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之城 第三章 天譴
當麗姿清醒過來時,會議室拉上了百葉窗,因未開燈而格外冷暗,麗姿卻憑著不尋常的視覺
發現不遠處有人待著,正是那三個男人,他們或站或坐沉默不語,黃教榮將頭顱埋入雙膝中
,一副頹喪至極的模樣,而肯德勒貌似抱著一團以布包裹的物體。
她馬上感覺重獲新生的輕盈感和力量又回來了,完全沒有剛生產完的虛弱,或許該說,她彷
彿發現自己還變得更強壯了些。
麗姿張大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那種迸射而出的生命力,令三個男人心中滋生出莫名的刺激
感,她站起來的動作像是野生的貓科動物,轉至肯德勒的方向伸出手臂。
「把寶寶給我,肯德勒。」聲音還帶著過度嘶吼的低啞,麗姿急切的索取,那是她豁出一切
才換來的寶貝。
「噢,妮絲,maybe you can see him later……」肯德勒的聲音中竟有一絲顫抖。
「住口!我要我的寶寶!」麗姿蠻橫搶過那隱藏在毛巾裡的赤裸嬰兒,又急咻咻的要他們打
開照明,以利自己更清楚地審視她剛出生的兒子。
麗姿快樂的哼著歌走回床鋪,將嬰兒放在床上,解開裹身布,打算親眼注視她期待已久的小
身子,電燈在此刻大放光明。
那是遠超乎麗姿期待的模樣──換句話說,在常人眼中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嬰兒有著比一般正常尺寸再拉長的體型,缺乏毛髮,眼睛是混濁的深紅色,瞳孔不知在哪,
但好像看得見東西,朝天鼻下是缺乏唇肉覆蓋的嘴部,兩排尖銳的牙齒上下交錯暴出,一抽
一抽吸著氣。
他的皮膚呈現一種泛白紫綠,泛著花瓣內側似的油光,手指與腳部都像鳥爪彎曲著,令人無
法忽略的是,他全身都分布著和那些活屍相同的爛瘡,病灶部分依稀有著生命般的蠕動著,
令觀者遍體生寒。
當眾人都以為她會尖叫退避時,麗姿伸手撫摸嬰兒圓鼓的肚子,唇上彎起奇特的弧度,嬰兒
感覺有人觸摸自己,張開駭人的牙齒,發出小雞般細碎的鳴聲。
「什麼嘛,不是很可愛嗎?」麗姿自言自語。
指尖還摸到自己的血,連好好洗個澡都還未進行,麗姿含糊的叨念著。
長得不像「食物」真是太好了。
是你吸走了媽媽的毒素嗎?麗姿貼著嬰兒的臉頰,陶醉又悲傷的閉起眼睛,不解其意的男人
以為麗姿受創太大而崩潰了。
「麗姿……」黃教榮欲言又止,他沒想到她竟生下那麼恐怖的怪物,這下連他們都比不上了
,他實在不想離那嬰兒太近。不久後,他將發現自己此時的直覺,實在正確得無以復加。
這個嬰兒與麗姿,形成某種異端的力量,與他們完全區隔,已經是無法理解的領域了。同樣
是怪物,黃教榮卻害怕起來。
「熱水呢?我要幫寶寶洗澡。」麗姿現在只顧著逗弄她的寶貝,對其餘事物一概失去興趣,
其他人見她不顧意見,眼中只有那名嬰兒,遂不理會她而暫時離去,僅肯德勒憂心的投去最
後一眼,他不自覺在胸口劃了十字,喃喃念出一段經文。
「上帝保佑您的罪人……」
*****
麗姿沒用其他名字稱呼嬰兒,只叫他「寶寶」,大概想以此證明嬰兒是她一個人的孩子。
寶寶不哭不鬧,張著的那雙血紅眼睛也很少眨動,若非麗姿撫摸搖晃他時會略微鬆握拳頭、
動動牙齒,外觀著實和個趣味特異的嬰兒蠟像毫無分別。
過了兩天,麗姿發現自己仍然沒有奶水,而寶寶竟然不吃其他替代食物,不禁有些發慌,陳
永甚至給她拎來珍貴的新鮮兔肉,藉此測試寶寶的胃口,但是讓麗姿不知該喜該憂的是,他
對新鮮血肉毫無興趣。
這種情況持續下來,麗姿也看不出寶寶是否不舒服,除了那異常的安靜。
這天,各人有各的事要忙,儘管她對教團的事不太放在心上,但依舊知道黃教榮編列了一個
游擊隊,打算和在封鎖線上監視W市動靜的軍人短兵相接,或者是悄悄越過看守較弱的鐵絲
網去襲擊醫療站之類,總之是危險挑釁的事兒。
她生下兒子後覺得願望獲得滿足,比起正常情況下她一定會被迫與寶寶分開,而且孩子會被
當成實驗品並做成標本,那還不如一直留在這裡。她無視實際,反而希望W市一直保持如此
。
對於麗姿安詳若定的姿態,不僅黃教榮相當滿意,那些日漸枯瘦僵硬的感染者也感受到了心
靈上的安慰。她生下的兒子被妥善藏匿在教團基地,亦即是原先的公司大樓,即使在她外出
參與祈禱時也不曾公開。
麗姿回到房間後鬆了口氣,立刻想到那張被布幔包圍的大床上抱她的寶寶,卻驚見一道黑瘦
彎曲的人影縮在陰影中獰笑著,還以骨節畢露的手掌舉起了嬰兒。
「張作賓!你幹什麼?」麗姿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這個人居然對她的寶貝下手!怪病對他的
侵蝕竟如此明顯,使得小張像是七旬老人的身形塌得不成樣子。
男人露出扭曲的笑容,示意搖晃了一下手中提著的嬰兒,麗姿的心也跟著吊到了喉眼。她不
會遺忘,再怎麼狼狽的活屍,要徒手撕裂小動物和嬰兒還是綽綽有餘的。
「麗姿,妳看起來很高興呀!好戲還在後頭呢!恁北很久沒看到妳這種女人了,嘴上裝得很
高傲,還不是乖乖張開大腿!當初為何瞎了眼睛看上妳?現在幹條母狗都比較乾淨。」小張
口裡說著侮辱麗姿的話語,但他雙目赤紅又瘦到臉上都掉了肉的模樣,這番話反而是在盛怒
狀態下回湧燒著自己。
麗姿先是慌張無措,瞬間彷彿感覺到了什麼,鬆開眉頭,勾勒出譏諷的淺笑道:「你嫉妒?
小張,我就是討厭你,討厭到看到你我就想吐,管你愛不愛我,我就當被條狗給咬了,那又
怎樣?」
果不其然,小張咬牙發出極恨的嘶聲,正要用力捏碎嬰兒頸骨,卻感到某種劇痛爬上了手腕
,像是一根燒紅軟針,順著骨頭一路往上捅,讓小張受到感染且遲鈍的神經瞬間體會到正常
時也不可能感覺到的痛苦,比較起來,陳永和肯德勒的毆打已經完全算不上什麼了。
「啪……吱……」順著細小的聲音轉過頭去,小張古怪的發現手腕處靠著嬰兒的頭,而寶寶
正用那口尖牙快速又安靜的啃咬著,他的手腕很快就只剩下三分之一還連接在原處,之所以
沒鬆手,肇因於嬰兒始終死咬不放的緣故。
他還未及轉過眼,一陣強大衝擊已將他抬高,麗姿單手掐住他,另一手接住因腕骨鬆脫而掉
落的嬰兒,寶寶在麗姿懷中,用沾著綠膿的口齒繼續咬著那只手掌,表情竟浮現若有似無的
滿足。
他居然這麼弱!麗姿暗忖,他剛開始的暴力和精神都消失了,恐怕也沒剩下獵食的力氣,對
於小張曾屢次強暴自己的事,麗姿冷漠得不想回憶,然而他挾持寶寶要脅自己的險惡用心,
卻讓她非常非常生氣。
氣到會做出什麼事來,麗姿自己也不能肯定。
橫臂甩出,小張身體摔到會議室對牆,發出可怕的碰撞聲,然後跌到桌面,又翻落地板,像
是拋摔一枚紙人,麗姿感覺不出快感。她抱著寶寶緩步接近,小張果然不會因為這一摔就死
掉,他拼死想用扭折的手腳站起,當臉側的地面全被陰影籠罩,他張得又圓又大的眼睛依舊
帶著不可置信的狂懼。
麗姿蹲在他身邊,對他的下場既無同情,也無喜悅。
她撫摸起小張的臀肉至大腿,末了興致索然的拍了拍,儼然主婦正從肉販攤位上挑撿適合烹
飪的部位,卻發現今日陳列的肉類品質差強人意。
她總算聽見寶寶的聲音了,害她擔心了這麼久。
「從腳開始,」寶寶聽見麗姿的話,竟能毫不猶豫的轉頭用紅眼盯著母親,「寶寶和媽媽想
的一樣呢,把最好的保留到最後。」
原來寶寶比她預料的更爭氣,麗姿幾乎要笑出聲音了,她顫抖著手指輕撫寶寶的背,這場怪
病現在倒真像肯德勒所言,是神設計的天譴。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啊!她真想說,自己由衷覺得幸福。
最先感覺不對勁的是黃教榮,「他的」信徒好像有點變少。
不過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他是忙了些,但游擊隊也很有成果,他們愈不像人,攻擊力就愈強
,吃上幾顆子彈和蒼蠅叮沒兩樣,當那兩個撤退得不夠快的研究人員被抓住,像剝橘子皮那
樣打開了防護衣,那驚恐尖叫的樣子實在令人回味無窮;美中不足的是,原本黃教榮是希望
保留幾個人質和政府談判,但他的游擊小隊卻迫不及待的將俘虜吃掉了。
看來有必要針對行動和野餐的差異再教育,但黃教榮還是匆匆回到了總部,他懸念的是麗姿
和魔嬰的事;再者,綠瘡冒到了下顎,他羞怒得很,難不成還要找條圍巾在夏天將自己圍起
來?
陳永無意加入黃教榮的游擊隊,逕自單槍匹馬到處遊走。黃教榮走進麗姿的住處,這時隱約
有股寒意──自從她生下孩子,這裡的氣氛就變了一層──但,女人能成什麼事?他撥高了
衣領,用手掩著喉頭走入。
見麗姿依舊溫馴的坐在椅子上,偶爾翻著書看,外貌依舊無瑕完整,黃教榮原本想惡毒諷刺
她生下體無完膚的怪嬰,但一股氣卻梗在喉嚨,竟發洩不出、有口難言。
這女人不正常。
儘管這城市人人都成了怪物,她還是格外不正常,黃教榮將背挺得更直。
女人,形形色色,總該有點脾性是和別人、和男人不同的地方,這時黃教榮覺得,她反而比
男人還沉靜。
「黃教榮,你怎麼一直看我?」麗姿歪了歪頭,寶寶在厚被下睡得很香,她才得以偷空看點
書。
「不,沒有。」他和肯德勒及陳永不同,黃教榮知道他們偷偷喜歡麗姿,然而卡在他們相遇
的時機不對,當初彼此還處在學習控制自己的階段,無頭蒼蠅似的為了活下來無惡不作,直
到那股瘋狂平靜了,才開始想到其他的事。
難道是因為有這女人,他們才能保持清醒?確實,時間一長,他們三人和其他感染者的差異
一目瞭然,會有這種情況發生,麗姿身上或許真有某種力量,接近她的自己無形中也接受了
影響。
話說回來,也有數日不見小張了,黃教榮對這個男人不存好感,僅是不經意想起,但他負責
處理一些衛生瑣事,總歸是他們不會想做的事情,看麗姿這兒總是有條有理,黃教榮只當他
完成工作去躲懶了。
「坦白說呀,只是看看,我也不會對你怎樣。」麗姿微笑道。
「麗姿,我難道會怕妳對我怎樣?」他聽見這句話,頓時冷冷應道。
則你就不會不敢碰我了。」
「笑話,我只是對妳這女人失去興趣而已。」黃教榮冷啐道,麗姿的長相身材雖然不錯,但
在他舊有的審美觀中,也只是中間程度,過去會碰她是自己飢不擇食,否則他標準自然是很
高的。
「哎呀,對女人失去興趣,你對男人有興趣呀?」
「妳!」這女的何時變得這麼牙尖舌利?黃教榮燃起一陣怒火。
「呵呵呵,不過W市也沒有所謂的男人女人了,大家還不都一個樣嗎?說起來,你的患處好
像變嚴重了?」
刺中了黃教榮的痛腳,他臉孔泛起青氣,才想動手,顧忌到和肯德勒及陳永之間好不容易形
成各自的平衡,為此和他們鬧翻對自己也沒好處,只好強制按捺。但他畢竟和那兩個沒用的
傢伙不同,黃教榮不屑討好麗姿這女人,因為她對他有用才照顧她,畢竟是個外表還能看的
崇拜對象。
「也好,總有一天大家就不會爭下去了,這一天不久之後就會到來。」
「妳說什麼瘋話?我可沒教妳背這一句。」黃教榮瞇起眼,今天的麗姿格外叛逆,該不會想
將他取而代之吧?他將右手藏在腰後,暗自警惕著。
察覺,撩撥完黃教榮,隨便就換了話題。
「兩千……不,或許更多。」同樣的問題自己也有想過,他考慮到感染者的生命力,應該還
有不少人躲在城市的各角落,或者稍微分散到郊區去,這也是他接下來想要達成的目標:統
一全市。
「目前響應我們號召的大概有一百五十人。」
「那不就連十分之一都不到了?」麗姿聲音裡透著失望,但是她很快振作起來,「那你還是
加油囉!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想插手這麻煩事,只是外邊的政府鬧得這樣兇,我們不團結很快
就會遭殃了。」
「才幾天而已,這種數字已經不錯了。」黃教榮想要捍衛自己的努力成果,所以刻意語氣驕
傲的說。
「也是,這工作還真累人,辛苦你了。」麗姿懶洋洋的,聽起來不是那麼用心說著。
黃教榮不相信麗姿只是想鼓勵他,因她的態度完全不像是示好。
有一點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麗姿知道肯德勒和陳永告訴她,而自己並不知情的消息,其中或
許有著重大的價值。
但他可不傻,這種算計男人的眼光他還不至於看不出來,這是從前妻身上學得的寶貴經驗。
「哼,妳的寶貝兒子還好嗎?吃東西了?」他其實是想問那可憎的小東西餓死了沒?不過從
麗姿的表情看來,應該還是好好的。
「吃飽了,正睡著,你想看看他?」
「不了,記住,祈禱時間以外,別和信眾接觸,這樣才能保持神祕感,妳有出去嗎?」黃教
榮在各出入口裝了監視器,先看過錄影帶才過來,麗姿乖乖待在基地裡足不出戶,每天皆如
此。
黃教榮感到空氣積滿難以忍受的煩惡,大步往外走,竟忘了追究總部信徒減少一事,還有麗
姿的寶寶到底接受何種食物。
他要去問問肯德勒,是否真能研究出延緩這怪病惡化的特效藥來?
不知何時,黃教榮也開始倚重肯德勒的出身和專長了,他始終認為自己不該在這裡結束,無
論如何他們會有出路的。
等黃教榮神經質的腳步聲消失於耳畔,麗姿這才從扶手椅上起身,走到床邊,先是揭起床幔
,而後掀開棉被,映入眼底的是具胸骨被打開的屍體,以及身形約三、四歲的幼童側身將臉
孔埋入血肉中吸啜著,幾乎沒發出聲音的進食景象。
她的寶寶胃口好到睡夢中嘴巴也停不下來,然而吃下去的東西也沒白費,他的生長速度快得
驚人,麗姿相當好奇他會長大到何種程度,於是採取自由提供寶寶食物的做法,反正人口多
得很,不是嗎?
麗姿已經熬過了那些難關,她只剩下寶寶,母子相依為命,除此以外的存在都是怪物,是可
以利用也可以毀滅的資源垃圾。
「媽媽的世界一片黑暗,只有寶寶陪著媽媽……」麗姿跟著躺下,拍著小怪童的背,哼起了
搖籃曲。
前方到底有沒有路,麗姿不知道,但是她會靠自己的手和腳,親自撕出一條路來,就算要這
個世界流血,她也在所不惜。
她的確是,不太正常。
*****
距離那次交談又過了五天左右,政府加劇的防堵決心,多少使得感染者們更常彼此聚集在市
中心中較寬敞處,多虧黃教榮的推廣教育,他們對於自身處境已有所認識,不再全然渾渾噩
噩過日子,但也沒有立刻就歸附到黃教榮的宗教號召下,因為不少人對獲救這檔事已經全然
放棄。假如你遭受了相同處境,在從小成長的島嶼上被自己人包圍隔離,很難不產生相同的
絕望。
雙方這種持續月餘的平靜表象在短時間內破裂的原因並不難理解:感染者不再將矛頭指向彼
此,除了因為這段時間內W市的食物來源已經枯竭,對彼此飢餓與困苦的情形同病相憐外,
另一個原因就是清楚意識到在W市外有著新鮮的獵物。
用通電鐵絲網這種日據時代的老掉牙戰術,可能在「霧社事件」時還能奏效。當士兵看見容
貌可怖的活屍,揮舞著基座被拔起的電線桿從綠蔭處冒出,幾下就掃壞了鐵絲網,那反應和
景象雖然悲慘,但不可不說也帶著幾分滑稽性。
同時,這個防堵戰術還有個麻煩處:W市雖然歷史悠久,但過去百年不過是個小山村,引進
生科產業是數年之內的事,其成功帶著點異軍突起的意味,政策開發等等都還沒跟上腳步,
也就除了條雙線公路外,並無其他暢通的交通要道,更要命的是,幾條年久失修的縣道在颱
風和地震中被土石流淹掉大半,基於對外交通使用公路會更快捷方便,就無急著修補的道理
,於是將這些小路紛紛廢棄。
然而,這個情況卻造成參與封山作業的士兵必須背著沉重器材和補給品,艱苦的開路,甚至
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下,也得長途行軍、披荊斬棘執行上級命令。這個機密計畫稱為「林火行
動」,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保護W市的神祕病原體不致傳播出去。
不使用強大先進武器的理由,除了總統極力禁止在國內引起戰爭的人道考量外,還有運輸上
不易掩飾的缺點;再者,在缺乏W市的內部情報下,所有少數知情者都反對貿然攻擊,擔心
在國內演武導致台海兩岸的敏感狀態瞬間瓦解。
於是,透過少數被委託調查的生物災害和傳染病防疫專家的忠告,決定採用環狀圍堵法及設
立調查站的方式進行,一方面也因為問題不只這裡,要百分之百不引起民眾注意,封鎖一個
城市理論上無法做到,因此才利用嚇阻民眾對W市的交流,阻絕台灣這波傳染病熱潮。
接著便是人力動員的困難。台灣職業軍人極稀少,然而這次林火行動的機密計畫卻不容許失
敗風險,成員除了從軍方選拔以外,警界是另一個考慮方向,所有參與任務者及其家人都必
須簽下同意書,並通過嚴格的心理教育和防疫知識訓練,而且投入任務後不得對外聯絡,這
些壓力導致能加入W市調查和防堵計畫的人選相當有限,而活屍的行動力又遠超乎估計,他
們可不是病懨懨的感染受害者而已。
等意識到他們不僅身手靈敏,甚至還為這個自己一手破壞的城市演變出獨特的環境適應能力
等種種優勢時,林火行動的發起多少已有點措手不及。
然而這次任務中夾雜的美軍,也是絕大多數人都不清楚的秘密。為了避免重演SARS事件因認
知不足而導致的防疫缺口,在他們評定傳染病情為極度危險後,便認定現行配備和戰術不足
以保護自己,所以遲遲未深入活屍們的地盤。
另一個祕密是,美國阿肯色州的某個高地小鎮也出現了相似病情,他們以W市有美國公民受
害者為由積極的介入調查,一轉之前外交上的冷淡態度。
*****
以上是W市民無從得知的幕後真相,但黃教榮卻希望和政府交涉一些條件,諸如對殺人罪的
特赦,以及保證他們的治療生存權和國家理賠之類的,他之前只是個平凡的保險業務員,現
在卻有種捨我其誰的使命感。
然而,現實層面的感染者又很需要充飢的新鮮血肉,這是吝嗇的政府不肯投下物資所要付出
的小小代價。政府什麼事都沒做,難道是想讓這裡的感染者自然滅絕?沒想到一個月後,他
們還活著,並且變得更兇猛了。
所以他要把事情鬧大,要對外發聲,以組織為出發點來看較有利,而且到時身為代言人的他
,優先得到最先進治療的機會也會倍增。
黃教榮邊想邊在基地內行走,巡視著目前既有的成果。就在一處未掩好的逃生梯入口,他看
見一名約十三歲的少年,正摟住女信徒並吻著對方頸子的景象。
這是……怎麼回事?
與其說驚訝,毋寧是困惑。
他可不容許基地裡出現這種事,而且現在也很少看見還對性慾感興趣的感染者了。
此外,之前在信徒中並未見過那樣的少年身形,再者,對方披到背上的長髮,還有著未修剪
的零亂,很快地他就意識到少年做的事並不是親密行為。
少年回頭,他的個子看來不高,主要是抱著個不堪入目的女感染者,以及那將臉埋在對方身
上的動作,讓黃教榮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但他一回頭,黃教榮就難以抑止竄上胸口的猛烈
寒意──那對幾乎沒有眼瞼、充血又野蠻的紅眼,還有滿嘴濃血的交錯尖牙,那名婦人在他
鬆口後,整顆頭立刻轉了一百八十度,僅剩半點皮連著斷裂的頸椎,垂在胸口搖晃著。
「嘶──」少年張開牙齒,吸氣威嚇,黃教榮立刻退了一步,此時他幾乎瞬間就確定那是麗
姿的小孩,但何時長這麼大了……?簡直是妖怪!
黃教榮那反應靈敏的大腦聯想起信徒減少之謎。
他拉起鞋跟,幾乎是無意識的想要後退,但少年已經發現他了,隨手將獵物甩在地上,朝他
直直走去。黃教榮目睹此景,不禁僵在原地。
會被殺!不,憑體型,自己應該可以打得過,但為何黃教榮卻控制不住手腳顫抖?彷彿某種
本能要他快點逃跑,畢竟那可是短短十天就從嬰兒長到這麼大,怪物中的怪物哪!
雖然想跑,眼睛卻無法離開少年醜怪的臉孔,特別是那雙看不出焦點,卻在剛剛進食完畢後
射出腥紅妖芒的眼瞳。
正當兩人幾近毫無隔閡,只要對方一出手就能碰到他的距離下,怪物少年卻悻悻然擦過他,
給予黃教榮無以名狀的恐怖感後,朝會議室的方向回去休息了。
他不打算搭理自己?
僥倖逃過一劫的黃教榮,自是氣急敗壞到實驗室找肯德勒詢問,卻意外發現陳永也在那,肯
德勒在桌上架起迷你畫架,上頭放著張小畫布。
他竟然在作畫?黃教榮忿忿的踢倒門口的垃圾桶發出噪音,總算驚動那作畫及袖手觀看的兩
人。
了抹臉,這才有餘力打量肯德勒和陳永在實驗室裡搞什麼鬼。
肯德勒放下筆及調色板,不發一語從冰箱中拿出某件東西,戴上護目鏡,走到電子顯微鏡旁
邊,並示意黃教榮靠近。
「這裡的實驗設備不足,不可能研究出怪病起因和治療藥物,但我拿了你們、自己、麗姿和
胎盤組織樣本來研究,發現了一些無法解釋的現象,我把結果放到螢幕上。」他冷著臉以英
文說道。
「這是冰凍253小時的臍帶血,和麗姿的樣本混合。」螢幕上明顯有兩種顏色的細胞均勻靠
在一起,不時推擠活動著。
「麗姿那邊的血球細胞很正常,除了它的活性居然毫無衰退外,和一般人類沒兩樣,但是嬰
兒身上這種呈橢圓狀的灰黑細胞我從沒看過,它和麗姿的部分相處融洽,可是只有自身存在
時……」肯德勒調出了一張畫面,上頭暴亂擁擠,完全看不出章法形狀,「簡直是災難,我
不能肯定它是什麼,說是細菌也太大了,但我肯定它不是怪病原因。」他隨即滴了一滴液體
在載玻片上。
「我們的檢體也同樣活了這麼久,但是一接觸到那種不明細胞就馬上被吞噬了,所以X細胞
不是怪病傳染源,但也許是突變種。」滴落的染色液體在短短數秒間就消失了,畫面和先前
毫無兩樣。
「打個比喻,或許有強勢物種出現在我們之中,除非有強大外力,否則我們註定是要被淘汰
了,『黑色的彌賽亞』,或許取這個代號也不錯……。」肯德勒停止動作,注視著黃教榮。
「陳永!你在這做什麼?」黃教榮不接話,而是轉頭質問另一個男人。
這個工人也有令人厭惡之處,叫他幫忙他不應,卻臉皮頗厚的占據高層位置,和他們平起平
坐。
「阿豆仔叫阮幫伊做事,躺著厚伊檢查。」陳永輕蔑的瞥了黃教榮一眼,似乎對他整天瞎忙
相當看不起,他對那些冗長的口號和五四三教義也完全沒興趣。但他知道金髮阿豆仔在調查
怪病,麗姿的嬰兒也是他接生的,在陳永眼裡,這個外國人就是醫生,至少黃教榮也急著央
求他做藥,在他看來,這個人才是真的有在做事。
肯德勒聳肩,和黃教榮的扭曲表情形成反差,看起來對任何事都不著急,也滿不在乎。
「我不是超人,沒辦法一個人包辦所有工作。」
「你早就知道這件事,為何不說?」他應該警告他們,然後對怪嬰做出防範措施才對,如果
只是吃人,他們每個人都可能做到,但專吃活屍的就是異常了。
「我只想在死前好好瞭解病程會發展到哪裡,畢竟憑這裡的有限資源,不可能再做出什麼有
用的成果了;而且我們也是靠自己的本事活到現在,沒道理干涉麗姿的小孩。」言下之意,
肯德勒並不想協助黃教榮對寶寶不利。
他事不干己、己不勞心的態度,令黃教榮拂袖而去,肯德勒這才繼續被中斷的繪畫。
「陳永,你的心跳速率每分鐘只有13。」男人露出怪笑,表示自己聽不懂,肯德勒於是用手
按著胸口,口裡發出砰砰聲,陳永總算明白他的意思。
「慢啊!」有時候他甚至沒感覺心臟到底還有沒有在跳。
如果真的變成那樣,就不叫活屍,而是殭屍了!陳永一想,也跟著毛起來,他只是當自己生
病了,病得很重很重而已。
也許總有一天他們都會心跳停止,那麼這異國城市會變得如何?肯德勒無法想像,或許炎熱
又安靜的地獄,已經預備好了。
但是他無法接受,有哪種病毒或微生物,可以讓人體在生命跡象停止後還能活動,這遠超出
科學的範疇,而是屬於巫術或邪門魔法之類的傳說,倘若這種事真的發生……
當肯德勒調出血鏽色的紅抹過底色,他深刻的輪廓也染上了畫像的焦慮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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