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福音 尾聲

作者egozentriker (林賾流)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福音尾聲

時間Mon Jan 25 03:18:53 2010

八月中旬，我和燕臨到K市舊地重遊，出發前特地到精品店挑了素簡的十字架銀飾項鍊，其實只是閒著沒事，我提議想再到那個城市一次，順便把悶在房子裡快發霉的燕某人也拖出門。那間位於山腳下的社區教會終於被拆毀了，我有點擔心當時遇見的老太太生活是否還過得去？幸好當時有留下電話號碼，我打過去互相問候，老太太還很熱情地招呼我和燕臨去她家作客，但我以匆匆經過為由，約老太太在之前喝過茶的附近咖啡店見面，不想對方給添麻煩，然後就拉著隨時可能變卦的友人動身啟程，他還擺臭臉給我看。一度發生過許多驚心動魄恐怖畫面的小教會，如今已被夷為平地，地窖也完全填平，乾淨程度讓人懷疑數月前我們的經歷只是一場夢。燕臨舉起相機朝廢墟拍了幾張相片，算是記錄了。我突然想起，燕臨那時快得不可思議的反應到底哪裡讓我耿耿於懷。「燕臨，當時就算你大概知道是什麼魔鬼，但你怎麼肯定柯神父是死人？我兩次看到他都好好的啊！」因為烏貝爾惡魔沒有形體，就算要想也是假設它躲在欣繪身體，造成她吐血不止，再不然也是躲入虛空中。「我聞到他身上有屍臭味，只是很淡。」燕臨望著遠方的建築牆壁說。「所以一開始就懷疑他有問題，以為是從地窖裡的屍體染上，直到你帶著王欣繪逃出來，你們兩個都沒有那種味道，我才更確定自己的猜測沒錯。」其實就算柯神父是活人，但他只要稍露出燕臨認為可疑的舉動，也是逃不出他火眼金睛的，畢竟燕臨也是親身見過活人被操縱時的不正常反應。直接面對那晚柯神父的人是燕臨，後來我暗自慶信萬一當初我們分配的任務顛倒，後果不知會如何？但我鐵定無法像燕臨那樣沉著面對，加上地窖裡的受害者接近乾屍，我看了雖然噁心，對燕臨描述時卻沒特別提到味道。欣繪其實沒有兩種血型，是惡魔將他人的血注入欣繪胃裡，讓她嘔吐取樂，聽燕臨說過烏貝爾還可以憑空偷走孕婦子宮內的胎兒，自然可以隔空取物。「可能是電擊器破壞了身體磁場，所以惡魔對柯神父屍體的控制也出現問題，後來死相才更清楚，話雖如此，你第一次看到他時人應該還活著。」「希望，不然我噩夢真會作不完。」我撇撇嘴說。「我還是很難接受，人都死了居然還相信自己沒問題。」「因為人類……不會去懷疑他認為正確的事情。」燕臨點燃一根菸叼在唇間說。「柯神父真的相信自己拐騙來少女拘禁棄屍，是在替她們驅魔，就像許多相信親密戀人，信仰神明的奇蹟和偉大的導師這些不可思議的關係，又有多少是惡魔設計的遊戲？」我咀嚼著燕臨的話，忽然抬起手用力往他背上拍下去，有點借題發揮的故意。「你以前也曾經中了催眠術把我當成仇人拿槍指我的頭。」就算是陳年往事，怨念還是很重。「哈。」光聽這聲嘲笑，就知道燕臨毫無悔意，因為不是他故意的嘛！就是這個調調。「仔細想想，你跟我都是栽在人類手裡呢！這樣豈不是人比惡魔還可怕了？」我感慨地說。燕臨沒回答，只是兇猛地抽完那根菸，像隻疲憊的烏鴉聳肩躲著毒辣太陽走到陰影裡乘涼。這大概是燕臨目前做得最好的一次委託工作了，不但劉沙的委託費用梵諦岡替她一次付清，我們還撈到免費專機的義大利旅行，原本以為這次他一定會破產的我不禁感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但是我怎麼邀約他都不肯跟我去見萍水相逢卻相談甚歡的老太太，想把忘年之交介紹給他也被徹底拒絕，我只好自己去咖啡店赴約。聽見老太太說自己過得不錯，也有年輕志工來照顧他們倆口子，我總算安心多了，避開惡魔的事不提，我問起他們對教會解散的觀感，其實是心虛想探探那些吸血惡魔的秘密到底有無被洩漏。「柯神父回美國啦！教會本來財務就不太好，也沒聽說有新神父要來接任就關閉了，上次大地震房子居然還垮了一部分，原來是偷工減料哩！後來地主好像說要重建別的就把房子拆光了，可以一直保留下去的東西不多了，現代人做事都快得很。」老太太撫著胸口說。但真相應該是光明之蕾的人事先破壞梁柱結構，想找個藉口把那間別墅徹底拆除，出入口早就封鎖，地震倒是幫了一把。見附近居民及教徒大概沒發現教會和神父的秘密，生活也沒被打擾，我總算是放心下來，安撫了幾句，老太太仍是第一次遇見時那樣開朗樂天，也就把失去教會的煩憂拋開來，關心起我的生活。「陳奶奶，這個送妳。」我將紙盒放在桌上。「謝謝妳當時給我的十字架，幫上大忙了。」我不是信徒，即使現在，也沒有將身心投入某種宗教活動的興趣，但我相信有神，只是或許和人類的解釋不完全相等，但是在生而為人的短暫光陰中，我想要靠自己獨立去生活。「那個十字架我送給更需要的人了，所以，不好意思，陳奶奶，這個禮物就當作是我的賠罪。」在護送欣繪回到教會時，我把老太太送我的銀十字架放在欣繪身上，只是基於一種下意識的希望，就像人遭逢危難時，本能在想保護的對象身邊堆積屏障一樣。「妳送我的十字架救了個高中女孩子，謝謝妳，陳奶奶。」如果不是這點保護，或許最後被入侵的可能是欣繪，那麼被封棺燒毀的就是她了，一但那種事發生，就算成功毀滅了惡魔對我們也是極大的打擊失敗。但是老太太卻沒有收下我的賠禮，她像是看透了什麼，也像從頭到尾都一無所知，用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寬容睿智平常地微笑著，拿起紙盒內的項鍊置於面前一如當日認真地祈禱，然後把墜飾連同紙盒一並還給我。「選擇用它來保護別人的還是你呀，你是配受保護的，孩子。留著它吧，或送給另一個需要保護的人，我會為你祈禱將來更加順利。」老婦人的手指撫過我的臉，粗糙卻溫暖的手，我頓時有種想哭的衝動，是為救回來的人高興，還是為來不及挽救而死去的人而悲傷，難以分辨。 ※※※ 回到車內時，燕臨沒嘮叨我花了多少時間，但他還是老樣子，除了委託案件外相當排斥接觸陌生人。但還有另外的原因，他拿著一本小冊子看得很入神，這回換我瞇眼了，趁他無視我回來的機車反應，我一把抽過燕臨手裡拿的東西。「這是……柯神父的日記！」我一邊快速翻閱。「你什麼時候弄到手的！」難怪燕臨事後在我們面前的推理神得跟什麼似，果然有作弊！這麼重要的第一手資料，他居然悶不吭聲藏了這麼久！「跟光明之蕾的人下去地窖時，我用了點技巧藏在身上，反正誰先找到先贏不是嗎？」燕臨嚴格說來也不是組織成員，他當然不會把他認為有價值的東西乖乖奉上。日記裡記載了柯神父從正常到逐漸被惡魔控制，但是自身卻以為是神啟的心路歷程，行文中甚至隱隱約約透露了和「天使」同化時關於「天使」的記憶和特性，對燕臨來說是很有用的參考資料，因為著魔附身的人到被能力者搭救或殲滅都是相當嚴重的狀態，事後剩下的證據也很少，大都是間接傳聞或第三者證詞和筆述。「為何不告訴我？」我抗議。「你看這些又沒有用。」燕臨理直氣壯地說。「怎麼沒有！我可以從不同角度理解被害者的感受啊！」雖然理智上知道燕臨有時候防我跟防賊一樣，是不想我也捲入太深，但某種意義上，我甚至比他還無牽無掛。「你理解要做什麼？想變成屍體？」燕臨想將小冊子搶回來，我順手將柯神父的日記丟到後座然後用手擋著，雖然知道這樣做很幼稚，但我實在看不起燕臨這種自以為是的作風。「瘋狂會傳染，你擔心嗎？」我搖搖頭。「如果真是這樣，和瘋狂相對的力量也能夠分享。」燕臨坐回駕駛座上，嘴裡不知嘟囔什麼，我覺得是罵我的話，不過他放著柯神父的日記躺在後座上，像是准許我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再去偷看了。我想了想，決定暫時先把燕臨的注意騙開，增加點成功機率也好。「獻殷勤失敗，人家不收我的禮物。喏，給你好了。」我把項鍊丟給燕臨，總不能自己買來的鍊子自己戴，仔細想想，我身邊就有一個隨時可能因為冒險死掉的傢伙，乾脆給他處理。「……」是女性款，我招認在先，不過我對自己的品味還是挺有信心的。「燕臨，像陳奶奶那樣普通的一般人，可能會『魔法』嗎？」就算燕臨不說，我也知道當時在教會中，比起已經死掉的柯神父，魔鬼入侵還活著並且被惡魔影響的欣繪更有利，欣繪逃過一劫雖然可以說是幸運，但是其中真的沒有一點非偶然的因素介入嗎？「馬林諾斯基（註）曾經說過：『科學建立在信念之上，即認為經驗、努力和理性是正確有效的。巫術則建立建立在一個信仰之上，即認為希望能夠實現，渴望不會落空。』」燕臨凝視著十字架上的遊弋銀光，陽光穿透汽車玻璃，變得襖熱朦朧。我不知道燕臨的想法是什麼，不過，我的解讀是不該在科學或巫術中選一邊並敵視另一邊，不求任何了解，畢竟我們並非科學家也非巫師，但是，無論如何只有一點可以確定，燕臨和我都不想變成那種面對困難卻不用經驗努力和理性奮鬥，卻也連堅定的願望和信仰都不具備，只想著得過且過的隨便群眾。因為那樣的人什麼也不會得到，對失去的事物顢頇遲鈍，頂多是自怨自艾，這樣即使可以說是為了生存正確且正常的反應，但反過來說，那就太過實際了，不值得吹捧並列為美德，因為那只是大多數人的事實而已。沒有偉大到強迫燕臨或者我跟著認同的價值。我曾問他為何這麼執著去尋找失蹤的朋友，這種行為難道對自己的人生有幫助？燕臨的回答也很乾脆：才怪。但是他自己怎麼樣不重要，問題在於他選擇的目標是否還活著，渴望回到家人身邊？只要燕臨認為有這種可能，他就無法停止尋找，因為他不是為了自己的評價才做這些正常人只會嘲笑有如精衛填海的傻事，而是真心為了他人著想。但是，尋人的部分姑且不論，報仇會讓他身心舒暢。那男人就是這樣對我說的，這讓我暗自決定以後還是少得罪那個睚眥必報的傢伙。「我收下了。」燕臨將項鍊結在後照鏡上說。我還以為他會直接丟回來，燕臨又再度出乎我意料之外。「噢。」我是對他說，那個對我很好的老太太也對項鍊祈禱過。「近代魔法理論的常識是，任何帶超自然力量之物都可以視為資源。」燕臨相當認真地說。所以不管天主教基度教佛教道教，只要真正具有護身符力量的東西都是罕見到先收下再說的意思？「就像你說的馬鞭草和野薄荷的灰嗎？」這比惡魔妖怪什麼的要浪漫多了，討論這個我也比較不討厭。「我也想要，從哪裡弄來？」反正我不是科學家，沒事保平安也好。「哼，一般花草沒用的，因為環境被汙染，相關的處理過程也不夠專業。」燕臨嘲弄道。「我從一個巫婆手上購買，她說只有遇到真正的惡魔才有用處，對人類反正無害，我想買一百克來研究對方開價非常昂貴，但是如果改收幾大瓶的灰價格反而更便宜。」「你什麼時候還認識巫婆啊！等等，她要你買這麼多，該不會是預知到你有麻煩吧？」我張口結舌說。「誰曉得？」燕臨隨口搪塞就發動車子。「但那種以附有神力或圖騰磁場之類來號召的不明來源物品少買，招來惡靈都不知道，葉慈生，你記住了嗎？」大概是我蠢蠢欲動的表情太明顯，燕臨毫不客氣地潑我一桶冷水。「真正有力量的東西，只有當你『需要』才會『作效』，巫術本質往往是簡單但是深入人心弱點的命題，像是死亡、愛情、性和糧食，如果你需要的東西是邪惡的，它就會在你面前成形。雖然說是惡魔，但那些被惡魔所害的人在過程中根本不害怕所謂的魔，只有當魔符合自己心中的幻影，並且不再提供自己保護和利益，人們才會恐懼它。」燕臨很少把話說得這麼明白，這次的事件看來他也很感慨，到底那對烏貝爾惡魔暗中吃了多少人其實無從計算，可是召魔招鬼和因此著魔的人，日後一定還會出現許多許多。即使說那樣做不對，但是對的作法倘若不能成功，或者太過艱難，人們必然會去追求捷徑。我無法實現的願望已經沉睡在挪威某處寧靜墓園，假使有惡魔來對我耳語，以前的自己或許會動搖也說不定，但是跟著燕臨相處日久，類似的悲劇看多了以後，我反而想要祈禱心愛的人能夠在那個世界安息不受打擾。現今世界的心靈被許多線路緊緊纏繞在一起，不知何時開始我們正逐漸失去辨識真假的能力，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覺得衰弱、無所適從，需要潮流的包圍和保護，即使這潮流將沖向深淵。但是只要有勇氣跨出一步，哪怕是狹小的步伐，也會因獨立而變得強壯。葉慈生的冒險記錄到此為止。 ※※※ 註：Bronislaw Malinowski（1884-1942）波蘭人類學家，以詳實的田野調查和所欲了解的文化對象實地生活相處而著名。【本故事完】 -- ＿＿＿＿＿＿＿＿＿＿＿＿＿＿＿＿＿＿＿＿｜｜｜風暴荒野 http://blog.yam.com/heide ｜｜｜ WORK BY 林賾流｜次世代 bbs.bs2.to 個板: P_laterne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2.124.137.234

推 greensdream:頭推~~XDDDD 01/25 03:54

推 belleaya:頸推! 01/25 04:59

推 jingyi620:我推~ 01/25 08:35

推 no5nana:推推 01/25 09:46

推 lucy32lin:嚇一直覺得這跟蝴蝶裡的"劾名"(有打錯嗎?)有相同的概念, 01/25 13:42

→ lucy32lin:然後巫婆的行事作風跟朔好搭啊XDDDDDDDD 01/25 13:43

→ lucy32lin:總之好好好好看~~~~~ 01/25 13:44

→ wefeather:大推~ 01/25 13:59

推 pmtinameow:好看 01/25 14:25

推 yungwena:推 01/25 14:47

→ egozentriker:謝謝各位的支持另外巫婆的概念中有一種就是掌握了 01/25 15:53

→ egozentriker:(治療防護)知識的女性在特定的時代背景下是被視為 01/25 15:54

→ egozentriker:有魔力的並且受常人敬畏從這點看朔也符合 01/25 15:55

推 akirajoey:請問這是燕臨摩斯和葉華生的最後一部嗎? O_O 01/25 16:16

→ akirajoey:好好看喔 >///< 01/25 16:16

推 Sensui:結尾有種淡淡的哀傷啊～ 01/25 16:36

→ egozentriker:嗯不是啦以事件來說還有兩個:P 另外小葉託作者 01/25 16:53

→ egozentriker:表示真正的華生是不會自己吐槽自己的 (－^－)ｄ 01/25 16:54

→ egozentriker:另外抱歉一下我兩度去圖書館都忙著找資料忘記確認 01/25 16:59

→ egozentriker:楔子但我近日一定會想辦法去確認然後回應在這篇下 01/25 17:00

推 samex4x4:推~~ 01/26 09:06

→ egozentriker:我去確認楔子有錯字並訂正了謝謝Jackalxx的指正 01/27 21:41

推 body:好看推! 01/28 0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