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icyqq:推推 08/10 23:49
茶水室裡開了一盞暗黃的燈，小小人兒坐在寬大的座椅中，曲起了小小的
腳，抱著膝蓋將頭埋在膝間。
「馨馨！」
熟悉的聲音卻是微顫，蓮馨抬頭，目光矇矓地望著門外的來人。
蓮馨的母親一到茶房門口，就看到小蓮馨嘴角倔強地抿著，小臉毫無血色
地蒼白著。她忙奔了進去，將小蓮馨一把摟在懷裡，嘴裡不住聲地安慰著她：
「馨馨，沒事了，別怕！」
蓮馨雖然很奇怪為什麼媽媽那麼緊張，不過她覺得有點冷，便回手抱著媽
媽溫暖的身子。
小鎮的日夜溫差頗大，白日溫度適人，但一到傍晚便吹起了朔風，溫度輕
易地便降個十度。蓮馨的身上一暖，卻是爸爸站在身後，將寬大的薄外套搭在
她的身上，她伸手拉了拉滑落衣領。
這時連馨的媽媽放開了她，不捨地上下打量著她。
蓮馨看看媽媽，又轉頭看看爸爸，平靜地說：「老爺爺師父死掉了。」
「馨馨，」蓮馨的媽媽發出嗚咽似的聲音：「可憐的馨馨，一定嚇壞了…
…都是爸爸的錯！」
她抬頭瞪了他一眼，蓮馨的爸爸不自在的縮縮肩膀。他被罵得實在不冤枉
，因為胡塗老爸是真的忘了應該去找小蓮馨。
下午法戒法師處來了位風雅的客人，他們越聊越是起勁，一直到天黑了都
沒注意到時間的飛逝。最後還是寺方派人來告訴她蓮馨在茶房等著他，又讓人
打電話到他家裡讓蓮馨的媽媽過來一趟。他還沒走到茶房就被蓮馨的母親逮個
正著，看來今晚不好過了。
蓮馨有些奇怪地看著和平時不同的父母，為什麼他們那樣的緊張、擔心、
難過？
「爸爸，肚子餓！」她只是從椅子上站起，伸手環住爸爸的脖子，讓他將
自己抱起。
小時候爸爸總會這樣將自己放在頸上帶著她到處走，但這一年來他卻總要
她自己走。今晚爸爸怎麼看都像是有機可乘，小孩子是善於觀察情緒的生物，
這樣的好機會怎能放過？
「媽媽煮好了晚餐，我們回家吃吧！」
蓮馨的媽媽摸摸她的臉，卻低低嘆了口氣，又狠狠地瞪了枕邊人一眼。
如願以償地坐到了爸爸的頸上，蓮馨嘴角滿足地彎起．父母便帶著他往家
的方向緩緩走回。
一邊走著，似乎受不了過於凝重的靜默，蓮馨忍不住開口說話：「媽媽，
我還能見到老爺爺師父嗎？」
蓮馨的母親卻久不回答，她父親只得硬著頭皮接下：「馨馨，人走了就走
了，逝去的永遠不會再回來，但未來卻不在此打住，未來的路仍是迢迢……」
蓮馨聽不懂，不悅地敲敲囉唆老爹的頭。
「咳，」蓮馨的老爸清清喉嚨，直接給答案：「不會，老爺爺法師走了，
妳以後不會再見到他了。」
小蓮馨突然抓住了爸爸的一叢頭髮，細細童音中有一絲難易察覺的緊繃感
：「那，爸爸媽媽死掉了，馨馨是不是也見不到你們了？」
這次，在路燈下行走的兩人卻不再說話，安靜到令人發慌的空氣包圍著三
人的影子。
小蓮馨握緊了拳頭。
她終於明白，死亡原來比老爺爺師父臉上的那抹笑，還要複雜多了。
◇
天空邊緣透了點乳白，但她的周圍卻是灰濛濛的霧氣，怎麼也看不遠，悶
熱發潮的空氣裡隱隱有絲複雜的氣味。現在蓮馨知道了，那是「死亡」的味道
。
辟邪在她身後懶懶地伏躺著。她剛供完一餐，便有些疲憊地倒進辟邪溫暖
的長毛裡，像是埋在柔軟雪白的被窩中一般舒服。
從蓬鬆的白毛間隙望出，濃黑宛若實質的霧裡，一盞盞微弱光芒宛若鬼火
般漂浮著，雜亂地散落在四周。蓮馨知道，那是人們心口中一抹微弱火焰。在
這裡，人們衣衫檻褸，皮膚贓污地看不出本來色澤，在灰霧中更是一下子便看
不見人影，唯一可見的也只是那叢黯淡的光罷了。
她眼皮沉重地微瞇著眼睛，當她就要沉沉睡去前，沉悶的空氣中起了細微
騷動，黑霧翻攪著退去，從黑霧中現出行影的人們低下了頭，尊敬中帶著恐懼
地讓在一旁。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一躍而起，辟邪也抖抖身子站了起來，用頭拱了拱她
的背。小蓮馨不再遲疑，往前方蹦蹦跳跳地跑去。
如一輪明月緩緩升起於這陰暗之地，大和尚踏著緩慢莊重的步伐而來，指
間捻著一朵綻開紅蓮。
小蓮馨剛在他面前停定，抬高了頭看著他明淨如月光的面容，那朵紅蓮就
遞到她的面前。她歡快地接下紅蓮，低頭嗅了嗅蓮香，這時她才隱約地想到，
原來她的名字中也有個蓮字呢！
這時，原本低著頭，靠在大和尚身旁摩蹭著他的辟邪突然動了動鼻子，抬
頭向蓮馨的背後看去。
蓮馨也聽到了，腳步聲重重落地的聲音，從遠而近地靠近著。
她轉身，看到的卻是老爺爺師父弓著背拖著足走來。和一般在這附近遊蕩
的人不同，老爺爺師父卻有著強烈的存在感，他著輜衣芒鞋，除了他胸口也有
一叢火焰，他額上眉間還有一珍珠般的小珠子，將他的面容映得清晰。
在此見到熟人，蓮馨笑開了顏，向他跑了過去，靠在他身旁攙扶著他。而
就如往常，老僧人仍是不搭話，低眉垂首地緩緩走的，一步一佛號地低低念著
，熟悉的佛珠卻已不在手上，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動著指頭，彷彿正轉著看不見
的佛珠般。
等他們走到大和尚面前，老僧人的眼睛亮了一亮，停下了佛號，緩緩地拜
將下去。
小蓮馨在一旁手足無措地看著，不知道是不是要跟著拜下？畢竟尊敬老者
是她從幼年便被灌輸的觀念，讓老人家跪著她卻站著令她良心不安，但大和尚
對她而言又像是朋友多過長輩，難道她以後就不能要糖果了？
但大和尚卻悄悄對她搖手，給她一個寬懷的淺笑。
於是她等年老僧人緩慢而艱難地拜完三拜後，才趕上前去當他的柺杖，支
撐著他站起。看著大和尚，老爺爺師父似乎很激動，頻頻用袖子擦著眼睛．大
和尚也不說話，只是溫和地看著他微笑，抬手摩梭他的頭頂。
然後他為他指了個方向，隨著他指間發出亮光，甬道深處，灰黑的霧氣翻
滾散開，鵝黃暖光從一路徑中灑出。奇怪的是，附近的遊蕩者似乎都看不那條
路徑一般，從它面前悠悠地晃走了。
年老僧人又對著大和尚拜下一拜，才拖著不便的腳，緩緩地往那條路徑行
去。
蓮馨想上前扶著他，卻被大和尚用手勢阻住。
「這是他的路，只能由他來走。」大和尚如是說．
他看著蓮馨露出擔憂神色，便摸摸她的頭道：「不用擔心，他的引路人在
前面等著，不會走丟的。」
看著老爺爺師父的背影消失在通道裡，黑霧又重新在他身後聚集，蓮馨突
然覺得，其實死亡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大和尚，」蓮馨突然抬起頭問：「老爺爺師父要去的地方，很遠嗎？」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那馨馨也能去嗎？」
大和尚低頭看了她一眼，淡然道：「嗯，如果蓮馨一直都這麼乖的話……
等妳長大了，想去什麼地方都能夠去到。」
「真的！」蓮馨高興地幾乎將手中蓮花拋出，卻突然咦了一聲。
口袋鼓鼓的？她奇怪地伸手掏著口袋裡的神秘物，竟讓她掏出老爺爺師父
原本的那串佛珠！
她愣了一下，黑霧攪動著就要關起通道，只剩一絲微淡的暖光斜斜落在地
上。一手握著蓮花一手抓著佛珠，蓮馨一股腦兒躍到辟邪背上，低喝：「避邪
，快追！」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辟邪一彎身就竄了出去，一個箭步便沒入漆黑的墉道
裡。
「欸，沒有引路人可是會迷路的。」
大和尚的話她卻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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