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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回憶(上)
我躺在客廳裡的沙發發呆。
明明知道自己的時間所剩不多,但我並沒有積極的去做些什麼事。
我看了牆上的時鐘一眼,顯示十二點三十七分。
這個時間我大概已經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然而我卻一點倦意也沒有,不知
道我的潛意識裡是不是已經接受我快要死了的事實。
在寧靜的夜裡,萬籟俱寂,只有自己一個人,突然有一種我已經不在這個
世界上的錯覺。
不知道此時的潔安正在做什麼?心裡頓時有一股想打電話給她的衝動。
可是打給她又該說什麼?她應該很快就察覺我的心情吧?她恐怕是我這個
世界上最不容易撒謊的人,這無疑是徒增她的煩悶。
想到這裡,突然有點想哭。
自從離開她以後,我就開變得容易多愁善感起來,容易對其實無所謂的人
事物傷心難過,常常不自覺地想哭。
這是不是憂鬱症?我不清楚,過去失戀也沒有這樣子。我只知道我心裡有
很多東西都放在她那裡,拿不回來了。
不再讓自己越想越多,拍拍自己的臉頰,我強迫自己思索接下來的二十三
個小時多的時間裡,有什麼是該做的。
我沒有死亡的經驗,我想這世界上沒有多少人有死亡的經驗,所以一時間
也不知道如果要死的話得做哪些事情才不會留下遺憾。
我想到我是不是該打給老總跟他辭職。但又想了想,反正都死了,那其實
也等於辭職,而且是在這個世界辭掉人類的職務,這麼做好像多此一舉又
浪費時間。
想了又想,我躊躇了半天,如果我死前如果不做什麼事會後悔的話,就是
見見我想見的人吧。
閃過了這個想法,腦海裡迅速列出想見的人的清單,我想到家人朋友,最
後又想到了她。
我不自覺的苦笑,我發現到現在都還沒結婚,最近也都沒有想交往的對象
。
也好,這樣才不會浪費時間,擔擱了去見想見的人。
迅速的整理打扮一番,我看了看時鐘,一點零七分。
本來想說先直接開車到台中爸媽家,但想想現在開到那也不過才三四點多
,爸媽都還在睡吧,因此我抱著實驗的心情先試撥了通電話給一位很久沒
聯絡的阿榮。
「幹嘛?」電話嘟了很久才接,看來是已經睡了。
「是我,大強。」我說。
「哦,什麼事那麼急,非得在這時候打。」阿榮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我跟你說,我要死了。」我簡短地說。
「喔,那你去死吧。」他掛了電話。
我看了看話筒,看來他對我是生是死沒什麼興趣。
於是我打給在夜店認識的娜娜。
「現在才打給我?我正準備去夜店呢,你要跟我一起去嗎?」娜娜是我在
離開潔安後認識的酒友。
「不了,其實要跟你說一件事,我要死了。」我認真地說,
「真的嗎……」她沉默了好久,我想可能是在為我感傷些什麼,想到這裡
,就感到欣慰。
「那……你那台馬三給送給我開吧。」她說。
「喔,那你去死吧。」我掛上電話。
我嘆了氣,決定打給交情不錯的小明。
「喂?」從他的聲音聽起來,應該還沒睡。
「是我,大強。」
「哦,幹嘛?想喝酒?」
「不是,是想跟你說一件事,就是我要死了。」我嚴肅地說。
「咦?」他愣了一下,才說:「哈哈,大強,你說謊的技術也太爛了吧,
你騙我不知道今天是愚人節喔,過了十二點了,我知道,你他媽嚇不了我
的。」
「是真的,我沒騙你。」我放大音量說。
「你少來,好啦好啦,不跟你瞎哈啦,我還有簡報要打,先這樣,愚人節
快樂!」
「……好吧,愚人節快樂。」我只好這麼說。
果然還是有人知道今天是愚人節。
這下子如果要解釋起來更麻煩,我皺起眉頭。
抱著最後的希望,然後又打給遠在美國工作的阿偉。
「Hello,this is Mark speaking.」我認出是阿偉的聲音。
「是我,大強。」
「嘿,好久不見,最近過的怎樣?」聽到我的聲音,阿偉顯然很高興。
「我跟說一件事,我要死了。」我冷靜地說。
「真的還假的?你發生了什麼事。」阿偉似乎擔心我起來,果然是好兄弟
。
「這說來話長,我就不多做解釋了,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總之,你要
好好保重身體。」我感傷地說。
「你這話就不夠意思了,我們認識那麼久,有什麼事就直說啊,到底發生
了什麼事?是得什麼病嗎?我在這裡認識不少有名的醫師,你……」
「真的,一言難盡,我沒發生什麼事,就是快離開人間了,我只是想臨死
前跟你說些話。」打斷他的話,我說。
「等等,我知道了,愚人節對不對?哈,我說大強阿,你打越洋電話給我
就是想惡作劇,會不會太浪費了一點。」阿偉恍然大悟地說。
這下子我無言了,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心裡又一陣難過。
「被我說中了厚,哈,我就知道,好啦,電話很貴,先這樣吧,愚人節快
樂。」他掛了電話。
聽著掛完電話的嘟嘟聲,心情複雜了起來。
果然,沒人會理會我,我就像是放羊的孩子,再也沒有人相信我的話。
或許我該不再提我將死的事情給他們,然而我再也沒有打給任何朋友的衝
動了。
我站著沮喪了一會兒,突然發現這樣沮喪也不是辦法,時間寶貴,我不能
再這樣耗著。
走到臥室,換好衣服,一想到離開後就不再回來這裡,就忍不住在多看幾
眼。
突然間,床頭櫃的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爸媽的照片。
因為工作的關係,有好幾年年節我都不曾回家,我邊想邊看著照片裡的爸
媽,不知道這些年來他們到底過得好不好?
看著看著,一股思念襲之而來,突然間,我好想他們。
不管了,先殺到台中再說,我這樣告訴自己。
開著車,音響裡放著披頭四的音樂,凌晨的車輛很少,車子很快駛上了高
速公路,一想到即將回到台中老家,心情突然好很多。
當歌曲放到Let it be的時候,我也跟著哼上幾句,這相當符合我目前的心
情,Let it be。
月亮還不打算與太陽換班,此時的天空仍然夜著。我感覺車外仍然寂靜,
與車子裡播放輕外的旋律有強烈的對比,這樣顯得有點孤單,我乾脆打開
車窗,把音量調到最大,放肆地大聲跟著哼歌。
哼著哼著,望著還未天亮的天空,我突然覺得今天會出大太陽。
三點四十七,我看著車上的時間顯示,同時梳理一下自己的面容。
下了車,我拍了拍自己的臉,走到家門口,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爸媽起
床了沒有。
拿出家裡的鑰匙,輕輕的推開門,家裡的一切相當安靜,我躡手躡腳的走
到客廳,悄悄坐在沙發上,環顧家裡的一切。
好久沒回家了,我把整個人放鬆,隨著陷入沙發也陷入懷念的旋渦裡……
我的家庭是那種傳統保守的家庭,爸爸是職業軍人,對於任何事情一向都
很嚴格,尤其是對我的要求,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我從來沒有選擇的餘
地。當然,只要一違逆了他的要求,免不了是一頓毒打,吊在樹上打的那
種。
而只要我一被爸打完,媽媽就會發揮媽媽應該發揮的角色,她總是撫著我
的傷口,心疼的為我上藥,並說一些爸爸其實是因為太愛你諸如此類的安
慰話。但那時的我還小,怎會聽進那一些話,我靜默不語,心裡總是想該
怎麼逃離他的棍子。
小時候我常常想,不是說獨生子都是倍受呵護的嗎?為什麼我的爸爸總是
那麼嚴厲?我從沒看過我爸爸的笑容,他總是鐵著一張臉,兩眼發散出來
的氣勢總是逼人,嚴肅的教人害怕。在他還沒退伍前,我鮮少看到他在家
,對那時的我還說,他是一位被我喚作「爸爸」的陌生人,而這位陌生人
只要我做錯了事,就會不改辭色地拿著棍子打我,大聲地喝斥我,彷彿我
做錯事對他來說是一種莫大的汙辱。
有時候我認為,我對他來說並不是父子的關係,是他的部屬,是他的出氣
包。
但我也不是不曾討過他歡心。在唸國小的時候,我曾經畫了他的畫像送給
他當父親節禮物,他只冷冷看了一眼,就放在桌上,不再看第二眼;我也
曾認真唸書,考了全班第一名,當我興奮地拿了獎狀給他看,他也只是「
嗯」了一聲,臉色沒有任何改變,甚至嘴角也不牽動一下;有一次作文課
的題目是我的爸爸,我破天荒地拿了高分,裡頭完全沒提及他以前是如何
教訓我,相反的是我諸多以他為傲的形容,老師給了我高分,於是我拿給
他看,但他仍然只是冷冷地看完,只告訴我,要繼續加油。
冷淡的就像是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小孩。
那一天,我終於崩潰了,忍著委屈回到房裡啜泣。我從來沒有跟他要過什
麼,想起同學們的父親都會犒賞他們禮物,帶他們出去玩,在他們生日的
時候還會送他們生日禮物……這些我都不敢奢望。但我要的只是一句關心
、一句鼓勵、一個擁抱、或是拍拍我的頭以示讚賞,這樣對他有那麼困難
嗎?我不明白,也不了解,為什麼父愛之於我是那麼的遙遠?到現在我還
是不大明白。
所以後來我幹了一件恐怕我這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的事情,這大概是我
現在突然急著想回家的遠因。
後來,作文事件後,那時候我在心裡悄悄發誓再也不要對他示好,日子一
天接著一天過去,我長大了,逃離他的棍子的這個的想法終於也匯聚成行
動力。我進入叛逆時期,開始頂嘴,開始逃家,開始跟著一些狐群狗黨胡
做些非為的事。儘管爸的棍子越換越大,媽也越來越傷心,我的叛逆還是
讓我越戰越勇,頂嘴的音量越來越大聲,還有幾次差點跟爸爸打了起來。
直到有一次,高二那一年,我又晚回家了。那是第一次逃家後的第三個禮
拜,我記得很清楚。凌晨一點多,我躡手躡腳的試圖想一切都裝做沒事一
樣偷溜進房間,這樣的手法已經不知被我矇過幾遍了。心想應該又可以偷
溜成功之時,沒想到在打開門的那一刻,卻被我媽喚住了。
「大強,是你嗎?」是媽的聲音。
這時候爸媽都已經上床睡覺了才對,我看了我的手錶,是凌晨一點多沒錯
。既然媽沒睡,那想必爸也還沒睡,心裡浮出了各種可能性,但最大的可
能性我想還是躲不過被打的命運,想著想著,也支支唔唔的說是。
過了幾秒鐘,一片沉默與漆黑,我的手還停留在門把上,門半掩著,我不
知道該進房休息還是到客廳等著被教訓。
「你……跑去哪了?」是爸的聲音,我心下一懍。
爸果然還沒睡,但對於他的問題我卻怔住,因為平常的話我早就被他破口
大罵,家裡又鬧了一場革命才是。
「沒阿,跟同學討論功課。」我隨便謅了一個用膝蓋想也知道的謊言,既
然怎麼說都會被打,那麼理由自然也不是那麼的重要。
「你那麼不喜歡待在家裡嗎?」我聽的出爸的聲音有些不一樣,那是憔悴
的聲音。
「是阿。」我蠻不在乎的回答。反正一樣躲不了棍子。
「那你走吧,想去哪就去哪吧,以後都不回家也沒關係。」說完,他連看
都沒看我一眼,跟媽回到房間。
在他們進房間前,我和媽互望,從她的眼神中,我看出了不捨和失望。
然而這沒有成為我離開家的最大的阻力,我完全沉溺於自由的喜悅。
我自由了,我告訴我自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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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嘴巴到手的距離,
而是游標到斷頭作品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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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9.81.205.151
※ 編輯: Midlight 來自: 219.81.205.151 (02/10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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