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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你,幫我。」
當阿升回過神來,腦海裡只剩這一句話。
他站在客運站前的廣場,慢慢回想起自己說過的話。他對修彥說,他自己隔天還要上
班,沒辦法留在災區繼續幫忙,要請人送他回市區。
阿升打開一直抱在胸前的行李袋,從拉鍊縫隙中又看見了玻璃甕裡的那一頭黑髮。他
的心裡感到恐懼,不知所措,卻又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就怕引起別人的注意,到時候被
誤會是殺人兇手,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合上拉鍊,在顫抖中搭車回去,直到踏進家門,緊捏著行李袋的雙手才鬆開來。
這回,他鼓起勇氣,仔細端詳自己撿回來的玻璃甕。
原本纏繞在人頭臉上的黑髮,竟在不知不覺中繞到了腦後,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龐。阿
升發現這人的雙眼緊閉,秀眉深鎖,嘴角略為下抑,似乎帶著悲傷與痛苦離去,可惜死
後亦不得安寧。
甕裡的透明液體沒有摻雜一點血絲,人頭的皮肉也完全沒有腐爛的跡象,乍看之下還
頗像一個假人。
阿升將鼻子湊到甕塞處嗅了嗅,沒有聞到疑似防腐劑的味道。當下他實在很想相信自
己只是撿了一個整人玩具回來,可是頭部下方那個不完整的切口又把他拉回了現實。
他非常害怕,一時之間卻又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解決,雖然很多次都盤算著要將這東
西丟棄在山上或海中,但後來還是作罷。
也許是逃避的心理作祟,阿升開始有點睏了,就到房裡睡了一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位長髮飄逸的陌生人出現在他的夢境裡,看起來應該是名女性。
她身上穿著阿升沒見過的民俗服飾,暗紅色的寬大薄長袍上用各色絲線繡著幾排不規則
的條紋,胸前則掛著一條用彩色石頭和羽毛串接起來的大項鍊。
女人低著頭,眼簾垂下,美麗的面容看似十分憂愁。
是她,是那顆頭的主人!阿升認了出來,但夢裡的他沒有自主的意識,只能眼睜睜看
著自己慢慢走向那個女人。
女人右手輕抬,將一張紙條交給阿升。
阿升打開一看,上面用秀氣的紅色字跡,寫了一排詳細的日期、時間,還有地址。
「這是什麼?」夢裡的他問道。
她沒有回答,依舊低著頭,沉默不語。
阿升醒來之後,不若以往清醒的經驗,這回可是把夢境的內容記得一清二楚,好像活
生生的發生過這件事。
而紙條上的日期,就是明天。
雖然只是夢境一場,然而好奇心讓阿升無法忽略這個真實感,他思索了一會兒,決定
過去一探究竟。
翌日,各地的公司行號皆已恢復運作,阿升卻向銀行請了假,一個人騎著機車到隔壁
縣市去,尋找那女人給他的地址。
從人頭被砍下來這一點來看,阿升幾乎可以確定這女人是害死的。而她之所以托夢,
應該就是希望自己能幫忙抓到兇手。
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這麼殘忍,殺人滅口還讓人身首異處?
阿升並不是什麼膽大強壯的男人,內心的正義感卻不比別人少,一想到世上竟有如此
可惡之人,他就為死者感到憤怒悲傷。或許就是這樣的心情帶來了勇氣,他做足準備,
心想萬一事情若真如他所料,可以解決這件兇案、還她一個安息,那麼就算前方的路上
有未知的危險在等著自己,他也要試一試。
由於事先已經查詢過地圖,很快地,阿升就找到了目的地。他確認門牌號碼,一字不
差,只是出乎意料之外,那個地方竟是一間高級汽車旅館。阿升看看手錶,再過十分鐘
,就是女人指示的時間了。
他帶著有些緊張的情緒,躲在一旁耐心地等待。
時間一到,一輛黑色賓士車準時從旅館大門開出來,阿升猶豫了幾秒,才騎著機車跟
上前。
賓士車主似乎沒有發現跟蹤者的存在,在市區悠悠哉哉地行駛了幾分鐘,最後停在某
間餐廳的前面。
阿升假裝自己也要來用餐,跟著進入停車場。他才剛熄火,賓士車裡就走出一對中年
男女。
「你還真的帶我來這邊吃飯。」穿著紫色套裝的女子笑道:「你不是說你老婆認識這
裡的老闆?」
「放心,店長一個月前就換人了。」男人輕鬆地說:「而且我已經把她送到國外去了
,她也看不見我們在做什麼。」
「送到國外?你哪來的錢?」她勾魂一笑,「這台車又是怎麼回事?」
「這妳就別管了。」
那男人的聲音和語調讓阿升聽來覺得有些耳熟,不過更令他在意的是對方的談話內容
。
這男人很明顯是在搞外遇,但他說把老婆送到國外,會不會是騙人的說詞?該不會…
…他老婆其實已經被殺害了?就是所謂的謀財害命?
阿升看向餐廳內部,時值午餐時段,裡頭僅剩少許零星座位,待會就算跟著進去,恐
怕也不好繼續偷聽。正當他還在思索的時候,對方已經發現了他的存在。
「你是誰?好像從剛才就在偷看我們?」男人面露兇狠之色,聲音卻略帶緊張。
阿升鼓起勇氣,回道:「你若沒做虧心事,就……就不要怕人看!我問你,你這樣做
,還對得起你老婆嗎?你一點也不會覺得良心不安嗎?」
「你是我老婆派來的?」男人非常驚訝,「快說!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派你來跟蹤我
的?」
「啊?」被這麼一問,阿升倒是愣住了,因為聽對方的口氣,不像有做出殺害妻子、
謀取財產的勾當。
「國寬,這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女子也跟著緊張起來,頻頻拉著那男人的袖子。
「國寬?」阿升一愣,「你是黃國寬?」
「啊?你不知道我是誰?所以你不是我老婆派來的?」
男子和阿升傻眼對望,對彼此的身分都頗為錯愕。半晌,阿升忽然衝上前,激動地揪
住對方的領子。
「你、你這王八蛋!竟然用陳叔的錢來做這種事!」
「你在胡說什麼!」
「我知道是你!因為我打電話請求你歸還那筆錢的時候,聽過你的聲音!」阿升吼道
:「我就是那個匯錯款的銀行櫃員!」
男人瞪大眼睛,隨即甩開阿升的手,「那是你自己笨,白白送一筆錢給我花,還反過
來怪我咧!」
「你說什麼!」
「不然你想怎麼樣!打架嗎?」
「你!」整件事情,阿升原本一直認為是自己犯錯理虧在先,可這回看到男人這般態
度,滿腔的火氣是一股腦兒衝上頭頂。
他想動手,卻被黃國寬搶先一步推到地上,眼看對方的拳頭就要落下來,忽然一道聲
音阻止了一切。
「老公!你們在幹嘛?」另一位穿著高雅的女士快步過來,把丈夫拉到旁邊,才使得
阿升擺脫控制,得以站起身來。
「老婆?妳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男人臉色驚慌。
「我……我夢見你出事了,心裡很不安,所以才趕快回來一趟,可是發現你不在家,
手機也沒接,才出來找你……對了,他們是誰啊?」她望向另外兩人,對丈夫身邊的紫
衣女子特別懷有戒心。
「是我的客戶。」黃國寬連忙指著情婦說道。
「客戶?」插嘴的阿升情緒可還未平復,「你們到汽車旅館談生意?」
「汽車旅館?」黃太太提高了音量,「老公,這是真的嗎?」
「不、不是!」男人想上前解釋,不料他才走了一步,就忽然睜大眼睛,抽動了一下
身子,就倒地不起。
兩個人女人尖叫連連,阿升也嚇得完全忘了剛才發生過的事,連忙協助將那人送到醫
院去。
※※※
經過急救,黃國寬已無大礙,只是還需要住院觀察。黃太太辦好手續之後,走向在一
旁等候的阿升。
「謝謝你。」她說。
「不,不要這麼說。」阿升抿抿嘴,「要不是我和他起衝突,說不定……」
黃太太搖搖頭,「他心臟本來就有點問題。對了,我還不知道你是……?」
阿升嘆了口氣,只得將那樁銀行的糾紛據實以告。
「這是真的嗎?」她張大了眼睛。
「如果妳不相信,我可以帶證據過來給妳看。」
「這樣啊……難怪前陣子他忽然提領了一大筆現金出來,還跟我說是作生意用的。」
黃太太思忖半晌,「對不起,這件事情我們能不能私下和解?我會代替他把那筆錢還給
你的客戶。」
「真的嗎?」阿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沒想到天下竟有這麼好的人!
「其實不只是我,就連我爸也早就懷疑他在外面有女人。」她無奈地說,「我老公的
公司經營不善,常常需要我娘家的金錢資助。他自己也清楚不能做出對不起我的事,否
則我們一旦離婚,他的公司就完了,結果他還是……」
她低聲啜泣,經過阿升的一番安慰,才繼續說道:「我爸爸是很愛面子的人,如果被
他知道國寬做出這些事情還鬧上法院,一定會逼我們離婚……所以,我把錢還給你,也
請你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包括看見他搞外遇的事情。」
「可是,」阿升實在不明白,「他這樣對待妳,為什麼還不離開他?」
「愛到了,沒辦法。」黃太太苦笑,「而且他身體不好,能照顧他的只有我。」
聽對方這麼說,阿升方才想起,那情婦似乎是害怕黃太太的追究,所以在男人送醫之
前就逃之夭夭了,也沒有來關心一下狀況。
別人的家務事,阿升也不方便說什麼,現在他只希望男人在清醒之後,可以好好珍惜
自己的妻子。
※※※
拖著疲累的身子回到家,阿升對於那顆人頭已經不會感到那麼害怕了。雖然一切看起
來都是那麼不可思議,但縈繞在他心中的困擾確實出現奇蹟似的轉機。
這都是她的功勞。
「謝謝妳幫助我,」他捧著玻璃甕,「希望下次能換我為妳做點什麼。」
只見水中的人頭依然是那張憂愁的臉,也不知是否有聽見他說的話。
是夜,阿升在夢境中又見到了那個女人。
「是妳,」他欣喜道,「妳替我解決了困難,請告訴我要怎麼報答妳!」
女人還是維持著低頭的模樣,不說一句話。
「那……」阿升抓抓頭,「妳叫什麼名字?」
她沉默良久,才緩緩道:「秀祺。」
「秀祺?」阿升覺得好像在哪聽過,隨後又認為這名字很普遍,也就沒有多心。「妳
的聲音……很好聽。」
「這不是我本來的聲音。」她幽幽地說:「用這種方式說話,會耗費我很多力氣。」
「啊?」他一頭霧水,本想問個明白,可是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最好還是不要多言
。
尷尬的氣氛圍繞著靜默的兩人,最後還是阿升忍不住打破了僵局。
「秀祺,妳是被人害死的嗎?」
聞言,她的身體微震,點點頭。
阿升見狀,急忙追問道:「是誰殺害了妳?告訴我,我一定會幫妳抓到那個兇手!」
面對他的熱心,秀祺搖搖頭。「我之所以幫你,只是要報答你把我從村子裡帶出來。
近日之內,你們家會有災禍發生,請自己小心。」
「災禍?這是什麼意思?」阿升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他清醒了。
從夢境裡走出來之後,他望向擱在角落的人頭,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接下來的幾天,雖然匯款事件已步入解決的階段,但秀祺的話已在阿升的心裡掀起新
的漣漪。
「喂!你在幹什麼!」
客戶的聲音將阿升拉回現實,他抬頭一看,來者正是以難纏出名的朱先生。此人在銀
行同事間是惡名昭彰,三不五時就給櫃員找麻煩,淨要他們做一些不符合規矩的事,只
能說誰遇到他就算誰倒楣。
阿升才剛經歷過陳叔的夢魘,這回又碰上朱先生這個麻煩大王,他心裡不禁一顫。
「你們在搞什麼東西!服務態度這麼差!我只是要存個錢竟然要等二十分鐘!」
「對不起,今天人比較多,所以……」阿升試著平息對方的情緒,無奈朱先生不是這
麼簡單的角色。
「上次我只是沒帶印章,都拿身分證給你們看了,你們還是不相信我就是本人,這次
我只要存個錢,也不讓我先辦,是在搞什麼東西!花個幾秒鐘弄一下是會死嗎?」
「不是的,我們都知道您是朱先生,只是印章那個規定,我們也沒辦法。」阿升在心
裡嘆了一口氣,「而且大家都在排隊等叫號,我們也不能……」
「好啦!好啦!不要跟我廢話那麼多!我不想聽你們說這些屁話!」朱先生把存款單
和現金扔到櫃台上,「沒看過哪間銀行態度這麼差的!還敢客戶頂嘴!」
此刻阿升心裡縱有百般不滿,為了早點擺脫這個人,也得全數往肚裡吞。
做服務業就是這樣,遇到一個壞客人,心情就壞上一整天。對方抱著花錢就是大爺的
心態,才不管你領的是不是微薄的死薪水,什麼人與人之間的尊重和禮節也在這種關係
中不適用,反正有啥不滿就往上客訴,搬出上頭來壓你。
其實阿升入這行之前早有心理準備,可是真正遇到了,還是難免感到不愉快。有時看
到幾位同事瀟灑地另謀高就,他心裡好生羨慕,如果不是自己真的很需要這份薪水,他
也想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今天的銀行也客潮滿滿,阿升和同事一起手忙腳亂,壓根兒沒注意到自己的手機頻頻
作響,直到對方改打櫃台的分機,才終於和阿升聯絡上。
「喂?」
「喂!阿升!你為什麼都不接電話!」
「爸?」阿升對父親的火氣有些不解,「我在上班啊。」
「上什麼班!你媽出車禍啦!」
「啊?」
阿升受到驚嚇,一時說不出話來,隨後聽父親的敘述,才知道母親今早出門後,被一
輛闖紅燈的轎車撞上,傷勢頗為嚴重,現在才剛動完手術、送到加護病房觀察。
更糟糕的是,肇禍的駕駛在事發之後直接逃逸,該路口沒有設置監視器,也找不到有
記下車牌號碼的目擊證人。
阿升心急如焚,掛掉電話之後連忙向銀行請假,馬不停蹄地騎車返回老家。
趕到醫院之後,因為錯過了會客時間,只能在病房外頭與父親乾著急。
「阿升啊,你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立婷?畢竟她和妳媽的感情好得就像母女一樣。」
「跟她說有什麼用呢?只是多一個人擔心難過而已。」阿升反對父親的提議,「我看
等媽穩定下來之後,再讓她過來吧。」
「好吧。」阿升的父親重重吐了一口氣,「那個撞傷你媽的真是可惡!竟然就那樣跑
掉了!要不是有好心人及時幫她叫救護車,她可能就……唉!」
靜靜聽著父親的發洩,阿升心裡憂慮的,除了母親的健康之外,還有後續醫藥費的問
題。
對方撞了人就這樣一走了之,他們一家人卻有可能必須面臨家庭破碎的悲劇,這是什
麼道理?母親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對不起別人的事,為何就得躺在這裡受苦受難?阿升無
法接受這樣的命運,卻也無可奈何。
忽然間,他想起了秀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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