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劉維,今年三十歲。在這三十年裡,前二十年我過得意氣風發,後十年則
落魄潦倒。有時候會想,為什麼這二十年不和另外那十年對調?就算前二十九年失
意,最後一年好起來,那也不錯。總勝過現在,我明白自己一輩子爬不起來。一切
都是因為十年前那個錯誤,我不該遇上那些事,有些疑惑,至今仍困惑著我。但是
算了,無所謂,那大概就是命吧,我的命。我已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在把一切交
代清楚之後。這可能是十年來我做過最好的決定。
該從哪說起?我的腳好痛,媽的真該死,他媽的梅雨季,他媽的傷口,從那次
車禍後就一輩子跟著我。受傷前,我是高中校隊田徑好手,破過全國運動會的短跑
紀錄,還靠著傑出的運動成就上大學,一流的國立大學。跟我一起進大學的還有雅
麗和政文,我青梅竹馬的女朋友和死黨。小時候我們三個總是一同上下學。一起經
過那個黑漆漆的函洞。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那種函洞,許多人一生中都會經過這種地方很多次,但或
許沒有印象。就是高速公路下的那種黑得不見五指又很長的函洞,不論四季都一樣
透出一種寒心的涼氣。我這一輩子幾乎每天經過這種地方兩次,上學一次下學一次,
社區裡的人要出去也都從這過,畢竟這是通往外界最方便的一條路。
但是跟別的函洞不同的地方在於,聽說我們這裡的函洞死過人。一個男的殺了
他女友,用垃圾袋包了丟在洞裡,聽說那個女的沒死透,她還用殘餘的力氣,抓呀
抓呀,抓破了袋子,爬了幾公尺,但失血太多,還是死了。當然,這只是傳說,但
小孩子豐富的想像力幫它加上很多劇情,比如說,下大雨的時候,寒洞裡會流出混
濁的泥水,不是土黃色,而是凝固的血一般的鐵銹紅。假如你半夜回家,經過函洞,
會聽到悉悉窣窣的抓弄塑膠袋的聲音,不信邪的硬是走過,到函洞中央時,那聲音
會變得激烈,然後,一隻手抓住你的腳……
當然,只是傳說,只是傳說而已,大家還是若無其事的每天經過,進出最方便
的路,不從這裡走,要繞好大一圈。洞口旁邊也總是堆滿了不知誰偷扔的床墊和廢
傢俱,那堆垃圾有時候比函洞還嚇人。
直到我大三那年。發生了那件事,我開始覺得它真的很邪門,不然要怎麼解釋
這一切?
那晚下著大雨,夜深了,水像瀑布一樣嘩嘩嘩的從洞口上方澆下來。原本我不
會這麼晚回家,雖然那天是雅麗的生日。我花整整兩個月的打工錢,買條她一直想
要的水晶項鍊;原本她很高興,還說要一輩子戴著它。然後她就說她懷孕了。媽的,
那句話毀了一切,我現在身上半毛錢也沒有,連帶她去墮胎都沒辦法。兩個馬上吵
翻了,我轉頭就走。現在想想,是我不對,但是,說什麼都沒用了。那天晚上我多
灌了幾瓶啤酒,三更半夜才回家。一到那函洞口我就覺得不對勁,透過洞口澆灌下
來,瀑布似的大雨看過去,那要命的洞口真像隻嘴巴,等著把我吃進去,呼呼的風
聲也像女人的哭聲,夾著垂死淒厲的喊叫聲。我告訴自己那是風聲,是風聲,但渾
身還是冷起來,像孬種一樣渾身發抖;一進去就後悔了,那可怕的叫聲並沒有減弱,
反而清晰起來,像從洞內深處傳來的一般,即使下著大雨,好像還聽到塑膠袋的翻
動聲。我看著遠方出口處的一點亮光,咬著牙,想說:衝吧。
在洞內以高速騎著摩托車,就像在雲端漂浮,你不知道自己是否前進,只是覺
得像在空中漂浮,漂著漂著……然後就結結實實的摔倒了,我在地上滾了幾圈,臉
也狠狠在牆上撞一下,像火燒的熱辣辣的痛。但那不算什麼,重點是,我聽到了。
就在我身邊。
那女人的尖叫聲。
像一切你可以想到最噁心最刺耳讓你無法忍受的聲音,像指甲刮到黑板,像沒調
整好角度的麥克風。又尖銳又長。還有塑膠袋,很急的攪動聲,好像她正奮力的從她
的塑膠袋中要掙脫,伸出一隻手來。
我大叫一聲,嘴裡拚命罵髒話,伸手摸到黏濕冰冷的髒水,刺骨的寒冷和黑,只
覺得整個人被嚇到神志不清,呼吸困難,身體不聽使喚,頭昏眼花,不知道是怎麼摸
到摩托車還有怎樣把它牽起來的;我跨上車子,一催油門,更可怕的事發生了。
一隻冰冷的手抓住我的右腳。我感覺出那是一隻手,有五根手指頭,是死人般的
一隻冰冷的手。即使催了油門,車依然沈重有如鉛塊。那手固執的緊扣我的腳踝。我
大叫著,大叫著,失去理智不停大叫著。然後我幹了件愚蠢的事:騎著摩托車,急轉
龍頭,拿我的右腳去撞牆,一下,兩下,三下;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也許是我的腳
踝,我的腳踝可能斷了,但太恐怖了,誰去注意那些?
終於,那隻手鬆了,我加速衝出去。兩旁是竹林,雨打在上面發出像爆竹一樣劈
哩啪拉的刺耳聲響。爆竹一樣的雨打在我身上,很痛,但跟寒洞裡的事情比起來算什
麼?
回到家時,我精神一鬆,覺得渾身痠痛,好像被痛打一頓似的,顧不上整理自己,
一頭栽在床上就睡了。
隔天起床,不出意料地果然發燒了。支撐著疼痛的身體,到樓下找媽,要她幫我
請假,還有帶我去看醫生。我跟她說了昨晚摔車的事,誰知她突然驚叫一聲,指著我
右腳。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五隻手指印。
「你先把身上的衣服換了吧,我待會帶你去看醫生。」媽故作鎮定,轉身打了電話。
我幾乎沒力氣換衣服,倒在床上,迷迷糊糊中覺得右腳又被抓住了,一陣疼痛。
低頭一看,她的長髮遮臉,她長得什麼樣子?濕淋淋的頭髮,只露出慘白的尖下巴,
她抬起頭來,頭髮慢慢地滑開。這個我知道了好多年的女鬼,我一直以為她不存在的
女鬼,到底長什麼樣子。她慢慢抬起頭來……快了,就快了,她的臉……
我沒看到她的臉,警察叫醒了我。
「我們懷疑您涉嫌媒殺,對象是您的同學和鄰居,梁雅麗小姐。」警察的臉色木然,只有
嘴皮蠕動著。我遲鈍的眨眼。就連在最深的惡夢裡,都不曾有這麼古怪荒謬的情節。
我被控謀殺自己青梅竹馬的女友;的確,她五根手指的印子,還深深的陷在我腳踝上
啊!如果警方想的話,搞不好可以從上面採到指紋也說不定。
知道這件事,我的第一反應是呆住,然後突然止不住噁心,一彎腰就吐了。腦中
一陣亂:她怎麼會那種時候在那種地方?那些恐怖的聲音是她發出來的?我以為是女
鬼的東西,原來是她?是她抓住我的腳?怎麼可能?
在我死前也許都想不明白了。我是殺了她,但不是謀殺。只是其它人不這麼想。
即使已有心理準備,回到那「兇案現場」時,我依然止不住渾身發抖。我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對溫柔的,可愛的雅麗做了什麼?
在毛骨悚然的黑暗中,員警的手電筒掃過去,照亮一片狼籍:鐵銹色的血跡濺在
牆上,滲入土裡,在地上長長拖行,然後在另一邊的牆上爆開,一大片。「你看,」
警察面無表情指著那一大片血跡,上面隱約黏著小碎肉,「她的頭骨在這裡撞裂了,
腦子扁了一半,而且被撞了不只這一次,前面還有。最後臉朝下。在那裡。」平板的
語調,難以理解。他在講解我如何殺害雅麗。他們也給我看了她屍體的照片,好像那
樣死狀淒慘,四肢扭來折去如同假人一般的照片會突然喚醒我的悔意,讓我坦承:
「對,就是我,我故意殺了她。」
他們所不知道的是,看到那些照片,我只覺得噁心,噁心又害怕,那已不是我深愛
的雅麗了。在往後的日子,這個雅麗取代了原來的雅麗,在我的惡夢裡,流著血拖著
裏屍的塑膠袋,慢慢朝我爬來,一次次。
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奇怪,她的遺物裡,沒有她生日禮物的那條項鍊,就算我們大
吵了一架,離開前它還好好地戴在她身上;也許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我總覺得
不對勁。當他們把強光打在我臉上,並用手指硬撐開闔上的眼皮時,我語無倫次的問
著:「我以為她戴了那條項鍊的,有人把它拿走了,那項鍊在哪裡?」可惜警方根本
不理我,只惡聲惡氣叫我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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