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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輕男孩撐著一把黑色素面的傘，幾乎將整個傘面下的陰影籠罩住身旁笑容略顯僵硬
的女孩，落在男孩髮上的陽光燦爛耀眼，跟黑白照片的幽暗成為明顯對比。
周圍空氣流散著些微腐臭味，觀禮的異類不斷增加，壓縮凝聚在新人周身，而在其間
又飄散著一股媚惑香味，盤旋於傘面下陰影處不動。
「程夫人，恰好良辰吉時，我將新娘子帶來啦！趕緊趁這個大好時刻讓新人完婚。」
媒婆穿的一身喜氣，搖著繡扇呵呵呵的掩嘴笑個不停，塗滿鮮紅色指甲油的肥碩五指牽起
新娘秀氣的右手，將蒼白的手掌放入程夫人這個名義上的婆婆雙手中。
才剛接觸到新娘的五指，程夫人隨即被冰涼的指溫嚇了一大跳，差點失禮甩手，但媒
婆重重闔上的雙掌阻斷了她下意識不合宜的舉動，回神後她佯裝起一抹高貴的微笑，盡量
不讓人發現她有多麼厭惡這段迷信之下的婚姻。
冥婚？可笑至極的陳腐習俗。
如果不是出事後，唯一的獨子程子祺連續多日夢見那女孩要求同生共死，驚擾的夜不
成眠，白日又神情恍惚，身形以著極快的速度消瘦下去，而程老爺不知打哪找來的得道高
僧又說冥婚後所有問題都可解決，加上那女孩命格可旺夫興家，若不依從，將釀大禍，程
夫人才勉強答應讓她過門。
生前她就不同意子祺和那出身低俗的女孩來往，沒想到現在竟然還得將對方的牌位娶
進門……
「程夫人？」眼見身前的貴夫人已經神遊太虛，媒婆不由得疑惑的開口提醒了一下。
「沒事。」擺擺手隱藏起自己晦暗的神情，程夫人端莊的重新端起笑臉：「子祺，迎
進門吧！」
突然眼睛一瞥，程夫人的視線停留在我的身上，「這位是……」
我尷尬的乾笑了幾聲，「不好意思，我是子祺的同事，祝福你們……」從腦袋裏飄出
幾句慣用的婚禮祝賀，早生貴子，不對！人跟鬼怎麼生孩子？永浴愛河，這更扯！是永浴
忘川吧？「……祝福兩位新人吉祥如意。」好不容易想出一句勉強能用的。
「謝謝。」程夫人的嘴角維持著一貫的弧度，看起來對於我的結結巴巴並不是太過於
在意，「喜宴場地設在前方，我讓人帶妳過去。」
「……其實我想問，洗手間怎麼去？」
懷抱著尷尬又羞愧的心情，從廁所出來後，我將雙手淋溼擠上洗手乳，搓滿整手細緻
的泡泡，緩緩的藉由洗手這個小動作來平復自己剛才有點近似於鬧場的奇特窘境。
雪白的泡沫迅速的覆滿整個手掌和手背，聽著舒緩放鬆的輕音樂，鏡子內倒映出天花
板上富麗堂皇的水晶燈，一顆顆垂墜的水晶閃爍著七彩的光澤，還有可容納三人座的紅色
絨布沙發，連廁所都裝置的如此高貴，果然不愧是有錢人家的擺設！
因為不斷分神東看西瞄，以致於當手上的泡泡奇異的越來越多，漫過手腕到完全覆蓋
住每一顆手珠時，我都還未有所覺。
滴答。
我的耳邊響起了一聲水滴聲，在寬闊的空間內異常響亮。
疑惑的抬頭朝天花板看了一眼，水晶燈飾依舊光采，亮恍恍的扎眼，心想可能是廁所
內有其他人吧！
把抬高的頭轉回來，我將手放到感應式水龍頭底下，正打算將手上的泡沫清洗乾淨時
，突然間，又是一聲，滴答。
這次的聲響明顯到像是緊貼著耳膜般清晰可辨，我再度困惑的抬起頭。
一對上眼前的鏡子，我立刻嚇了一大跳，鏡中的我渾身赤裸，但從頭到腳都被白色的
泡沫細細包覆住，只露出黑色的長髮和佈滿血絲的雙眸，水霧從天而降，慢慢沖刷掉臉龐
上的泡沫，面無血色的我，嘴角卻一直淌下赭紅色的血水。
我滿臉淚痕，抓著手機跟對方爆發了激烈的口角，在快速飛掠過去的場景中，痛哭失
聲的臥趴於地，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我憤然爬起，嘴裡不住的呢喃著：「我要你後悔！
我一定要你後悔……」
接著拿起了掛在衣架上的圍巾，奮力往上一拋，略長的圍巾垂掛在燈飾上像是死神的
鐮刀。
霧氣矇矓，水聲依舊嘩啦啦的灌進早就滿溢出的溫泉浴池，帶出一地水流。
哭到哽咽，披頭散髮的我搖搖晃晃站起，顫抖著手將圍巾兩端打上一個死結，形成一
個永遠難解的圓，就這樣子困住我跟他，直到生生世世。
我踩上浴池圍攏起的石頭磚牆，藉由那個高度將脖子一伸，下巴靠上圍巾的邊緣，雙
眼一閉，身子凌空而出。
淚水無聲無息的滑落。
圍巾緊緊的、不留任何空隙的勒住我的頸項，肺腔像要爆炸般急劇的收縮，痛苦讓我
不停掙扎，雙腳晃動的幅度很大。
我要你後悔！我一定要你後悔！
在即將失去意識前，我的雙眼大睜，眥目欲裂，舌頭也長長的拖出，但尚在擺盪的圍
巾卻承受不了身體重量，突兀的斷裂，我從空中摔落到浴池裡，濺起大量的水花，滾燙的
溫泉浸潤著我的皮膚。
門被大力踹開，透過朦朧的水底，我看不清男孩的臉，但我知道我在哭又在笑。
渾身濕漉漉的被撈起來，男孩不管稍後趕到的旅館人員勸阻，對著早已經沒有生息的
我不斷的進行急救，最後瘋狂的抱著我的屍身發出哀鳴。
我一定要你後悔。
但是，我也後悔了。
滴答，耳邊又響起一聲。
「潘憐憐，妳又沾上什麼了？」
我緩緩的張大眼睛，眨了眨眼，「一元？」
看我呆滯的模樣，一元乾脆直接抓起我的手在水龍頭底下沖個乾淨，看著白花花的泡
沫隨著髒水一齊流走，裡面還伴隨著一點點血液的淡紅色。
「我受傷了？」奇怪，怎麼沒有感覺……
彷彿感到很無奈，一元張口又閉口，最後才嘆了口氣說出：「……是我。」
抽了擦手紙將我的雙手仔細的擦乾淨後，一元用手指彈了一下我的額頭，「清醒了沒
？」
「好痛！」
「知道痛應該就沒事了，妳剛才差點用圍巾勒死自己，如果不是我咬破食指握住妳的手
，可能妳直到現在都還不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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