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onny7410 (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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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創作] 樹林(上)
時間Sun May 31 20:50:29 2009
我想寫下來,在這裡寫下我的愚蠢,我的悲哀以及所有的掙扎和游移。一切,都是從那
年夏天開始。那個夜晚。
那個夏天正逢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按照學校話劇社的慣例,我們這群「高三症準患者」必
須在這個暑假舉行最後一次公演,劃下社團生活的句點。由於戲劇本身的設計,我們決定
不在學校的禮堂進行,而是改到鄰近的大壢高中演出。
大壢高中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學校,它那陳舊的校舍,牆上斑駁的標語,剛好可以呼應劇中
破落戲院的氣氛;比較特別的是,大壢高中的操場遠離校舍,周圍環繞一片小小的樹林,
操場的盡頭是司令台,正是我們戲劇演出的主場地,在劇情設計中,最後有一場追逐戲,
此時在樹林的不同處都會響起騷動的聲音以及主角們的呼喝,使觀眾感覺自己彷彿也是參
與其中的一份子。
為了可以好好地演出這場戲,一個半月之前我和幾個話劇社的同學在週末的時候來到大壢
高中進行場勘,好友黛伶的哥哥也一起來了。黛伶和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黛伶的哥
哥海霖以前是大壢高中的學生,後來考上北部的國立大學,這次假日回家剛好有空,就一
起來了。
剛進入校園,原本嘰嘰呱呱的一群人就因為此處靜謐幽沈的氣氛安靜下來,一排又一排的
樹木,榕樹密生糾結的氣根和柏樹相互交疊掩映,一望無法見底。穿過前面巨大森然的校
舍,後面是一整片的樹叢,簡直無法想像在這麼靠近市區的地方會有這麼大片的樹林。
「以前我們超討厭到這裡來升旗,根本就是來餵蚊子的,」進去之前,海霖笑著說,「我
們都傳說校長的寵物就是這堆蚊子,以前我們升旗時會坐在地上,大家就把蚊子打死,排
成一排比賽誰打得多。」但隨著越深入林子,大家就越安靜,海霖也不如一開始顯得那麼
輕鬆。
「說真的,場地那麼多,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會相中這個地方,」黛伶走在前面,海霖跟我
落在後面,他壓低了聲音跟我說,「沒錯,黛伶跟我說過,這裡符合你們戲劇所需要的陰
森感…但是,你不覺得真的是太陰森了嗎?」
「而且,也許你們不知道,這個林子有很多傳說,傳說這裡發生過命案,一位國中女老師
不知道為什麼死在這個地方…當然我也只是聽說,不過就連我自己在讀高中的時候也聽說
過這裡鬧鬼,有人看到一個穿灰色絲質襯衫的女人站在林子裡,頭髮末端濕淋淋地滴著血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林子深處襲來的寒意,我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你別嚇我。而且…要
來這裡演出也是黛伶的主意,她不是應該最清楚這些事嗎?」
「她喔,」海霖苦笑,「該說的我都說了,誰知道她在想什麼,從以前就是這種什麼都不
怕的個性。」
我往前看,只見黛伶在前面輕快的走著,膽子大又神經粗的她應該只覺得有些刺激吧。
突然眼前霍然開朗,一片水泥空地出現在我們眼前。在空地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司令台
。
「太好了!那裡正好是主線演出的地點!」黛伶一拍手,回頭對我笑說。她蹦蹦跳跳的
來到司令台前,繞來繞去地看。司令台約離地一公尺高,兩側有台階可走上去,上方有遮
陰的屋頂,背面有道牆,屋頂就一直延伸到牆後。我繞到司令台後去看,黛伶已經在那兒
:「你看,這一大片空間正好夠我們擺道具和進行角色的調度,真是剛好。」
「嗯。」我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以炎炎夏日而言,這裡實在涼了點。而且,海霖剛說的
一番話讓我感到極度的不安。掃視著平坦的牆壁,如此潔白,然而在右下方角落,卻有一
大塊明顯的焦痕。突然發現一件事物。
「黛伶,你看屋頂上面的地方。」司令台後的屋頂,屋簷盡頭往下延伸了一個直角,罩住
一部份的牆壁。一張張符咒般的紙張貼在屋簷內側,若不是站得離牆特別近,肯定看不到
。風一吹的時候,黃色紙張輕輕翻飛,隱約可見上面畫了紅色的圖案。
「哎喲!平安符啦,別想太多。」黛伶拍拍我,「你喔,緊張過頭。」
一個嬌小的身影從轉角處繞出來,原來是小我們一屆的靜恬學妹。「學姊,一切都可以嗎
?」
「你覺得呢,恬恬?」
「嗯,我覺得滿好的。剛才我在周圍繞了繞,有稍微畫一下地形圖,也有畫幾個據點,是
在幾場懸疑或追逐戲時演員可以出現的地方。」靜恬扶了扶黑框眼鏡,把圖遞上來。
「做得太棒了,畫得超清楚的,不愧是頭腦清楚的恬恬哪!」黛伶大力稱讚。
接下來的時間,眾人在台前開了個小小的會議,規劃好需要的器材和數量,再閒聊個幾句
便散會。雖然過程十分順利,但在我的心頭始終有種縈繞不去的沉重感。
晚上在整理白天場勘的資料,卻赫然發現一張最重要的資料不在我手上。那是一張講明要
訂購的器材數目、種類以及類型的清單,而更不巧的是,廠商之前已經說過,由於現在是
器材出租的旺季,因此我們必須在今晚十二點前把資料傳給廠商,否則廠商可能無法供應
預期的器材種類或數量。我打電話給另一個負責這件工作的男同學,發現資料也不在他手
上。
這下我急得快哭了,只想到要打給記性一向好的黛伶,希望她能給我什麼幫助。
「阿痞那裡也沒有的話,就肯定是在放在司令台那邊啦!其實我要走之前有看到那張紙,
只是我以為你或阿痞會去拿的,所以我就沒管了,抱歉啦!」黛伶輕快地說,絲毫沒感覺
到有什麼嚴重性。
「那怎麼辦?」我努力壓抑自己快冒出來的哭音。
「沒辦法,既然你今晚就要,那就只能…回去拿囉!」黛伶的語氣依舊輕快。
「我不敢一個人去呀!」
「也沒說要讓你一個人去啊,我陪你嘛,剛好我在大壢高中附近的麥當勞和社團老師還有
恬恬正在討論,你騎車過來,我們四個人剛好可以陪你找。有四個人,老師又是男的,這
下你總該不怕了吧。」
二十分鐘後,腳踏車停在麥當勞門口時,三個人已經在門口等我。
來到大壢高中門口,知會過警衛後,一行四個人便進入校園,直往操場方向走。夜晚的大
壢高中,陰森感較白天更重,靜悄悄的,只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如果黑暗中真的藏著些
什麼,他們肯定知道我們來了,這群對黑暗一無所知的人。經過理科教室時,我不經意地
瞥去一眼。不看還好,看了之後,我只覺得從頭到腳一陣惡寒。
「你怎麼啦?學姊。臉色好蒼白呀。」靜恬碰了碰我,「你的手好冰!」
「我沒事。」我好害怕。但就是這種害怕更讓我不敢開口,彷彿是一種祕密,在這裡說出
來的話,就會被聽到。然後他們就會知道,我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終於我們來到了操場入口的一片樹林,隱約可見沐浴在月光下,操場的水泥地一片明亮的
瑩白…那可能是其它人眼中所見。但在我眼中不是。我幾乎要腿軟流淚,是拚命咬住牙,
才終於忍住了歇斯底里大哭大叫的衝動。
「你臉色真差哪。」黛伶擔憂地看了看我,「你還是在旁邊花圃那邊休息一下吧,我們進
去找找就出來。」她扯著靜恬進去,我想叫她們不要去了,但是我的嘴唇抖得讓我無法說
出任何完整的字句。老師幾乎是提著我的肩膀,把我拖到花圃旁的矮墩上。
「深呼吸—良荷,沒事的。」他安慰我。
不會沒事的!快走吧快走吧快走—如果你現在看到在你背後的是什麼東西你還會覺得沒事
嗎!?
這些話在喉嚨翻攪著,但是我沒有勇氣說。
彷彿經過一個世紀之後,她們兩人的身影從樹林深處漸漸浮現。「找到囉。」黛伶的語氣
依然輕快,靜恬則是揮了揮手中的一疊紙張。
一行人沿著原路往回走,經過理科教室時,我把頭別過去,完全不敢看一眼。穿過高一教
室時,我突然發現:「靜恬咧?」
往後一看,靜恬不知何時停住了腳步,因此落後了一小段路。她站立的姿勢有點奇怪,半
彎著腰,雙手緊緊箝著那疊紙張。我們趕緊走回去,她的頭低垂著,頭髮蓋住了全部的臉
,從裡面傳來了微弱的聲音:「學姊,我覺得…不太舒服。」她把頭抬起來,我們所有人
都發出一聲短短的驚叫;她的鼻孔流著鼻血,不僅如此,眼角也淌下兩股血流,緩緩滴下
她白皙的面頰,流淚似的。
「唔,我真的…嗯…」她突然兩眼翻白,身體劇烈地抽動一下便向後仰倒,幸好老師反應
得快,及時接住她,沒讓後腦勺直接撞到地板。但是抱在她懷裡的紙張,嘩啦啦一下子撒
開來,翻飛在空中,原來藏在裡面的東西,也一張張地散出來,在空中飄啊飄的,像在嘲
弄我們的天真和愚蠢。
一張又一張的冥紙,在月光下飛舞著。
「為什麼…會有冥紙!?」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剛剛我們在看的時候沒有這東西啊!」黛伶也慌了,她大叫著,
徒勞地抓住靜恬的雙手。後者仍處於一種可怕的痙攣抽動之中,從喉嚨深處傳來一種嘶嘶
的聲響。
「她有沒有什麼遺傳疾病,癲癇之類的?」老師一邊把手指伸到她牙齒之間一面厲聲問道
。
「沒有啊,她沒提起過我們怎麼會知道!?」況且,我想老師一定同時也想到,癲癇患者
怎麼可能眼鼻冒血?
所幸靜恬很快地安靜下來了,她渾身軟癱,眼睛半閉,我們又在原地略等了一下,靜恬漸
漸地恢復了意識,只是仍然虛弱,老師和黛伶從兩邊攙著她,慢慢往前走。經過洗手台時
,靜恬突然輕輕地說:「我想洗個臉,可以嗎?」
黛伶和她站在一起,幫著她掬起自來水。老師和我則在一旁,等她們處理好。我遙望向遠
處警衛室的燈光,祈禱這個惡夢到了那束溫暖的燈光之下便會結束。
由於害怕,我和老師站得極近,所以感覺得到他在此時顫抖了一下。他扯扯我,指指黛伶
和靜恬面前的鏡子。雖然夜色昏暗,但我確實看到了。
兩個人都沒有臉。
我咬著牙,轉頭一看老師的臉色,也是僵硬得可怕。此時,黛伶和靜恬不知道是不是由鏡
子的倒影察覺到我們兩人的不對勁,便一起回過頭來。
那不是我們由鏡子中看到沒有臉的臉,也不是任何猙獰可怕的表情,但更不是她們平常的
樣子;五官依然是五官,但那神情…那樣的神情,奇異的空洞,彷彿所有靈魂和思緒都被
抽走。兩人講好似的一起眨眨眼,四道血跡從她們四隻眼睛中輕快地劃下來。
我忍不住放聲尖叫,積蓄了所有自踏進校園來的恐懼總和,不顧一切地尖叫起來。身邊的
老師也在大叫,但他反應比我更快,扯著我便往警衛室的方向衝去。在猛烈地奔跑中,我
仍然回過頭來,看她們最後一眼。兩個人手牽著手,站在原地,像兩個迷路的孩子。
我們衝進了警衛室,裡面空無一人。老師抓起電話,撥了一一九。沒通。又撥了一次。一
一九。一一九一一九一一九一一九一一九一一九…
他跟我對望一眼。「電話根本就斷線了,這怎麼回事?」
「我們出去找人幫忙吧,老師。」我說。
「不,我去求援,你則回家,」他沉思了一會兒,說。「這個時候,我沒辦法再照顧你了
,聽我的話,你等一下騎著自己的車,快點回家,回到家後打我的手機向我報平安。」
我又疲倦又害怕,無法再思考。老師跟我走到校門口,眼看著我騎上腳踏車,漸漸離去。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老師。
我越騎越快,終於漸漸進入燈光明亮的市區商店街。在十字路口的紅燈停下來,左手邊正
是我和黛伶她們會合的麥當勞。突然口袋的車鎖鑰匙滑出來,掉在地上,我彎腰想撿起來
,撿了兩三次都沒成功,手指頭抖得太厲害了。一顆淚珠從我的眼睛中滴出來,然後是第
二顆、第三顆……我停下來,用手不停地拭著流出來的眼淚。想起她們兩個人手牽著手。
怎麼可以就這樣丟下她們不管?我想找公共電話打一一九給警察,又怕老師也許已經找到
救援。而且,我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地方。我太害怕了。太害怕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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