的事情,喬安也不懂安慰她,只是調 侃的拍拍她的頭:「怎麼?是不是見了帥哥魂不守舍了,才一直往汽車上撞啊?」   她笑了起來,陡然間想起了那個紅綠燈下穿著米色毛衣的男生,不知道為何,她鬼使 神差的開口提議:「喬,我們晚上去學八食堂吃飯吧!老是在一食堂吃,那些菜我都吃膩 了~」   「好啊,女王有命令哪敢不聽?」喬安笑著聳聳肩,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時間不早 了,我要去上羽毛球課……下午下課後學八食堂門口見。」   喬安一直是校羽毛球隊的主力隊員,每個星期至少要在校隊裡集訓兩個下午。而號稱 體育白癡的艾美,向來對於任何形式的運動都是敬謝不敏的。   艾美看著他吹著口哨走開,背上羽毛球拍隨著跑動一下下輕快的敲擊著他寬厚的肩背 ,那個人是如此陽光似的不知愁——難道這便是她未來要過一輩子的人麼?她臉上一燙, 隨即又是一陣沒來由的惘然。   下午四點半下課,她準時來到學八食堂門口。   在穿過人行道前她習慣性的抬頭看指示燈,然後目光怔了一下——   那個人居然還在那裡。   依然是穿著米色的套頭毛衣,齊肩的頭髮有幾縷被挑染成金色,仍然保持著和上一次 同樣的姿式,肩膀靠著紅綠燈的桿子,看著前面車流來去,彷彿心不在焉的等待著誰。周 圍穿梭而過的人流似乎對他沒有產生任何的干擾,他只是靜靜地等待。   艾美驀然明白了:   或許,這個人也是和她與喬安一樣,約了女朋友每天在學八食堂吃飯,所以天天這個 時候在這裡等候。   她穿過了人行道,來到他面前,在他沒有看見她之前,微笑著問了一句:「又在等人 ?」   他驚訝的抬頭,似乎沒有料到會有人和他說話,好看的臉上有難以掩飾的震驚——然 而,在抬頭看見是她後,彷彿認出了她是誰,震驚的神色消失了,終於對她點點頭,笑了 一下——那笑容裡,居然有落寞的神情。   「等女朋友麼?」反正喬安還沒來,她有些八婆的再問了一句。   他怔了一下,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看著她的笑臉,他一直漠然的神色也柔和了起來 ,但依舊是靠著桿子站著,對著她笑了笑。   艾美正要說什麼,忽然見到喬安從對面過來,她忙忙的迎上去,想著喬安會不會詰問 和自己說話的帥哥是誰,然而喬安卻只是一邊擦著運動過後的滿頭大汗,一邊匆匆忙忙的 為來遲了道歉:「抱歉抱歉……和邵永琪他們訓練的忘了時間,小美你別生氣別生氣…… 」   他沒有看見呢……艾美想著,不知怎的有些鬆一口氣、又有一些失落,然而,等她自 然而然的將目光再度投在紅綠燈下時,又已經失去了那個男生的蹤跡。   「明年二月份有華東六省高校羽毛球賽,陸指導剛說了,時間只剩三四個月,以後每 天晚上都要集中訓練。」吃飯的時候,喬安匆匆忙忙的扒著飯,一邊有些歉意的說,「老 婆,以後要冷落你一個人吃晚飯了……」   「誰是你老婆?」她嬌嗔一聲,拿書本打他,然而內心卻並不無絲絲的甜意,雖然想 著、這個稱呼在喬安來說也只不過是一時興起的頑皮罷了,他那樣的大孩子,何曾真正想 過將來的日子。   「你自己陪你的羽毛球去好了,我才不希罕。」她有些賭氣——其實話也不錯,沒有 喬安的日子,她一個人活得也自在,並沒有感覺缺少了什麼。   「小美,別生氣別生氣——我們去打街霸好不好?」他笑嘻嘻的哄她。   沒有了喬安的日子,她一個人來往,因為經常要做設計到很晚,別的食堂大都已經沒 有什麼好菜可打了,她便每一日都去學八食堂吃晚飯。   天天去,天天見到那個人。   他依然是天天在那裡等女朋友一起吃飯,靠著桿子,一臉寂寞的神色。周圍那樣喧鬧 雜亂的人流來去,居然對他沒有絲毫的影響。   那樣專注而落寞的神色,落在艾美眼裡,心中居然有絲絲的憐憫。   她天天來去,他似乎也慢慢習慣了,不復第一次看見她向自己打招呼時那樣的驚訝, 久而久之,兩個人之間居然有了某種默契。   「怎麼,你男朋友不陪你來吃飯了麼?」某一日,看見她走過來,他忽然微笑著問了 一句,直起了身子。   艾美大吃一驚——那還是他第一次主動開口對她說話。   「嗯……嗯,他有別的事情。」她支支吾吾的回答,看著他笑起來的臉,那樣的好看 ——不過,依稀有些熟稔……究竟是在哪裡看過呢?   她忍不住,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叫艾美,建築99的——我似乎以前在哪裡見過你。 」   「哦……我叫顏唅,計算機97。」遲疑了一下,他回答。   說完了,兩人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艾美怔了半天,忽然笑了起來:「你天天等她, 難道你女朋友天天遲到麼?」   他震了一下,臉色黯淡下去,忽然不說話。   艾美不知道哪裡說錯,卻見他復又靠上了紅綠燈桿子,看著路上穿梭往來的車流,淡 淡道:「我沒有女朋友——三年前就沒了。不過以前,我們也天天來這裡吃飯,分開後, 她就很少來了。」   她看到他眼睛裡黯然的神色,開始後悔自己冒昧的問話。   真是一個多情的男子——即使分手了,還是天天會在這裡等著嗎?只為看那個女孩子 一眼麼?——真不知道是哪個系的女生如此沒眼光,這樣的男的居然輕易放過了。   「不用抱歉……沒什麼。」彷彿看出了她的不安,顏唅微微的笑了起來,「不過,很 奇怪你能注意到我。」   艾美的臉驀然發燒——他不是在笑她吧?這樣出眾的男生,在J大無論哪一個角落都是 引人注目的,她能注意到他,又有什麼希奇呢?   看著她低頭沉默,顏唅卻只是看著車流,忽然歎了口氣:「我在這裡也不是為了等她 …我已經有一年沒有看見她了。」   「那麼你是在等誰呢?」順口,她好奇的問。   他再度笑了起來,笑容乾淨好看,忽然說了一句:「如果我說是在等你,你會不會覺 得意外呢?艾美?」   她怔住,然後反應了過來,大笑:「好啊,你佔我便宜——該打!」   顏唅閃開了,繼續微笑著看她,神色卻是複雜的,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來——難 道,他說得是真的麼?天天風雨無阻,只是為了在街這邊等她?   但是…她以前卻根本不認識他啊。   難道,不知道從何時起,她艾美被這樣一個優秀的男生暗戀了那麼久?   她的心劇烈的跳動起來,感覺臉上在發燒。   「嗯,一起吃飯去麼?」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有些訥訥的,她提議。她不知道自己為 何會這麼說,對方明明已經說了那樣的話,她卻彷彿提供給對方機會一樣的邀請他。   然而,他卻意味深長的搖搖頭:「不,我已經吃過了,你自己去吧。」   她再度怔住,正不知道說什麼好,後面忽然傳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小美,還沒吃 飯?一起去吧——哎呀,你的臉怎麼那麼紅?」   肩膀被人用力推了一下,然後陳秀英熟悉的笑聲就在耳邊響起:「可憐的人,喬那個 傢伙今天又沒有空陪你吃飯麼?不用擔心,有我在呢。一起去一起去~~」   陳秀英和她的男朋友從後面上來,她大咧咧地擁住了艾美的肩,一併往前走去,容不 得她反對。艾美身不由己的被帶出幾步,想回頭對顏?說再見,然而一回頭,發現紅綠燈桿 子下又已經空無一人。   唉唉……陳秀英這個大喇叭,剛才一定是看見她和顏唅搭話了,不知道她等會兒怎麼 盤問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讓這個喇叭閉嘴。   艾美頭大。然而奇怪的是,一直到吃完這頓飯,陳秀英雖然一直扯東扯西,也拿她和 喬安開玩笑,居然一直沒有提方纔的事情。   這個開起玩笑來沒有禁忌的人,終於學乖了一些呢……她想。   喬安依舊是忙著他的羽毛球比賽,天天晚上集訓,白天也累得不行,吃飯時和她說幾 句話都懶得,晚飯依舊是她一個人出去吃。不知道為什麼,一到晚飯的時間,她便鬼使神 差的往學八食堂走——   「如果我說是在等你,你會不會覺得意外呢?」   每次走到人行道邊時,她耳邊都會響起顏唅微笑著說的那句話。他看向她的眼神,複 雜而莫測,然而笑意盈盈。   她不好意思問他的情況,每一次相遇,他們都是相互含笑點頭,有時候也搭幾句話, 然而,顏唅再也沒有說過那日那樣的奇怪的話,他們只是如同校園裡普通同學那樣寒暄幾 句,然後分別走開。   他,等的究竟是誰呢?   有誰,居然能夠讓他風雨無阻的等待那麼久?   有幾次,她忍不住問幾個經常去學八食堂吃飯的同學,有無看見紅綠燈下等人的男生 ,奇怪的是、居然沒有人注意到他。   漸漸的,已是初冬,天氣一日比一日寒冷起來。   那一日傍晚,給導師看完了設計方案,從教學樓裡走出時,發現外面已經有了紛紛揚 揚的雪花——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艾美在寒風中縮了一下頭,繫緊了圍巾,跺跺腳,在門口等了半天,約好一起吃飯的 喬安還是沒有出現——這個傢伙,難道每一次都要遲到才好麼?   她拿出手機,然而,還沒有打開掀蓋,已經看到顯示屏上有一條喬安發來的新消息:   「小美,晚上要訓練,抱歉啊……不要生氣,親一下。^0^」   她歎了口氣,嘴角呵出的熱氣在風中凝結成煙,然後緩緩散去——   不要生氣?她能不生氣麼?她,艾美,這麼一個活生生的人兒,難道還沒有羽毛球重 要麼?或者,是因為那個和喬安一起練球的邵永琪比較重要?   風雪中,她低下頭去,悶悶不樂的拉緊了圍巾,一個人往學八食堂走去。   她依舊看見顏唅在路那邊的紅綠燈下,有油然而生的親切感,她微笑著對他跑了過去 ——然而,奇怪的是這一次他居然沒有如以往般注意到她招呼,他的眼睛,只是直直的看 著人行道上走過來的一對戀人。   那是一對很般配的戀人,都是J大少見的俊男靚女,那男的染了一頭金髮,左耳上一隻 新潮的耳飾閃閃發亮,五官的俊朗不遜於顏唅;而那個女的一身緊身的紅色皮衣,瀑布般 的長髮直垂到腰際,青春靚麗。   應該是畢業班的學生了,除了書卷味以外、舉手投足中多了幾分成熟,兩人人都沒有 撐傘,冒著初雪,男的挽著女子的腰走在校園外的街上,所到之處回頭率高的驚人。   「茵茵……」顏唅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女子,然而那個女子卻對他視而不見,只對 著自己的男友朗朗的笑語,也根本沒有聽到顏唅脫口的喚聲。   她只是擦肩而過。   原來,顏唅等的人,就是她麼?   那末,為什麼他卻沒有追上去、而只是眼睜睜的看著她在別人的懷中一笑而過?   艾美想著,一直看著他,看著顏?眼中一剎那的驚喜,和隨之湧現的寂寥和欣慰。她站 在路邊人行道上,怔怔看了他許久,彷彿想看懂這個奇怪的人。   顏唅只是目送著那兩個人遠去,嘴角居然湧出了一絲笑意,然後輕輕歎息了一聲,轉 過頭,才發現了她,神色怔了怔。   「怎麼不追上去?」她微笑著,透過紛飛的雪花看他。   他的氣色不知為何很差,有些委頓的跡象,然而,他只是饒有興趣的看著她,對著半 空中的白雪笑了笑:「逝者已矣,追有什麼用?——何況江瀾也是我以前的朋友,茵茵和 他在一起,我很放心。」   「你真是心胸寬闊。」她笑了起來,刺了他一句。然而顏?只是搖搖頭,有些落寞的笑 笑:「事到如今,不看開一些又有什麼辦法呢?」   雖然都是同齡人,又在同一個校園裡就讀,但是他的笑容卻是莫測的,完全不同於普 通的學生——更不同於孩子氣開朗的喬安。   艾美本來還想繼續反駁,但是看著他極差的臉色,她嚇了一跳——這樣下雪的初冬, 他卻依然只是穿著秋天的那件套頭毛衣,風雪中靠著桿子站著,臉色很不好。   「你怎麼只穿那麼少的衣服?裝酷也要有個限度啊……小心凍出病來!」她匆匆從頸 中解下圍巾遞給他,他一下子似乎有些發呆,沒有反應過來,怔怔的站在了那裡。   將圍巾遞給他的時候她觸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果然是冰冷的……冷的如同天邊飄的雪 。她乾脆將手套也摘了下來遞給他:「先借你帶著吧……你看你,都凍成什麼樣子了。」   他依舊是怔怔的站著,看著她,目光忽然又變成她所看不懂的樣子。   為了緩解這片刻間出現的尷尬,艾美輕輕咳嗽了幾聲,問:「一起去吃飯麼?」她照 舊如平日那樣招呼,卻知道他一定會拒絕。   「不用了。」   果然,還是那樣的回答。   他還要繼續等……等那個不知是誰的人。他究竟在等誰?   想著那個能令他如此執迷守候的人,艾美心裡忽然間有些難過。   誰都不曾為她等候,即使喬安。她這一生,似乎只是在等待別人中渡過。   艾美照舊是一個人在學八食堂吃完了飯,冬天黑的早,等出來時已經天已經黑透了。   外面的雪越發下的緊,街上的行人個個行色匆匆,然而,在紅綠燈下,她看到了他依 舊站在那裡,高高的個子靠在那裡,依稀有寂寥的意味。   不知道為了什麼,那一瞬間,她的淚水幾乎湧出了眼眶。   「艾美。」這一次,反而是他首先看見了她,微笑著招呼。   她走過去,看著他在路燈下將圍巾和手套解下來,一一交還回她手上,笑容中帶著難 得一見的暖意:「還給你。我並不冷。」   然而,他的氣色卻是非常不好的,她甚至想,他應該是病了——這樣風雨無阻的等待 ,是會拖垮一個人的身體的。   「97級的,應該是畢業班了吧?你天天在這裡,不用回去準備畢業答辯麼?」她看見 他每日的在這裡等候,終於忍不住問。   「畢業答辯?」顏唅笑了起來,彷彿她提的問題非常有趣,等到笑完了,他的神色卻 落寞下來,看著白雪輕輕歎了口氣,「還準備什麼?我是永遠都不能畢業了的……」   「別胡說八道。」她責怪的看了他一眼,對於他自暴自棄的態度很不以為然,「平日 不用功做畢業設計都無所謂,只要答辯前兩個星期好好抱佛腳就好——不過,你這樣老是 光顧著泡女朋友,可真的會畢不了業哦!」   她好心的提醒他,拍了拍自己的書包,笑著:「以後兩個星期,吃完飯後我和你一起 去教九自習吧!計算機系的課程我幫不上忙,但是你能靜下心來看書,畢業就一定沒問題 !」   一邊說著,她一邊將在食堂裡買好的啤酒扔了一聽給他:「喝一點暖暖身子吧,不然 會凍壞的。」她拉開了另外一聽,跳著坐上了人行道和車行道的隔離欄杆,拍拍身邊的空 位,回頭對著顏唅笑笑。   他怔了一下,終於從紅綠燈下離開,坐到她身邊,雙手捧著啤酒罐,下巴抵在罐子上 ,目光有些黯淡的看著夜空中翩然而落的白雪,忽然歎息般的說了一句:「你為什麼對我 這麼好?……」   艾美呆了呆,忽然覺得臉如同喝醉了一般的熱了起來。   幸虧顏唅不再問這個尷尬的問題,他拉開啤酒罐,對著她晃了晃:「乾杯!」在路燈 昏黃的光芒下,他的笑容第一次如此的開朗而明快。   她也笑笑,和他碰了一下罐子。雪花紛揚而落,她看見很多經過的司機都對他們投來 了驚訝的目光,然而,坐在欄杆上的她毫不在意。   「遇到你真好……不知道哪裡出了錯,你竟然注意到我。」喝了幾口後,胃裡騰起了 熱流,艾美的頭正有些昏昏然,卻忽然聽到了顏唅在身邊悠然說了一句。   她吃吃笑了起來,回頭,看見他坐在欄杆上,眼睛卻看著大雪紛紛的夜空,有些茫然 ,有些欣悅。她歪著頭看看他,又笑:「啊?難道以前都沒有人理你麼?——怎、怎麼可 能……J大女生的鑒賞力還是有的……不會、不會暴殄天物……」   他大笑了起來,笑聲中有難得的愉悅。   笑完了,他卻忽然默不做聲,下巴抵著啤酒罐,雙肘撐在膝蓋上,彷彿想著什麼重大 的問題。艾美一連叫了他幾聲,都不見他回答。   他的臉側向陰影中,看不見臉上的表情。   過了許久,他才低頭看著她,眼神多變而複雜。   忽然間,他握緊了她的手,低低囑咐似的說了一句:「以後,不要再來學八食堂吃飯 了——去其他食堂,不要再來學八食堂了!」   她驀地抬頭看他。   他的眸子漆黑不見底,然而卻是誠摯的深深注視著她,一字一句的囑咐。   「為什麼?」雖然喝酒喝得有些頭暈,但是下意識的,她反問。   「因為……」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卻是複雜而冷漠的,「因為我不想再 看見你了——這個理由可以麼?」   瞬間,她感覺到了他握著她的手是如此寒冷,幾乎冷到了她的骨髓中,令她顫慄。而 莫名的悲哀,彷彿洪流一般湧入了她心頭。   「你到底在等誰呢?」她用盡了全力逼自己開口問這個一直想問的問題。但是一開口 ,才發覺自己做了多麼愚蠢的事情——她的聲音顫的那麼厲害,幾不成聲。   顏唅看定她,眼神莫測的變幻著—那一瞬間,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個同齡的大學生 ,而顯得那樣的不可捉摸和蒼涼。他微笑起來了,忽然俯過身、用力抱了抱她——   「我在等你……但是,請你以後都不要來了。」   那一天她失魂落魄的在路燈下站了很久,一直到雪花落了滿身——顏?是什麼時候離去 的,她居然也沒有發覺。   回到寢室已經是熄燈以後,心裡煩亂的很,也懶得點起應急燈洗刷,她胡亂收拾了一 下,便躺到了床上沉沉睡去。   她夢到了顏唅。   依然是不知哪裡曾見過、莫名熟稔的臉,他只是那樣微笑著看著她,說:「我一直在 等你。」   她忽然覺得喜悅,對著他伸出手去,然而他卻退了一步,冷漠的說:「我不想再看見 你了——以後都不要到這裡來!」   她的手觸到了他,然而,他身上驀然流滿了鮮血!   那鮮血流到她手指間,卻居然是冰冷如雪,不帶一絲熱氣。   「啊!」她一驚而醒,不知道為何,心底有空空蕩蕩的感覺。   第二天,她忍不住又去了那裡——然而奇怪的,這一次他並不在那裡。她轉身的時候 ,看見了昨天他喝過的啤酒罐,放在隔離欄杆上。   她隨手拿起,沉甸甸的——居然他一口都沒有喝過。   她再也不曾去過學八食堂。   並不是她不想去,而是自那一晚之後,每次自那條道路上經過,看向街道對面的紅綠 燈,燈下已經不見了那個熟悉的影子。   顏唅已經不在那裡了。   他說等她、或許只是隨口的說謊,然而,如今即使這個謊言也已經消失。   他已經不再為誰守候。   他是一個謎,如此瞬忽的出現,又如此莫名的消失。   冬天一天天的冷起來,艾美的心也一天比一天更寥落。   喬安也已經有幾天沒有和她見面了,聯絡時總是說訓練忙,沒有時間——然而她內心 的疑慮卻是一天天的累積起來,依稀聽見他回話時總有女聲在一邊輕笑,直覺上是邵永琪 的聲音——然而,只是沒一個憑據來印證。   她卻越發的猜疑和煩躁起來。   那一日傍晚,從素描畫室中出來時已經是六點,外面的雪還沒有停。她拿出手機,準 備聯絡喬安——無論如何,她需要一個肯定的回答——他們之間一定是出了問題。   她要當面問他個清楚,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已經不願再這樣渾渾噩噩下去。   他們之間一定出了問題……他一定是朝夕相處愛上了球隊裡的其他女孩,比如邵永琪 。   她拿出手機,還沒有播打,卻看見有兩條新消息,其中一條是喬安發過來的,她首先 點開查看:「晚上六點半學八食堂門口見!一定要來!^0^」   艾美微微有些困惑的苦笑了一下:難得這個傢伙主動約她,不知道是扯動了哪根筋。   她隨手刪除了那條消息,將挎包往肩上提了提,出了校門,往學八食堂方向走去。一 邊走著,她一邊摁著向下的鍵,查看下一條留言。那是陌生的號碼,也只有一句話:   「不要再去學八食堂!」   她驀然一驚——是誰發的消息?是誰?!   沒有人會管她去哪裡,只有一個人對她說過完全一樣的話。   顏唅。   一個多月前那個下著雪的夜晚,他在路燈下看著她,一字一字的囑咐,眼睛裡的神色 複雜莫測:   「我在等你……但是,請你以後都不要來了。」   顏唅……那個每一日傍晚都在燈下等人的寂寞的影子,忽然間刺痛了她的心。   驀然間,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內心。   必須要找喬安好好談談了——他們,都不能再逃避。   傍晚的雪還在靜靜地飄著,一片一片,悄無聲息的融化在地面上。在半空中還是那樣 潔白無瑕,然而一落到路面上,立刻便被那些來往的車輪碾做了一灘污水。   艾美終於還是來到了學八食堂對過的道路上,等著綠燈亮,過街去。   在等待的時候,手機忽然發出了接收到短消息的嘀嘀聲,她拿出手機,臉色忽然微微 變了變:依然是上一個陌生的號碼,依然只有一句話的留言——   「不要再去學八食堂!!」   這一次的語氣,比上一次更加強烈。   顏唅!……一定是他!他知道自己又來到了這裡!   他為什麼要阻止自己?難道,他想逃避什麼?   他既然清楚地知道自己來到了學八食堂的對面,那末,他應該也在這附近才對。艾美 在人群中四顧,然而,對面變幻著的紅綠燈下空無一人,根本看不到那個熟悉的影子。   那麼,他會在人群裡麼?   艾美站在路口,急切的看著周圍來往不停的人群,一張張相似的年輕學子的臉匆匆而 過,然而,她看不到她所想要見的人。   在目光停留在對面的時候,她的神色驀然變了——   透過紛繁的飛雪,她看到了喬安。   彷彿剛訓練完,她的男友還是一身的運動裝,然而,靠在他身邊的卻是另一個年輕的 女孩子,和他同樣穿著隊服的女孩。   邵永琪。   她微微蹙著眉頭,似乎嬌嗔著什麼,緊緊靠著喬安。喬安一隻手攬在她腰間,關切的 低頭,和她說著什麼。   艾美怔住。   雖然有過猜測和預感,然而,當這一幕猝及不防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她依然震驚。   果然……果然是如此!   哪裡是什麼訓練——喬安和邵永琪,恐怕一直是藉著訓練的借口、在背著她偷偷約會 吧?今天叫她來這裡,原來是他們兩人想好了要對她攤牌了麼?   看著路對面的兩個人相互依偎著,準備轉身進學八食堂的大堂,在那一瞬間,被欺騙 、被背叛的憤怒和不甘籠罩了她的眼睛——   「喬,站住!」   艾美的眼睛裡,已經再也看不到別的。她對著兩個人的背影大聲喊著,衝上了人行道 。   周圍急速而過的車流、行人的驚叫、刺耳的剎車聲都彷彿已經離她很遙遠——她的視 線一片蒼白,凌亂的晃動著,只看見前方喬安和邵永琪依偎著的背影。   她一直往路的中間奔去,然而,耳邊忽然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不要過來。   艾美,不要過來!   顏唅。   視線在激烈的晃動,她看到街對面紅綠燈下那個長久不見的熟悉影子,依然是高大而 俊朗,依然還穿著套頭的米色毛衣,然而那張平日淡漠寥落的臉此刻卻是恐懼和急切的, 扭曲的有些可怕,他只是張開手,用力對著她擺動,大聲喊:   不要過來,艾美,不要過來!   她一驚抬頭,看見路對面閃爍的紅燈,下意識頓住了腳步。   然而,已經晚了。   「唰——」   不顧一切衝出、又茫茫然停在道路中間的她,看見一輛載重卡車直衝而來,車上的司 機也在驚叫,用力踩著剎車——然而下著雪的路面是如何的滑,帶著劇烈的尖叫聲,剎不 住的卡車還是如小山一般對著她撞了過來。   道路上突然的騷動引起了那一對剛要進食堂的學生的注意,她看見喬安在台階上擁著 邵永琪回頭,然後,他的臉色變了,脫口驚呼著什麼,拼了命的回頭跑過來——   「小美!小美!」   依稀間,她聽見他嘶聲大喊,心神俱裂。那樣的恐懼,那樣的震驚……   她想,喬,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再忘了她了。   因為她死在了他的面前,在他擁著另一個女孩的時候。   抱歉……喬。我其實並不想死在你的面前。   一切只是瞬間。   載重卡車的保險槓重重撞到了她,劇痛中,她身體往後飛出。   周圍人的驚叫,四起的劇烈剎車聲都已經與她無關,在飄著雪的空氣中滑行,短短的 瞬間,她覺得自己輕的不受地心的引力,彷彿自己已經不是實體。   她知道,在片刻的滑行後,她會重重的摔到前方地上,然後,那輛剎不住的卡車,將 會順著慣性從她身上碾過。   她的生命,就將會如同那些半空中飄落的雪花一樣,被碾碎在污水中。   「艾美!」忽然間,空氣中有人喚她的名字。那樣熟悉的聲音,讓她已經游離的神智 為之一清——顏唅?顏唅!   她睜開眼睛,看到的果然是他的臉,他的速度居然快的不可思議,瞬間衝過來,抱住 了被撞飛的她,厲聲叱著:「和你說了不要到學八食堂來!和你說了的!笨蛋!」   罵聲未完,他們兩個人已經跌落在地上,落地的時候顏?一個就地側翻,將她推到了路 的一邊——卡車如同小山一般帶著風雪呼嘯壓過他們落地的地方,湮沒了顏唅的身影。   「顏唅!顏唅!」她的身子彷彿被撞的散了架,然而奄奄一息的,她用盡所有力氣, 撕心裂肺的喊著他的名字。   然而,神智在迅速的委頓下去,她看見有無數的人跑了過來,將她圍住,看見那些來 往的車輛都停下了,車中的人紛紛奔了過來。   「還好還好——她還在呼吸!」   「馬上送醫院!」   「誰有手機?馬上打120讓急救車來啊!」   那些人圍著她,大聲嚷嚷著,然而,儘管心中焦急得要命,她的神智卻在慢慢渙散— —顏唅呢?顏唅呢!怎麼、怎麼沒有人去救顏唅!他、他死了麼?   「顏唅、顏唅……」她用盡了力氣喃喃說著,血瘋了一樣的從她身上的傷口和嘴裡湧出 來,讓她微弱的聲音顯得模糊不清。   「她在說什麼?」有身邊扶著她的學生驚訝的問另一個人,那個人搖搖頭,表示不清 楚。她的唇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了他的名字,然而,居然沒有一個人明白她的意思。   「讓開、讓開!」在她失去意識之前,她聽到了喬安的聲音,撥開人群衝了過來,用 力抱住她,「她是我女朋友!她是我女朋友!快叫救護車來啊!」   台階,還是台階。   一級又一級,無邊無際的通向不可知的前方。   漆黑一片的地方,只有無盡延伸著的台階盡頭、有一點微弱的亮光,預示著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和人群一起排著隊,在這些凌空搭起的台階上走了多久。周圍都是一樣 穿著白色衣服的陌生人,排著一眼看不到頭的長隊,緩慢移動著,順著台階往光亮的出口 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   周圍的人都非常安靜,那些人有老有少,但全部都是表情凝滯的兩眼望著前方,默不 做聲的一步步挪動著,一級一級往前走。   她就這樣身不由己的夾在人群眾,緩慢的移動。   「艾美。」   忽然間,她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用熟悉的、溫和的聲音。   顏唅。   她驚訝而喜悅的抬頭,就看見了站在旁邊台階上、微微笑著看著她的顏?。依然是穿著 米色的套頭毛衣,清爽而俊朗,他彷彿站在那裡,等了很久。   「你在等我麼?」她忽然笑了起來,問。   他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我是一直在等你……但是,你不該來這裡。」   她停住腳步,問:「這是哪裡?顏唅,這是哪裡?」   她拉住了他的手,感覺他的手依舊如往日那樣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然而,在她停下 腳步的時候,那個緩慢移動的隊伍卻沒有停,並不因為她停在路中間而靜止——   一個接一個的,那些面無表情的白衣陌生人,穿過了她的身體,一級一級,走了過去 。   她的神色驚駭莫名,看著自己的身體忽然間彷彿成了虛幻,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從 她身體中穿過,往前——   「我死了?顏唅,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驚恐中,她一把握緊了他的手。然而,同樣幻如無物的,她的手指嵌入了他的手腕中 ,然後對穿而過——他,亦非是實體!   她這才發覺,在他的背後,一整片的血肉模糊!   「顏唅,你……你難道也——」她震驚的看著他,不可思議的喊,然而,終究不忍心 說出那一個字眼,忽然間,她掩面哭了出來,「我害了你!是不是?是我害了你……」   「不要哭。不要哭……」彷彿被她的眼淚弄得慌了手腳,顏唅輕輕擁住了她,拍著她 的肩膀,卻翻來覆去只會說這樣一句話。   「你、你讓我不要再去學八食堂……我沒有聽你的話……我害死了你……」抽泣著, 她痛悔莫及的在他懷中斷斷續續的說著,卻沒有看見顏唅的眼睛裡極度複雜的神色掠過。   「傻瓜…傻瓜……」喃喃低語著,他的眼睛也驀然有亮光泛起,「你不會死的——不 要哭了。」   他的手指溫柔的撫摩著她的長髮,艾美終於平靜了下來,忽然抬頭,有些欣悅的問: 「真的……真的你在那裡每天都等的人、是我麼?」   「……嗯。」遲疑了一下,顏?終於輕輕點頭。   她終於喜悅的微笑起來,不再恐懼死亡的來臨。用手抹著臉上殘餘的淚水,感覺臉頰 的溫度在慢慢上升,有些羞怯的問:「什麼時候……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我都不認識 你……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我的?」   他看著她,停了許久,才緩緩回答:「很久了……不過,如果說開始,那該是那一天 下雪、你遞給我圍巾手套那一刻——」他頓了一下,依舊有些驚訝的看著她,微笑:「真 是奇怪啊……我不知道哪裡出了錯,本來,你是不應該能看見我的。」   「嗯?」不明白他最後一句話的意思,艾美驚訝的抬頭看他,忽然,又笑了起來—— 都已經死了,還有什麼好多追究的呢?   知道他等的一直是她,那末,她已經是滿足。   「接著怎麼辦呢?顏??」她側著頭,問他,指了指遙遠處那一點光亮,「我們,一起 過到那邊去麼?」   「你不該去那邊。你應該活下去。」忽然間,他放開擁著她的手,彷彿下了決心似的 對她輕聲說,眼神中有堅定的神色。   「啊……那麼,我們一起活下去!」她微笑起來,拉著他的手。   他對她微微一笑,笑容中卻是如同往日一般的落寞:「那不行……無論生或者死,我 都已經沒有時間了。」   「沒有時間?怎麼會沒有時間?」從他的笑容裡,她敏銳的感受到了不祥的氣息,急 切的問。她抬頭看他,看見他臉色極度的灰敗,隱隱有死亡的氣息。   他受傷了麼?怎麼傷的那麼嚴重?   「顏唅!你想幹什麼?時間已經到了!快讓她歸隊、走到冥界去!」   他還沒有回答,忽然,有不知哪裡的聲音,焦急的大吼。   「不。」並沒有抬頭,他卻堅定的回應了一個字。   「你已經沒有時間了——你已經等滿了三年了!」那個聲音急促的提醒他。   然而,顏唅並沒有理會,他只是垂下眼睛來看著她,看著這個才大學三年級的女孩, 忽然間,他溫柔的、用力的擁抱了她一下,低下頭來,在她耳邊輕輕夢囈般的回答她剛才 的提問:「艾美……因為我的時間、都已經在等你中用光了……」   「這三年來,我一直等的人就是你——我等著你死呢。」   輕輕笑著,他卻吐出了這樣一句話!   她驚駭的抬頭看他,卻看見他溫和而寂寞的眼神,她來不及問什麼,他卻已經用力抱 起了她:「那樣孤獨的等了三年,如今我已經不再等了——」   「艾美,和你說過不要再到學八食堂來啊……傻瓜,卻居然不聽話……不過,真的, 和你在一起的時間過得很快樂。」   輕輕笑著,他抱起了她,猛然間,將她從凌空的台階上拋了下去!   「快回去罷……你不該來這個地方呢,艾美。」   「顏唅!顏唅!顏唅!」她大聲叫著他的名字,然而身體卻如同斷線的風箏,一直往 那個深不見底的漆黑空間中往下墜。她對著顏唅伸出手來,希望能再度拉住他——然而, 他的臉卻離她越來越遠……   她一直不停地下墜、下墜……   「啊!」在墜落的速度快到極點的時候,她驚呼了一聲。   「好了!醒來了!快叫她的家屬進來!這女孩的命總算是保住了——真是奇跡……」   耳邊,驀然聽到了有人這樣驚喜的說著,然後聽到了護士們走動的聲音。   「是啊是啊……真是奇跡。如果不是她被第一次撞飛後,落地時鬼使神差的往外滾了 一下,恐怕早已經被車碾死了呢。」   「真是可憐,即使這樣僥倖,可肝臟和脾臟還是幾乎全破了——昏迷了三天,她男朋 友都快急得瘋了,一直在外面不肯回去休息。」   「唉唉……我說,J大這個食堂在校外,吃飯要穿馬路,危險的確很大——這也不是第 一次有學生被車撞了。看來,那裡是要建一個立交橋才能解決問題呢。」   「嗯,好了好了,病人家屬進來了,我們走吧。」   那一群人終於說著退了出去,她疲憊之極的睜開眼睛,看見的是父母憔悴的不成形的 臉龐,她心下驀然一酸,淚水便落了下來。   頭一側,看見了父母身後站著的喬安。   他那一身運動服還沒有換,可是神色已經疲憊交瘁到了極點,她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微弱的出聲,問:「你、你還來……做什麼?」   「小美,小美,你聽我說!你誤會了——」看見她那樣的神色,他越發的焦急起來, 然而,她的眼睛緩緩閉上,不再看他:「我累了……我要休息……我不要再聽。」   「可是那一天我其實真的不是——」他還要辯解,然,她的父母已經制止了他,拉著 他一起退出去:「小美她剛脫離危險,喬安,你就先不要再打擾她了。」   終於都安靜了下來,她微笑著,歎了口氣。   她終於還是活過來了——然而,她知道,顏?一定是死了。   他一定是死了。   她知道的。   然而,雖然是這樣知道,在護士給她換藥的時候,艾美依舊還是忍不住開口,問:「 顏唅……他死了麼?」   「顏唅?」那個年輕的護士顯然不明白她說的是誰,驚訝的抬頭反問。   她頓了頓,輕輕解釋了一句:「就是那個和我一起在這次車禍裡受傷的男生——高個 子,長頭髮,他不是送到你們醫院麼?」   護士呆住,忽然,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喃喃自語著出去找醫生。   她有些生氣,但是等到醫生進來,替她測完體溫,又做了幾項常規檢測後,她聽到了 醫生驚訝的自語:「奇怪……恢復的都很正常啊——難道是腦受到了振蕩造成?」   「我沒事!」她有些憤怒的回答,依舊不捨的追問,「醫生,顏?他怎樣了?」   醫生站起來,審視著她,忽然一字一句的回答:「艾姑娘,我想等一會兒,要對你的 腦部進行磁力共振掃瞄--這次事故中的傷者只有你一個,並沒有什麼叫做『顏唅』的人 受傷;被送進醫院的、也只有你一個!」   因為車禍住院,艾美沒有趕上期末考,於是降了一級。   等到出院的時候,已是春暖花開的時節,下一個學期剛剛開始。   她走在校園裡,臉色依舊有些病弱的蒼白。看著校園內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同齡人 青春朝氣的臉,她卻忽然覺得那些人離自己是那樣的遙遠。   從死到生走過一回,她忽然間就沉默了起來。   喬安已經完全退出了她的生活--   雖然事後,她也知道那一日的事情完全是誤會:   他剛剛從外地比賽歸來,奪得了獎牌,想作為禮物在元旦之前送給她。然而,和隊友 來到學八食堂外面時,邵永琪卻和一輛自行車相撞而扭傷了腳腕,熱心的他只好攙扶著隊 友先進去坐一下。   就在那曖昧的一瞬間,她從路的對面看見了他們,然後,不顧一切的衝了過來。   艾美知道喬安沒有說謊--也許,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錯--是她心中其他異樣 的心情,蒙蔽了她的眼睛。   或許,在下意識裡,她甚至是希望喬安變心的。   她自己心裡首先有了魔鬼在私語。   所以,在那一刻,她以為她看見的是背叛。   然而,即使事情真相大白,她也不可能再和喬安在一起了……經歷過那樣的事情,她 再也不能和喬安在一起。或許,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是適合在一起的人。   雖然那一次車禍中救了她以後,顏唅就不知去向。但是既然他沒有被送進醫院,也沒 有死亡的消息,她私心裡想著,如有萬一的希望、她還能再度遇見他。   她一直期待著和他重逢。   由於她的車禍,學八食堂存在的交通安全隱患又被提了出來。新學期伊始,她走在校 園中,看見那些學生會新拉好的橫幅:「交通安全宣傳周」。   連櫥窗裡,都擺放著新做好的宣傳版,她知道是講解交通條例、闡述遵守交通規範重 要性的--她的眼睛輕輕一瞥,笑了起來。   她當日是闖紅燈而受傷的,恐怕,是要被拿來當作反面教材吧?   她的眼睛本來只是含笑一掠而過,然而,彷彿被什麼吸引住一樣,她定住了--   櫥窗中,排列著一排排的交通事故照片,作為實例。而左起第三張,是黑白兩色的照 片,一個熟悉的臉龐帶著微笑,看著她。   驀然間,她發瘋一樣的撲了過去,湊到玻璃上看他。   「顏唅。計算機系97級學生,成績優秀。99年1月1日傍晚,在往學八食堂就餐時因車 禍死亡,時年21歲。」   在他照片底下,她看見了一排黑色的註釋。   艾美的眸子在一瞬間因為震驚而碎裂。她撲在櫥窗上,手指緊抓著窗框,不可思議的 看著他,而照片上的他只是那樣溫和地笑著,宛如從前。   她的目光緩緩移動,看見了另外一張小一些的照片--   車禍現場。下著雪的道路上人頭攢動,依稀只看見一個人躺在紅綠燈下,背後全是鮮 血,殷紅的血流了滿地,浸在血中的那一件米色毛衣分外刺目。   顏唅。顏唅?顏唅!   驀然間想通了所有的事情,她失控的在櫥窗前捂著臉痛哭起來,發了瘋一樣的痛哭。   無數學生圍上來,驚奇的議論紛紛,但是她已經沒有力氣在乎,她只想痛哭。   J大奇奇怪怪的校園故事裡,又多了一個這樣的故事:   建築系的一個女生,在學八食堂對面看見自己的男友和其他女生在一起,急切間闖紅 燈穿過馬路,而遭遇了車禍。奇怪的是在車禍後,她性情大變,變得沉默寡言,孤僻而自 閉,更讓人奇怪的是、每一日傍晚她都會站在學八食堂的紅綠燈下,彷彿等待著什麼人。   她的學業仍然優秀,精神鑒定也是正常。然而車禍後形成的這個古怪習慣讓父母傷透 了腦筋,試過了所有科學醫療和心理矯正法後,據說無計可施的家人、甚至還聽信了民間 的傳聞、請來了巫醫跳大神。   那個巫醫說:凡是在水陸交通中死去的人,靈魂會被困在死亡的地點,成為所謂的「 地縛靈」。在三年內,如果能找到另一個死亡的人作為替代,就可以超脫投胎;可如果期 限內沒有等到新來的鬼,那麼時間一到被束縛的靈魂便會魂飛魄散、永遠消失。   聽到這裡的時候,一直木頭人般靜默坐著的女孩忽然痛哭了起來,父母怎麼勸都勸不 住。那個巫醫看了她這樣近乎神經質的情況,歎了口氣:   --你的女兒,或許就是在車禍的時候、有一部分靈魂被困住了。   --她一直要等到所等的人,才會恢復以前的樣子。   誰都不知道這個故事是否真實。   學八食堂門前那條路上車輛依舊來來往往,紅綠燈不停地變幻。   傍晚時分,路過的每一個人,都能看見一個臉色蒼白的女生站在燈下,對著空無一人 的夜空喃喃說著什麼,眼色溫柔。   顏唅,如今輪到了我在這裡等你。   我不知道我要等多久。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0.96
jessiebaby:好哀傷 01/19 05:15
tangleux:相當感動呢..... 01/19 11:12
purinfocus:〒△〒....糟糕....在上班的時候哭出來了.... 01/19 11:22
purinfocus:借轉個板 01/19 11:23
milkmeow:很好看>..<讓人感動~ 01/20 01:32
call911:喬安真可憐 ~>_<~ 我好想哭 01/24 13:58
moontree:心痛... 02/10 15:28
bloodfisher:結局好悲.... 02/22 02:04
serraliu:那女人一點都不可憐.......喬安真可憐.......... 10/19 13: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