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酒無人勸 醉也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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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貼】百井變(三)
時間Sun Apr 29 01:19:09 2007
第十五章 陷阱
對方的法力只在自己之上,不在自己之下,何況還在黑夜之中,羅離沒有把握破他的
遁形術,只好回來。
翼風站在篝火旁,握劍在手。
羅離忽然明白那人為什麼退走,不是因為自己,而是覺察到翼風已經醒來。
但是翼風並沒有貿然出擊,因為更重要的是熟睡中的同伴。羅離這時才發覺自己可能
很莽撞,但在剛才的一瞬間,他的舉動完全沒有經過思考,而是出於直覺。
翼風問:「怎麼樣?」
羅離說:「不知道到底什麼來路。但這個人,我在青丘見過。」
翼風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微一點頭,說:「我知道了。你睡吧。」
羅離從他平靜的聲音聽出可以放心的承諾,所以,睡得十分安心。
醒來時,天已擦亮,眾人起身。
翼風如常沉默。見他沒有任何開口的表示,羅離只好自己問:「怎麼樣?」
翼風搖搖頭,意思沒有特別的情況,那個人後半夜沒有再出現。
這個人不想說話的時候,就會擺出一副多說一個字也會累壞他的模樣。但他也不見得
就一定不愛說話,比如他時不時會挖苦穆天。
簡直人人都喜歡挖苦神使大人,除了流玥。流玥視他為無物。
羅離覺得這實在挺有意思。
之後的四天,十分平靜。路上只有零星的邪獸出沒,再未遇到受人驅使的怪物。依照
地圖推算,距離流玥指出的小村子,只剩下不到兩天的路程。
越深入異界的腹地,陰寒越重。或許是身體漸漸適應,雖然依舊帶著驅不散的疲倦,
但幾個人也沒有感覺到更大的痛苦。
路卻是越來越難走。
由泥濘的窪地一路向前,那密林地勢漸漸地高上去,走過平緩的坡地後陡然拔起,像
一道不可逾越的岩石屏風。但還是得翻過去。陡峭的山石在大雨之後格外地滑,幾個人雖
然不是等閒之輩,但步履也更加艱難,就連流玥的裙角邊也免不了粘上了泥點。
日落時分,幾個人在山頂選了一處稍平坦的地方張開結界。山頂寸草不生,燃不起篝
火,這一夜想必會分外難熬。
雨後的天空清朗,太陽就像在鼻子前面沉下去。然後月亮升上來。幽深的暗紅的月光
照著山頂,看去一切都是暗暗的紅色。
就像被血蒙住的眼睛看出去的景象。
羅離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有這麼不祥的念頭。在同伴們都睡著之後,他又開始擦刀。這
幾天,他已經漸漸掌握到進入那種空靈境地的方法。然而這晚,他卻心浮氣燥,刀鞘都快
照出人影了,空靈卻連影子都還沒有。
他擦了刀鞘擦刀柄,擦了刀柄又擦刀鞘……終於停手。嗤!苦笑,這到底算在干什麼
?
他站起來,輕輕跳了幾跳,夜深了,還是冷。
熟睡的同伴都縮著身子。盈姜雙臂緊緊抱著自己,仿佛這樣可以取暖。羅離看看她蜷
在毯子下的身體,同伴中,她還是最弱的。
羅離把自己的毯子拿過來,蓋在她身上。
然後走出結界。
這寸草不生的山頂也有好處,四下的情形一目了然,反倒比別處安全。
羅離也不走遠,離著結界幾丈遠,兜兜轉轉地繞圈子。繞了一圈又一圈,心裡總好像
有事,又想不起來的感覺。目光空洞地四下掃,不能夠具體地落在某一點。
就這樣,忽然掃過一樣東西。
在意識到那是什麼東西之前,目光先於身形,頓住。
就像有只手將靈魂深處的弦猛然撥動,回聲在心裡嗡嗡震顫。
那東西嵌在石縫裡,從某個角度,又剛剛好展露在月光下,映出一點亮光。
羅離停下腳步,回頭,那東西又隱在暗影中。他需要回想一下,才能記起是什麼撥動
了那根弦。
是一個花紋,一個烙印在記憶深處的花紋。這個花紋,和那些最幸福的時刻維系在一
起,就算久已不會想起,也絕對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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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一般的黑暗,仿佛永不會結束的夜。
黑暗的中央,暗綠色的光環像一面鏡子,中心映出影像:手握刀柄的男子緩緩俯身,
從石縫間拾起一個銀色的鎖片。
「主人。」即使確信周圍絕沒有第三個人,黑暗中的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低得有如耳語
,「沒有問題嗎?」
黑暗中沒有回答,只有輕微而平靜的呼吸。
光鏡中,男子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用手指輕輕地反復地撫摸著鎖片。
良久。
清浚淡淡地說:「下餌,就要知道魚愛吃什麼,下對了餌,魚就會上鉤。」
「可是,那個人的力量好像比我們以為的要強。」
「哦?」清浚輕笑,「那不是正好麼?要是擦了半天火石,才發覺那塊石頭連個火星
都點不起來,豈不傷腦筋?別胡思亂想了,順影,你那個腦袋瓜子,想破了也想不到點子
上!」
「是,主人。」
順影的聲音裡包含著對主人絕對的恭敬和服從,可是他的腦袋瓜子卻不能全然服從地
停止胡思亂想。沉默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說:「可……」立刻住口。
清浚嘆氣,然後笑道:「你的舌頭就和你的腦袋瓜子一樣喜歡亂跑……算了,你要說
什麼就說吧,反正就算此刻不說,早晚還是管不住你那舌頭。」
順影琢磨了一下主人的語氣到底有幾分真心,這對他的腦袋瓜子來說還真有點難度,
所以,他就按直覺,也就是主人所說的字面意思,照直回答:「那我說了——主人有很多
機會,可是為什麼主人非要等到擦起火來?我覺得,」他停頓了一下,遲疑地說完,「我
覺得,也許有危險。」
清浚重復:「危險?」
順影有限的理解力把譏誚當成了詢問,越發任由解脫了束縛的舌頭盡情發揮:「主人
,我以前曾經聽過別人說,那些五界來的人如果真的很強,那最容易殺他們的時機就是他
們剛進入我們這裡的時候,因為他們的力量被陰寒壓制,一下子不能夠發揮,但是日子久
了,他們會慢慢適應,會越來越強,越來越難對付。所以,主人為什麼不盡早動手?非要
擦火啊擦火,萬一……」他在最滔滔不絕的當口,忽然醒悟,訕訕地停下,「主人,我又
多嘴了。」
但是清浚沒有怒斥,也沒有嘲諷,他沒有說話。黑暗中的沉默,讓順影感到惶恐。
光的中心,手拿銀色鎖片的男子姿勢幾乎沒有絲毫的變化。
清浚抬起右手,輕輕彈動暗綠色的光環,就像撥動了鏡子的角度,影像變了。
「順影,還記得你是怎麼會跟著我的嗎?」
順影往光環中望了一眼,只見月光下隱約可辨的四個沉睡的人影,有點詫異主人的語
氣突然變得輕快。
「當然記得!」他本打算一鼓作氣開始全面的追思過往、順便展望將來,但被清浚打
斷。
「那麼,你的姐姐——你唯一的親人被人殺死的情景,你也還記得吧?」
黑暗中一陣沉默。
第一次,順影沒有立刻回答主人的問題。他心口的傷疤被狠狠地揭開,被血淫浸的記
憶一湧而出,恨意還是如同當初一樣棱角鮮明,並未隨仇人的死而平息。如果能再有一次
機會,還是會把那些人再次撕碎!——在無法遏止的憤怒中,他感到些許困惑,主人提起
這件事總不會是故意讓他難受的吧?
順影記得主人如何救了他的性命,還幫他找出仇人,否則以他自己,恐怕會永生在圈
套兜來兜去。所以,他忠於主人,是自願,不是受脅迫。
他的主人,雖然老是嘲笑他的腦袋瓜子,但從來沒有故意讓他難受過。就算別的人聽
見都想噴飯,但他還是覺得,主人是個挺溫和的人。只不過,主人身上背負的仇恨太深了
,任何人背負著那樣的仇恨,都會變得冷酷無情。
嗯?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什麼,可是來不及想明白。
清浚忽然轉身,斗篷的暗影拂過光鏡,明暗之間,順影望見光環中央,一個原本熟睡
的人影欠起了身子。
「走吧,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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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離手指撫摸著銀色的鎖片。
素琤掛在胸口的鎖片。
他還記得那些歡愉的時刻,他用手把玩著這個小小的鎖片。
素琤說,媽媽給我的,以後,給我們的女兒。
怎麼會在這裡?
「想知道嗎?」
羅離忽然聽見一個聲音,細若游絲,不是從空氣中,而是直接傳進意識裡,像幻覺一
樣。
「想知道素琤是怎麼死的嗎?」
羅離受驚,跳起來。
「想知道的話,來找我。」
他心裡還有理智,知道這是一個太明顯的陷阱。然而那聲音像一根釣絲,系著不可抗
拒的誘餌。他像一條被蠱惑的魚,身不由己地咬上誘餌。
那灑餌的人,實在太清楚他的弱點!
就算是個陷阱,他也會跳進去,因為他太想知道真相。平時他可能是個很理智的人,
但壓抑在他心底深處的感情太強烈,一旦爆發出來就容不下任何理智。
山峰很高,山脊起伏連綿,就像刻畫在夜幕中的一道墨線。
羅離沿著山脊奔跑,那聲音在前方不斷地誘惑著他:「來!來找我!我告訴你,她被
什麼人所殺,又是如何死去……」
羅離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跑出了多遠,他只想追上那個聲音,問個明白。
前方有一塊巨大的山石,他毫不猶豫地跳上去。
然後站住。
前方還是一塊巨大的山石,高高地拱起,頂端站著一個人。
月亮正好懸在他身後,碩大的一輪,幽深的暗紅的月光映著他修長而矯健的身影,黑
色的斗篷在夜風中烈烈作響。
羅離一見到這個人,就覺得周身的溫度下降了幾分。他的眼睛被斗篷的兜帽遮住,可
是羅離卻分明感覺到那種像針一樣尖銳而冰冷的目光。
前一瞬間還受著誘惑的心,被陰冷一激,突然冷靜下來。
羅離的手慢慢握上刀柄,「你是什麼人?」
「我麼?」對方徐徐說道,「和你一樣,是一個心中充滿仇恨的人。」
羅離冷笑,「我的心裡沒有仇恨。」
「很快會有的……」兜帽下傳出幾聲低笑,「你不是很想知道,你心愛的女人究竟是
如何死去的嗎?」
聽見這句話,羅離不自覺地向前邁了一步。
「其實她死去的情形,你已經見過了。只不過,你一定難以相信世間會有那樣的一劍
……想不想知道那究竟是誰呢?」
那人微微地側過身,月光映出他嘴角冷酷的笑意。
「你很快會知道的,用不了多久——」
羅離本來一直聽著他說,聽到這裡,心中忽然一動。他意識到什麼,身形毫不遲疑地
朝那人撲了過去!
但,還是遲了一步。
那襲黑色的斗篷流沙般從他指間滑出,消失在巨石的下方。
那巨石的背後,陰森幽黑,竟是不見底的深淵。
身後傳來可怖的聲響,像鳥類拍打翅膀,而且是一大群,仿佛得到了號令,瞬間從潛
伏的岩石間一起飛出。羅離瞥見地上移近的陰影,眨眼間就到了背後。
他已經來不及轉身。
再向前一步就是深淵,但情勢絕不容他後退。
電光火石的剎那,羅離的身軀筆直地向前撲倒!
幾雙利爪擦著他的後背掠過。伸展巨翼的邪獸滑翔過深淵洞口,驚詫地望著那個消失
在黑暗中的身影。它們呀呀怪叫著來回逡巡,卻不敢深入深淵一探究竟,仿佛對那無底的
黑暗心懷恐懼。
那黑暗,就像死亡一樣寂靜。
突然,從那黑暗中射出一道亮光,如同閃電一般劃破了死亡般的寂靜!洞口的邪獸驚
叫,拍動翅膀倉惶後退,想要躲避那個挾風躍出的男子。
青瑰刀在暗夜中劃出一道絢麗的弧線。
鮮血,夾著黑色的羽毛如滂沱大雨般落下。邪獸淒厲的慘叫與龐大身軀墜地的沉悶聲
響混雜在一起。那些距離稍遠的邪獸驚恐地望著眼前一幕,一時竟不敢上前。
羅離穩住身形,盡力地平定喘息。
邪獸的遲疑只是短暫的一小會兒,受人驅使的它們比尋常的邪獸有著更為凶殘的性情
,不給羅離足夠的空隙,它們已經再次撲上,且比前一次更為迅猛!
烏沉沉的影子,將月光都遮蔽了。
羅離手中的刀凌空劈出。
一頭邪獸怪叫,重重摔在地上。
羅離以一個膝蓋為支點,猛然向前翻滾而出。沒有任何間歇,青瑰刀再次揮出。
宰一個是一個。
他的身上早已沾滿了血,濃重的血腥氣卻也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斗志。然而,即使他
再強悍,難以計數的邪獸仍然像密布的烏雲般將他困在中間。
終於,當邪獸的利爪在他背上抓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陰寒之力如同遇到了缺口的
潮水,一湧而入。
青瑰刀再次破空而出。但刀勢已經減弱。
邪獸立刻逼近。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隱隱傳來異樣的動靜。
邪獸仿佛受到某種可怕力量的脅迫,一時間竟齊齊地停止了攻擊,雙翼木然地上下拍
動,腦袋驚懼地轉向同一個方向。
羅離也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看。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有點模糊,朦朧中他感覺到一股
殺氣。
然後他看見劍光。
那劍光他已經見過很多次,但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來以前他從來沒見過翼風真正
出手。
那家伙,以前居然只是出了三分力來隨便應付應付的。
這發現真讓他鬱悶。更鬱悶的是,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有這種念頭。可是他的意識已
經有點混亂,自己想控制也控制不住了。他甚至連欠妖王的幾千銀銖都想起來,然後那些
銀銖就一個個在他眼前跳舞。
瞬間,他的心頭掠過在東荒密林中見過的惡靈,那種行屍走肉的模樣,比死亡更讓人
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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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浚看著光鏡,久久不發一語。
光鏡中,黑羽四散。一頭翪獸重重地摔在地上,身子抽搐幾下,不動了。它的胸口戳
著一柄長劍,手握劍柄的黑衣男子滿臉沒睡醒的神情,無精打采地彎下腰,將劍拔出來。
他的動作很緩慢,拖泥帶水,仿佛那柄極普通的薄鐵劍,倒有不得了的重量。
他的上方,又一頭翪獸俯沖而來。
那剛剛拔出劍的男子,正處於一個很難寰轉的姿勢,就算他能及時直起腰,也絕來不
及揚起劍。
翪獸經常被人選中驅使,就是因為它們尋找時機的本能。
可是那男子根本就沒有揚起劍,他只是順勢將劍筆直地往上提,劍柄在上,劍尖在下
。對於從半空撲下的翪獸,這姿勢當然沒有什麼威脅。
翪獸的利爪幾乎就要觸到他的頭皮。
他手中的劍也剛好在這個時候提過了頭頂。他簡直是把自己的手送給翪獸的利爪,可
是偏偏,他的手連同劍柄剛好從利爪的縫隙裡滑過,而劍刃,也就剛好迎上利爪。
看上去,簡直就像翪獸自己把爪子撞上了他手裡的劍。
翪獸怪叫一聲,身子歪斜,猛向上躥起,身下滴落一串淋漓的鮮血——它的一只爪子
已經被齊齊切去!
而,就在它躥起的瞬間,男子手中的劍尖也終於挑起。
那劍的去勢實在算不上很快,可是剛好也就追上了翪獸,剛好洞穿了它的身體。
順影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跳動。
他的腦袋瓜子在揣摩別人心思的時候就像十足的木頭,可是當他看劍的時候,卻像最
純淨的水晶一樣透亮。
所以,他看得出,那男子的劍法雖然很難看,甚至有點笨拙,可是他劍招中的每一個
變化都細微精致。他的身法看上去懶洋洋簡直像沒吃飽飯似的,可是卻與他的劍勢配合完
美。他操控他的劍簡直比操控手指還要隨心所欲,不會浪費任何一招劍式,所以他一副多
移半寸也會累壞的模樣,因為如果他多移了半寸,那就真的是多余的。
原本,順影正著迷地看翼風的劍法。他看見好劍法,就像貓兒見到葷腥一樣。
他覺得,劍已經成為翼風靈魂的一部分,或者不如說,翼風的靈魂中本就深藏著一柄
劍,他的劍與他的靈魂已經合而為一。他知道,那已是劍法的至高境界。
他本來還會一直痴痴地看下去,可是他的主人回來,硬把光鏡轉了個方向。
他只好硬著頭皮看那個黑衣男子,看過了翼風的劍法,再看別人的實在很乏味。
然而,看著看著,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種驚訝。
他發覺,劍在那個人的手中,已經變得不像一柄劍。它像棍棒、像長槍、像巨斧……
甚至像把菜刀。他的每一招,都讓順影迷惑,咦?劍也可以這樣用?
再看下去,驚訝漸漸變成了恐懼。
「主人……」他低聲地,一顆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沁出來,「這個人的劍法,恐怕已經
沒有任何人可以克制了……」
「沒有任何人可以?」清浚喃喃,然後沉默。
他伸手,光鏡倏地隱滅。
順影一驚,清醒。「主人……」他停住,瞅瞅清浚的臉色,過了會兒,沒有等到預期
的呵斥,於是繼續說:「我從來沒有見過,連聽說都沒有聽說過,有人可以把劍用到這個
地步。恐怕在這千年之中,他已經進境到了無人可以看透的程度。我現在才明白主人為什
麼一直不動手,我太笨了,主人的眼光比我高明得多 ——」
清浚淡淡地說:「看劍,你遠比我高明,只不過,我看的是人。我不動手也不是你所
想的原因。還有,他的劍法,也並非無人可以克制,在這世上,至少有一個人可以。」
「誰?」
「他自己。」
這個回答對於順影來說太高深了,讓他忍不住撓起頭皮。撓得頭皮發疼,他決定放棄
。「反正,」他說,「要在劍上贏他,除非主人聽聞的事情是真的。」
「你已經看過他的劍,你認為那是不是真的?」
順影搖頭,「他現在的劍法,對付翪獸根本不用花多少力氣,所以我只能看到劍招,
看不出別的。」
清浚說:「那也不奇怪。」
「不過,」順影努力想了想,「他用這樣的劍法,也許就是故意要隱藏真相。」
清浚揚眉,「喲?腦袋瓜子有長進了。」
順影怔愣了半天,訥訥地問:「我說對了嗎?」
清浚失笑。但是笑容很快凝固起來,變成沉思的表情。良久,他吩咐:「你去,把翼
風引開。」
「是,主人。」
順影躬身。手迫不及待地扶向腰間,指尖一觸到劍柄,眼中便倏忽射出精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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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離感覺到一顆溫潤的丹藥落進他嘴裡。
本來他的身體已經像是凍僵了一樣,仿佛他血管裡已經不是血,而是冰。但是當這顆
丹藥滾過他的舌尖,就像忽然有一縷春風吹過,絲絲地化開了他血液裡的冰。
盈姜說:「堅持一會兒,很快就好。」
這話音聽在羅離的耳朵裡,就像聽見春天解凍的湖面,碎冰輕輕敲擊出的泠泠聲,他
這輩子簡直沒聽過這麼好聽的聲音。
僵直已久的肢體稍稍一動只覺得刺痛異常,就像骨頭裡有數不清的螞蟻在咬,這滋味
可真不好受。但是羅離心裡卻覺得高興極了,經過了那種比死亡還要恐怖的麻木之後,再
巨大的痛苦也能讓人甘之如飴。
要是現在他的手邊有一壇酒,他一定能一口氣把它喝乾。
他剛剛轉了轉念頭,舌尖就淌過了一股酒液。
肚子裡忽然變得滾燙,就好像原本有個火星,被酒一澆,頓時燒得旺起來。這下子,
除了螞蟻咬,又加上了火烤。如果換作常人,一定早就慘叫起來,但是羅離就算想喊,他
的喉嚨也還發不出聲音。
何況,再大的痛苦對於劫後余生的他而言,都似種享受。他只不過有點納悶,人族藥
師莫不是修成了上古傳說中的讀心術?否則她怎麼知道自己很想喝酒。
盈姜說:「這是酒,也是藥,我身邊總是帶著一點兒,它能加快你復原的速度,就是
會有點難受。不過你還得多堅持一會兒,因為我還要替你推拿。」
她的雙手按在羅離的心口。
羅離的印象裡,盈姜的手纖細得仿佛輕輕吹口氣就會碎掉,可想不到,這雙手居然有
那麼大的力道。羅離就聽見自己的肋骨格格作響,簡直都要斷掉了。
他現在才體會到,為什麼穆天看見笑盈盈的藥師,總是一幅戒備神情。
但是他心裡還是充滿了感激。
難受歸難受,盈姜解毒的手段十分有效。不大一會兒,羅離的視線已漸漸地清晰起來
。
聽覺是最先恢復的。
周圍很靜,他聽得見盈姜的呼吸,甚至還有他自己的心跳。所以,他以為惡斗已經結
束。
可是等他看清眼前的情形,卻發現不是這麼一回事情。
邪獸們依舊成群結隊地在半空逡巡,尋找時機攻擊,張開的黑翼如大片烏雲幾乎將月
色遮蔽。但是他聽不見它們刺耳的怪叫,因為在他的周圍張起了一道守護結界。這道結界
不但隔絕了嘈雜的聲音,也讓那些邪獸不敢輕易靠近。
這麼強大的守護結界,當然出自精族祭師。
她就在結界外面,羅離的視線稍稍偏過一點兒就看見她。她一身淡藍色的衣裙在暗紅
的月光下像籠罩著淺紫色的霧,溫柔而素雅。然而,她手中的劍光卻凌厲如閃電,絕不會
放過任何一只敢於接近的邪獸。
漫天的鮮血和黑羽中,她的身影依然潔淨有如冰山雪蓮。
這當然不是因為她的劍法,而是因為她護體的法力。
她是個高明的劍手,也是個強大的祭師。
在結界的另一側,翼風仗劍而立,邪獸們遠遠地圍繞著他,驚懼地拍打翅膀,卻不敢
接近去。
但是翼風也不追擊,即使他眼裡閃動著與劍氣一樣銳利的光芒,緊緊盯著那些邪獸,
看樣子很想痛痛快快地再殺一場,他也不會貿然出劍。因為最重要的是留在原地,保證結
界的安全。
從他們倆所站的位置,羅離知道在自己的腦後,結界的另一個方位,必定還有一個同
伴在守護著。
羅離心裡忽然變得無比安定。
此刻,他甚至覺得藥力還是不夠足,盈姜的手勁還是不夠大,他恨不得立刻恢復原狀
,好立刻沖出去,與同伴們再並肩而戰。
第十六章 絕世劍客
但是羅離知道急也急不得,這種事越急越適得其反。
他努力調整呼吸,讓自己慢慢地進入那一種空靈的狀態。這種狀態能讓藥力最快地滲
入身體的每個角落,也能最自然而然地配合盈姜推拿的節奏。
他對於進入這種狀態已經有心得,所以,很快的,他的呼吸就緩慢下來,眼前的一切
景象都變得遙遠,卻異常清晰,耳畔充斥著各種細微的聲音,甚至聽得見血管中汩汩的血
流。
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一股殺氣。
他以前從來沒有感覺過這樣逼人的殺氣,尖銳如針。他知道,一定有個非同小可的高
手在慢慢地迫近。
邪獸的黑翼像大片大片的烏雲,與黑暗的夜色交融。
從黑暗的深處,走出一個黑色的人影。他身上的斗篷直垂到地面,兜帽遮住了大半張
臉,他看上去就像從黑暗中化出的鬼魂。
羅離立刻想起剛才那個人,但是他知道不是。眼前這個人沒有那麼寒冷,卻有著更尖
銳的殺氣。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邁出去落腳都很遠,然而他的身體卻異常穩定。
一般人走路身子多多少少總有點晃動,尤其像他走得那麼慢,腳懸空的時間特別長,
就更不容易走穩。但這個人的身子,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
如果不看他的腿,只看他的身體,就像鐵鑄的一樣,筆直地移了過來。
他過來的方向,正對著翼風。
翼風依然仗劍而立,姿勢沒有一丁點的變化,就好像完全沒看見面前這個人似的。
這樣的距離,他當然不可能看不見。
連他側方的流玥都早已經看見。她默不作聲地將身體調整到最佳的姿態,一旦需要,
她有把握以最快的速度出手。
來人越走越近。
翼風依然不動。
流玥也只好不動。因為她也是一個足夠高明的劍手,她看得出翼風姿勢雖然隨隨便便
,但卻已經全神貫注,所以,她絕不能在這時候貿然出手干擾他的注意力。
來人和翼風的距離已經只剩丈余,這個距離,雙方都已經能夠將對手一劍斃命。
來人停下腳步。他身上的斗篷忽然脫落,像流雲般朝後飄去。
兜帽下的臉完全展露出來。
羅離看見他的長相,不由怔愣。
像這樣的一個人,仿佛黑暗中化出的鬼魂,渾身充滿了針般尖銳的殺氣,與之相配的
應該是一副同樣銳利的相貌,甚至一張如僵屍、邪怪的臉,也不會讓人吃驚。
但是面前的這個人,偏偏長著濃眉、大眼、寬闊的鼻翼和厚厚的嘴唇,憨厚得就像住
在鄰家,時常跑來串門的少年。
他看著翼風,居然還露出一絲很友善的微笑,道:「你好!」
翼風道:「你也好。」
那人抬手,舉起劍,一手握住劍鞘,一手握住劍柄,說:「我要出劍了。」
翼風說:「請。」
那人說:「好!」
他的「好」字剛出口,劍光已經閃出。
翼風的頭髮被劍風激得縷縷揚起,然而他的身形竟然還是不動。
這一劍雖然威力無比,但是他的心中早已一片空靈,任何角度的攻擊,他都有把握接
下。
然而,這一劍卻根本沒有刺向他。
誰也沒有想到,那劍光忽然一折,竟朝著流玥直刺過去!
流玥本來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翼風的身上,等她發覺有異,劍光已經逼到了眉心。
幸好她的反應足夠快,動作也足夠敏捷。就在劍尖觸上眉心的剎那,她的身形向後急
掠。這一退速度之快,竟令衣裙在身前如風帆般揚起。
但,她雖快,那劍尖卻始終貼著她的眉心。只消她後退之勢稍衰,那劍尖便會刺入,
一切也不過轉瞬之間。
翼風的劍,就在這轉瞬之間到了。
當劍光折轉,他的身形也終於動了。
他本來的姿勢和精神都毫無破綻,如果這一劍是刺向他,就如同刺向毫無縫隙的鐵板
。但是當他動起來,那鐵板忽然就出現了無數的裂紋。
他在這一刻當然無法仔細思考,但即使他能夠,他還是必須去救流玥。
羅離的心猛然一沉,他當然看得出那人聲東擊西的目的,想不到那個一臉憨厚的少年
,竟然會如此卑劣。他當然也看得出翼風的出劍非常勉強,因為他絕對不肯傷到流玥,既
不能讓對方的劍傷到她,也不能讓自己的劍誤傷到她。可是這麼一來,他就露出了極大的
破綻。
簡直是把他自己送到對方劍下。
直到此刻,羅離才真正看出,翼風對流玥所懷有的感情。
翼風是一個始終專注於劍的人,即使他覺察了自己心底的感情,也不知道如何去表達
。但是當危機來臨,他的本能讓他不顧一切地去救她,即使舍掉自己的性命也要保護她。
翼風格開對方的劍,但是他的身體也露出了空門。
這個機會正是那人等待的,他當然不會錯過,手中的劍如疾風般掠起。
翼風已不可能仿效剛才流玥的做法,因為他剛好擋在流玥的身前,也擋住了流玥的視
線。現在這致命的一劍已經勢必會洞穿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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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影仿佛已經看見翼風咽喉湧出的鮮血,他覺得很得意。在他看來,好的劍手不光是
掌握自己的劍,還應該善於利用環境。
除掉這個人,對事情大有益處。
主人說不定會對自己刮目相看,破天荒地誇獎一下他的腦袋瓜子。
他得意,因為他對自己的劍法足夠自信,在這樣的距離這樣的情形下,翼風絕沒有可
能躲得開這一劍。
因為他太得意,所以他完全沒有提防另外的一個人。
然而,就算他提防了,也是一樣,因為那個人和那柄劍來得實在太快,簡直像飛一樣
。
此時劍尖距離翼風的咽喉不過兩寸,來人不管怎麼出招,順影都可以先刺穿翼風的咽
喉。
但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那人不但快得像飛,人也真的是「飛」過來的——從頭頂
一掠而過。
只聽「叮」的一聲,順影感覺手裡的劍猛然一震,就好像劍尖撞上了什麼東西,那力
道不算很大,但也足夠讓劍的去勢緩得一緩。
對翼風來說,這一緩也已經足夠。
他揮劍,格擋,再出劍。
順影不得不退,退到很遠。
他實在想不通這是怎麼回事?
羅離倒是看得十分清楚。
——當劍光折轉,翼風的身形掠起的瞬間,穆天也掠過了結界上空。
當然神使大人不是真的會飛,他只不過抓住了一只邪獸的尾巴。至於他究竟怎麼抓住
那只倒黴的邪獸,羅離也沒有看見。只能看出那邪獸受了傷,又不致命,大概被疼痛刺激
,飛得格外快。
掠至半空,穆天借力下撲。
他掠起時,是為了救流玥,但等他下撲,翼風已經先到了。
他本該從順影的頭頂正上方掠過,這樣他有許多變招可以選擇。但是那一瞬間,翼風
擋到前面,順影後退一步,出劍。
這下他伸直胳膊才能碰到順影的頭髮絲,可是,總不能揪住他幾根頭髮把他拽開。
所以,穆天只好出劍。
在半空中硬扭身子揮劍,姿勢當然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但是,這一劍卻也是要多准確有多准確。
劍身直直地插入不足兩寸的間隙,劍脊剛好擋住了疾刺而來的劍尖!
靠前一分,劍身撞上劍脊,人在半空出劍,沒有多少力道,絕格不開那一劍;靠後一
分,待劍尖迎上,人已經掠過,力道也衰盡,更阻擋不住。
偏偏,恰在那一刻,恰在那一點,力道不算多大的一劍,刺下來連皮肉都傷不深,將
那疾風似的劍阻了一阻。
當然,這一阻對別人或許根本就沒有意義,只因為救的是翼風,所以足夠。
穆天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他撲下去的時候根本沒想怎麼才能收住——最後也沒
想出來。
這下摔得可是真不輕,鼻青臉腫。
但是他卻笑得像剛剛揀了個大元寶,「翼風啊翼風,你居然也有欠了我一條命的時候
,嘿嘿嘿嘿……」
翼風看看得意忘形的神使,忍不住提醒:「小心!」
可惜晚了,穆天已經一腳踩空,摔在兩塊大石縫裡,好半天才哼哼唧唧地爬出來。
翼風嘆口氣,搖搖頭,「但願我還給你這條命之前,你還沒有自己把自己摔死。」他
雖然嘴裡在嘆氣,但臉上卻忍不住笑意。
羅離也忍不住想笑。
穆天此刻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剛才出手那麼快、那麼准的人。
即使親眼看見,羅離還是覺得那一劍太不可思議。那居然會是真的嗎?要是真的……
媽的,他們神族出一個帝晏也就算了,居然連帝晏的一個沒正形哥哥劍法都高得這麼離譜
,別的四族看樣子是真的沒有出頭之日了,嗚,蒼天不公。
×××××××××××××××××××
順影一時氣苦。
明明一群一群的翪獸還在半空逡巡,明明他這個強敵還在一旁沒走,那幾個五界人居
然已經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的手緊緊握住劍柄,他很想再次拔劍,但是他也知道剛才那樣的機會錯過之後,永
不會再有。
「蠢貨!」清浚「啪」地打滅光鏡,「叫你引開他!不是叫你殺他!」
蠢貨。清浚在黑暗中飛快地轉著圈子。這個只會壞事的蠢貨。
但是,再怎麼叱罵,眼下那個「蠢貨」是聽不見的。
怒氣在來回的腳步中漸漸平息,然後轉為思考。已經犧牲了那麼多翪獸,不能就這樣
放棄這個機會。但是,聽聞的那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事情會變得簡單
很多,可如果不是真的呢?但不管怎麼說,一定要設法分開他們,這樣,那個人才能有所
行動——那個人,才是那些五界人做夢也不會想到的後招。
腳步越來越慢,終於,站住。
「翪!」清浚不知對著何處開口,低沉的聲音像念動咒語,在黑暗中嗡嗡震響,「開
啟枷鎖吧!」
×××××××××××××××××××
羅離舉起手,看自己的手指。
五根手指,慢慢地彎曲,又慢慢地張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是他卻像看見了世間
最稀罕的東西,目不轉睛地看個不停。
雖然他骨頭裡的螞蟻,比剛才好像又多了好幾倍,但是他心裡卻充滿了愉悅。
流玥仍然站在原來的方位,她的發絲微微有些凌亂,但她纖細的身影看去卻依舊堅定
。經過了剛才那樣的驚險,她卻並未多說一句話,只是沉默地繼續做該做的事情。
原本,羅離總覺得她的為人實在太冷淡,太拒人千裡之外,可是現在,他卻覺得這個
冰冷的女人實在很了不起。
她不但有高明的劍法,更有不可思議的勇氣,即使在最危急的關頭,也能保持異乎尋
常的冷靜。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會驚惶失措,也不會頭腦發熱。
素琤也有高明的劍法,也很有勇氣,她不會驚慌,但是卻常常沖動。
一點點不平都會讓她憤怒,如果她在街頭看見一個欺負老人的惡棍,那麼下一個瞬間
她一定已經踩在那惡棍的臉上。
是不是因為這樣,她才會死?
羅離的思緒來不及沉淪,目光捕捉到空中奇異的變化。
那些不斷盤旋的邪獸突然間一起向上騰起,如颶風般散開,龐大的身軀迅即縮小成夜
幕下的一個個小黑點。
幽深的暗紅的月光,靜悄悄地灑落。
寧謐中,羅離心裡忽然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懼,殺機如同不知何處湧來的寒流,滲入每
個毛孔。
「唰——」
沉沉的黑影像一張漫無邊際、密不透風的巨幕,兜頭兜臉地壓了下來。
隔著極遠的距離,羅離已經清晰地感到,去而復返的邪獸已和方才大不相同。原本它
們雖然凶殘,但對利劍卻心懷恐懼,只敢在半空盤旋,伺機攻擊。然而此刻,束縛它們的
恐懼仿佛已被某種力量抹去,它們再無任何顧忌,只剩下對鮮血、殺戮和死亡的欲望。
翼風清嘯一聲,騰身而起。
他顯然覺察到來者不善,竟一反常態地搶先出手。
閃電般的劍光切入暗夜,硬生生地將那片黑幕撕開一道裂縫。七八只邪獸轟然落地,
一只彈在結界上,炸出驚雷般的巨響,頃刻間碎成點點血肉之雨。
然而,可怖的景象絲毫不能令蜂擁而至的邪獸退讓。
結界外的三人頓時陷入了比之前艱苦十倍的惡戰。如果在平時,邪獸就算再多再可怕
,他們也足以應付,但現在,他們不但要應付邪獸,還必須守住自己的方位,保護身後的
結界。邪獸們變得毫無顧忌,他們卻套上了一層束縛。
羅離忍不住焦急,因為他們身上的束縛不是別的,正是他。
盈姜仍然在為他推拿,她的雙手依然有力,從一開始到現在保持著完全一致的節奏,
沒有絲毫混亂。從她平靜的神情裡,也看不出任何緊張和恐懼,仿佛她根本就沒有覺察結
界外所發生的一切。
羅離忽然覺得,藥師也遠比他以為的更有勇氣。
看著她,羅離也不急了,因為急也沒有用。同伴們都在做他們該做的,他也應該做自
己該做的,他應該做的就是放松自己,讓藥效盡快地發揮完全。
結界外的惡戰正在僵持。不斷掉落的邪獸環繞結界堆成一圈,已經越來越高,但那黑
幕卻依然漫無邊際、密不透風。
三人之中,流玥的劍法畢竟差了一截,邪獸們覺察她的劍勢稍弱,便紛紛湧向那一側
。
翼風本來尚有余力,可以替她分解。但,他卻無法抽身。
因為那個鬼魂般的黑衣少年又上來纏鬥。少年劍法詭異,翼風雖不至於落敗,但一時
之間也難以取勝。
現在能幫流玥的,只有穆天。
翼風知道他一定會去幫流玥,但是他更清楚穆天去幫她的後果。因為翼風很了解他,
不僅了解他的人,也了解他的劍。穆天劍法雖高,但他的法力卻會被異界的陰寒壓制,惡
戰了大半夜,恐怕他已經是強弩之末,再無余力。
翼風與人交手無數,卻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麻煩的事情。他一向是個很冷靜的人,就
像一壺永遠也燒不開的水,可是這時候,他卻忍不住焦躁起來。
他從記事起就開始學劍、練劍,他當然知道對於一個劍手而言,這種焦躁是最大的敵
人,所以從他少年時代,在別人飛揚跳脫的年紀,他就已經很懂得控制情緒。
可是,總有些事情,是自己無法控制的。
果然,穆天搶過來,劍芒閃動,正在圍攻流玥的三只邪獸應聲墜落。但是他身後,也
拉開了空檔。
三個人本來的方位互相呼應,可以配合得天衣無縫,這麼一來,便出現了缺口。
邪獸立刻撲進了缺口。
第一只撲向結界的邪獸瞬間被炸成了碎片,但第二只、第三只旋即撲至。
精族祭師的結界再強大,也禁不住接連不斷的攻擊。
羅離已經能聽到外面邪獸淒厲的叫聲。
但他沒有動,甚至連眼睛也閉了起來。盈姜的手仍在他心口有節奏地推拿,他的呼吸
跟著節奏,平和而穩定。
結界已經像氣泡般一觸即碎,邪獸的利爪已經隨時都會落下來。
結界中的兩個人卻似渾然不覺。
忽然,翼風掌中劍芒暴長,劍氣如虹,頓時將黑衣少年逼退了兩步。
翼風轉身,急掠而起,劍光開闔之間,正欲撲入結界的邪獸已被削去頭顱。
但,立刻又有一只邪獸飛撲而至。
黑衣少年的劍也在同時到了翼風的身後。
翼風耳聽劍鋒破空而來,知道無論如何已來不及,只得反手先格開那一劍。
微微的白光一閃,結界終於破碎。
邪獸撲下。
刀鋒般的利爪幾乎已經觸到盈姜的後背。
她就算轉身,也已經來不及。
就在這個瞬間,一道青白色的光凌空劃過。
邪獸的利爪距離盈姜的背後只有幾寸,可是卻突然朝兩旁分開——它的整個身子都被
這一刀劈成兩爿。
羅離站起來,手裡握著青瑰刀。
盈姜臉上帶著幾許疲倦,她望著羅離,眼裡慢慢流淌出喜悅。
×××××××××××××××××××
翼風的劍忽然起了變化。
剛才他的心情焦躁,所以劍法也難免有些滯澀。可是這一刻,他已經確認同伴脫險,
焦躁頓時一掃而空,就好像忽然去掉了一副枷鎖。
但,那又絕不是他平日的劍法。
原本他的劍法,瀟灑而凌厲,雖然疾如閃電,卻始終不會失卻淡定從容。可是忽然之
間,他的劍法卻變得暴烈如炎日,流金鑠石,仿佛劍芒所到之處,都會瞬息間燃為灰燼!
順影喉嚨發乾。
他興奮的時候,喉嚨就會發乾,因為他知道,他的機會來了。
翼風是個很冷靜的人。順影從光鏡裡看到冷靜的翼風,知道他的劍法不是自己能應付
的,就算加上翪獸也不能。冷靜的翼風不會為任何事動搖,只有當他失去冷靜的時候,才
有機會。
所以,他一出手,就刺向那個女祭師。
他不認為自己做得有什麼不對,一個高明的劍客就應該善於抓住對方的任何一點破綻
,劍法的破綻,或者,靈魂的破綻。而一個絕頂劍客,本來就不應該留下任何破綻,他應
該摒棄一切喜怒,不為任何事所動心。
當翼風果真來救那個女人的時候,順影甚至有些鄙夷,他本以為翼風已經達到了劍客
的至高境界,想不到這麼容易就會露出破綻。
原本他不過想引開翼風,但那瞬間,他忽然變得貪心——他想要殺死翼風。
結果,他因此失去了那個絕好的機會。
然而,他卻沒有感到沮喪,相反,他覺得這個機會丟得簡直太划算了,因為他發現了
穆天的破綻。
他本來以為,在這幾個五界人之中,翼風是最難應付的一個,但是當他從光鏡中看到
穆天的劍法,他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那種感覺,就如同一個登山的人好不容易接近
峰頂,可是忽然間,他發現,原來那根本就不是最高的山峰,原來在前方還有更高的山峰
,那才是讓人夢寐以求的境界。
他簡直想像不出,在那樣的劍法面前,誰還能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機會?
可是,他卻發現,原來穆天也是有破綻的,而且他的破綻居然和翼風的一模一樣。
這實在太有趣了,失去多少機會都是值得的。
現在,他的機會又來了。
焦慮仿佛逼出了翼風靈魂深處的一頭猛獸,雖然焦慮已經消失,但那頭猛獸卻無法被
關回去。或許翼風自己都不知道這頭猛獸的存在,但是順影卻很清楚,每個劍客心底深處
都有這麼樣一頭猛獸,對劍越痴迷,這猛獸越凶猛,只不過,很多時候它都被理智禁錮,
甚至覺察不到它的存在。如果一個劍客心底的猛獸完全掙脫了枷鎖,它就會吞噬一切,包
括他自己。
因為劍始終是一種凶器,而劍客也總是渴望求勝,無論一個劍客有多麼善於控制,鮮
血、殺戮和死亡也會像一顆種子在他靈魂深處生根發芽。
此刻的翼風,他的靈魂,他的劍,都在渴望飲血!
順影知道,這就是他的機會,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過。
翼風一劍刺出,仿佛挾著火焰。順影陰寒的體質被這火焰一逼,內裡灼燒般的劇痛,
就算他拼盡全力,他也已經抵擋不住這一劍。
但,他本就不打算抵擋,他本來的目的就是要引開他。所以他向後退,退得飛快。
如果是剛才,他退了,翼風不會追,然而此刻,翼風骨子裡那頭嗜血的獸絕不肯放過
眼前的獵物。
順影不斷地退,他發覺,這實在是極大的冒險,有好幾次,那柄熾熱的劍幾乎已經刺
進了他的咽喉。可是,他卻感到更加興奮。因為他看得出,翼風眼中的那團火燃燒得更烈
了。
×××××××××××××××××××
沒有人注意到翼風的去向,就連流玥一時也沒有發覺翼風已不在他們之中。
惡戰並未因羅離的加入而變得輕鬆,每個人都自顧不暇。
羅離揮刀的時候骨頭裡還是像有許多螞蟻在咬,本來他可以一刀解決兩只翪獸,可是
現在卻需要兩刀才能解決一只。
然而,盈姜的情形看上去更糟糕。
羅離從來沒有見過藥師的毒針虛發,但是從眼角一瞥的當兒,他卻已經看見了兩次。
他當然知道這是為什麼,藥師原本就是五個人中最弱的,何況她剛才為了解毒,還耗費了
大量的體力和法力。
想起剛才她平靜的神情,羅離心裡就充滿了溫暖和勇氣,仿佛那雙纖細的手依然在他
心口有力地揉動。
他移到藥師身邊。別說盈姜剛剛救了他,就算沒有,他也不會坐視不管的。他也說不
上這是為什麼,就是覺得理所當然。也許因為他們本就是同伴,雖然所謂的同伴原本也只
是不相干的人,但是現在,他卻覺得他們越來越重要。
地上的屍體越堆越多,如果從遠處看這山脊已經比平日高出了一截,可邪獸還是源源
不斷地撲下來,甚至比剛才更加凶猛。
簡直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羅離想起那日在森林中遭遇的那群持刀的怪物,不知它們是不是受同一個人驅使?如
果是的話,這個對手實在可怕。
最見鬼的是,對方好像對他們了解得一清二楚,而他們卻連對手的面目都沒見過。
這些念頭只是一閃,眼下也不容他想別的事情。
他看見藥師獨力難支就過來了,可是他也是一個剛剛受過傷,剛剛中過寒毒的人,他
的力量只有平時的五六成,顧著自己已經很吃力,又怎麼能再保護一個人?
但是一群邪獸撲過來,他還是毫不躲閃地擋在藥師身前。
盈姜當然看得出這樣下去他支持不了太久,但是也知道如果叫他別管他絕對不肯。盈
姜忽然覺得他很傻。其實她一直都覺得他有點傻,一路上總是他在生火做飯,他雖然也有
點不情願,可還是把大家照顧得舒舒服服。其實他不做這些事也沒有人會指責他,但是他
好像從來都沒想過可以不做。甚至他還會記得每個人都愛吃些什麼。然而不知道為什麼,
雖然他沒有翼風高強,沒有穆天機靈,可是盈姜卻覺得他最可靠,就好像現在,當她需要
幫助的時候,第一個過來的一定是他。
他雖然忘了自己的安危,但是她不會忘。她剛剛費了那麼大的力氣救回這個人,當然
不能讓他再受傷。
她朝四周張望了一眼,道:「那邊!」
羅離見她移向旁邊的巨石,明白她的意思。背靠著大石,他們至少可以少受一面的攻
擊。
那巨石並不遠,但每走一步都很費勁,好半天才殺出一條路。
眼看到了巨石腳下,突然從地上躥起一條黑影。
他們本來以為那只不過是塊石頭,誰知道竟是一只邪獸潛伏在那裡。邪獸朝著盈姜直
撲過來,她就算放出毒針,等到毒發也已經來不及。
她只好縱身躍上巨石,避過了這一擊。
身形未穩,其余邪獸已經追至。羅離被四五只邪獸糾纏,一時不得分身。盈姜雙手同
時放出了毒針,幾只邪獸在半空翻滾著,發出淒厲的慘叫。
但是,她從眼角的余光中,望見頭頂的幾片黑影,無論她朝哪個方向閃避都已經避不
開。
第十七章 藥奴
盈姜感覺胸口一涼。
就像一根冰凌刺破肌膚,穿過血肉,穿過骨髓,穿過肺腑。這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還以為會很疼,原來只是冷。
她的身體後倒,跌下了巨石。
巨石的後面,是那不見底的深淵。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一片羽毛,輕飄飄地失去了重量。她的眼前已經看不見任何東
西,沒有山石、沒有邪獸,只有黑暗。
她知道自己恐怕將要永遠地沉入黑暗,奇怪的是她心裡並沒有感覺到恐懼。
紛雜的記憶撲面而來,就像許許多多個聲音同時說著話,讓她無從分辨。
凌亂中,有個聲音從遙遠遙遠的地方傳來:「盈姜,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
有了,唯一擁有的就是你啊……」
那個聲音,每次想起來都讓她的心痛得縮成一團的聲音,那也曾經是她唯一擁有的。
可是在意識淪入黑暗前的一瞬間,那個聲音忽然變得冰冷、可笑。
她曾以為自己這一生永不可能解脫,曾以為自己的一生注定是痛苦的,痛苦地生,痛
苦地死,可是這一刻,她終於有了種輕松的感覺。
然後,她想起了羅離,想起他做飯時不情願的表情,也想起他毫不閃避地擋在前面的
身影。
她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她便帶著這絲微笑沉入黑暗。
她不知道,就在她墜落的剎那,羅離揮刀斬落邪獸,縱身躍上巨石。
原本他周圍有五只邪獸,以他的刀法和現在的體力,絕無可能一刀將它們全都斬落。
可是偏偏,他就做到了。那一刀的威力,他自己做夢也想不到。
但是那瞬間也無暇細想,他躍上巨石,盈姜的身影剛好消失在洞口。
他不假思索地撲過去,堪堪抓住了她的腳踝,但是他的人,也一起跌下了洞口。
他曾墜下過那個深淵,他知道就在洞口稍下的地方,有一塊突起的岩石,他就是抓住
那塊石頭,再重新躍上洞口的。
所以,他一手抓住盈姜,一手探向石壁,果然抓到了那塊突起的石頭。
他算得很准,出手也很准,但是他忘了,上次他只是一個人掉下來,而且那時他也還
沒有受傷。現在他抓著一個人,下墜之勢大了許多,而他的體力卻已經折損了大半。
他的手指在岩石邊緣一勾,便又被下墜之力拖落。
手掌在粗糙的石壁上擦過,劇烈的疼痛傳來,仿佛整個手掌都要磨光了。
但他沒有縮手,他必須讓下墜之勢緩下來,希望可以抓住另外的突起,這是他們唯一
的生機。
他沒有碰到任何突起,但是卻有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
流玥心裡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是精族最強的祭師,她的感覺從不出錯。
「喂!你——」
黑衣男子回過身,看她,臉上有點意外:「叫我?」
流玥手中的劍洞穿邪獸的身體,飛濺的鮮血在夜色中看去也是烏黑的,就像心頭的那
團陰影。她有些猶豫,不知道怎麼說。她一向不喜歡這個男人,他身上有什麼東西讓她覺
得很不安,甚至有的時候她會有一劍刺向他的沖動,仿佛惟有這樣才能斬斷那種不安。可
是當預感到他面臨死亡,她卻感覺到強烈的恐懼。
這也不奇怪,她想,畢竟他是同伴。
但是穆天誤解了她這片刻的猶豫,他回頭望了一眼,羅離護著明顯已開始不支的盈姜
正移向巨石。稍微遲疑,他退後,依舊像方才那樣,回到她身邊,與她合力廝殺。
流玥看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也過去。」
穆天望見她眼神中的異樣,這還是她第一次沒有用那種冰冷的目光看他。怔愣之間,
某種深藏心底的期待已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他以為自己已經放棄了這樣的期待,原來始終
還是在那裡。
他苦笑,原來苦心經營的堤防,她用一個眼神就可以輕輕擊潰,這種事情,他曾經覺
得永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那還是久遠以前,那時他自負世間一切皆可隨心所欲,卻不知
道,每個人生命裡都會有個克星。
流玥之後一直沉默不語。
兩人殺至巨石下,正是盈姜跌下深淵,羅離躍上巨石的剎那。穆天無暇細想,隨即也
跟著躍下洞口。
那瞬間,他依稀聽見流玥失聲驚呼:「別——」
但她只喊出了這一個字,別的話統統堵在了喉嚨裡,仿佛隨著那身影的消失,心裡也
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的剎那,從死到生。
「奶奶的,你們倆走路也不看看腳底下,掉這裡來好玩啊?」
羅離聽見這個聲音,就忍不住笑了,然後,有股熱流湧入胸口。
但是他沒有說感激的話,因為還不是說這些廢話的時候。他念動咒語,法術本不是他
擅長的事情,他會的也不多,但是都很有用,比如這一個可以點起熒火。
淡綠色的熒光照亮了黑暗。
羅離看清周遭,不由吸了口涼氣。倘若他們方才再往下滑落半人的距離,那石壁便陡
然變寬,再無可以著力的地方。
穆天一手掛在突起的岩石上,一手抓著羅離。他全身都沾滿了血,散落的髮絲粘在臉
上,看上去狼狽不堪。但是他依然在笑。
這個人,大概天塌下來都會笑眯眯地看著。
「能把我們拉上去嗎?」
「廢話!能拉得上來我還掛這兒幹什麼?你們倆吃什麼長大的怎麼這麼沉?打了大半
夜,都快餓死了,沒力氣拽……我試試能不能移上去。」
穆天閉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只見乳白色的光暈在他身周一閃,旋即又消失了。
「不行,」他皺眉,「這裡陰寒太重,沒辦法帶著你們一塊移。讓我想想,或者……
」
他的話沒有說完,洞口突然撲下一道黑影!
這洞中的黑暗仿佛有種神秘的力量,令那些邪獸不敢進入。它們在洞外不斷地逡巡,
終於有一只撲了下來!
三人一個串一個,全都懸在穆天的一隻手上,他不能鬆手,他也沒有任何可以閃避的
空間。
幸好他還有雙腳。
不待邪獸靠近,他的雙腳已凌空踢出,那邪獸怪叫一聲,退後,身子歪歪斜斜地飛了
出去。
穆天收回雙腿。
他腳上的靴子竟已化做了碎片,蝴蝶般飛舞著,飄落向無盡的黑暗深處。
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力量。羅離以前只聽說過功力高深的劍客用指尖便能發出劍氣,
傷人於無形,卻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用腳使出這樣的招式。
穆天臉上慢慢地露出了痛苦和疲憊的表情。
他本是一個極善於掩飾的人,所有真實的感受都掩藏在嘻笑之下,只有偶爾,從他眼
底深處,能夠捕捉到那一掠而過的痛苦。
可是剛才的一招,竟像是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令他再無法掩飾了。
洞口又有黑影晃動,邪獸在試探著靠近。「穆天!」羅離看他,「放手!」
「閉嘴!」穆天怒道,「老子累死累活才抓住你們,少他媽廢話!」
「別吵!聽我說。你看那下面——」
羅離用眼神指點,在下方的石壁上,有一大團暗影,明顯是個凹處,雖然看不清深淺
,但容下三人綽綽有余。只是這深洞原本上狹下寬,那凹處離他們上下不過丈余,橫距卻
有三丈多。
這個距離,若在平時他們誰也不會放在眼裡,然而現在,他們已經筋疲力盡。
但,情勢已不容再猶豫,一陣風至,洞口黑影疾撲而下,刀鋒般的利爪直插向穆天的
頭頂,這次他已萬難再避開這一擊!
穆天雙腳猛蹬石壁,向那暗影處一蕩,借勢將兩人送了出去。
羅離凌空提氣,折身抱住盈姜。此時後背已挨上石壁,羅離忙伸臂向後一撐,往那暗
影深處滾了過去。
那竟似一處極寬敞的岩洞,兩人滾了兩滾,方才止住。上方傳來邪獸怪叫,在岩洞中
嗡嗡震響。羅離來不及喘息,連忙抬頭,只見一道黑色的人影筆直墜下。
羅離撲到洞口邊,但那人影早就落下,掉進無盡的黑暗深處,看也看不見了。
×××××××××××××××××××
羅離耳畔一時只剩下邪獸的怪叫,漸漸的,連那怪叫也變成了一片含意莫明的嗡嗡回
響。
好一會兒,聽見身後盈姜低低地呻吟一聲,這才揀回心神。
法術早失了效,周遭一片黑暗。羅離又重新點起熒火。果然是個岩洞,石壁足有一人
多高,地上很是平坦,倒像曾有人開鑿過。往裡面望望,黑沉沉也看不出到底有多深。
盈姜又呻吟了一聲。
羅離過去,見她臉色蒼白,口唇皆沒有血色,可臉頰上卻有玫瑰色的兩團紅暈,看著
好不刺目。
他用手在她額頭探了探,不由大吃一驚。
盈姜是被邪獸所傷,當然中的是寒毒。可是別人中了寒毒身體冷得如冰,她卻燙得像
火。
羅離對用毒一竅不通,他本來總覺得這是不太光明正大的東西,所以他對毒的了解充
其量只有最簡單的幾種。但是,就算他再一無所知,也看得出盈姜的狀況不太妙。
他是個有很多實戰歷練的人,雖然不很清楚怎麼解毒,但是現在應該先做什麼,他還
是很清楚的。
應該先清理盈姜的傷口。
傷口有毒,此時毒已經滲入血液肺腑。但即使不能馬上拔清她身體裡的毒,也應該先
清理掉傷口周圍的毒素和腐肉。
這是個常識,只不過,盈姜的傷在胸口。
羅離本來是棵小草,男人女人在他眼裡沒有分別,但是他變成妖怪的時候,偏偏有了
個男身。現在他只好不斷地提醒自己是棵草,什麼都不懂的草。
他試著解開盈姜的衣裳。
這可真不容易,盈姜的衣裳系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扣子,一層又一層。羅離弄得滿頭大
汗,他奇怪這女人到底是怎麼把這衣裳穿起來的?他差點想拔出刀來直接割開她的前襟,
手都已經按到別在腰間的青瑰刀柄上,又忍住了。
幸好他忍住了,當他解開那些扣子才發覺裡面縫進了許多藥包,裡面五顏六色的藥粉
,一看就是劇毒。要是他剛才一刀割下去,藥粉四散,此刻很可能已經是個死人。
盈姜居然把一件衣裳弄得這麼復雜,倒像層層機關守護著內裡的什麼秘密。
羅離好不容易把最後一層扣子也解開。盈姜的上身裸露在熒光中,羅離終於明白她在
掩藏什麼。
當他一眼看見差點驚呼出聲,身子也忍不住往後一縮。人看見很可怕的東西總會下意
識地作出這樣的反應。
盈姜的身體原本很美,就像她的容貌一樣美得令人窒息。然而,任何人第一眼看到她
的身體,都只會覺得厭惡和恐懼。
從她的胸口到她的腹部,散落著十來個洞,有的大,有的小。最小的二指粗,最大的
幾乎有拳頭大小。那些洞不知道被什麼挖出來的,看上去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洞口翻
起的肉瘤鮮紅,就像那些洞一直都在淌著血。
那景象就仿佛一盤美食上爬滿了蛆,看到的人只會覺得惡心,美食再誘人也不會有人
注意。
羅離終於明白她為什麼非要把扣子弄成那樣,這些一定是連她自己也不想看見的傷口
。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麼盈姜稱呼每個人都要加上「大人」,那本是她的習慣,是她原來身
份養成的習慣。
這些傷口,正是她那個身份的標記。
盈姜竟是一個藥奴。
藥奴這種人,羅離也只是聽說過,原本他甚至懷疑是不是真的存在。據說這種人是人
族藥師最古老一族中一個陰暗的秘密,他們是藥師豢養的奴隸,甚至,還不及奴隸,他們
只不過是一劑藥引。他們從小被挑選分類,以不同的體質做不同的藥引。藥師將藥罐植入
他們的體內,讓各種藥劑在他們的體內交融,配合出不同的毒劑。
傳說,藥奴十分稀少,因為體質適合做藥奴的小孩本就很少,在他們長成之後,又有
不少人體質有所變化,也會失去做藥引的價值。而真的成為藥奴,至多也不過能用三年。
失去效用的藥奴即便當時還有命在,也會因為早已滲入五髒六腑的毒素,而在一兩個月中
死去。
羅離本來不相信會有這種人存在,因為這聽起來實在太冷酷、太殘忍。
他總覺得一個人只要有點正常的人性,都會覺得這種事情不可忍受。
以前他就一直覺得,盈姜的笑容下面,掩藏著很多心事,他時常在夜半醒來的時候,
看見她獨自一人坐著發呆。她的笑容比誰都甜,她的心事也比誰都藏得更深。現在他已知
道,無論誰曾經有過那樣的經歷,都會從噩夢中驚醒。
在這些可怖的舊傷之間,真正的傷口反倒顯得細小。
只有小手指尖大,烏黑的一點落在胸口,如果不是那一大灘血跡,幾乎難以覺察。
羅離想試著擠壓傷口,指尖觸到那處肌膚,就像觸到了一塊被火燒烤的石頭,又燙又
硬。
他抽出匕首,用尖刃劃開傷口。那傷口太小,劃開之後毒素才更容易排出來。可是尖
刃一落下去,他就覺出不對勁。那傷口周圍明明硬得像石頭,尖刃刺下去的感覺卻像刺進
了豆腐渣裡——傷口四周的皮肉竟碎成了一塊塊的掉下來。
表面的皮肉碎開來,露出下面鮮紅的血肉,然而,卻連一滴血也沒有流出來。
血好像早已經凝固,也變得和石頭一樣硬。
羅離見過各種各樣的傷口,卻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怪異的。他的心仿佛被巨大的鉛塊墜
著,慢慢地沉下去。
但是他必須想辦法。
他想起盈姜曾經配了許多解寒毒的藥,給每個人都分了一些。這些藥他當然都隨身帶
著。
他把藥敷在盈姜的傷口上。其實他這樣做的時候已經有預感,這些藥不會起作用。如
果說他們五個人之中誰最不怕毒,那一定是藥師,她接觸過的毒也許比普通人吃過的鹽還
多,這種寒毒幾乎瞬間就奪走了她的神志,絕不會是尋常的寒毒,尋常的解藥也不會有用
。
果然,藥粉竟然一點點地滲進那石頭一樣硬的傷口裡,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傷口也沒
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周圍很安靜。原本石洞口不斷地有邪獸的怪叫傳來,此刻也全都消失了。羅離不知道
上面發生了什麼事,他也顧不上去想。
他的心仿佛已經沉入了比這石洞更深的黑暗,血卻全湧上了頭頂。
他忽然覺得很恐懼,甚至比感覺自己快要變成惡靈的時候還要恐懼。他已經眼看著一
個同伴墜下深淵,不想再失去又一個同伴。
他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些同伴在他心裡已變得越來越重要。原本對他而言,
他們只不過是陌生人,為了同一件事硬湊到一起來。他們相處了不過兩個月,互相之間也
還有許多隔閡,許多不肯吐露的秘密。但是不知不覺間,他已將他們視為真正的同伴。
當他中了寒毒,躺在結界中的時候,他雖然不能動,可是卻十分安心,因為他知道同
伴們在守護,他們與他同生共死。在最危險的時候,自己對自己的生命都已無法把握,但
是卻可以放心地將一切交給同伴,那種出自內心的信任,那種溫暖和感激,不是任何言語
能夠表達的。
然而,卻是他將這一切的危險帶給了同伴們。
如果不是他受到引誘,踏入陷阱——
羅離的手不自覺地伸向懷中,那個小小的銀色的鎖片靜靜地躺在那裡,仿佛在證明一
切並非噩夢。
腰間的青瑰刀碰在地上,「叮」一聲響。
羅離猛然想起一件事,整個人都從地上跳了起來!
他想起妖王在交給他青瑰刀的時候,還給了他三顆丹果。世間只有一棵丹果樹,每千
年才會結出三顆果實。誰都知道丹果是解毒療傷的聖物,只要還有一口氣,無論是多麼奇
怪的傷病劇毒,都能痊愈。這東西他當然也一直隨身帶著。
他立刻把一顆丹果餵進了盈姜的嘴裡。
然後他緊緊盯著盈姜的傷口。據說丹果的療效十分神奇,要不了多久就會起作用。可
是他盯得眼睛都酸了,揉了又揉也沒有看出任何變化來。
這本是他最後的一線希望,如果丹果也沒有用,那麼他真的束手無策了。
他想,會不會是一顆丹果的效力不夠呢?他當然知道丹果有多珍貴,但是此刻他只想
救盈姜,任何代價他都願意付出,何況只是丹果。
所以他毫不猶豫就把剩下的兩顆也餵了進去。
這次他沒有等多久,便聽見盈姜發出一聲呻吟。極輕極弱的聲音,像一縷輕煙剛飄出
來就消散在空氣中,可是在羅離聽見,就像仙樂一樣美妙。
×××××××××××××××××××
穆天躍上巨石的時候,流玥也跟著躍了上去。
她想也沒想就這樣做,甚至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就好像她的身體裡住著另一
個靈魂,在那一刻她已完全被那個靈魂所控制。
她知道穆天想做什麼,她想說:「別去!」
如果她早點說出口,穆天真的會留下來。其實她對穆天這個人一無所知,原本她根本
就沒有真正在意過這個人,可奇怪的是,她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只要她開口,他就會留下
來,即使他明知道應該去救同伴,他還是會留下來。
可是,她一直沒有開口,她覺得不妥,為什麼不妥她也說不清。但到最後一刻,她還
是脫口而出,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只要他留下來,別的什麼都不重要,可惜已經太遲。
當穆天從她眼前消失的瞬間,一切的感覺仿佛也跟著從心中消失。
她揮劍,斬殺,鮮血飛濺。身體仿佛忽然變成了獨立於神志的存在。
原本經過一夜的血戰,她已經很疲倦,手裡的劍仿佛越來越沉,出手的速度也漸漸慢
了下來。可是忽然間,她的劍又變得輕靈迅捷,甚至比平時更快!
她原本是一個素淨如雪蓮的女子,雖然冰冷,但任何人看見她,都會覺得她很美。然
而,此刻如果有人看見她,卻只會覺得她可怕,就像她手裡的劍,帶來的只有殺戮和死亡
。
她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可是,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夠發洩心中的一股情緒
。
那股情緒就像石頭一樣堵在胸口,仿佛隨時會把她的身體脹破。
她也不清楚這樣過去了多久,忽然她一劍落空,這才發覺眼前已經沒有邪獸可殺。
——漫天的黑影如風卷殘雲般散去,這些原本已經不知恐懼為何物的邪獸,忽然像是
畏懼什麼可怕的力量,消失得干干淨淨。
東方的天空晨光初現,金紅的朝霞映著這一片山脊,像籠上了一層輕紗。
原來,天已經亮了。
邪獸散去的時候,太陽還隱在雲層後,山岩間,到處都是凌亂的屍體,沾著血漬的黑
羽被山風卷得四處翻滾。不過一小會兒的工夫,陽光已經刺破了雲層。
忽然間,那些黑色的屍體起了變化。
清晨的陽光溫度還很低,只帶著一點點暖意,可是那些屍體竟像是連這一點點暖意都
經受不住,轉瞬間都化為了灰燼。
山風吹過,將那些黑色的灰塵揚起,像一大片烏雲,然後慢慢地散開。烏雲越來越薄
,晨曦中,竟像是也染上淡淡的金色。
流玥現在明白,那些匆忙逃走的邪獸,它們懼怕的是什麼。
當太陽升起的時候,她身體裡的另一個靈魂仿佛也隨之消失,她仍然是原來的她。然
而,她心底卻有了一片陽光也無法驅散的暗影。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暗影深處隱藏的究竟是什麼,但她原本就是一個很堅強的女人,
所以她絕不會讓這片暗影控制自己。雖然此刻她身體的每個角落都透著疲倦,只想先躺下
好好地睡一覺,但她已經開始考慮接下去自己該干什麼。
烏雲已經散盡,眼前山石高低錯落,干干淨淨的地面,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陽光
淡薄,山風徐徐,空蕩蕩的山脊,只有流玥獨自佇立。
仿佛直到此刻,她才想起,翼風究竟去了哪裡?
她早已注意到翼風已不在他們之中,也不是不擔心的,但,她對翼風有絕對的信心。
只有她知道,翼風的力量遠比人們已經看到的還要強大得多。當人們提起翼風的時候,常
常會說,他是世間第二的劍客,第一的當然還是帝晏。就算也有把翼風排在第一的人,往
往只是出於對神族不忿,嘴上這樣說,心底裡其實也不認為翼風真能勝過帝晏。只有流玥
真真正正地認為,一旦翼風出盡全力,他就是不可戰勝的,即便是帝晏,也絕不會有半分
取勝的把握。
她對翼風的了解,也許比翼風自己還要深。
因為翼風一直都佔據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即使相隔千裡,她也始終都在關心著
他的一舉一動,暗暗地為他歡喜,為他憂愁。可是翼風自己卻並不知道。有的時候,連她
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傻,然而,她卻身不由己地做著傻事。
異界的陰寒干擾了她的感知力,讓她無法確知翼風此刻所在。但她知道翼風是一個堅
定的人,所以無論受到什麼樣的阻礙,他都會繼續前往原定的目的地。
那也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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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姜還昏睡著,但她的呼吸已漸漸平穩。
直到此刻,羅離才感覺到疲倦。他的身體裡好像再也找不出一絲力氣,連坐的力氣都
沒有了,他只好躺下來。
他的眼前仿佛又晃過那一道黑色的人影,筆直地墜向黑暗深處。
他本來一直覺得,五個人中最會惹麻煩的就是穆天,他總是會不斷地弄出讓人啼笑皆
非的事來,可是仔細回想起來,那些事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實穆天從來沒有惹出過真
正的麻煩。
羅離想,其實最會惹麻煩的是他自己。
是他把同伴們帶進了這樣一場血戰。如今,穆天墜入深淵,盈姜受了重傷,翼風和流
玥的情形也未可知。
他一直覺得穆天那個人整天都沒正形,吊兒郎當的,從來不把同伴的安危放在心上,
那副樣子總讓他想扁。可是現在他知道,真正沒把同伴的安危放在心上的人是他自己。
他的心裡充滿了無法形容的愧疚。
他想起穆天抓住他的一瞬間,在沒有聽到穆天開口之前,他其實就已經知道那是誰了
。這或許是因為,他心裡早已將穆天看作朋友。他雖然時常覺得那個人很討人嫌,可是也
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很可愛的人,無論誰都可以挖苦挖苦他,他卻從來不會生氣。他雖然常
把別人眼裡很嚴肅的事情弄得像個玩笑,可是有他在,總會少點恐懼和擔憂,多點輕松和
愉快。他搶東西吃的時候一點都不客氣,打架的時候能躲著就絕不肯出手,可是,真正需
要出手的時候,他一定會出手,拼了命他也會出手。
這麼樣一個人,想不把他當作朋友都難。
現在羅離只能期望,老天還能給他一點機會,讓他不至於一輩子都背負著愧疚。
這種愧疚,像在良心上戳著一把刀子,遠比悲傷還要可怕得多。
第十八章 千年情愫
穆天說,蘇泠,桐山的延鈴菊開了。
蘇泠淡淡地回答,哦?
穆天又說,你和我打賭,這個季節不會有延鈴菊開,現在你輸了。
蘇泠依舊淡淡地應道,那又如何?
穆天微笑,你輸了,就要兌現你的諾言,做一件我要求你做的事情。
蘇泠問,你想讓我做什麼事?
穆天悠然道,很簡單的事,我只不過想讓你陪我出去走走,天氣這麼好,我們正可以
去看看延鈴菊。
蘇泠慢慢地回頭,看他,眼裡忽然有一點水波般的笑意漾起來。穆天開口的時候很自
信,他原本一向都很自信,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面對著這樣一雙眼睛,他的自信卻一點點
地溶化在那水波般的笑意裡。
他忽然覺得,這雙眼睛好像能一直看到他心裡,無論他臉上的神情有多自信,他所有
真實的想法在她面前都無所遁形。可是,她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卻一點兒也弄不明白。這
可真不公平,就好像兩個劍客交手,一個對另一個的一招一式都清清楚楚,而另一個對對
手卻一無所知,那他豈非必敗無疑?穆天一向自負天下無敵,從來沒想過這個敗字,可忽
然間他卻發覺,自己身在必敗的境地裡。
他已經在等著被拒絕。以前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人拒絕,尤其是女人,然而現在他
已經明白在這個女人的面前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他可以說她不守信用,但是也知道
她一定能找出完美的理由讓他覺得他才是理虧的那個,對這個女人他簡直一點辦法也沒有
。
可是她卻說,好。
穆天怔愣,真的?
蘇泠笑道,吶,我和你打賭,我總要去看看,親眼驗證一下。我贏了最好,就算我輸
了,兩趟合一趟,我也還賺了。既然如此,我為什麼不去?
穆天舒口氣,老老實實地說了句真心話,賺也好,虧也罷,你肯去就好。
蘇泠看著他,忽然沉默,眼裡的笑意變成若有所思的神情。
桐山,綠草如茵。
這是仲春,綠草間綻開著各種各樣的野花。但是沒有延鈴菊,一朵也沒有。延鈴菊開
在秋天。
蘇泠問,延鈴菊在哪裡?
穆天指指山頂,說,在那邊的山谷裡,我們走過去就會看到了。
蘇泠看著他,微笑,好,我陪你走過去,我若輸了,我的諾言已經兌現,你若輸了,
你卻還欠我一件事沒有做。
穆天也微笑,放心,我絕不會輸的。但是,他又忍不住問,如果我真的輸了,你會要
我做什麼事?
蘇泠眼波流動,那裡面又滿滿的都是他看不懂的神氣。忽然,她輕聲一笑,露出狡黠
的神情,徐徐地說,嗯,說實話,我還沒認真想過,不過這機會可難得,總要想點新鮮有
趣的事情來,比方說……要你到聖皇殿門口學小狗叫,如何?
穆天腳下一軟,差點跌個跟頭。
這女人美得像個仙子,可心思卻精靈古怪,一找到機會就會想法子整整他。他忽然覺
得,自己活脫脫就是那只作繭自縛的蛾子。但奇怪的是,對她這樣子,他卻一點兒也不生
氣。他只有一個結論,自己肯定是上輩子欠了她的。
他們倆慢慢地走在山坡上。這山上已沒有大路,馬車停在山腳下,剩下的路只能走上
去。這當然原本就是他的安排,蘇泠一定也心知肚明,但她沒有拒絕。
春風溫柔地拂過草地,蝴蝶在五顏六色的花朵間翻飛,碧藍的晴空裡流雲聚散分合。
他們都走得很慢,仿佛都在享受這一刻的安寧。經歷了那麼多波折變故,才終於能這
樣走在一起。穆天很想說,就一直這樣走下去吧,再也不要分開了。可是他卻說不出口,
他忽然很怕被拒絕。
如果有人說他是一個膽小怯懦的人,他絕對不會承認。他一向膽子很大,這世間他實
在想不出什麼事能讓他害怕,沒有什麼地方他不敢去,沒有什麼事他不敢做,就算生死關
頭,他也一樣從容自若。可是此刻,他卻忽然有了種患得患失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這一刻來得很不容易。
他好像是個天生就比別人幸運很多的人,從小到大他想得到的東西都能很順利地得到
,在遇到蘇泠之前,他還沒有嘗到過想要的得不到的滋味。可是現在,他卻也有了如此渴
望,而又無法全由自己控制的事。
他只好在心裡默默地希望,這段路長一點,再長一點,最好永遠都走不到那山頂上。
可惜這段路好像比看起來還要短許多。
蘇泠還差幾步就要走到山頂,這時候她的視線已經能夠望見前面的山谷。
她忽然停下腳步,那雙美麗的眼睛猛地睜大,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穆天忍不住得意,總算他也做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情。
他笑著說,你看,我說延鈴菊開了吧?可沒有騙你。
他確實沒說謊。自從去年聽蘇泠說起她喜歡延鈴菊,他就已經命人把這山谷中的花草
全鏟了再種上延鈴菊,司工的臣下當時的表情古怪已極,不過他也無所謂,反正他想做的
事他就做,沒人能攔著他,一向都如此。更何況,認識蘇泠之後,他做的莫名其妙的事也
已夠多,不差這一件。至於開花那就更容易了,他從庫房裡找了件幾千年都沒人用過的神
器出來,一試就靈驗。
所以,現在蘇泠的視線中滿滿的都是隨風搖曳的金黃色,從她的腳下一直蔓延到天邊
,碧藍的天空和明豔的陽光下,絢麗得仿佛一個夢境。
蘇泠的表情也像在夢中,眼神恍恍惚惚,一直呆呆地望著前方。
陽光映著她的臉龐,她看上去美得令人窒息,穆天想起第一次見到她,她也是這般神
情,不禁也有些發呆。
過了好久,蘇泠慢慢地扭開臉,不讓他看見他臉上的表情,然後才輕輕地說,嗯,這
次是我輸了。
穆天心裡一熱,頭腦也跟著發熱,脫口就說:「你還想要什麼?只要你說出來的事,
我都一定幫你做到。」
一定做到?蘇泠回過頭,這世間的事你都能做到?
當然,穆天說,也會有做不到的,不過實在是不多。
蘇泠看著他,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陽光籠罩著她,她的髮絲映出一層金黃色。穆天
望見她眼中流瀉的狡黠,她看上去活似一只皮毛漂亮的狐狸,他忽然就覺得背上有點刺癢
。
她說,那好,你幫我做件事,放心,不是難事,一點都不難。
他簡直是戰戰兢兢地問,什麼事?
蘇泠說,喏,你讓這些花都謝了吧。
穆天氣結,謝了之後呢?你不會又想讓它們開起來吧?
蘇泠毫不臉紅的微笑,咦,你果然很聰明,名不虛傳啊名不虛傳。
穆天瞪著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想起父親在世的時候,那種威嚴簡直讓每個人都
怕得要命,尤其在他發怒的時候,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喘。可是不管他發多大的脾氣,只要
母親一開口,他立刻就像被掐了引信的爆竹,再也沒有聲音。他本來覺得這實在很奇怪,
因為父親給他的印象就像頭獅子,而母親卻像一只溫柔的小鹿。可是現在,他已經明白了
。
這就叫做,一物降一物。
×××××××××××××××××
穆天醒過來的時候,心頭還浮現著那個狡黠的微笑。
那個讓他無可奈何,又讓他迷醉的微笑。
他曾經發誓會用一生去守護她的微笑。那時他無比的自負,總認為世間沒有他做不到
的事情,當他終於明白他也會犯錯,也有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
那個深藏在記憶中的微笑,時常會進入他的夢中。總比想起那些更慘痛的事好,至少
,還能體味曾經的快樂。
雖然快樂之後,痛苦也總免不了會到來。
而這一次,除了心底深處一如既往湧起的痛苦,還有身體上無法回避的劇痛。
他一時甚至無法分辨到底哪裡疼,只覺得身體的每一個地方簡直都在撕裂般的疼。
穆天忍不住發出了呻吟。
「別動。」有個聲音冷淡地吩咐。
穆天這才感覺到有雙手正握著他的手。那雙手很柔軟,手指修長,卻很有力。從那雙
手的掌心正有源源不斷的熱力輸入他的體內。
忽然間,他覺得疼痛減輕了一大半。
他睜開眼睛。
密林中光線昏暗,落日的余暉艱難地穿過枝葉,用最後的一點點光亮籠罩這一方小小
的天地。
世間仿佛也就只剩下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祭師盤膝坐在他的身邊,雙手交握著他的右手。她看去還是那副一塵不染的模樣,神
色淡漠,一雙明亮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表情。
穆天當然明白她在替自己療傷。可是他實在想不到她會這麼做,從在青丘第一次見面
,她好像就莫名其妙地排斥他,蘇泠也曾經排斥他,但那時他清楚地知道她心裡其實並不
討厭他,然而對此生的她而言,穆天覺得自己就是個讓她厭惡的人。這種感覺很苦澀,苦
澀得讓他有時候甚至會想遠遠地離開。
如果是以前,他說不定真的會離開隊伍,一走了之,但這千年來,他已經改變了許多
,他已經不會再那樣隨心所欲地行事。所以,他留下來,依舊每天嘻嘻哈哈。
那倒不完全是掩飾,那也是他的本性,既然還得活下去,再痛苦他也會找點高興的事
情出來。
而且,他用了一千年的時間才得以和她重逢,他為此付出的代價是常人無法想像的,
他做那些事的時候本來就只抱著一分的希望,只不過就算希望再小,他也會不斷地去試。
所以,無論如何,能夠再次見到她,他還是很高興,就算她什麼也不記得了。
其實,他也隱隱地希望她忘記,如果她記得,也許她會更加恨他。
漸漸的,他已經可以比較容易地控制自己,讓自己能夠在面對她的時候看起來很平靜
。
可是,在躍下石洞的一瞬間,他聽見一個聲音在喊:「別——」
他想那是不是幻覺?那真的是她的聲音?她是不是想說,別去?一瞬間,他已反復想
了無數遍,卻沒有一個可以把握的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原來也會這樣瑣碎,甚至脆弱,但是在她面前,他總是會變得有些不一
樣。
然而,即使沒有答案,那一個字還是在他心裡燃起了無法想像的希望。
千年了,已經千年了。
那是很多很多個無眠的夜晚。
當他從噩夢中醒來,面對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一動不動地任憑悔恨把自己割碎。那
種痛苦,他認為是活下去必須接受的懲罰。
現在,他仍不清楚這樣的懲罰是否已經足夠。
只是當希望湧起來,他已無法控制自己。
在不得不忍耐的時候,他也曾想,翼風本就是他平生最好的朋友,如果她和翼風在一
起能夠幸福,這樣也已經很好。愛一個人未必非得要和她在一起,能夠看著她幸福,這樣
的結果已經很好。可是他心裡清楚,他遠沒有這樣灑脫,這樣想只因為無奈。如果還有可
能,他還是希望她能回來。
因為他還是愛著她,千年之前和千年之後,沒有絲毫的改變。
流玥松開手,審視他一眼,冷冷地說:「你傷得很重,不要胡思亂想。」
穆天苦笑,「我盡量。」
他閉上眼睛,但她的模樣依然在眼前。他怎麼做得到?手上有她掌心的溫暖,耳畔有
她的呼吸,他怎麼才能做到心如止水?
流玥盯了他一眼,指尖捻出一顆藥丸,不由分說地塞進他嘴裡。
穆天想問,這是什麼?但是藥效來得那樣快,他還來不及開口,便已經沉沉地睡去。
×××××××××××××××××
羅離胡亂填了填肚子。
行李都留在宿地,打架的時候身上當然也沒有帶著乾糧和水。但是像他這樣已出生入
死很多次的人,隨身都會帶著一些應急的物品,這些物品都塞在一個施過法術的錦囊裡,
看上去絕不比一個荷包大。據說法力最高強的人能往裡面裝進一頭大象,羅離還沒有那麼
強,不過裡面裝的東西也足夠他生存很多年。
這樣的錦囊,羅離相信每個同伴身上都帶著一個。
盈姜的那個就在她身邊放著。羅離解開她衣襟的時候那個錦囊就掉了出來。錦囊是黑
色的,質地很特別,柔軟得像羽毛一樣,上面還用淡金色的絲線繡著翟鳥和靈芝。羅離認
識這種花紋,他曾經在來拜訪妖王的神界貴族身著的袍服上見過。
人族藥師帶著一個屬於神族的錦囊,羅離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忽然,盈姜的身子動了動,輕輕地發出一聲呻吟。
羅離連忙抹抹嘴,轉過去看她,「你醒了嗎?」
盈姜慢慢地睜開眼睛。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一時想不起發生了什麼事,也辨不清
自己身在何處。過了好一會兒,她的眼神才漸漸變得清明。
「羅離大人,是你救了我吧?」
羅離想說是穆天,但盈姜剛剛醒來,還是先不說為好,所以他只是無聲地嘆口氣,沒
有回答。
盈姜沒有覺察他沉默的含意,又問:「摻入了『彪』的寒毒在異界更強大百倍,羅離
大
人是怎麼配出解藥來的?」
羅離說:「我哪裡知道怎麼配解藥,我只是剛好帶著三顆丹果,都給你吃了,總算把
你救醒了。」
盈姜倏地睜大眼睛,驚訝地說:「三顆丹果?……太可惜了!」
羅離笑笑,說:「也沒什麼好可惜的。」
「可是……」盈姜聲音低下去,臉上表情也有點古怪,「其實我的體質不怕寒毒,就
算不吃解藥,再過十幾個時辰,也一樣會醒過來的。」
這回羅離真的愣住,但很快他又笑了,「還好我沒帶著十顆。」
那時他只想救回盈姜,就算帶著十顆他也會一股腦全給她吃下去的。
盈姜一直在看著他,臉上也一直在微笑,只是忽然她的臉頰似乎有些發紅。
羅離吃了一驚,連忙問:「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喝點水?」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好,我喝點水。」便撐著身子坐起來。
她的前襟本來只是虛掩著,因為羅離實在沒辦法把那些古怪的扣子再繫起來。她的人
一動,衣裳就又鬆開來。她怔了怔,飛快掩起衣服,怕冷似的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身子。
羅離看見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臉色蒼白如紙,十指用力地掐進身體裡,指尖在微微
地發抖。他很尷尬,也很抱歉。雖然他這樣做問心無愧,但他畢竟撞破了她的秘密,原本
她無論如何也不肯說出來的秘密。
「羅離大人都看見了吧……很可怕也很醜,對吧?」
羅離沉默了一會兒,「很可怕,但是不醜。」
盈姜深深地低垂著頭,沒有說話。
「我覺得很可怕是因為居然真有這種事情,至於醜,我真不覺得。我倒覺得,你還是
一樣美,不,更美了。」
盈姜淒然地笑了笑,低聲說:「羅離大人可真會安慰人……」
「我是說真的。我如果是你,背著這樣的記憶,也許我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可是
你不但活著,還活得這樣好,像你這麼樣有勇氣的人我以前從來都沒有見到過,我覺得你
實在很了不起。」
盈姜抬起頭。
羅離的目光毫無閃避,他的神情坦然,絕沒有半點虛假和敷衍。
盈姜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有許多復雜的感情從她眼裡依次閃過。漸漸地,她又勾起嘴
唇,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痛苦的痕跡還沒有從她臉上完全抹去,可是她已經露出了微笑。原來羅離只是覺得她
很漂亮很愛笑,和她在一起聊聊天很輕松,現在卻有不同的感受。就像忽然發現一塊琉璃
原來竟是鑽石,琉璃雖然也很好看很招人喜歡,但鑽石卻是璀璨奪目。
他有點看呆了,水灑在地上才驚醒過來。
盈姜接過水喝了兩口,她的神色已經完全平靜下來。她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羅離說:「我也不知道。這好像是個山洞,裡面很深,等你能夠走動了,咱們進去看
看,說不定能找到出口。」
盈姜點點頭,轉過身整理好衣裳,又從地上撿起她的錦囊,「羅離大人,餓不餓?」
「我吃過祝余了。」
祝余草味道很差,但是吃一棵就能好幾天不用吃東西。
「真可惜……」
盈姜打開錦囊,從裡面拿出一個紙包。那股香噴噴的味道隔著紙也能聞得見,羅離差
點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那居然是一包松子糕。
又香又軟,一嘗就知道出自人界最有名的合隆齋。
羅離雖然吃了祝余,一點兒也不餓,但他還是吃了一塊松子糕。舌頭上留著甘甜,心
情也忽然變得舒暢多了。
丹果的效力很強,又過半日光景,盈姜便能站起來走動。
他們朝石洞的深處走。盈姜的體力還沒有恢復,一開始走得很慢。走累了坐下來休息
,她就從錦囊裡拿出吃食。萬仞海的金梳魚醬,荻山的火雲果酥,荊玉谷的鶬獸肉糜,還
有出自昆侖絕頂的瓊露。
羅離發覺這女人真是懂得享受,即使旅途艱難,也總有辦法讓自己過得舒服一點兒,
快活一點兒。若非如此,她一定早已被痛苦的過往擊潰。縱然一路行來石洞昏暗,所見除
了石壁還是石壁,然而和她在一起,再枯燥的行程也會變得舒服一點兒,快活一點兒。
石洞中分辨不出早晚,他們走走停停,約莫走了兩個時辰,眼前的景物起了變化。
×××××××××××××××××
熟睡的穆天輕輕抿著嘴唇,向上噘起小小的弧度,他的臉色因重傷而蒼白得毫無血色
,可是他的睡相卻憨甜得孩子氣。他的臉龐被這絲孩子氣掩去了銳氣,顯得異常柔和。
脫去了所有的嘻笑、憊賴、疲倦和痛苦,月光下的穆天,就像一頭正在熟睡的神獸辟
邪,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純淨的光。
流玥看著他,有點困惑。她想,剛才是怎麼回事?
剛才他體內的氣息變得很亂。
他受了重傷氣息本來就不穩,再加上有些亂糟糟的心緒,於是就變成這樣。
這本來一點也不奇怪,因為重傷的人常常會想到很多平時不會想起的事情。她是一個
祭師,這樣的情形她已經見過很多,從未在意過。
她是一個淡漠的人,只管盡自己的職責,替傷者療傷。傷者必須平心靜氣,療傷的效
果才會更好,這是很普通的道理,人人都懂。如果傷者對自己的身體不肯在意,她也不覺
得自己有義務強迫他們去在意。
可是不知為什麼,這次她卻忽然很生氣,氣得要命,簡直想也沒想就把藥塞進他嘴巴
裡。
——都傷成這樣了,居然還不肯安分!
就像身體裡的另一個靈魂,不由分說控制了她的情緒她的身體,讓她做出以前絕不會
有的舉動,變成一個以前從來沒見過的自己。
這個靈魂也許以前就在她身體裡,但她未曾覺察過,自從認識了穆天才突然冒出來,
而且近來好像冒出來得越來越頻繁。
她不懂這是為什麼。
現在穆天睡著了,她也平靜下來,熟悉的冷淡從容的靈魂又回來。
那個冷淡從容的靈魂從來都不喜歡穆天,甚至本能地抗拒和排斥他。那個整天嬉皮笑
臉,舉止莫名其妙的人身上,似乎總有什麼讓她非常不安的東西。
她無從分辨那是什麼,然而,她一向相信自己的感覺。
如果可能,她不想與他同行。但,翼風信任他。
翼風沒有解釋過為什麼,可她看得出他們兩人之間非同一般的友情。她很了解翼風,
他生性疏淡,只有很少幾個朋友,但她從未見他和哪個朋友相處,會像和穆天說話時那樣
隨意。
正因如此,她一直刻意地壓制著心中的那種不安,而在不安之外,原本就是一片漠然
。
所以,拋開些許不可解的困惑,流玥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和冷淡。
她雙手交握,繼續為穆天療傷。
他畢竟是同伴,而且,他救了翼風。
無論如何,為這一件事,流玥還是從心底裡感激他。
對她而言,這百余年的生命,所做的所想的,原本都只維系在六歲那年,在她最無助
的時候,向她伸出的那雙溫暖的手。
第十九章 破綻
起初,羅離和盈姜以為這石洞已經到了盡頭。
然而很快,他們發現石壁上的暗門。
暗門一推就打開了,裡面是一間石室。如果說這石洞帶著些許人工雕鑿的痕跡,那這
石室很明顯是有人開鑿出來的。
牆壁光潔,四四方方。
但石室裡除了厚厚的灰塵,沒有任何東西。
按理說,這石室在石洞深處,又有暗門,不與外界連通,怎麼會有這麼多灰塵?
盈姜蹲下身子,用手指捻起一點兒灰來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忽然變得很古怪,驚愕
,甚至有幾分恐懼。
「怎麼?」
盈姜沒說話,臉色還是那麼古怪。她伸手,撥開灰塵,露出一些像是灰白色碎石塊的
東西。
羅離的臉色也變得有些古怪。
他已認出,那是還沒有化成灰的骸骨。
盈姜繼續撥開灰塵和骸骨,露出地面。紫黑色的地面。
大攤大攤的血跡,早已干涸了不知多少年,仿佛已經滲入岩石當中,將地面染成了紫
黑色。
顯然有很多人在這裡流血而死。
但那都是些什麼人?為什麼會在這裡?又是如何死去?
「叮!」的一聲。
盈姜手勢頓了下,然後撿起一柄小刀。只有一尺長,不過比匕首稍大些,卻是彎的,
那刀上雖然沾滿了血跡和灰塵,但只消輕輕一拂,刀刃便又現出寒光。
這兵器甚是奇詭,使這兵器的人招術想必不弱。若沒有極詭異的功夫,也無法用這樣
的兵器。
但這刀最奇怪的地方不在這裡,最奇怪的地方是這刀身只剩下了一半,還有一半被人
削去。
刀身被削去一半本不奇怪,羅離自信一刀也能削去一半,但他只能從刀身的中間截斷
。
這刀卻是沿著刀身的方向,平平地剖了開來。
普通的刀身一般也不過兩分厚,這柄刀原本比普通的刀小得多,刀身也比普通的刀更
薄,至多一分厚。這一分厚的刀身卻被人對剖成了兩半!
盈姜在附近找了找,果然揀到那一半的刀身,合攏來,分毫不差。
兩人對視一眼,都露出駭人的神情。
要像這樣對剖開一分厚的刀身,除非是用一件薄如蟬翼的兵器,但薄如蟬翼的兵器,
用力稍過便折了,又如何能夠剖開一柄像這樣的刀?
然而,世間確實有這樣這樣一件兵器。
「雲絲嗎?」羅離喃喃道。
雲絲本是一種絲,世上最細最軟的絲,用雲絲能織出最輕最薄的綢子。
雲絲也是一柄劍。
劍名叫雲絲,因為這柄劍薄得就像一根雲絲。
這柄劍是一個天才的工匠花費了終生的心血鍛造,但是他自己卻沒有看到過這柄劍,
因為在他失敗了無數次之後,最終他以身祭爐!他的一生都奉獻給了這柄劍,所以他不惜
犧牲生命也要讓它出世。
傳說他的靈魂附著在這柄劍上,所以,這是一柄不祥的劍。
持有過這柄劍的人,都已死於非命。
但是有一個神族劍客不害怕這個說法,他不惜一切代價得到它。因為它輕得不可思議
,所以用它才能使出快得不可思議的劍法。
很少有人見過這柄劍,因為大多數人甚至還沒有看清,就已經死在這柄劍下。
千年之前,這柄劍曾經縱橫天下。
甚至有人認為,「雲絲」已強過了帝晏手中的「天機」。
據說那個劍客確曾去找帝晏比試,帝晏答應了,只是提出一個條件,如果那人輸了,
就必須在千年劫數來臨之時,擔當神使。
那一戰的經過,無人得見。
但當千年劫數來臨,那劍客果然擔當了神使。
只有「雲絲」的鋒利和堅韌,以及那不可思議的力量和速度,才能在一瞬間將一柄刀
剖為兩半!
然而,「雲絲」也和千年之前的那五個人一樣,留在了異界,再無人得知它的下落。
想不到,在這個石室當中,竟然又看到了這柄劍留下的印記。
羅離感覺心忽然縮起來,就像有只手在他心頭套上繩子,再一點點抽緊。
這裡曾經有過惡斗,有許多人在這裡死去。
千年前,神使手中的「雲絲」曾經出現在這裡。
那麼,難道……
羅離俯身,飛快地撥開灰塵,在地上翻找。盈姜詫異的目光,他看不到,半空揚起的
灰塵,他也感覺不到。
地上有被削斷的鐵索,有刀劍,也有匕首。
還有從衣服上掉落的銅紐扣,甚至女子頭上的銀發簪。
羅離不斷地找,既盼望找到些什麼,又害怕找到些什麼。心頭那根繩子越收越緊,幾
乎已無法呼吸。
盈姜看著他走來走去地翻找,最初的困惑慢慢變成一種復雜的神情。
灰塵彌漫,羅離的身影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紗的剪影。
忽然,他的身影僵住。就像中了定身術,一動不動。
盈姜朝他走了幾步,再走兩步就能看到他手裡的東西。但是她站住,默默地停留了片
刻,她轉身,走到石室外面。
暗門合上的瞬間,她看見羅離的身影,依舊僵凝有如雕塑。
×××××××××××××××××××
盈姜背靠著石壁,慢慢地坐下來。
暗門已隔絕了一切,周遭只有黑暗和寂靜。
舊傷在疼。
疼痛或許算不上太劇烈,至少,她咬緊牙關就可以忍受,但是那種至死方休的感覺,
遠比傷痛本身更可怕。
當她無數次從睡夢中疼醒,真想在身體上狠狠地割上一刀,疼得渾身冷汗,抽搐翻滾
,才能讓她忘記那永無法治愈的舊傷。
疼到忍耐的極限,生命已讓她恐懼。
荊城問,你為什麼不願意變成神族?人族的壽命那麼短,我很快就會失去你。
她還記得荊城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那種痛苦脆弱的光。
那天本來是仲春,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穿過疏落的花葉,落在荊城的臉上。蒼白的
臉色,烏黑的眉眼有種觸目驚心的美,他看上去就像一件精致的瓷器,那麼漂亮,那麼脆
弱。
難道,你不願意多陪陪我嗎?
微微的風,一點點細碎的淡金色的陽光輕輕搖動,就像他眼裡薄薄的光。
我已經只有你了啊……盈姜。
他的語氣虛弱而空洞,就像溺水的人眼睜睜看著最後一根稻草漂走。
她的心口像撕裂一般劇痛,幾乎讓她完全忘記了其它的一切。差一點她就想說,好,
我陪著你,陪著你一直到生命終止。差一點她就已經忘記了漫長的生命,將要忍受漫長的
無休止的傷痛。差一點她就會不顧一切。
但是他的目光,漸漸變得透明。
透明的目光穿過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投向虛無未知的地方。
走吧走吧,都走吧,他喃喃自語,你也是,她也是,都走吧。
然後他笑,冷酷地嘲諷地笑,你算什麼呢?盈姜,你只不過是個藥奴,比一只貓一只
狗都要卑下的藥奴,你裝著高貴,還想要什麼呢?你走了,我還會再找到一個女人,這世
上永遠都有女人,要多少都有。是不是呢?盈姜。
仲春的陽光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溫度,冷冷的像冰一樣。
寒意從肌膚沁進去,一點點奪走身體裡所有的溫暖。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男人,漂亮得莫可逼視的臉龐,眼底深處的痛苦,冷酷嘲諷的笑
容。他總是這樣,痛苦脆弱得像個無助的嬰兒,融化她,讓她想要不顧一切地抱住他,卻
又在她將要抱住他的時候,變成一個魔鬼,狠狠地撕碎她。
他為什麼會是這樣一個人?
盈姜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十六歲,成為藥奴已五年。
她身體裡植入了十數個藥罐,各種不同配方的藥在裡面交匯,就像十幾種不同的兵刃
日夜不息地刺、切、削、割……她的五髒六腑。
這樣生不如死的痛苦,喉嚨被藥物毒啞,連喊叫的權力也沒有。
為什麼還不昏迷呢?哪怕只是片刻。
奶奶說,做錯事的人要受到懲罰。
可是,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事?是不是因為那年沒有吃下奶奶給的餅?奶奶說,吃下
那個餅就不會再有痛苦了,但是,奶奶往那個餅裡摻進毒藥的時候,她在窗口都偷看到了
。
不想死。
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這輩子絕不應該是這樣的。
再痛苦,也想要活下去。活下去。
她的主人很驚訝她的生命力。普通的藥奴用過兩年就會死去,最長的也不過三年,她
是第一個活過了五年的藥奴。所以,她成了一件稀罕東西,就像一只活了一百歲的狗。
有一天,主人家裡來了貴客。
這是很少見的事情,因為他們本就是藥師中最隱秘的一族。然而這個人不僅找到了他
們,還得以登堂入室,見到他們族中最神秘的藥奴。
盈姜不知道他的身份,她只看見一個陌生人走進來。
房間裡很靜,藥罐裡藥汁咕嚕咕嚕地輕微作響,偶爾有燭花劈啪爆響。
那人沉默地走過來,沉默地站在石榻邊,看她。
他看上去身體虛弱,臉色帶著病態的蒼白,烏黑的眉眼有種觸目驚心的美。他的舉止
異常安靜,就像一縷游魂,風一吹便會散去。
但是他眼裡有種奇特的神情,悲哀的脆弱的,卻又是高高在上的,仿佛帶著一種能夠
決定別人命運的力量。
盈姜有限的生命裡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就像個神祗,出現在她眼前。
她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用眼神哀求,救我,求你。
他沉默地看她,從他的眼神裡,她看到回答。他說,別怕,我救你。
燭花爆響,燭火輕輕晃動。他的身周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色的光暈。她想,他是神祗
,他真的就是神祗。
所以,就算他在一次又一次融化了她之後,再一次又一次狠狠地割傷她,只要他張開
雙臂,她還是會投入他的懷中,緊緊地緊緊地擁抱他,擁抱那個脆弱的靈魂。
我只有你了啊……盈姜。
那個聲音,每次想起來都讓她的心撕裂般劇痛,甚至比那些永不會愈合的傷口更通徹
心肺。
可是,當她真正接近死亡的那一刻,劇痛消失了,長久以來困住她的枷鎖破碎了。
那一刻,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靜。
她清楚地知道有什麼已經改變,也清楚地知道是什麼改變了她。
曾經,在最絕望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的一生注定痛苦。但心底深處,分明不甘心,這
輩子絕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從心底裡厭倦了反復地被融化和切碎,她渴望新的生活。
但,真的可以嗎?
她想起暗門閉合的瞬間,那個男人一動不動的身影,塵霧中,那種潮水般湧出的悲傷
仿佛浸透了整個空間。
她清楚地知道,他依然深愛著,那個曾在他生命中留下烙印的女人。
她沒有任何自信,但她一定要試試。
×××××××××××××××××××
羅離打開暗門,告訴盈姜:「我找到另外一扇暗門。」
他的眼皮微微殘留著紅腫的痕跡,但他的神情已經平靜。
盈姜慢慢地站起來,走進石室。寒毒其實還未完全拔盡,新傷舊傷的雙重痛苦損耗了
她的體力,步履微微蹣跚。
「怎麼,還是不舒服?」
「沒什麼。」盈姜微笑地看著他,語調輕快。
她的笑容甜美如常,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裡充滿了關心,仿佛在問,那麼你呢?沒事
了嗎?
羅離很想像她一樣微笑一下,可是他扯動嘴角卻很勉強,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樣的笑實
在很難看。
盈姜依舊微笑地看他。羅離忽然覺得在那雙漂亮的眼眸裡自己就像一個透明的人。原
本他絕不願意讓別人看出自己心底的痛苦,因為憐憫也會像把刀子,割傷人的心。可是此
刻他卻沒有這樣的感覺,盈姜關心的目光就像春天裡的風,帶來的只有溫暖。
他攤開手掌,掌心裡窩著一塊小小的綠色寶石。
他低頭看著那塊寶石,沉默了一會兒,「這是劍石,能夠辟邪。」
鑲嵌到劍上的劍石,會與劍身融為一體,絕不會掉落。除非……
除非,劍折了。
「是我妻子的東西。」他說,「我從聞玉山採來,親手鑲到她的劍上。」
盈姜靜靜地望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我的妻子,是素琤。」
盈姜的眼底閃過一絲微光,「她是了不起的劍客。」
「是的,」羅離點點頭,眼睛裡流露出很深的感情,「她是的——帝晏也不能小看她
。」
在去異界之前,她只敗過一次,敗在帝晏劍下。帝晏贏得也並不輕鬆。他一向是個很
高傲的人,能讓他拔出天機來認真應對的,她是唯一一個女人。
「這千年來我一直很想知道,她為什麼沒有能夠回去。我希望,我能夠找到她,即使
……即使她死了,我也希望能夠找到她。」
「你會的。」盈姜靜靜地回答。
她的眼眸清澈透亮,裡面沒有任何羅離所不想看到的憐憫,只有理解。面對這樣一雙
眼眸,以前從不願意說出口的話,很自然地就說了出來。因為無論他說什麼,那雙眼睛都
會回答,是的,我明白。
羅離覺得自己真是幸運,遇到這樣的同伴。
自從失去素琤,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痛苦只有獨自承受,可是現在他忽然輕松了很多,
因為他的痛苦已有人可以分擔。
剛才他還覺得很疲倦,因為悲傷不僅會讓靈魂痛苦,還會消耗體力。可是現在他已經
變得像剛睡醒一樣精神抖擻。
他指給盈姜看那扇暗門。那扇暗門居然就在原來那一扇的旁邊,實在隱藏得太好,所
以他們一開始誰也沒有發覺。
那扇門關得很緊,似乎有什麼東西從門的另一面將門頂住了。羅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總算推開了一條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的縫。
他們一前一後地擠過這扇門。
羅離手裡點著熒火,俯身查看,果然在門底下卡著一柄匕首。
他用力抽出那匕首,卻發覺原來匕首只有半截,另外半截早已不知斷在何處。
羅離輕輕吹掉上面的灰。
他平生見過無數柄匕首,也有很漂亮的,甚至還有美玉雕出來的,可是從來沒見過一
柄如此精美的匕首。
匕首的柄上兩面各鑲嵌了一顆綠色的劍石。劍石本是很難得到的東西,羅離當年花費
了整整一個月才好不容易采到一塊。而這匕首上不但鑲了兩顆,而且這兩顆石頭無論大小
顏色還是光澤,幾乎都一模一樣。
那匕首的斷刃在熒光中泛出一層奇特的暗紫色的光澤,仿佛帶著一種蠱惑力。
盈姜看見上面似乎刻了什麼字,便把頭湊過去仔細看了看。
「蘇泠。」她輕輕念道,「原來這是蘇泠的匕首!」
羅離卻在看那匕首柄上的花紋。很少有匕首柄上的花紋雕刻得如此細致,有些紋路精
細得就像發絲一樣。然而羅離留意的是那花樣,在連綿不斷的如意紋中,簇擁著一對獨角
的神獸貔貅。
五瑞之首,代表著至高無上的神君。
蘇泠是一個精族祭師,然而,這柄匕首上卻刻著她的名字。
盈姜喃喃自語:「看來,那個傳聞是真的……」
「什麼傳聞?」
盈姜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神情,沉默了一會兒,她回答:「蘇泠是帝晏陛下未過門的
妻子。」
羅離怔住,「他們神族最講究門楣血統,帝晏怎麼可能娶一個精族女子?」
盈姜笑笑,「我也只是聽說。不過……」她的語氣微微一頓,眼波流轉,閃動著含意
莫名的眸光,「對帝晏陛下來說,恐怕也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事。」
×××××××××××××××××××
幽深而寂靜的夜。
樹葉在沙沙輕響,偶爾,不知命的秋蟲輕輕鳴叫。
燒得紅彤彤的火堆,讓人渾身都充滿了暖意。
火堆旁坐著沉思的女子,素靜如雪蓮。
穆天睜開眼睛,看見這樣的情景,一時間仿佛仍在夢中。
「我在山腳下揀到你,當時你昏迷不醒。」流玥沒有回頭,可是卻知道他已經醒來,
「現在你的傷已經好了一半,再有三四天你就能完全康復。你的體質好像比一般人強得多
,居然在異界也能康復得這樣快。明天一早我們就可以繼續上路。」
「別的人呢?」
流玥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宿地留了字,他們見了之後,也會去我們原定的村子
會合。」
穆天坐起來,發了會兒怔,然後問:「你感覺不到他們在哪裡?」
流玥沒有回答。
火光在她的眼眸中閃動,她的眼裡總像是蒙著一層冰冷的殼,然而,在那殼的下面,
穆天看出她的憂慮。他不自覺地想挪近她,但又遲疑著停下來。
半晌,他說:「放心吧,他們不會有事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是有種異乎尋常的分量。
流玥終於轉過臉來,看他。「我知道。」她輕輕地說,「我知道——我感覺到了,他
們都平安無事。」
她的臉龐,就像忽然點起一顆星子,瑩瑩地亮了起來。
那種令人眩目的光彩,有點刺痛穆天的眼睛。她說「他們」,但她臉上的光彩,恐怕
,只為了一個人。
他沉默地垂下眼簾,用手揉了揉鼻子。
密林中一片寂靜,暗夜的涼風中,浮動著淡淡的草木的味道。
流玥靜靜地坐在火堆旁,想著心事。過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認識他多久了?」
「哎?」
「——認識翼風。」
「一百多年吧。」穆天回想,「帝晏八七四……不,八七五年。」
流玥手托著下巴,眼眸緩緩流過沉靜的記憶。良久,她低聲道:「就是他帶我去闖神
界的那年。」
穆天愕然地看她,「原來是你。」
原來是這樣。一時間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湧上心頭的紛雜滋味,只是怔怔地望著火堆
旁沉靜的面容。
但流玥陷在自己的思緒中,毫無覺察。她又問:「那你一定也和帝晏很熟?」
穆天回過神,笑笑說:「那當然。」
「那麼,」流玥猶豫了一下,「對他的劍法呢?」
穆天忽然明白她要問什麼,沉默片刻,他回答:「也很熟。」
流玥遙視著遠方,暗夜深處,仿佛有她想要看見的人。過了許久,她問:「那,以你
看,翼風和他交手會有幾分勝算?」
穆天發覺自己心裡澀得發苦。他簡直有種沖動,想說你能不能問點別的?什麼都行只
要別再提翼風。這沖動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其實他從來都不是這麼小氣的人,何況翼風
還是他最好的朋友。
穆天嘆口氣,原來這就叫嫉妒,他這輩子從來都只有別人嫉妒他,現在他才知道嫉妒
的滋味還真叫難受。
「我不知道。」他淡淡地說,「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翼風出盡全力,不知道他現在
的進境到了什麼程度。至於小九的劍法……」他停下來,想了很久,才緩緩道:「單論劍
法而言,我想,任何人都很難再勝過小九。」
帝晏排行第九。能夠這樣稱呼他的,當然只有他的長輩和兄姊,就算是長輩和兄姊,
也只有最親近的幾個人,才能夠這樣隨意。所以,如果是別人說出這樣的話來,可以不信
,但穆天這樣說出來,不能不信。
流玥的眼眸倏地一黯,慢慢地將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她的眼睛冷冰冰的,她的臉也
冷冰冰的,但是任誰都能看出來,她的那種擔憂。
穆天忍不住苦笑,方才他還想著說什麼都行只要別再說這個話題,可是轉瞬間,他又
已覺得只要能讓她不再這麼樣憂心,說什麼都無所謂。
「其實,小九的劍法也不是沒有破綻……」
流玥回過頭,眼睛又發出了光,「他也有破綻?」
「據我知道,至少有兩處。」
流玥望著他,她沒有開口問,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眼波流動,亮如星子。像帝晏那
樣天下無敵的劍客,他劍法中的破綻,或許本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隱秘。如果她問穆天,
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的破綻?就等於在問,你能不能把他的性命給我?這樣一個問題,怎麼
能問得出口?
但,知道了他劍法中的破綻,也就得到了求勝的機會,她希望翼風能有這樣的機會。
所以,她用眼神表達她急切的希望,又用沉默告訴穆天,你可以拒絕回答。
穆天揉了揉鼻子,無聲地嘆口氣。
他拒絕不了。
他撿起一根樹枝,站起來,然後說:「我只做一遍,你要看仔細。」
當他說完這句話,他整個人都變了。
他本來總是一副很憊賴很懶散的模樣,就算在惡戰中也是如此,但是忽然之間,他就
像換了個人似的。然而,奇怪的是,這種變化卻又無跡可尋,怎麼看,他分明還是原來的
姿態,原來的神情,一點都沒變過。
流玥記得,當翼風面對強敵,他全身上下無處不充滿了殺氣,一種勢不可擋的凌厲殺
氣!那一瞬間,他已完全與劍化為一體。
從穆天的身上,卻看不到殺氣,一絲也沒有。他就隨隨便便地站在那裡,人還是人,
樹枝還是樹枝。然而,流玥分明感覺到了一股可怕的力量,這力量無跡無形,卻仿佛在剎
那間已經彌漫了周遭整個空間。
她知道那力量的來源,那就是穆天將要施展的劍法。
他的人已開始了動作,手中的樹枝慢慢地挑起來,帝晏的劍法當然不可能這麼慢,他
只不過是要讓她看清楚。
就在樹枝的去勢將要有所變化的時候,流玥忽然說:「不,不用了!」
穆天頓住身形,詫異地看她。
流玥說:「帝晏劍法中的破綻,我已不想知道。」
「為什麼?」
「因為翼風不會想要知道,這不會是他想要的求勝方法。」流玥的聲音很輕,但一字
一句都異常清晰,「翼風因劍而生,他對劍始終忠誠,勝也好,敗也好,他都絕不會給他
自己留下遺憾。」
第二十章 神君帝晏
密林裡更加安靜,仿佛連夜風也停了。
流玥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的神情也始終很平靜,就好像她方才說的話尋常得不能再
尋常。
穆天望著她,慢慢地露出微笑,他也只有用微笑,才能掩飾心裡的百感交集。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曾說過的話。
——你真的很強,從古至今,像你這麼強的人也許沒有幾個,但是你遲早還是會輸。
他還記得那天,古槐花開,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花香,淡淡的陽光映著她眼裡淡淡的
神情,還有他自己淡淡的回應,哦?那我倒要看看,是誰有這個本事?
她輕輕地嘆口氣,還能有誰呢?普天下能讓你輸的,也只有你自己罷了。
他說,那你放心,我不會輸給別人,也絕不會輸給自己。
她卻說,輸也不見得是壞事,你只有輸過一次,才不會再這麼樣自負,也許到那時候
,你才會真正地天下無敵。
他輕笑,你怎麼這麼希望我輸?
她眼睛裡浮動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神情,沉默了很久,她輕輕地說,我為什麼希望你輸
?不,我不希望你輸,我希望你永遠都不會輸……但是,恐怕事情不會如我所願,我只希
望,只希望……結果不會太壞。
她在微笑,但是如霧的悲傷從她眼裡慢慢地湧出來,她那亮如星子的眼眸被越來越濃
的悲傷遮去了光芒。
他詫異地看著她,看著她的身體也開始瑟瑟發抖。你這是怎麼了?他問,剛才還好好
的,為什麼一下子就……
她不回答,狠狠地扭開臉,眼睛望向遠處。迎面而來的風,一點點吹干了她眼中的霧
氣。
他看見她微微勾起的唇角,這才松了口氣,取笑道,你看你這不是自己嚇自己?要是
我真的……
他只說了一半。她忽然回過頭,猛地撲到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他。她的身子越來越抖
,臉貼著他的胸口,嗚嗚咽咽地哭出了聲。
他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好抱住她。胸口冰涼的一片,那些淚水仿佛一直沁入
了肌膚裡面。
她從來都沒有這樣失控過,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那也是唯一的一次,她這樣在他懷中肆無忌憚地哭泣。他不解,不忍,又不知所措,
只好把她抱得更緊,更緊一點,似乎想用這樣的法子告訴她,別擔心,也別難過,不管發
生什麼事,我都會在你身邊。
過了好久,她才漸漸地止住。抬起頭,眼皮腫得像兩個核桃。
他忍不住笑,你怎麼了?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她搖頭,還紅著的眼睛裡漸漸恢復了神氣,不說,就不說。
他固執地再三追問。終於,她嘆口氣,又把臉埋在他懷裡,輕聲說,笨!我怕你會死
,我怕再也看不見你啊……
他怔愣,不知為何,心頭微微一痛,下意識地又收緊了雙臂。
後來的事證明,她只有一句話說錯了——死去的人並不是他。除此以外的每句話,都
准確地應驗了。當一切發生之後,他才明白,原來她對他的了解,竟比他自己還要深得多
。
她一直都能洞察他的靈魂,甚至最深處隱秘的角落。
他時常覺得那雙眼睛依舊在他面前,靜靜地注視他。那雙看他看得那樣透徹,甚至會
讓他感覺狼狽的眼睛,他知道,終此一生找不到什麼可以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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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雙眼睛裡依舊有著洞悉人心的透徹,只不過,她看的是另外一個人。
要他分辨心裡的滋味可真不容易,他本能地想要擺出一個微笑來掩飾,這種神情原本
像個隨時都能拿出來用的面具,得心應手。但是此刻,忽然連這面具都覺得太沉,戴不上
去。他只好低下頭,把臉上的神情藏到暗影裡。
火光有點兒黯淡下來。
流玥撿起一根樹枝,輕輕地撥動柴堆。暗紅的火光跳動在她的眼眸裡,就像穆天臉上
那些飄忽不定的神情。
那些神情,她看在眼裡。不知為何,她卻不能如往常那樣漠然地視若無睹。恍惚間,
心底深處有些遙遠的模糊的影子一掠而過,就仿佛極隱秘的某處記憶悄悄析開了一條裂縫
。
然而,終究也沒有抓住任何清晰的瞬息。
流玥很小的時候,母親把她的世星封起,不讓人看到,那時她既不懂,也沒有想到去
探究原因。長大之後,她漸漸地明白,七世,在精族中是多麼怪異的一件事。
但是,她卻沒有任何前世的記憶。
總覺得,沒有記憶的前世便沒有意義,如同一段繩結,既然已經斷了,就要從頭開始
,重要的只是今世。
但是,若那繩結重新接起來了呢?流玥從來沒有想到過這樣的情形。
她還來不及細想,眼前的火光突然急速地跳動了幾下。
沒有風,火光卻似有了生命主張,自己跳動起來,倒像種警示。
那正是精族祭師的守護之力。如果不是心神不定,她早該覺察異樣。
一瞬間,流玥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目光從暗夜深處緩緩掃過,不動聲色間,守護
結界的力量已經倍增。
穆天也在這時候抬起頭,望向遠方的某處。
他清晰地感覺到一種極可怕的寒意,仿佛能在瞬間讓河流結冰,讓草木枯萎,讓山岩
崩裂。他的血液也仿佛隨這股寒意冷下去,從頭一直冷到腳。
他也曾與異界的絕頂高人交手過,眼前的這股力量,或許深厚不及,那種可怕的陰寒
卻猶有過之。但,如此極端的力量必有不少破綻。他自己所修煉的法力是純陽的,但他知
道普天下有些道理是共通的,只不過唯有很少的人才能明白這些道理而已,這種感覺就像
登臨絕頂,俯覽群山。所以,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夠找出那些破綻。
但,縱然他有獲勝的機會,卻沒有獲勝的力量。他剛剛受過重傷,法力還遠未恢復,
即使他的眼光再准,劍法再高,卻已力不從心。
這樣的經驗,他也曾經有過,那一次當他盜取精石面對蜂擁而至的精魅,他也知自己
凶多吉少。然而這一次,情形卻又有不同。這一次他身邊有一個無論如何,他也一定要保
護的人。千年之前發生過的事情,他絕對不會讓它再度發生!就算再沒有機會,他也非得
要找出機會來。
黑暗深處的那個人,走得極慢,仿佛邁出的每一步都需要經過充分的深思熟慮。
也或許,他只不過是一個慢慢收著網的捕獵人,他的樂趣就在於看著網中已無處可逃
的獵物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步接近死亡時候的恐懼。
那種一點一點越來越深的恐懼,遠比死亡本身更加來得可怕。
穆天只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在一點一點地縮緊。他當然已經覺察對方來者不善,更
知道來人選擇的時機絕對不是巧合。自從進入異界,甚至更早,從在東荒的時候開始,他
就已經感覺到黑暗中的對手就如同一個對局的高手,一路的陷阱伏擊,不斷試探,只是為
了尋找時機,一個一擊必中的機會。
現在,是不是這可怕的對手認為這個時機已經來臨?
然而他的臉上卻又忽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絕非是種掩飾,連站在他身邊的流玥都已感覺到他的平靜和松弛,只有心中真正沒
有一絲恐懼的人,才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流玥當然也知道這位同伴的神經比別人粗一些,只不過大家都認為那是因為他的臉皮
比別人厚一些,但是現在她才明白,他的神經確實比別人堅韌。
流玥的手本來已經緊緊握住劍柄,掌心已經隱隱滲出了汗,可是忽然間,她像是受了
他的微笑感染,手指不自覺地松弛了幾分。
夜更黑暗。
就如同烏雲遮目,連枝葉間灑落的零星的微薄的月光也消失了,甚至連篝火也已失去
了光焰,這一方天地仿佛淪入了比夜更深的黑暗。
可奇怪的是,兩個人卻都看見了迎面漸漸走近的黑衣人。
他的臉,蒼白得仿佛從來未見過陽光,眉眼口唇都像是用濃彩畫上去的,有種刺目的
美。他的人,陰冷得像從萬年寒冰中化出的精魄,然而他如暗夜般幽深的眼眸中,卻閃動
著火一般的光芒。
那是仇恨的火。
他們兩人曾從同伴的描述裡知道這樣一個人的存在,只不過他的面容一直隱藏在黑色
的斗篷下。然而現在,他已甩開了那件披風。
他故意將自己的面貌展露出來,是不是,已將面前的兩個人視為死人?
但是,穆天根本沒有去想這些事情,他的心中已是一片空靈,沒有任何雜念。
無論面對多強的敵人,他都能在最短的時間讓自己進入這種狀態,幾乎已成為他生命
中的一種本能,所以他才能一直活到現在。
流玥的手又已握緊,她整個人就似一張漸漸拉滿的弓,蓄勢待發。
那人走近一步,又一步。
她本來還有一些緊張,然而離出手的時刻越近,她反而越來越鎮定。她當然知道眼前
的這個人比以往遇到的任何對手都更可怕,但她一定要試試。
那不僅僅是為了保全自己和同伴的生命,也為了這一世她心裡始終不變的願望。
她希望自己是一個有資格與翼風並肩的女人。
所以她決不允許自己軟弱和退縮。
她在心裡默默計算,來人現在距離她出劍的范圍還差七步。還差七步,即使不能夠一
擊而中,她也已想好了十幾種變招。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穆天忽然動了!
他出手的第一招,居然是攻向流玥的。
她只覺得眼前一花,右臂一酥,手中的劍竟已到了穆天的手中。
他輕笑,「一命還一命,這次讓我來。」
話音未落,劍已刺出。
流玥只覺得眼前陡然一亮!
來人可怕的陰寒之力,原本已將這一方天地籠罩在比無星無月的夜更深得多的黑暗當
中。然而這一劍刺出,便如旭日破雲而出,頓時劈開了黑暗。
那絢麗得如同夢幻般的光華,幾乎令人無法相信那是真實的。
但,面對這樣的光華璀璨,來人並未流露出任何的畏懼和退縮,他的嘴角甚至閃出了
一絲冷笑。
這一劍雖然絢麗,但那光華之下,力卻不足。任何人,在那樣的重傷之後,即使還能
催動這樣一劍,也已是強弩之末,絕對不可能維持足夠的力量。
所以,他有完全的把握破這一劍。
他等的,原本就是這樣一個機會。因為他不僅僅是要殺死這個人,還要摧毀他!他要
讓這個人在死之前,嘗到足夠的痛苦和恥辱。
穆天手中的劍,幾乎已經刺到了黑衣人的眉心。
也就在這一瞬間,黑衣人突然向旁邊一閃,同時,手中的劍也揚起。
他的劍就和他的人一樣陰寒,如同一片烏雲,遮蔽了陽光。
這一劍並非攻向穆天的人,而是攻向他的劍。
來人既然看出他的劍力已不足,這一出手便是要迫他棄劍。
穆天似已看出他的企圖,中途變招,劍勢向下一沉。
這變招也在對方的預料之中,那烏雲已將旭日完全遮蔽,無論他怎麼變化,都已在陰
雲籠罩之下。
然而,千算萬算,卻沒有算到一件事情。
穆天的這柄劍,是從流玥手裡奪下來的,那並非一柄普通的鋼劍,而是一柄軟劍。
他原來用的劍和劍法都剛硬已極,來人算准去勢,必要迫他棄劍,卻想不到,那剛硬
已極的一劍忽然變得像蛇一樣柔軟。
柔軟的劍去勢總要稍微慢一點兒,來人原本也是來得及變招的。只可惜他太過自信,
因為他知道穆天已經受傷,也因為他很了解穆天的為人,知道他是一個何其驕傲的人,卻
想不到他使出的這一劍,全然就是一個詭計。
等他想明白的時候,那條蛇已經纏上了他的手臂。
持劍的手臂。
然後,就聽見「叮」的一聲,劍落地,磕在石頭上。劍柄上,還握著那半截手臂。
來人原本蒼白的臉突然間慘白得像透明一樣。
雖然劇痛,但他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後退、隱身,轉瞬間已消失在黑暗中,沒有絲毫的遲疑。
穆天也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努力地想要挺直身體,可是腰卻越來越彎,終於,不支地跪倒,大口吐
血。血綿綿地滴落,和對手的血混在一起。
血好像帶走了他最後的力量,他用手裡的劍杵著地,可是從那柄軟劍已借不到任何力
,他的身體越來越彎,彎得像只煮熟的蝦米,索性,整個人都躺在了地上。
流玥走過來,默然片刻,說:「你重傷未愈,法力不足,不應該勉強用這樣的劍招。
」
穆天看著她,忽然笑了起來。他一笑,血又從嘴裡湧出來,但他還是不停地笑著。
「我說,求你個事……」
流玥眼波微微一閃,輕聲問:「什麼事?」
他橫過手臂,遮住眼睛,只露出嘴角的苦笑,「千萬別告訴別人,我自己把自己震得
吐血,這也太他媽的丟人了……」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恍若睡著了一般。所以也未曾看見,片刻的怔愣之後,流玥眼
裡慢慢流露出一縷異樣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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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有很長的歲月,她的那雙眼睛,就像高山絕頂終年不化的積雪,始終是那樣冰冷
。
總覺得這樣,才不會顯得軟弱。
因為一直希望自己堅強,太希望,所以極度地害怕軟弱,哪怕只是流露出絲毫。漸漸
地,讓冰冷成為習慣。
她從未想過改變這習慣,可是,當穆天奪下她手裡的劍,剎那間心底裡有什麼松動了
。
穆天的胳膊從臉上滑落下來,他的雙眼合攏著,然而流玥卻仿佛依舊能看見那雙幽深
的眸子。
這個人,他可以嬉皮笑臉、莫名其妙,但是當他看著她的時候,他眼裡的神情卻始終
都是認真的。只不過,那些認真的神情總是藏得很深,而她原先也根本沒有注意過。
原先她不喜歡穆天,甚至有點討厭。
她不明白那是為什麼,就像此刻她也不明白為什麼以前一直看不到的,忽然間就看到
了。連同過去的日子裡發生的種種,也都疊合在一起,變得清晰起來。
所以,他總是最先覺察她的危險,就好像他生了一只眼睛在她身上。
所以,不管曾經有過怎樣的誤解和拒絕,當她需要幫助的時候,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
來到她身邊。
其實,她也不喜歡被救的感覺,但她的心畢竟不是真正的冰冷,一個人那麼樣拼了命
來救她,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只是,她卻全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便如同有一陣風吹過,拂亂了心事。既不知那風從
何處來,也不知該如何收拾起。
她的人生,從十歲那年起,就一直清晰。要干什麼事,要走哪條路,要做怎樣的人,
她始終都明明白白。可是忽然間,明明白白的心事模糊起來。
這種感覺對於她實在太陌生,一時間讓她不知所措。
她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終究不得頭緒,無聲地嘆口氣,把凌亂的思緒抹到一邊。
穆天依然昏睡著。他只是重傷未愈,又損耗太大,筋疲力盡之下不能支持,於性命倒
是沒有大礙。
流玥盤膝坐下,伸出一掌按在他的胸口,以祭師的法力助他療傷。
掌心方觸到他的身體,便覺得微微一震,原來他身體裡法力流轉,便如一道溪流,雖
然力量不足,但卻綿綿不絕,溫厚純淨。
流玥記得前一日替他療傷的時候,他體內的法力還不過是簷下滴雨,斷斷續續,想不
到才這麼短的時間,就已經恢復到了這個程度。
她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些事情,回憶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起心神,接著替他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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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洞中,羅離靠著石壁坐下,又低頭端詳那匕首,劍石在熒光中幽碧得有如一雙深沉
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過往的歲月。
盈姜的話,讓他想起關於帝晏的一些傳聞。
口耳相傳中,帝晏一直是個完美得有如神祗的人。他英俊、睿智、高貴,他不但是天
下公認第一的劍客,更是從古至今最受推崇的神君。他少年時仗劍天涯,俠義正直,繼位
之後為政賢明,知人善用,治下的神界太平安樂,一派祥和,已是幾朝未有的盛世。
他仁慈。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輕易處決罪犯,就算是犯下殺人重罪,他也會盡力
尋找可恕之處,為他們留下悔過的機會。他隨和。據說有一次他微服出巡,被一個性情古
怪的老人誤當作役丁差使了半天,而他居然也就默不作聲地被呼來喝去,毫無怨言。但他
又絕非優柔寡斷。他以幼子的身份繼位,之初也曾有過幾度風波,他都以極為果敢的手段
平息,他對朝局的掌控就像掌控他的劍一樣,不可動搖。
這個人,簡直就像上天賜給凡塵的一個奇跡。
然而在私下裡,羅離聽到妖王提起他時,說法卻稍有不同。
雷邪說,帝晏是一個很難對付的人,我從未見過像他那麼難以捉摸的人。
你可以說他寬大,他會因為一個九歲孩子的哭告,親至死牢去見那個當強盜的父親,
看看他是不是如那孩子所說的罪無可恕,情有可原。但是,當年神族六十四部長老裡,有
二十一個被他滅門,那時候,又有誰的性命他看在眼裡?他的性情據說是相當隨和,然而
聖皇城上上下下,又有哪個敢在他面前稍有放肆?他只消一個眼風,便能令人雙股戰栗,
冷汗盡濕衣衫。他是天下無雙的劍客,敗在他劍下的人已不計其數,傷在他劍下的人卻寥
寥無幾,可若要說他心慈手軟,他也曾用常人無法想像的歹毒招式殺死他的仇敵。
有時候他明明已經沒有任何機會,可是偏偏他就是能從最不可思議的地方找出機會來
,有時候他明明已將對手逼到了懸崖邊,可是他偏偏會停在那最後一步,輕易地放過唾手
可得的勝利。 有時候他寬厚得讓人在臉上打一拳都不會還手,有時候他又冷酷無情得仿
佛
天下任何生命都不過是他搓弄擺布的玩偶。
那個人就像風雲一樣,變幻無常,讓人永遠猜不透他下一步會走的是顆什麼棋子。
也許正因如此,他才會一直立於不敗之地。
而帝晏這個名字,也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神話,他想做的事,似乎就沒有理由做不到
。但……
「在想什麼呢?」盈姜側過頭,問他。
「在想,你說的也有道理。怪不得,帝晏一直都沒有結婚。」
「原來是這事呀……」人族藥師的臉上忽然露出很怪異的笑容。
以帝晏的身份和責任,他早就應該結婚了。但千余年來,聖皇宮中一直空懸著神後的
位置。這樁至今沒影兒的婚事,引起了無數的猜疑,民間的有些傳聞簡直已經匪夷所思,
如果帝晏本人聽到,怕不會吐血三升?
可是,如果這就是真正的原因……羅離又看了看手中斷了的匕首,輕輕地嘆口氣,收
了起來。
第二十一章 苦藥
穆天把樹枝堆起來,然後開始使勁敲打火石。
他平時常常看人這樣做,似乎是件很簡單的事情,但是那兩塊火石偏偏就是要跟他作
對,爆出了無數火星,柴堆就是不肯著起來。越敲用力越狠,火星反而越來越少,敲了十
幾下,索性什麼也敲不出來了,倒是火石讓他敲得碎成了好幾塊。
穆天哭笑不得,把火石隨手一扔,手指伸點,指尖倏地噴出一道火焰,點著了樹枝。
他手忙腳亂地往火上添柴,豈知那火苗反倒越來越小,眼看著就要滅了。
流玥看不下去,走過來,撿起一根樹枝,往柴堆裡撥了幾撥,火穩穩當當地旺了起來
。
穆天揉了揉鼻子,苦笑。
流玥輕輕提起裙角,蹲下身子在旁邊的溪水裡洗了洗手。
天還沒有黑透,溪水映著暗紫的霞光,水中銀白色的小魚穿游,灌木低垂,偶爾有小
獸睜著好奇的眼睛鑽過來,怔怔地看著兩個人。
和羅離的選擇比起來,流玥挑的這處宿地舒服多了。
她甚至還找了幾簇樹枝,將這塊平平整整的大石給清掃了一遍。現在穆天明白為什麼
不管怎樣的情形,她總是一塵不染。她實在很會照料自己。雖然光看她的模樣總讓人難以
相信她也會掃地做飯,她看上去就像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就算在掃地做飯的時候,也像個謫落凡塵的仙子。
穆天一直望著她。雖然他明知道,今世的流玥已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女子,她不但不喜
歡他,甚至也許會生氣,但他就是忍不住。
他的情性原本就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雖然這些年他已改變了許多,但有些事還是不
會變。
可奇怪的是,流玥也沒有流露出不悅的神情,她似乎根本就沒有覺察到那須臾不曾離
開的目光。
她在火上架了一個小小的砂缽,解下腰間的水袋往裡倒了半缽水,煮開。又取出幾個
瓷瓶,依次地往沸水裡倒進藥粉。
淡淡的藥香隨風飄散開。穆天很熟悉這味道,這兩天他一直吃這種藥。
他的身體恢復得飛快,只休息了一天就可以上路,接連走了一整天也不覺得很累。再
走一天,他們就能到達地圖上的那個小村子。
流玥收起瓷瓶,又取出一個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裝著些細小如茶葉的草梗,
上面附著薄薄的茸粉,火光盈盈泛著幽藍。
「蛩玄子?」
流玥有點意外,「你認識?」
「那還是很久以前……」穆天收住話,低下頭,把後半句「你告訴我的」咽回去。沉
默了片刻,才又說:「很久以前,有個朋友教過我一點兒藥理。」
流玥沒有說話。她用一個小銀勺挑起一點兒草梗,添進砂缽裡。
「火小了,」她看著砂缽裡的藥汁說,「添旺一點。」
穆天揉了揉鼻子,坐著沒動。
流玥抬頭看看他的神情,明白過來。不知為什麼,她眼裡禁不住浮起笑意,只是淡淡
的一絲,輕易被漸漸黯淡的夜色遮掩。
「你以前從來都不做這些事吧?」她自己動手往火堆裡添樹枝。
穆天嘆口氣,「是啊。」
流玥把火撥旺,又開始一點一點往砂缽裡加進蛩玄子。
「你的劍法很好。」她接著說,「像你這麼樣一個養尊處優的人,居然能練出這樣的
劍法,倒真是難得。」
她自己也學劍練劍,所以她知道那是多麼艱苦的一件事。一個人若沒有強大的毅力,
無論如何也成不了絕頂劍客。
穆天卻「嗤」一聲笑了出來,說:「你當我願意啊?我是給逼的。我小時候,在宮裡
到處淘氣,宮女內侍,花花草草全遭殃,到後來,宮裡養的小貓小狗看見我蹭一下都逃得
沒影兒。拿我母後的話說,那時候連只鳥都不敢從聖皇宮頂上飛過去。等父皇母後想管我
的時候已經管不住我了,他們沒法子,就把我扔去跟一位世外高人學劍。這招太損了——
我師父住在個荒島上,我逃也逃不走,打又打不過,除了老老實實學劍,還能怎麼辦呢?
」
穆天邊笑邊說,什麼事到了他嘴裡,好像都會變得像個玩笑。
「我師父倒真是一位高人,若沒有她,我今日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子。」他的笑容有些
變化,漸漸流露出幾許感慨。沉默了一會兒,他搖搖頭,「我是父皇母後最小的孩子,出
世的時候,我那些哥哥姐姐都已經成年了,他們身邊只我一個孩子,所以,把我給慣壞了
。」
流玥抬頭瞅著他,眼裡露出像是好笑的神情。
「你不是還有一個弟弟嗎?」
「哎?」
「帝晏,他不是你的弟弟嗎?」
「……啊對!」穆天回過神,「他,呃,他比我還要小很多,我離開聖皇宮去學劍的
時候他還沒有出世,所以我有時候會忘了還有小九這麼個弟弟。」
「小九?」
「是啊,他是老九,我是老八。」
流玥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低下頭,用手裡的小銀勺子一下一下地攪動砂缽裡的
藥液。
四下裡很靜。這裡已接近密林的邊緣,邪獸已不太會到這地方來,沒有了那種怪異淒
厲的叫聲,耳畔只有潺潺的流水,和風吹過灌木時,輕輕的婆娑。
藥香漸漸地變得濃郁起來。
「帝晏是個很有名的人。」流玥仿佛不經意地說。
穆天怔了怔,苦笑,「大概是吧。」
「人人都知道他有八個哥哥姐姐,不過說得清他有幾個哥哥,幾個姐姐的人大概不多
。我也不知道。」
穆天不明白她想說什麼,也無從回答,只好聽著。
流玥將小銀勺子在砂缽邊瀝了瀝,抬起頭。
月亮已經升起來。月光映著她的眼眸,閃動著一點幽深的光,正如難以辨別的神情。
「可是,神族的八公主實在很有名。聽說她又聰明又漂亮,而且很勇敢,拒絕了很多
名門少年,硬是嫁給了一個出身卑微的侍從。這樣一個女子,想不出名都很難。」
穆天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是,他又慢慢地閉上了嘴。
流玥靜靜地望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著清透的了然。
溪水在緩緩地流淌,輕輕繞過岸邊嶙峋的石頭,發出嘆息般的聲響。夜風在徐徐地吹
著,灌木沙沙輕響,落葉在半空悠悠地飄蕩,環繞在大石上,那兩個凝若雕塑的人周圍。
良久,穆天移開目光,慢慢地垂下眼簾。
砂缽裡,水已漸漸煮干,各種藥材早已煮得糊成了一團。流玥探下小銀勺子,開始飛
快地攪動。水越煮越干,那缽裡的藥糊竟漸漸變得透明起來,帶著些許靛青色,像琉璃一
般晶瑩剔透。
小銀勺子不斷地觸擊到砂缽,發出「叮叮」的脆響,似有節奏,又似一團凌亂。
穆天的視線有些茫然地在夜幕深處游移,過了一會兒,移回來,終於還是看著她。「
你是怎麼知道的?」他低聲問。
「叮叮」的脆響頓了頓。
「猜的。」她說。
沉默了片刻,又說:「帝晏是個很有名的人,劍法也很有名。」
「但是,」穆天慢慢地說,「真正看過我出手的人很少很少。」
流玥沒有說話。她把砂缽從火上拿下來,放在一旁涼著,然後取出一塊紗細細地擦著
小銀勺子。她一直低頭做著這些事,似乎故意不想與穆天的目光對接。
但是穆天一直固執地看著她,好像非要等她親口回答。
橙紅的火光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天已經黑透了,世間仿佛就只有這一簇曖昧莫明的光
亮,籠罩著兩個心照不宣,卻又相對不語的人。一個不想說,一個不甘心。
流玥覺得自己心底裡藏的那個陌生的靈魂又出現了,她覺得這一晚她說的每句話都不
像是她自己說的。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把事情說破,不說破的時候,穆天還是穆天
,嬉皮笑臉的,就算只是層紙,至少還有余地。說破了,他的余地也就沒有了,可是他那
個人,沒有了余地,他也只會往前,絕不會退後。
她本來一點兒也不了解他的,但不知為什麼,只是方才那一刻的凝視,她忽然間就看
得明明白白。
可是,心裡卻越發迷迷糊糊。她以前的人生一直都很清晰,幸運,或者不幸,痛苦,
或者快樂,至少,她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應該做什麼。
不像現在,她心裡眼前全是茫然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
穆天說:「這世上最清楚我劍法的,除了我自己,就是翼風了。但,絕不會是翼風告
訴你的。」
流玥終於抬起頭。「當然不是他。」她說。
穆天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他忽然感覺很滑稽。那天,她那麼急切地想要知道帝晏劍法中的破綻,他自然明白她
心裡在想什麼。他把自己劍法中的破綻告訴她,只因為她希望另一個男人打敗他。
他原本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這種事,原本他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會做。
眼前這女子,明明白白是愛著另一個人。她的心裡只有一個翼風,所以她才會那麼了
解他,了解他的人,也了解他的劍,甚至,會千方百計地去了解他的對手。
她不會去追問翼風,因為她知道翼風的驕傲,和對對手的尊重,她不會讓翼風為難。
所以,她只能到別人那裡去打聽。他可以想見,她花了多少時間和心思去收集每一點線索
。
她若不是用情至深,又怎麼會去做這些事情。
他既然已經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已經愛上了別人,那他就應該斬斷一切,從此不再糾
葛。可是偏偏,他做不到。
做不到也應該將感情隱藏得深一點,裝若無其事裝得像一點,彼此相處也多點尊嚴和
余地,可是偏偏,居然連這也做不到。
連這也做不到,他只好抓著最後的一層遮掩。他沒有辦法不愛她,沒有辦法不去留意
她,他的眼睛還是一如千年之前那樣貪戀她的身影。他的情感與舉動,在她眼裡,也許都
是可笑的,甚至討厭的,不過那也不要緊,那都是一個叫穆天的人而已。他明知道自己在
這樣自欺欺人,可是無論如何,有這一層遮掩,多少讓他心裡舒服一點。
可是現在,連最後一層身份的遮掩也沒有了。
除掉苦笑,他也已經不知道該對自己露出一個什麼表情。
火光黯淡了一點下去。
流玥撿起身邊的樹枝,一根一根慢慢地添進去。
穆天看著她的手,嘆口氣說:「流玥,請你……我是說,如果我不能再回去神界的話
,留在這裡的人,只能夠是穆天。」
流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困惑,但她畢竟什麼也沒有問,只是很簡單地回
答:「我明白。」
過了會兒,她又說:「那天你說你知道帝晏劍法中的破綻……其實我早就該想到了,
除非,你就是帝晏本人。」她平緩的語氣裡流露出淡淡的歉意。
穆天笑笑,說:「你那時又不知道,再說,告訴你也沒什麼。」
流玥看看他,問:「為什麼?」
為什麼?穆天胸口好像被這三個字堵了一下。他回視,目光相觸,她的眼睛還是那麼
明亮透徹,他不信她看不明白,她只不過不願認真去看。
「我不會拒絕你的要求,」他淡淡地回答,「我從來都沒有拒絕過你的要求,不要說
劍法,你要求的任何事,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會做。」
他的聲音一字一字地從流玥的耳畔飄過,就像暗夜漸漸浮起的霧氣,帶著幾分虛幻和
縹緲。她的心思和聽覺好像是脫離了,一時間竟無法抓住他話裡的意思。
眼前,是他坦然的目光,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他心底的感情。
那目光溫柔而又綿密,有點像春天的細雨,絲絲地打在身上臉上,一時沒有什麼感覺
,卻在不知不覺間一點點地滲入了肌膚,悠悠地在血脈中流轉,於是整個人都淫浸其中。
漸漸地,有些像是不真實的景象從眼前斷續地閃過,可是卻始終抓不住,只有一下,
又一下的酸痛,卻也不知是被什麼刺出來的。便如同一夜醒來,回想起夢中,只記得曾經
發生過什麼,然而無論有多麼淒愴慘痛,卻怎麼也想不起那究竟是什麼,只有滿心殘留的
疲憊。
「我們是不是……」她喃喃地,停下來,過了會兒,又喃喃地繼續:「是不是以前…
…在我前世的時候,我們認識?」
穆天說:「是。」他有很多很多的話,可是只說了這一個字。
「但是……」她茫然地游移著目光,仿佛不知該看向哪裡才能看清自己的記憶。過了
很久,那游移的目光停止在穆天的臉上,帶著幾絲難以分辨的神情,她輕聲說:「但是,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穆天嘆口氣,說:「不記得了也好。」他倒是真心地這樣說,那些記憶……要她怎麼
去面對?
她不知道緣由,又問:「是不是……你很失望?」
穆天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明明白白的歉意,仿佛在說,是的,我明白,我都明白,但
是,對不起。
他默然半晌,揉了揉鼻子,然後苦笑:「沒關系。」
流玥低下頭,看見地上放的砂缽,遞給他說:「吃藥吧。」
穆天接過來,乳白色的砂缽裡,涼透的藥膏瑩潤得像淡藍色的水晶。
這麼誘人的模樣,可是,味道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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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洞中,難分晝夜。
羅離和盈姜兩人走走停停,也不知走出了多遠。
起初他們往這石洞深處走,也不過想試探一下是否另有出路,不想越走越遠。最初的
一段地勢平坦,自從過了那間石室,路就漸漸開始向下傾斜,腳下也變得越來越崎嶇不平
。
每次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兩人都要商量一下,是繼續向前走,還是退回去?
向前走,可能會有出路,也可能沒有,但是退回去,一定還是那樣上不得下不去的空
懸境地,倒不如索性再向前走。總覺得,再走一段也許就會柳暗花明。
然而,這石洞蜿蜒曲折,竟像是永遠不能到頭一般。
羅離心裡暗自估算,自他們墜入這石洞,應該已過去了三日有余。
五界之王者聯手開啟的甬道,只能存在九九八十一天,如今,只剩下七十天而已。
他心裡不是不急,但絕不能表露出來。盈姜已經盡力地多支持,然而她的體力並未全
然恢復,說笑間眉宇中也總隱隱含著幾絲疲倦。所以,他不能再火上澆油。
何況,與盈姜同行,本身倒是件挺讓人愉快的事情。
羅離越和她相處,就越喜歡和她相處。她又漂亮,又體貼,又會說話,身邊帶著那麼
多美味,還有她總是彎成月牙兒般的微笑的眼睛。和她同行,永遠不用擔心會渴,會餓,
會寂寞。
有了這樣一個同伴,就算是走在黑漆漆的石洞裡,也像是正在郊游一般。
兩人一路都在說笑,天南海北,無所不聊。但是兩人之間也有一個默契,那就是他們
從不問對方的往事,也不會提起自己的過去。
因為他們都已知道對方心裡藏著很深的痛苦,所以,絕不會輕易去觸碰。
雖然羅離心裡其實好奇得要命,他真的很想問問盈姜,她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但是
他只能把這份好奇放在心裡。盈姜是個很好的同伴,他當然不能因為自己的一點好奇而去
傷害她。
想到同伴,就想到那個筆直墜向黑暗深處的身影。
羅離忍不住嘆了口氣。
盈姜轉過臉來看看他,說:「我想,他們會沒事的。」
羅離發覺她好像總是能知道他在想什麼,即使他什麼也沒有說,她也立刻就能明白。
盈姜又說:「他們都是法力很強的人,尤其是我們的那位神使大人。」
羅離已經告訴過她穆天墜落的經過,可奇怪的是,盈姜並不顯得有多少擔心,她好像
理所當然地認為穆天一定會活著。
他忍不住問:「為什麼?」
盈姜答非所問地說:「帝晏陛下有五個哥哥,三個姐姐。」
羅離看她,那又如何?
盈姜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說:「可是,我記得他並沒有一個哥哥名叫穆天。」
「也許是個假名吧。」
「但『棘』不是假的。而『棘』——」盈姜臉上露出種很古怪的神情,「自遠古以來
,就只遵從神君的召喚。」
羅離的腳像被什麼絆了一下,猛地趔趄了一步,站住。
「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眼睛瞪得像兩個鈴鐺,仿佛她說的是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盈姜也停下來,看著他,眼睛慢慢地又彎成月牙兒,「沒什麼,都是我自己在胡思亂
想罷了。」
羅離看出她說這句話之前的遲疑,她原本想說的肯定不是這句話。
他只覺得腦袋有點眩暈,忍不住用手使勁拍了拍額頭,喃喃道:「那怎麼可能?一點
可能也沒有!」
盈姜本來已經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她本來已經抬腳往前走,可是聽見他這樣說,反
而又站住,笑道:「為什麼不可能?」
羅離瞪著她,好像覺得她問出這樣的問題來真是奇怪,他說:「帝晏怎麼可能是那樣
一個人?」
盈姜反問:「那麼你說他應該是怎樣一個人?」
「他應該是……」羅離閉上了嘴,因為他只知道帝晏的光耀,卻不知道那光耀的背後
,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但他還是覺得,不管怎麼樣,帝晏都不應該是像穆天這樣的一個
人。至少,他應該更……更什麼呢?他的思維忽然滯澀住了。
盈姜忽又冷笑,道:「何況,我們眼裡看到的穆天,難道就一定是他的真面目?」
羅離嘆了口氣,他不得不承認,他也找不到理由證明穆天就一定不可能是帝晏。但他
還是覺得這實在太不可思議。
「那他為什麼要隱瞞身份?」
這句話一問出口,羅離便意識到多余,用不著盈姜來回答,他就可以輕易找出一百條
理由。
——換作任何人,都不會願意用帝晏的名義到處跑,那實在太招搖、太引人注目。
羅離苦笑,「如果他真的是,那他可真是大膽,居然就這樣跑到異界來……難道他沒
有想過,他可能會回不去嗎?」
盈姜又露出那種古怪的神情,「只要是帝晏陛下想做的事情,也就沒有什麼能阻止他
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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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以為有一種鳥一開始飛就會飛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落地。
其實它什麼地方也沒去過,那鳥一開始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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