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icyqq:推推 08/23 03:23
廟宇中香煙裊裊,女人在神像前跪下,拜了又拜,唱誦的經文蓋過了她細微的哭聲。
駐廟的師姐知道那個女人幾乎每天都來,而且持續了好一陣子。她搖頭歎息,上前輕
聲道:「如果妳不能先放下,就算一再祈求神明,那孩子也會因為擔心妳,無法超生。」
「是我不好,我對不起他。」女人抽泣著,「我沒有好好保護自己的孩子。」
師姐見她即使在大熱天也穿著長袖衣褲,多少也察覺了一些事情。
「天助自助者,祂一定會幫妳的忙,但不是現在。」
女人默然。
她明白有些情況,需要人的力量才能改變。可是每當那個男人酒醒之後,面對他的道
歉哀求,她又會想起神明的慈悲為懷和寬恕之道。
那她到底應該要怎麼做才好?
許多年之後,當兩人的爭執不再有任何藉口,她終於找到了答案。
※
按下相機的電源,簡文宇卻找不到那幾張照片,幸好別人願意相信他的話。
「聽你這樣說,」梁成撫撫下巴,「張海軒可能也已經死了。而且所有問題的關鍵,
應該就在那個羅玲祐的身上。」
「……她是小薰。」簡文宇低聲唸著。
「我知道啦,你剛剛說過好幾遍了。」男人有點不耐煩,「可是我覺得事情沒有這麼
簡單,不然為什麼跟她沒關係的人都死了三個,你還一點事也沒有?你剛剛也說在夢裡拍
到了六張臉吧?那就代表你的前女友可能只是她的一部分而已。」
「好像……有道理。」
「總之,我看她是想殺了我們所有人。如果我們想活著出去,必要的時候,就得搶先
一步……」
殺了她嗎?簡文宇低下頭。
梁成看他那個樣子,嘆了一口氣,「她是你的前女友兼現任女友,所以心軟了嗎?」
「成哥,這句話一點也不好笑。」
「喔,抱歉。」
「有差嗎?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也不是人。」黃霞珠突然說,「有人連自己的骨肉
也下得了手。」
兩位男性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她。
「我也一樣,連自己的老公也敢殺。不,他只個是個人渣。」婦人用極其平淡的口吻
繼續說:「不過在我動手之前,他就先得到報應了,哈。」
她倏然冷笑,讓梁成和簡文宇跟著打了個冷顫。
黃霞珠的丈夫在一年前的客運車禍中死了。聽說他是死最慘的,被車子的殘骸壓成了
好幾塊。
每當回想起這件事,她連作夢也會笑。
不過婦人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那兩個人。
「我……我只是在擔心,」簡文宇趕緊轉移話題,「我們能用什麼方法反抗呢?」
「那就到時候再說吧。總之,」梁成也道,「前三樓我們幾乎都看過了,趁著現在還
看得見路,得再去四樓看看。說不定,還找得到去頂樓的出口。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先
回那幾間寢室去看看吧。我好渴。」
※
擅自翻動亡者的行李,感覺實在不怎麼好。
梁成從王艷芬那裡找到了打火機和一包香煙。他若有所思地凝視了一會兒,才抽了一
根。
他回到自己的305室,把稍早來不及帶走的皮夾放在身上。
那裡面,有他兩個孩子的照片。
現在……自己真的沒有把握可以平安回去了。梁成搖搖頭,去對面找簡文宇,發現那
個年輕人也在發呆。
「幹嘛?在想什麼?」
「我……」簡文宇緩緩說,「仔細想想,事情變成這樣,好像真的是我害的。」
「啊?是你逼我們來這裡的嗎?」
「不是啦。只是回想起來,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正好和玲祐鬧得不愉快……」
「噗哈哈──你少臭美了!小子!」梁成摸摸簡文宇的頭,「陳遠夏不是在那之前就
死掉了?我看對方只是找不到下手的時機,所以想把我們一次解決掉吧。」
「可是……」
「別可是了!對了,說到陳遠夏,你還記得他腳下的字吧?」
「嗯……等等,」簡文宇突然開竅,「成哥,難道你覺得,留下那些字,是那名病患
父親的意思?」
「那個人啊,生前一直在爭的,不過就是要對方承認錯誤、還他一個公道罷了。」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或許就代表這個災難和那場車禍有關係了。」
「也就是說,」梁成的表情凝重起來,「如果那時你沒有發現我,搞不好我也會看到
我老婆……」
簡文宇不太確定,只覺得有可能。
梁成無聲地吐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拿出紙筆,寫了一行字,交給那個年輕人。
「這是……?」
「是我爸媽的住址。」梁成說,「你也把你家人的地址抄給我吧。萬一我們只有其中
一個人能生還,就去對方那裡上個香。」
男人眨眼,並微笑,似乎已經能夠輕鬆看待自己的處境了。
簡文宇有點羨慕,所以跟著在空白處寫了一個地址,和一支手機號碼,旁邊寫著「小
臻」,然後撕下來給對方。
「地址是我爸媽的。至於電話的主人,是小薰的妹妹。」他說,「成哥,到時候,要
請你和她聯絡,然後幫我去和小薰道歉,因為我忘了她的忌日。」
「你傻啦?」梁成笑道,「在這裡你就可以遇到小薰了,直接對她說不就好了?」
「我仔細想了想,」簡文宇改變了心意,「我還是不願意相信她就是小薰。小薰雖然
任性了一點,可是她絕對不會這樣傷害人。她很善良。」
「……這樣說,也對。我老婆雖然恨我,但是從來沒有趁我睡著的時候,傷我一根寒
毛。不過呢,這裡似乎還有其他『人』在,所以不管怎樣,我們都要很小心。」
「嗯。」
兩人可能過沉浸於聊天的氣氛中,漸漸放下了警戒心。這時附近猛然傳來「砰」的巨
響,把他們都嚇了一跳!
糟糕!都忘了黃霞珠還在別的房間裡!梁成暗喊不妙,趕緊拉著簡文宇衝出去。
男人看了一下,只有黃霞珠自己房間裡的門關上的。
「喂!妳沒事吧?快開門!」他猛敲猛拍。
見對方遲遲沒有回應,梁成索性用自己的身子撞上去,就這麼衝了幾回,那扇門才應
聲打開,差點害他整個人飛了進去。
一抬頭,他只看到黃霞珠坐在地板上喘氣,左上臂血流如注。
跟著進來的簡文宇,也在附近的地板上找到了染血的水果刀,看起來就是凶器沒有錯
。
「發生什麼事了?」年輕人問,「還有這把刀是哪來的啊?」
他伸手要拿,卻被婦人制止。
「那是我自己帶的。」她冷冷地說。
聽到這個回答,兩人頓時傻眼。
但是她對他們的反應卻不以為然。出遠門嘛,帶個東西防身也沒什麼,何必大驚小怪
?
「我進來沒多久,那刀子就從我的袋子飛出來。」她只有這句解釋。
「喔……」梁成有點無言以對,「還好,沒要了妳的命。」
「我當然不會有事,你們這麼緊張幹嘛?」黃霞珠還教訓得理直氣壯。她右手按著傷
口,左手還緊緊握著她的小瓶子。
男人突然覺得自己的擔心有點多餘,「反正……接下來,我們不能再分開行動了。」
「欸,」她對梁成道,「我袋子裡還有礦泉水,要喝就自己拿。」
「喂……妳應該只帶了一把刀子而已吧?」
可不要他一靠過去,又有什麼東西飛出來才好。
※
他們來到四樓,陳遠夏的屍體還吊在那裡。
「習慣屍臭」想起來算是一件很令人難受的事,有時候卻也值得慶幸。
簡文宇老是覺得自己走過的後方,三不五時就傳來謎樣的聲響,但是礙於黃霞珠行動
不便,他無法加快速度,只能聽著那些聲音在背後作祟。
「成哥……」
「不要回頭。」
梁成並不想看到王艷芬的悲劇重演,可是……
現在上頭的燈是亮的。
如果他們回頭,到時會看見什麼東西,就不是自己能夠選擇的了。在不確定會不會有
危險的情況下,絕對不能先自亂陣腳。
「阿宇,」他小聲說,「你走最前面,我殿後。」
「可是這樣,你……」
「不要拖拖拉拉的,快!還有,沒有我的暗號,你千萬不要回頭!」
「暗……暗號?」
「你剛剛抄給我的名字,兩個字。」
「我知道了。」
他們稍微改變速度,很快的就和黃霞珠排成一直線行走。
走在最後頭的梁成,心跳無可避免地加快。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可是他再也不想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人被帶走。
男人一邊冒汗,一邊注意到有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
「阿成……」
有喊著他的名字。
那個聲音,那個叫法……是她!
梁成作了一次深呼吸,然後開口──
「已經過了午餐時間吧?」他故意大聲說,「我好餓!你們沒有想吃的東西啊?」
「啊?」簡文宇腦袋裡堆滿疑問,可是沒有因此停下來。
在這種時候……還想著吃飯?
男人沒有理會對方的反應,繼續說:「那個,出去之後,我們一起去吃吧!」
接著,他又說了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話題,好像沒有停頓的意思。
簡文宇突然了解梁成的用意──
第一、現在一定有什麼聲音在干擾他,所以要假裝沒聽見。
第二、他正藉著聲音,來傳達自己的狀況。看來目前一切平安。
或許,還有第三。
也許,他是想幫忙壯膽。
「那個,我覺得……」簡文宇也立刻和他對話了起來。
只是就算故意提高音量,他們還是聽得見身後的雜聲。
「阿成……」
又來了!梁成暗吼一聲。
看來對方現在是針對他來的。
說時遲那時快,男人突然感覺到自己背部異常冰冷,有一股寒氣正朝自己襲來!
「小臻!」他大喊,並警覺地用力往前跨一大步,但是身體還是被莫名的拉力往後拖
!
簡文宇趕在反應的第一時間就回頭望去──他看到梁成已經被拖了幾呎遠,而附近有
一個影子在他看清楚之前,就消失在他的視野死角中。
此時強迫梁成移動的力量已經終止,男人咳了幾聲,自己努力站起,並舉手示意年輕
人不要過來。
「阿宇,小心……」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她』來了!」
※
走廊的中段,突然多出了一條血痕,延伸到某個盡頭。
他們停下來,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決定沿著那「紅線」繼續走下去。
到最後,三人發現血跡就結束在電梯口。
現在又在玩什麼把戲?
「成哥,要打開嗎?」簡文宇開口。
「……我來,你們後退一點。」
追根究柢,職業病。
梁成輕輕壓了向下的按鈕,電梯門卻在一瞬間就開啟──
裡頭沒有轎廂。
一條繩子穿過了王艷芬的頭,緊緊捆住她的身體,讓她的身首分別用著不同的速率,
在深不見底的黑淵上左右搖擺。
而那女人已死絕的臉上,卻還掛著滿足的微笑。
這一幕自然帶給梁成相當大的衝擊。他不自覺地震了一下,幸好簡文宇因為剛才的事
件不敢離梁成太遠,才及時拉住了那個男人。
「真……夠狠。」梁成自言自語。
眾人用最快的速度讓自己鎮定下來,好繼續前進。
可是,羅玲祐卻在他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出現在前方。
梁成馬上擋在前面,保護著身後的兩人,然而那女孩卻輕易地用右手抓住他的脖子,
將他整個人舉了起來。
簡文宇見狀,害怕萬分,擔心梁成會現王艷芬一樣,就這麼身首異處。他立刻衝上去
想要制止,卻被羅玲祐一把推開、用力摔倒在地。
這時女孩的臉,正不自然地大幅扭曲,隨即變成了另一個女人的模樣。
梁成痛苦的雙眼仍然可以分辨,那就是她,剛才一直喊著他的,那個亡妻。
就在男人差點窒息的關鍵時刻,黃霞珠早已移動到羅玲祐的身後,用自己一直藏在腰
間的水果刀,狠狠刺進對方的右後腰。
羅玲祐甩下了梁成,從容地伸手拔起那個兇器。
她連一滴血也沒流。
當她轉身看向黃霞珠,映在婦人瞳孔上的,又是另一張臉。
讓黃霞珠恨之入骨的臉。
「賤人!妳就這麼想殺我!」女孩發出了男人的聲音,沙啞地嘶吼著。
面對眼前的危險,黃霞珠根本沒有逃跑的能力──事實上,她也沒打算逃。
她被對方抓住了手腕、甚至被以極恐怖的力道給活生生扯下胳膊,也沒有吭一聲。
婦人搶忍住痛楚,用僅存的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拿出那個黑色瓶子,朝著那凶狠粗獷
的臉上砸。
明明是玻璃製的,打在那死人般的皮膚上,竟然破了。
混著血水的福馬林,流入對方的眼睛裡,周圍還黏著已經發黃的小小屍塊。
「孩子說很想你呢!」一時抓不到平衡的黃霞珠,使力用整個身體撲了過去!
簡文宇和已經恢復意識的梁成,根本來不及阻止,婦人就推著那個女孩,一起跌入了
空蕩蕩的電梯口。
霎時,只剩王艷芬的屍體,在半空中晃動。
剩下的兩人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
沒多久,是簡文宇先回了神。他好像看到了什麼,上前探去。
有幾根手指頭,緊緊抓著門口的地板。
年輕人抱著一絲希望,往下一看──
懸在下面的,卻是羅玲祐。
女孩已經恢復了最初的樣貌,試圖讓另一隻手也抓到著力點。
「這點程度,怎麼可能……」她的臉上,倏然湧現不解的神情。
有什麼正在下面拉著她,讓羅玲祐盡可能地轉頭查看。
如果她就這樣掉下去,其實也無所謂,可是──
抱著她小腿的,是一個全身被撕裂成好幾塊、勉強用血水黏合住的嬰靈。那小小身軀
散發出來的強烈執念,竟讓她擔心了起來。
「啊……」女孩開始顫抖,她回過頭,對眼前人哀求道:「救我……文宇!」
對於女孩的請求,簡文宇遲疑了。
她的眼神,純澈如昔。
他伸手,抓住了女孩的手臂。
「文宇……」她欣慰地微笑。
「對不起,」經過掙扎,他卻說,「對不起……」
簡文宇鬆開了手,讓錯愕的羅玲祐,失去了支撐下去的力量。
在墜入黑暗之前,兩行淚水悄然滑過她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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