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喘息聲自黑暗中斷續的傳出,夾雜著幾聲痛苦的呻吟,人影晃動的陰暗空間中,散
亂垂落的黑髮從地面掃過,斗大的汗珠滴落的聲響清晰可聞,領結鬆開,領口大大的開敞
著,一個匍匐著的身影,胸口快速的起伏,內裡的襯衫濕黏的附在蒼白的皮膚上,雙肩急
遽的顫抖,看似價格高昂的西裝在地板上拖拉摩擦,但男子毫不在乎,他的痛苦,比一身
要價數十萬的西裝更加值得在意,不僅是表面上,他肉體所直接承受的衝擊,還有這痛苦
的背後更深一層的涵意。
「啊!」的大吼一聲,男子一拳擊向地面,堅硬的大理石板竟因此而留下一個足有兩吋多
深的窟窿,帶著極端的痛,與無邊的恨,右手緊抓胸口,男子搖搖晃晃的撐起身子,露出
痛極扭曲的臉龐,天藍色的漂亮瞳孔此刻燃燒著憤怒的烈焰,似要燒盡眼前一切,長掛臉
上的輕佻邪笑已全然無蹤,微張的雙唇隱然可見潔白的牙咬合的喀喀作響。
強烈而直接的控制連繫雖然可對自己咒縛之物作最完美的操控,但若咒縛之物遭受攻擊,
甚或禁制因此被破解,力量的反饋卻也最為劇烈,而就在剛才,他不只感覺自己唯二的咒
縛之一被強行衝破,那令人厭惡的「另一邊」的力量甚至沿著連結穿過千里之遙,對自己
精神做直接的打擊,那種痛,有如將靈魂自體內抽出並施以無數的鞭打般。
他,摩瑞斯.米希克很恨,恨這世間竟還存在著如此巨大的光明力量,讓自己遭受「洗禮
」以來,自我膨脹的強大幻覺剎時破滅,他也恨,恨他的主人只賜予他如此稀薄的能力,
但那高高在上的主人在聽完他的祈求後,那毫無感情起伏的聲調只回答了一句,「對你,
夠了。」
他並非不想抗議,但目前的他,連開口祈求「那位」都需要莫大的勇氣,感受著主人的威
壓,他不敢多言,他知道,對自己主人而言,他與世界幾十億凡人並無太大分別,他隨時
都可以被犧牲掉,也隨時有人替代,他只是不甘心。
* * *
米希克夫婦無法理解,當數不清第幾次自警局保釋回他們的寶貝兒子後;夫妻兩人皆是虔
誠的基督徒,為地區教會捐款奉獻不遺餘力,假日的禱告彌撒更是一次沒缺席過,對摩瑞
斯,他們的心肝小寶貝,唯一的兒子,更是樣樣供的最好,地區最好的小學、中學,甚至
不惜成本的送至學費昂貴的私立大學就讀,但是,帶著祝福成長的摩瑞斯,天之驕子的摩
瑞斯,帥氣聰穎的摩瑞斯,卻在上大學後,讓夫婦兩人懷疑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年輕人,還
是否是那個他們養育了近二十年的兒子。
夫婦兩人甚至懷疑那個曾經的乖孩子是否中邪了,死拖活拉的將他架上教堂,看了摩瑞斯
十幾年的老神父,只要求與摩瑞斯單獨談話,就像過去大多數的心理輔導員一般,過了近
三個小時,摩瑞斯掛著兩行淚,抽泣著走出告解室,老神父滿頭大汗的自另一頭走出,沒
多說,只點點頭,米希克夫婦兩人笑了,歡天喜地的不住感謝神父,帶著摩瑞斯回家,一
路上,摩瑞斯只靜靜的坐著。
老神父死了,據調查的警員說,是自殺的,卻不肯洩漏死因,後來還是跟警方有私交的拓
爾斯先生說的,老神父雙手緊抓著佩戴了一輩子的十字架插入心臟,那十字架是平底的,
警方也不懂,一個八十五歲的老人怎有力氣將這樣的一個鈍器刺斷肋骨,直穿心臟,老神
父沒留下什麼,只有一個從不離身的戒指遺留桌上,下方壓著一張白紙,只寫著三個大字
,「我錯了」,紅色的字,老神父咬破指尖寫的。
摩瑞斯又回到大學了,或者說,他又回到「主人」身邊了,『可憐的老頭子!』坐在往學
校的列車上,他想著,而更多的,是大一時的那段往事。
大學第一年,他興奮的搬進學校宿舍,心裡夢想著正要開始燦爛精彩的大學生活,只是,
夢想尚未開始,早已被寫下結局。
新生歡迎舞會上,天生俊朗的他,被幾個大膽的女孩邀著跳了幾隻舞,灌了不少酒,喝了
酒本不該開車,他是知道的,但那天,幾個漂亮女孩一慫恿,彷彿被迷了心竅似的,他坐
上了駕駛座,為了這一刻,他前一天還邀室友一起洗了車。
米希克夫婦趕到時,摩瑞斯已經醒了,但是他的大學禮物,花了夫婦倆近一年薪水買的新
車全毀,除了他,車上的四名女孩在車禍時已當場死亡,警方趕到時,車子正熊熊的燃燒
,他們只來的及拉出坐在後座的摩瑞斯。
他不懂,何以本該坐在駕駛座上的自己和後座的某個女孩調換了,但不論他怎麼解釋,他
都無法說明為何方向盤上缺了他的指紋,室友還挺講義氣的跳出來作證,前往舞會的路上
,車子不是他開的。
警方和家人只認為他是道德感太重,無法承受所謂的「災後症候群」帶來的心理壓力,他
還去了無數次心理診療所,只是車禍當時的記憶完全一片空白,每當他想回想那一段,便
頭疼欲裂,久而久之,他只得接受了警方和報紙陳述的「事實」。
在生活重歸平靜後的幾個月後,正當期末考試期間,早早準備完畢的他,自告奮勇的替仍
在埋頭苦戰的室友們買宵夜,向警衛打了個招呼,走出了宿舍大門,跨上室友借他的機車
,前往附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麥當勞。
他以為自己記錯了路,多拐了個彎,但周圍的景緻卻是越行越顯陌生,他想回頭繞出,但
身旁只是一片黑暗,連路燈都滅了,他有點害怕,緊緊握著老神父在他出生時送他的十字
架,一面默禱,一面慢慢的尋路。
他忘了那個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只知道當時的自己在拐了近個小時的巷道迷宮之後,是
多麼高興看見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出現面前,還在胸前比畫了個十字,感謝天主聽見了他的
祈禱,但,黑暗中,他沒見著那個人一閃即逝的厭惡神情。
「你忘了。」他正要開口問路,那人卻在他之前平靜的說了句。
「忘了?」他疑惑,「啊!對!我忘了!」他隨即恍然,「先生,可以請你告訴我該怎麼
走出這裡嗎?我好像迷路了!」尷尬的笑笑,他忽然想到,這聲音聽來似乎有點耳熟。
「你忘了我們的契約。」那男子依舊淡淡的說道。
「契約?」他更迷惑了,「先生,我不認識你吧!」
男子只輕輕的舉起了手,「既然你忘了,那讓我來幫你一把吧!」手上閃現一道黑芒,直
往摩瑞斯眼中射去。
本能的想躲開,但黑芒來的太快,他只覺眼前一黑,手一鬆,機車放倒一旁,跟著昏迷過
去。
他站在彩光竄閃的舞池中,兩個金髮女孩吃吃的笑著過來搭訕,然後更多,為了顯顯他的
男子氣概,好像多喝了幾杯酒,然後,女孩們意有所指的說她們累了,想回去休息,攀上
了他的手臂,他來自的那封閉小城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他興奮的臉都紅了,在酒精的
催化下,膽子也大了,他與仍在舞池中瘋狂擺動的室友說了自己要先離去,指指身後的四
個女孩,室友那醉的紅通通的臉蛋露出「我理解」的邪笑,點點頭,還暗中向他豎了個大
拇指。
他本不該駕駛,潛意識裡,他很清楚,但為首的女孩說她們的住處不遠,不到半小時的路
程,『應該不會出事!』他想。
他只記得他最後一眼看到的,是面對著他的車子站著的黑色身影,為了閃躲,車子以超過
六十英里的速度往路肩偏去,車頭不偏不倚的撞上了行道樹,引擎蓋撞得突起,白煙直冒
,電花閃爍,然後,油箱破裂,然後,慘烈的尖叫。
他不知道為什麼車門打不開,火延燒的速度比他想像的來的更快,而且女孩們的慘叫讓他
更加緊張,他也沒留意到,不遠處的路燈下,一雙黑色的眼正冷淡的看著這一幕。
他忽地爆出一陣吼叫,火已燒著他的下半身,合成纖維織造的運動衫使的燃燒速度更加快
速,他拼命拍打,火勢卻絲毫不受影響,『我會死嗎?』這是他最後的念頭。
『你想活下去嗎?』腦海中突然出現一道毫無感情起伏的聲調,好似摩瑞斯的生死對他而
言只是個再簡單不過的二選一。
「想!我想活下去!」他也不管是誰、或什麼對他說的這麼一句話,他只吼出了對生存的
渴望,還有大段美好的人生等著他,他怎麼可以因為幾個愚蠢的女孩死在這裡,而且還是
燒死這種最痛苦最醜陋的死法。
『想活下去,就把你的一切交給我。』那聲音依舊很平靜,緩緩說道,『包括你的生命,
還有你的靈魂,而後,你的時間將與我同等。』
他沒仔細想過那段話的真正意義,「好!我將一切都交給你,只要我能活下去!」他大喊
,不顧胸前忽然爆發的灼烈劇痛,接著便失去意識。
* * *
睜開眼,男子仍然直挺挺的站立身前,他明白了,那聲音,他的確聽過,「原來是你!那
站在路中央的人是你,那對我說話的人也是你,你這麼做到底為了什麼?」莫名的一股怒
氣上升,他想到那四具燒得焦黑的屍塊。
「你們命運早已註定,我只是給你一個機會罷了。」男子若無其事的說道,「後悔也無濟
於事,對我們來說,言語的束縛就具備了契約形成的條件,你答應將一切交給我時,約定
便即時成立。」
「來吧!接受我!成為你唯一的主人,你的靈、你的身、你的心都屬於我,與我並存,直
至時間的盡頭!」男子說著,眼裡倏地黑芒暴閃,瞬間射向坐倒地上的摩瑞斯額前。
純潔的靈墮落後產生的力量較一般的凡人更強,『這也是規制之一!』男子心想著,同樣
的,若被玷汙的靈被淨化後,能力亦是無比強大,他知道,因過去已有幾個案例存在;冷
眼看著趴臥路面不斷顫抖的摩瑞斯,正接受著比常人更加痛苦百倍的洗禮過程,一轉身,
步入黑暗中。
摩瑞斯醒來之後,那男子已然消失,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該作什麼,那道跟著黑芒一起進
入腦中的命令,也是這幾十年來他唯一的一條命令,「收集純潔的靈魂!」
身上沒半點燒著,但胸前的十字架很詭異的只剩個變形的小鐵塊,像是曾經置於幾百度高
溫中溶解似的,他把它給丟了,丟得遠遠的。
他仍舊讀完了大學,那幾年,表面上的光環依然亮眼,還是那個帥氣聰明的摩瑞斯,但私
底下的事情不少,他開始嘗試著玷汙純潔,不論是肉體或心靈,是男或女,初始時,他成
了警局的常客,那些控訴他敗德的家長們,聲淚俱下的陳述著自己兒女本是多麼乖巧,他
只是靜靜的聽著,心裡不屑的笑著。
隨著技巧逐漸純熟,米希克夫婦以為自己的兒子終於轉好,開心的禱告感謝天主;『該是
離開的時候了!』他想,在大學最後一年的時候。
一場無名的大火燒光了米希克夫婦經營一輩子的小小家園,兩人沒來的及逃出,出乎自己
意料之外,他很平靜自看著火焰由窗口冒出的那刻,至焚盡他住了二十幾年的家,『他們
當然逃不出來。』這禁制可是他琢磨了這幾年才研究出來的;事後,他聽著住了十幾年的
老鄰居哭訴著,假意的掉了幾滴淚。
他慢慢的逐步摸索自己被賦予的能力,也忠心的執行命令,只是,在一次次的操縱及毀滅
生命及靈魂時,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野心如焚原的野火般不可收拾。
現在,他需要些時間恢復,然後,他有個計畫,一件危險的事,那股光明力量如此之強,
他期待這純淨的靈墮落的那一刻,他要強奪這力量,脫離主人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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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最後一更
明年見XD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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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kenneth1018 來自: 218.165.98.138 (02/03 1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