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phians ,希臘時代自東方傳入的神秘信仰,崇拜酒神Dionysus ,流傳至後世也成了
基督教中惡魔崇拜的源頭。」葉慈生從燕臨口中問出簡短解釋,崇拜戴奧尼索斯和獵巫風
潮的歷史淵源他稍有在課堂上讀過,但沒想到燕臨連這種細節都能隨口提示,不愧是楊教
授的助理。
「不是偶然,或許現在還有奧爾菲教,但並非宗教團體,這是一個私人俱樂部代號。」燕
臨突然冒出的說詞讓葉慈生差點沒錯踩油門闖過紅燈,他停在斑馬線前驚訝地望著同伴。
「類似美國兄弟會的作法,有無看過電影《聖堂風雲》?雖然沒那麼誇張,但據說也是成
立幾十年的祕密結社,成員主要由台灣和香港出身的華僑組成,他們在國外留學時吸收成
員,然後有的歸國後也在台灣發展據點,但大致上不能說是幫派,成員圈子也很小,是上
流社會富豪以娛樂為主,爭奇鬥艷的展示會。」燕臨不以為然地說,「但這只是穿鑿附會
的低級傳說而已,我從朋友那聽來,到底存不存在也是未知數。」
「噢,我從沒聽說過。」葉慈生搔搔鬢角。「也許需要請教爸爸,但假使連秋繁也不知奧
爾菲的存在,那很有可能問不出結果。」
「華人也算在有色人種內,就算有些資產過著優越的自足生活,和猶太商人一樣反成了嫉
妒對象。一般談到種族對立的有色人種,總是會聯想到黑人,其實就心理層面上,排華在
世界各地也是某種風氣,將自身缺點用種族主義美化是共同人性。即使你說都市傳說,我
倒是覺得有幾分可信度。」
「但這種祕密結社常常伴隨連家人都不能告知的、嚴苛的入會儀式,以及各種規章,一旦
違反必遭報復,根本不是警察能處理的對象。」
葉慈生自言自語一陣,感到自己像在模仿燕臨說話語氣,頓時覺得好笑。
「奧爾菲的情報暫時對外保密,我要再確認。」燕臨語氣嚴肅地強調。
「你擔心雙擎龍頭也是成員之一?那不太可能,秋繁和爸爸都是在台灣受教育,也不愛奢
侈應酬。反正,你又要說我的話不夠精確,那就當參考好了。」葉慈生聳聳肩。
「對了,是不是我的錯覺?後面那輛黑色Mazda跟我們過好幾個十字路口。」
「前面右轉,挑小路走。」
「敵人嗎?」
「是那種浪漫的關係倒好,我正差個對手,隨便你開,將那台車引到沒人的地方。」燕臨
又叼回冷笑,自後照鏡監視著車影。
「你想幹什麼?」葉慈生瞥見燕臨將手伸到坐墊下,從預留縫口中抽出一把槍,退出彈匣
檢查。
「看樣子車上頂多兩個人,我要找的突破點自己送上門來了。」
「燕臨,你不會是認真的吧?」葉慈生冒出冷汗。
「事到如今有什麼好顧忌的,對方可是連殺人分屍都敢,要找到失蹤目標,遵守餐桌禮儀
來得及嗎?葉少爺。」
約行駛二十分鐘後,那台Mazda仍跟著不放,豐田繞到一條廠房與樹林相夾的無人單行道
路,葉慈生開始覺得心跳加速,方向盤也讓他握得濕熱。
「差不多了,擋下他們。」燕臨臉上飄過嗜血的笑意。
「不必非開槍不可,如果對方沒帶武器,靠拳腳就夠了。」
想起未婚妻的遭遇,葉慈生一咬牙轉動方向盤同時踩下煞車,將車橫在道路上,使得後方
直線路徑上那台毫無遮蔽的黑色車順勢減速停在離他們不遠處。
燕臨將槍藏在腰後,開了車門朝那輛跟蹤他們的車走去,不放心讓他一個人對付,葉慈生
趕緊摸了把瑞士刀放在口袋追上。
但兩人尚未走近看見駕駛長相,Mazda忽然向樹林倒車,撞壞鐵絲網後硬是在單行道上迴
轉加速逃逸了。雖然記下車牌,但馬上透過網路查到那是輛贓車,燕臨踢飛路上石子。
「沒種的混蛋!」
這是葉慈生第一次聽見燕臨小聲咒罵,可見他真的很想逮人逼問。
「這樣一來至少確定我們讓人盯上了。」
「不是我們,是你,雙擎先前大動作搜尋是因為方向錯誤,所以對方認為無須主動曝露行
動,假設那個犯罪集團實力在雙擎之上就麻煩了,更糟糕的情況是你們之前調查的人之中
有部分被買通或全體遭到監視也不奇怪。」
「如果對方真這麼神通廣大,為何不乾脆抹銷所有證據就好了?」葉慈生疑惑地問。
「你怎知他們沒打算這麼做?只是消除得太過火反而啟人疑竇。剛遇到的人只是監視,八
成也是顧忌你的身分。」燕臨回到車上,拿出手機輸入一個號碼,然後看也不看,放在擋
風玻璃後任其撥號。對於他的怪異行為葉慈生已經懶得多加置喙。
「現在要做什麼?」
「去見一個朋友。」燕臨仍陰鷙地盯著前方。
「就這樣?你沒說去哪裡找人。」
「等我聯絡上對方。」
「你剛剛不是撥了個號碼……」葉慈生看著那被反置的手機,忽然意會到燕臨的朋友應該
也不會是普通人物。
「那傢伙絕不會接電話,如果吵得醒他,有回call才算聯絡上。」
「該不會就是那個人告訴你奧爾菲俱樂部消息?」
燕臨沒出聲算是默認。
「他是什麼來歷?居然連那種消息都知道?」葉慈生比較好奇什麼人可以和這個燕臨交朋
友?
「我不能洩漏他的個人資料,你也沒必要知道。」
「你打算把我們的調查告訴他嗎?」
「假使他沒問起。」
「哦,看來你很信任那個不明人物,好!詳細情況我就不問了,倘若運氣好就能見到本人
對吧?」葉慈生聳聳肩。「那聯絡上以前我們就在這裡枯等嗎?」
兩個小時後,葉慈生得到答案,他肯定燕臨的朋友絕非正常人,退一步想,即使人不在家
,響了這麼久的電話鈴聲也足夠讓鄰居破門而入或報警,堅持等下去的燕臨,腦子應該也
有病。
突然間他接起手機了,葉慈生總算擺脫想飲彈自盡的枯燥等待。
「有事找你。」
燕臨靠著車尾,手機對話並未刻意偷偷摸摸,葉慈生豎起耳朵聽他如何提出要求。
「上次你說的奧爾菲,我想知道更多。」開門見山。
「隨便,只要是你知道的。」
「不,沒進展,我在忙別件工作。」
「楊教授在台中……」
只能聽見燕臨單方面聲音,葉慈生有點擔心。
「因為某個原因,我要帶一個人去見你。」又是一陣沉默。
「別說那些廢話了,約個地點,這個人的故事會讓你滿意的。」
收線後燕臨坐回副駕駛席,馬上吐出兩句風馬牛不相及的內容。
「混帳東西。去復興南路叫『曉』的鐵板燒小吃館。」
「下次別說這種讓人誤會的話,至少你斷句久一點。」葉慈生嘆了口氣,這回會是怎生三
頭六臂的人物?
*****
原本以為選在鐵板燒店,地點過於開放不適合談事情的葉慈生,直到看見燕臨所謂的朋友
,他決定修正自己的預想。
到哪裡都會受人矚目。
長髮不梳不綁,兩撇小鬍子,儼然印度教苦行僧並穿著略顯邋遢的發皺襯衫加牛仔褲,足
踩一雙懶人鞋的傢伙。他走進店門時,葉慈生便福至心靈地想,就是這個人了。
「唷,四年不見。」在燕臨面前坐下,那人翻起菜單,打起招呼就像昨天才偶遇過。
服務生來了又去,趁著這空檔提起來意,免不了被盤問原由,葉慈生已經習慣於對生人整
理出一套足以應付卻又不提及太多內情的簡略說法,那人搔搔人中,有點為難地開口:「
你們想知道的消息,我是有自己的情報管道,原本打算保密,既然牽扯到人命也不好隱瞞
,說來有趣,一樣都是找人,只是一邊找的是男人一邊找的是女人。」
燕臨冷瞪了對方一眼,他視若無睹的淺笑。
「我是說自己也是受託調查某個同事下落,才會認識知道奧爾菲這俱樂部的朋友,哎呀呀
,這個島一天到晚都在鬧失蹤,真不曉得人都躲哪去了?這件事就先跳過,直奔主題好了
。」
「有位新人作家想做臥底取材,題目就是奧爾菲活動情況,加上她的家境出身,本來就有
機會接觸到這個俱樂部,所以等於是出賣自身優勢秘密來換取一炮而紅的機會,並且成功
可能性很大,畢竟這是人人熱中窺伺 上流社會的時代。」
「所以奧爾菲真的存在?」葉慈生忍不住探向前追問。
鬍子男抱胸點頭,繼續對著兩人說。
「不過我要修正之前告訴你的情報,但是那位新人作家──姑且稱她為Z小姐好了,那時
只是轉述她兒時聽來的傳聞而已,在那之後她已經打入奧爾菲成員交際圈中,結果倒是與
期待有出入。」
「原本老闆打算針對這個企劃出一本大書,甚至還要我這個沒什麼建樹的老人去幫忙她,
講好聽點是取材指導,其實根本是打雜和編輯,什麼活都得幹,畢竟那位小姐文筆不忍卒
睹,野心倒是滿滿。上頭雖然沒說得很白,但大家心裡有數,萬一查到什麼能賣錢的,乾
脆幫她整理出一本文稿來,白話點就是代筆。這樣一來你們可以理解為何我知道來龍去脈
,解釋這麼多都是因為燕臨總疑心我會騙他呢!」男人慵懶地以指腹滑著玻璃杯口。「我
這邊事情都忙不完了。」
「奧爾菲情況到底如何?」燕臨避過服務生耳目,等第一道菜上桌後咄咄追問。
「聽了你會哭笑不得,其實就是一群有錢闊太太輪流在自家別墅招待同好,展現戰利品的
惡趣味,活動內容從名牌包到最新的抗老技術,找猛男跳舞到帶秘密情人集體約會都有,
後者倒是有扒糞價值,可那也都是不惑以上成員居多,估計版面不太養眼。Z小姐就是其
中一個核心成員的乾女兒。」
「沒想到是這樣。」總算發現燕臨也有預測失誤時,葉慈生吁氣又問:
「那這樣算是失敗了嗎?」
「哪的話,凡事不能看表面,『裡面的表面』也是同樣道理,否則雖然不是很清楚來龍去
脈,你們會在這問我奧爾菲情報,表示事情並不如口語這麼單純囉?」
「對了,還未請教大名……」就算燕臨有言在先,葉慈生不會問才有鬼,儘管眼前這個長
髮怪人態度看似磊落大方,但那招就和自己在打破顧客心防,不讓對方有機會提出麻煩的
問題誠乃異曲同工之妙。
「我姓江,刀兵點水工。這樣稱呼我就行了。」
「我是葉慈生,你好。」本想順便握個手,但那人已經很高興地吃起食物來。
「還有別的情報嗎?」人都是貪心的,順風而上時葉慈生更是如此。
「你們不進點正餐?這裡店長兼主廚是我朋友,他的手藝好選料也實在,而且燕臨工作習
慣我是清楚的,那個老毛病還沒改嗎?」
「不用你雞婆。」燕臨冷哼一聲,桌前卻無端多出碗筷來。
「主廚推薦,我點的,反正今天麻煩我的人得請客。」江露出白牙笑嘻嘻地以筯尖指著燕
臨。
葉慈生嚐了一口料理,低頭在心中悶笑,不知燕臨被江拿住了何處弱點,竟未反抗默默地
用餐?原本葉慈生就有點感覺出來了,這個男人比當事者的他還要自我折磨,情況根本不
是燕臨同情心氾濫這麼回事,倘若葉慈生屬於那種到緊要關頭還會保留兩分實力的人,燕
臨把動力催到最大,也不顧忌能支撐多久,彷彿追求自我毀滅同時毀滅敵手的恐怖份子。
他會節制自己的悲傷,假使這份悲傷妨害自己達成目的;如果被當成廢物,葉慈生現在就
不能利用雙擎的力量,也無法就近旁觀燕臨追查線索手法。
但是否因這份保留害自己始終與線索差了段距離?無論如何,他不屬於燕臨那種type,只
有燕臨才能找出自己的盲點,以合作來說這是有利的。
「如果只挖到桃色新聞,恐怕這個企劃也到此為止,到底奧爾菲那些名女人背後也有各自
家族撐腰,出版社斷不想惹這種腥羶上身。但Z小姐不肯放棄,倒還真讓她查到不尋常跡
象。不能小看女人的執念!」
江摸摸口袋,拿出一密封夾鏈袋放在桌邊,包裝物是裝有液體卻無任何標誌的小玻璃瓶。
Z小姐在奧爾菲俱樂部時,聽聞她的乾媽與丈夫經營的進口藥品公司,取得國外研究室秘
密開發的某種減肥仙丹,藉由改變體質,來達到像高僧般辟穀卻無害健康的狀態,雖然聽
起來完全無法置信,人怎能不吃東西就活下來?但她的乾媽指證歷歷,並有一票已在使用
的成員證明成效確實神奇,不只是會瘦下來,以前還得和戒除美食的精神痛苦抵抗,現在
則是心情平靜,完全不殘留任何口腹之慾,整個人更是神清氣爽。
她千方百計央來了她們稱為「仙藥」的未知液體,並發下種種毒誓這個秘密絕不外洩,卻
轉身就求助於江這個幫手,她將秘密告知江,但也不怕江出賣自己,或許因為出版社一再
的保證此人口風緊信得過,且自己也有能力封殺這個默默無名的作家。
「結果這是什麼?真的是某種毒品嗎?」
「啊,這就是整件事最有趣的地方,請在大學工作的熟人檢查成分,只是普通海水。」江
的答案讓一時間權充聽眾的兩人不約而同停下動作。
「海水是種很複雜的有機物水溶液,但檢查結果沒發現異常,都是無毒化學成分,經過殺
菌處理還有些微量營養物質,不過拿來當作長生仙丹,也太牽強了,喝下去是沒關係,但
也不會有什麼幫助,頂多鬧肚子吧?」
「那又是怎麼回事?」葉慈生一時聽得入迷,這幾日接觸的人一個個都帶來了無法解釋的
謎團,當中這件事的古怪尤其吸引他的注意,若非秋繁更要緊,只怕他也會想深入江的事
蹟。果然這些人會保持聯繫不是沒有理由,物以類聚。
「歇斯底里?」燕臨猛然蹦出探問。
「阻斷食慾的感知障礙?從故事裡聽來挺像那麼回事,但不能確認那些仙藥使用者有無偷
吃食物,因為斷食一週還說得過去,但兩個月?由於Z小姐非要查出背後有犯罪活動的證
據不可,她的目的可不是寫一群老女人的幻想和緋聞,因此就算沒有也要查到有為止。」
江聳聳肩。「你問的時機太巧,我才剛拿到檢驗結果還沒告訴她。」
「說得太多了,不像你的作風,江,你有什麼目的?」燕臨口氣一寒,直直地瞪視慢條斯
理擦著嘴巴的男人。
「我不是說過自己也在找人嗎?」
「沒聽說過!」除非交換情報上的必要,燕臨甚至連透過手機聽見這個人的聲音都嫌多餘
。
「那是最近的事情,雖然興趣不大,但關係到我下本書簽約,老闆說要是辦成,無條件幫
我多出幾本書也沒問題,不做就炒魷魚,總之我也是很為難。」
「找誰!」
「周啟,我們公司裡一個主編,編過七年前就銷聲匿跡的當紅作家海德的一本書,就是那
個寫驚悚懸疑小說一炮而紅還拍成電影那個。」見兩人也曾聽說過,江點點頭,又伸手去
摸鬍鬚。
「有人說他江郎才盡,也有說他被瘋狂書迷殺害,還有人發誓他用版稅跑去國外變性過著
富裕生活,總之這個人不寫了也沒有出版社知道他去哪裡,由於他後期合約非常不好拿到
手,唯一簽下他出道時某本小說,小賺一筆的編輯就是周啟,順帶一提他是出版社老闆妻
舅,後來做的書連連慘賠,他常常拿海德那本代表自己也有觀文巨眼,把錯都怪給大環境
。」
周啟將希望寄託在海德身上,想再度找到這個人並得到他的作品,但現在卻換成他行蹤不
明,出版社裡許多早看不順眼周啟靠關係留在職位上的人紛紛戲說,他不知去哪處祕境尋
找那個瘋狂小說家,想得到他還未問世的新作去了。
「他把人生都賭在找到那個救星上,別說失蹤了,就算自殺也不奇怪。你們順道幫我留意
周啟,我就幫你們找你們想找的人。」
「你自己答應的事自己解決!」原來是這種想搭便車的動機,燕臨臉色頓時很難看。
「沒頭沒腦的,要我去哪裡找人?你看不出來老闆只是找個替死鬼來轉移河東獅吼?別說
沒財力、門路去找個當年也轟動台灣的知名人物再透過他找到周啟,就說我這兩條腿兒也
沒你們勤快,如果有這能力扭轉乾坤就沒必要被剝削了。」江嘿嘿冷笑。
「所以我稍微賣力點協助Z小姐,上頭壓力也會輕微些,大概那鐵公雞以為只要寫書混口
飯吃的人就和其他作家還有編輯之間都有小道消息和特殊交情,可以靠這些聯繫找線索,
所以連徵信社費用都想扣下來。他們異想天開程度可以去瞎掰小說了。」
「但是之前我在等待結果時,奧爾菲的事情給了我靈感,針對海德第一部作品,研究某個
城市是否真實存在?如果真的存在,有可能海德或周啟就去了那裡。」
「是《死之城》吧?那個小鎮的人都成了活屍,彼此啖食的恐怖電影!」葉慈生語調興奮
地指出。
「但這件事不可能發生在台灣,這裡就巴掌大的地方。」
「那是再改編過的劇本,小說中暗示地方在台灣,並且是真實事件。」江搖搖頭,像是調
侃燕臨沒管好他這個好奇心重的助手。
「時間不多,談得太遠可不好,我要說的是仙藥給我的聯想,食慾異常、不死和液體,疾
病或毒物的散播通常都是透過水污染最常發生,關於周啟我不熟沒話好說,也許他深信美
麗的海市蜃樓正在深山裡遊蕩,這樣的人我可沒輒。」
但他忽然停下語氣,氣氛瞬間像是凝固般。
「但萬一周啟與海德相信的事情屬實,也許你們調查的大規模女性失蹤事件會涵蓋這個案
子,海德曾寫出台灣存在著由外國扶植,負責湮滅證據和持續研究的特務機關這件事。不
想說得太陰謀論,關鍵人物也是接二連三行蹤不明,這也夠詭異了,但我沒有插手相關謎
題的興趣和必要。以目前所知的所有情報做為代價,我希望你們基於參考,在行動中幫我
留意這個人,目前你們將注意力聚焦在女性身上找到奧菲爾和我,確實是了不起的機警─
─」
「但這全部可能因為你們的看見得還不夠多而已。」
說出這一句話後,江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包長壽推給燕臨。
「這裡面是我隨身攜帶以防不測的資料備份,或許對你們想找的目標有幫助,既然是老相
識了,燕臨,我再奉送一個機會吧……」
他露出一個燕臨與葉慈生見了都背脊發涼的微笑。
*****
江所謂的機會原來是指Z小姐拜託他幫忙找年輕男性伴遊的事,這種苦差事,難怪他想撇
掉,一來江沒有這種人脈,二來江勸告Z小姐若找專業公關仲介伴遊人選,祕密集會極可
能因此走漏消息,到時她想調查內幕的成功機會就更渺茫了。
於是燕臨和葉慈生就被以私人朋友名義介紹給Z小姐,被江作成了雙重騙局,要她裝作若
無其事的模樣帶這兩個條件不錯的男性友人去化裝舞會玩玩,一來滿足奧爾菲成員的需求
,二來葉慈生真實身分更能降低她們防心,讓兩人混入奧爾菲俱樂部之中自行調查。接下
來如何應對就看他們的本事了。
葉慈生望著同他一身休閒西裝打扮的燕臨,幸好兩人身材差不多,倉促之下將就穿自己的
衣服還算合身,人要衣裝這句話倒真不假,若非那張臭臉讓人不敢恭維,葉慈生誠心認為
燕臨有吃男公關這行飯的本錢。
他們在約定地點等待Z小姐到來時,燕臨還死盯手機檢查江藏在菸包之中那張SIM卡的資料
,即使筆電不在身邊,葉慈生也相信這男人已經將所有資料都記在腦海。
葉慈生探向狹小手機螢幕,才發現燕臨在看的與其說是筆記,又像是某種日誌。
引言回覆:
「1918至1920年間,全球爆發西班牙流感,光是兩年內死亡人口數超過四千萬,相當於當
時全球人口五分之一,其中台灣在大正七年(即1918年)夏天及入冬,及隔年十二月到至
二月分別引發兩次全島性爆發疫情,又以第二波大感染死亡人數猶多,然而日方政府公佈
的死亡率與西方疫情傷亡統計有所出入,在西班牙流感之後緊接著的兩年又爆發另一波以
霍亂與惡性流感為主的高死亡率感染病,死亡人數更勝前者,但其傳染途徑不明,加上無
法確認病原體,當時多種疾病同時流行,雖出現大量死亡人數,但所遺留的文獻卻相當不
足,使得後人對這段可怕災難幾乎不留下記憶。
尤以『惡性流感』一詞細究,當時紀錄死因難定,多書以『病死』論,造成統計上無法列
入詳細死因作為參考。1923至1931年出現不明死亡人口大量攀升又陡降的現象,同步出現
於台、日人之中,現今說法雖是死亡統計方式不同及登記制度改變導致之落差,但未見當
時日本國內政府使用的統計方法導致人口數字驟變的證據,另一種原因是某種不明的流行
病仍持續蔓延,或是死亡登記部分不實導致的怪異情況。
兩段由惡性流感造成的死亡雙峰期之後,加上長達八年不明死亡人口異常攀升,西班牙流
感後總歷時約十年的社會動盪,就發生在學界公認日據黃金時期的台灣。這也顯示了官方
統計數字令人存疑的一面。
在第二次惡性流感導致的死亡高峰一年中,感染人數有七十八萬,死亡人數約兩萬五千人
,死亡率乍看雖不高,但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其感染率就達到全台人口20%,並累積了兩
萬五千人的死亡數字 ,假設現代亦出現感染情況超出醫學知識所能遏止的傳染病,且政
策應對又錯誤的前提下,以台灣人口密集情況,死亡數字或許將高於十倍不止。
值得注意的是,1923—1931年不明死亡統計攀高期間,寄生蟲疾病紀錄卻反常大幅減少,
又在1932年後恢復數值,學者專家雖以移動平均值方式得到較符合實際情況的數字,但不
足以說明紀錄短少原因。」
(註)
這段敘述中置入江個人議論,葉慈生不明白,他為何將紀錄處理得彷彿刻意是要讓第三者
讀懂一般,難道那句「以防不測」還有更深隱意?
「沒想到還有這段歷史。」葉慈生喃喃道。「難怪電影裡的人物才會說,人對自己生活的
土地往往不夠了解,只相信公開、易証的資訊,哪怕是偽造而來,只要能讓自己安心,他
們就能繼續生活在謊言中。」
「還有忽視和遺忘,只要幾年……再過幾年就無人記得當前新聞。」燕臨抓著車窗邊的指
節因用力而泛白。
無論付出再多代價都好,要抓住人群間那些消失的記憶流沙,沒有喘息餘裕。
「台灣真有MIB之類的機關嗎?」葉慈生不禁失笑。「我只是要找到秋繁而已,真的有也
不想和他們槓上,目前碰巧知道這些只是幸運而已。」
話才說完,葉慈生就被燕臨抓住衣領,他眼中閃著火光。
「碰巧?你覺得我能查到這些用運氣就能解釋?如果沒有犧牲者留下來的線索,如果沒人
先失蹤引起注目,你能像神一樣說出凶手名字嗎?你這麼愛妻難道到現在還對何秋繁在做
什麼沒有一點覺悟?在我們之前也許就有人在查同樣的黑幕,只是那些人失敗了。你覺得
何秋繁只是偶然失蹤,然後也會被碰巧找到?」
燕臨一連串嚴厲的逼問,讓葉慈生張口結舌。
「那個王八蛋說不想查的東西,偏偏是何秋繁留在網路上的唯一線索,換成你會怎麼想?
剛好是同一個字?」
「江到底是什麼人?」葉慈生只能結巴地擠出一句話。「為何你這麼在意他的態度?」
「不關你的事。」燕臨像是被燙到般鬆手,轉開了目光。
「不關我的事──才怪!我們就要和那個人幫助的陌生女人一起潛入奧爾菲,還要瞞過對
方讓她引介我們,萬一她反過來向我們求證卻回答不出來該如何?你沒替我想過嗎?」
「不用擔心,江說過Z小姐和他也不算熟識,除了約定以外的事情並無交情。」
「那你總要給我一點能唬弄過去的消息吧!」
「他是個寫小說維生的作家。」
「這我知道,他自己說過了。」見燕臨就此閉口,葉慈生又感到挫敗。
「對於這個人的私生活我完全不知。」
「你們是好朋友不是嗎?」
「不是。只是數年前相處過一陣子,偶爾會透過信件聯絡。」
葉慈生差點抓亂好不容易定型的頭髮,這男人真是嘴硬。
「他救過我兩次,知道我沒有懷疑的價值。」
「還說不是好朋友!朋友這種關係又不是算時數的。」
「隨便你怎麼說。」燕臨蓋上手機,視線轉向車外。
「來了。」
葉慈生看見一輛鐵灰色奧迪駛進停車場泊在不遠處,隨即一個身穿晚禮服的女人從敞開車
門中走出,看上去約三十歲,但女人年齡目測不準,因為江那句新人作家,葉慈生還幻想
是個剛從學校出來的小女孩,但仔細一想,會用這種方式取材,怎又會是普通人?她的側
面看去屬於強悍類型,且下顎線條相當男性化。
「兩位好,你們是江的朋友沒錯吧?」女人這樣問,在這種地方自我介紹相當滑稽,還好
葉慈生早已練就無論何時都能風度翩翩的技能。
「薩拉小姐嗎?」
「沒錯,這位……是葉先生?總覺得你有點眼熟。」她微咬著下唇,這種女性化的動作讓
她做起來有些滑稽。葉慈生雙手奉上名片。
「啊!雙擎的那位,以前我曾經在媒體上看到……」她忽然打住話題,發覺此舉不甚恰當
。「江說有朋友想隨意玩樂散散心,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如果我沒記錯,燕先生是從事學術方面的職業,比起來,葉先生認識江那個人才真叫人
吃驚。」
葉慈生露出營業用笑容。
「其實我是江的書迷,沒時間享受太多娛樂時我都是靠看小說來放鬆,卻意外地迷上了。
」
「原來如此,那我也要找個時間好好拜讀那個人的作品了。」薩拉掩嘴輕笑,三人之間又
靠葉慈生和薩拉言不及義的對話將氣氛熱絡起來,之後女人又提出要他們改搭鐵灰色奧迪
的要求,兩人自是從善如流,葉慈生選了副駕駛座,燕臨則獨自坐在後座。
終於……葉慈生藏在腿側的手指握緊又放開。業已追上秋繁腳步,她追逐的目標,即將映
入他們眼中。
....................................................................................
註:本段數據背景資料參考自<生命統計與疾病史研究初探──以日據時期台灣為例>一
文 作者:劉士永 先生 出處:中研院台史所
實體書中編輯考量閱讀流暢度以及該段落已經改寫並非資料本文恐有誤導之嫌,並未採用
校稿時作者補充的參考出處說明,今審慎考慮後,決定如實公開,以彌補當初作者思慮不
周未強力加註的瑕疵。
為取虛實相應之趣,在此向論文原作者致謝並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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