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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門不設在村裡,而是在需要一段路途的熱鬧鄉鎮上。 村中只有一間上了年紀的老舊衙役所, 裡面常駐著幾位負責鎮守偏村的萎靡公差, 也供奉令來巡視或洽公的支援衙役們休息住宿。 衙役所雖然簡陋,設計卻也五臟俱全, 從開堂審案的官檯到拘禁犯人的牢獄通通都有, 只是比起正式的官府衙門來,終究難免要粗劣寒酸不少。 當然,除非是特地來探望老朋友金老爺子, 否則縣太爺是絕對不會沒事找事紆尊降貴活受罪, 跑來這窮鄉僻壤的荒村野嶺裡吃沙喝風。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既然縣太爺不在, 那麼駐守在衙役所裡的小官差們,就成了村裡最大的朝廷命官了, 連名稱上也順便都自動升了一級,口口聲聲喊自己叫作官差老爺。 想當然耳,這幾位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官差老爺, 平時就讓金老爺子給打點的服服貼貼, 左手既然收了進家的錢,右邊當然就消進家的災, 當真是官商勾結水乳交融,你儂我儂不分彼此, 讓金老爺在村上更是撒開膽子橫行霸道,無法無天無人能阻。 猴兔兩家人都被扭住膀子五花大綁,給胡亂扔進了衙役所底下的陰暗牢房。 擁擠的牢房中空氣沉悶汙濁,根本沒有可用來對外通風的窗口, 潮濕的泥壁上爬滿了絨絨苔黴,一大片一大片的暗綠褐黃斑駁滿布, 蒸散出如腐敗陰溝般中人欲嘔的腥騷臭味。 地板上舖墊的是早已腐敗軟爛的如濘稻稈,腳才一踩下去, 就噗吱吱的壓榨出來歷不明的黏膩黑水, 有時候還會有受到驚嚇的蟲豹之屬倉皇竄出。 地下監牢裡很靜很靜,靜到令人幾乎要開始耳鳴, 除了彼此急促驚怒的呼吸啜泣聲,就只剩下地面黑糊糊的稻草堆裡面, 那些鬼鬼祟祟萬頭鑽動的隱約窸窣聲。 這樣糟糕的恐怖環境,光是單純在裡面默默待著, 就是一種極為殘酷的緩慢凌遲,連大男人都會坐立不安難以忍受, 婦道人家又如何受的了如此折磨。 才過了短短一夜,也不知道是過敏抑或蚊蟲叮咬, 整晚都因擔驚受怕而闔不了眼的猴兔兩家子, 六個人身上全都泛起了密麻紅疹,又痛又癢,一抓便破。 點點腥紅滴滴答答,混著傷口迅速感染化膿的黃綠汁液, 四處沾染了早就又臭又髒的汙穢衣物。 猴兒媽與兔兒媽早已經哭乾了淚, 兩人從相擁而泣抱頭痛哭逐漸靜默,轉變成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抽抽噎噎。 反倒是年幼的女孩小兔兒最為堅強,一下子安慰媽媽婆婆不用緊張害怕, 一下子又柔勸爹爹公公不要氣壞了身子。 只有在輕輕依靠著小猴兒的肩膀假寐打盹時, 小兔兒才會忍不住趁著黑暗偷偷掉幾滴淚, 讓小猴兒小心翼翼的揚起手來溫柔替她拭去。 「呦?瞧你們神清氣爽的,精神不錯嘛! 招待不周,幾位貴賓可別見怪啊!要是你們跟親家公金大老爺告御狀去, 咱們幾個看人臉色聽命辦事的小差小吏,可是得吃不完兜著走呢。」 抖抖鐵鍊鐐銬,昨日見過面的高矮雙差再度露面, 身後還另有同袍佈署,站著額外四名生面孔的帶刀衙役協助戒備。 高矮官差一面戲謔揶揄哈哈訕笑,一面鏗鏘作響打開鐵欄, 牢裡的六個人只是不發一語,紛紛將手握在一起緊盯死敵。 「別緊張,這麼著急幹什麼?這會兒又不是要處斬。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再怎麼罪大惡極的江洋大盜,也是得等大老爺開堂審理後再聽從發落啊!」 高矮官差走入牢房, 將鐵鍊鐐銬往兔兒媽與猴兒媽身上分別一搭一套, 拉著兩人就要往門外邊拽。 「你們幹什麼!」 兔兒爸大聲喝問,扭動身子拉扯束縛, 搶著想掙扎站起上前阻擋,卻被高差人乾淨俐落的一腳踹翻在地。 「臭東西!喊什麼喊!想逞凶鬥狠也不看看地方, 這兒有你發話的份嗎?弄清楚了,你們只是坐牢的犯人, 命賤的很,是生是死,還不全憑咱們大爺心裡頭的一點意思?」 高差人鼻孔噴氣冷冷一哼,矮差人隨即陰陽怪氣接過話去: 「縣太爺有令,傳你們幾個嫌犯去細細問話, 礙於案情複雜難以釐清,一日只能好好訊問兩人。 咱們兄弟倆慈悲心軟,捨不得女人家窩在牢裡吃苦受罪, 特地先帶她們兩個上鎮溜搭溜搭,見見陽光換換空氣, 縣衙裡的大牢好歹也舒服一點。還是你們想換人先去也是可以?」 猴兒媽和兔兒媽雙眼紅腫全沒主意, 只是抱在一起愣愣看著丈夫打顫發抖,一臉蒼白。 「沒事的,不用怕,這裡不是人待的地方。妳們結伴先到鎮上去, 耐心等著,咱們明天就去陪妳們姊妹兩兒,很快就能見面了。」 猴兒爸柔聲勸慰,兔兒爸也點了點頭,依依不捨的望著妻子。 誰知道,這一倉促分開,竟就是最後一面。 生離死別,不從人願。 猴兒媽跟兔兒媽再也沒有回來, 回來的卻只是差人們顛倒是非的片面之詞, 說兩名女犯人在路上襲擊官差,想趁隙逃跑, 結果被抓到後畏罪自盡,屍體因天熱嚴重腐敗, 只好直接就地燒毀,灑入黃土。 好一個死無對證毀屍滅跡,當真是明目張膽天衣無縫。 得到消息的猴兔兩家人生不如死,痛徹心肺。 他們悲傷哀怨的並不只是慟失至親, 還有猴兒媽和兔兒媽路上所遭受到的無良待遇。 這兩個女人個性外柔內剛,心志格外堅強韌毅, 不但打從一出娘胎就被拋棄,還都是整整硬熬了一輩子的可憐窮命, 什麼苦沒吃過,什麼難沒捱過, 連野狼的利爪獠牙都沒能要了兩個小強褓的命。 自從幼時懂事起,姊妹倆便總是彼此陪伴打氣共度難關, 哭哭啼啼,卻從不輕言放棄。如果只是皮肉傷痛,言語侮辱, 她們萬萬不可能捨得拋下親人,就此狠心糊塗輕生。 能讓女人不惜用生命去捍衛守護的, 除了至親至愛的家人之外,就只有那以貞節為名的最後尊嚴。 她們卑,她們賤,她們貧,她們苦,卻也不是生下來就該被人欺凌虐待。 她們不識字,沒讀書,懂的道理很少很少, 但是她們至少知道一件事情,一條永遠不容侵犯的清楚界線, 一道老祖宗流傳下來的千古規矩。 全天下的男人裡,就只有丈夫可以碰觸她們的身體, 丈夫就是她們的世界,就是她們頭頂上那片賴以委身的天, 就是她們託付終身的唯一依靠。 若有其他男人想染指她們的清白,那麼寧死,也絕不甘心受辱。 即使屍身未必能就此不被糟蹋倖免於難, 她們也已經用生命給了丈夫一個交代,讓丈夫知道妻子沒有背叛, 並且以最剛烈悲壯的永遠沉默,表達了對命運乖違的控訴抗議。 她們不是不反抗,只是無力也無法反抗。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九泉之下,問心無愧。 幾天之後,刺耳的枷鎖碰撞聲終於又再度響起, 只是這次不但出現了幾名衙役, 還更多了一張令猴兔兩家人恨之入骨,不共戴天的肥胖油臉。 「幾天不見我的親親小媳婦,可真想煞了老爺子我啦! 呦!怎麼?親家們臉色好像不是很好,該不會是招待不周吧? 這可怪了!老爺我啊,橫看豎看左看右看, 不管是怎麼使勁仔細的張望打量,這地方跟你們老家格局樣式也差不多唄! 怎麼可能住不習慣呢?可真納悶死人了咧!」 得意洋洋,咧著闊嘴,金老爺露出滿口黑黃爛牙, 惡劣萬分的盡情揶揄嘲笑,隔著冷冰冰的殘酷牢門, 對著又病又虛有氣無力的四個人大加戲耍。 「哎呀!這是股兒什麼味啊?怎麼這麼臭, 這麼噁心人啊!好像是……好像是糞尿的味道啊?」 金老爺皺起眉頭,嘴角卻依舊掛著訕笑: 「我的天啊!幾位親家,這些日子裡, 你們該不會是直接在裡頭就地便溺吧?那可多骯髒, 多難為情啊!幾位差爺沒有讓你們上茅房嗎?」 金老爺掩著鼻子明知故問,示意身後的衙役們打開牢門。 「金……金老狗,你有……有種便自個兒……進來。 老子掐不死……不死你,咬也……咬死你!」 兔兒爸側躺在地憤恨難平,但連日累積加重的飢餓病渴, 早已讓他氣虛血弱欲振乏力,就連想努力仰起頭來盯著死敵, 都已經倍感艱辛氣喘吁吁,逞上幾句聊勝於無的口舌之快, 已經是他目前所能達到的最大報復。 金老爺笑而不答,只是看著官差們把枷鎖鐵鍊掛上目標, 緊緊箍套住了猴兒爸和兔兒爸的癱軟身子。 「親家別急,老爺我這次親自出馬,加派人手護送你們入鎮受審, 應該不會再像親家母上次那般,半途上就沒了消息。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還真是可憐吶!要知道這兒離鎮上雖然不算遠, 路上卻總也有些不太平的時候,天災人禍什麼的,實在難防啊! 就算官民合作想保你們,也未必就真保得住,若是真的又出了什麼意外, 老爺我也只好兩手一攤聽天由命,回來向我的乖乖小媳婦兒陪不是啦。」 「別……別帶走……帶走……」 小兔兒咬牙落淚,掙扎起身,卻又立即膝蓋一軟撲通倒地。 「妳說什麼啊?小美人兒,細聲細氣的,老爺子我可聽不見哪! 再說啦,妳又是我的什麼人啊?無親無故的,我為啥要聽妳的話啊? 當然啦,若是愛妾求我肯定就不一樣囉! 老爺我說什麼都得寵寵心肝寶貝,稍微退讓幾步嘛!」 「我……我嫁……」 小兔兒趴在地上,緊咬下唇泣不成聲,兩顆微凸的小門牙刺入唇肉,沁出血來。 「妳說嫁就嫁啊?老爺我今日還不一定沒興致納妾呢! 妳這是在求我,還是在逼我啊?」 「我願……願意嫁。求……求金大老爺收……收我為妾。」 小兔兒勉強起身,屈膝下跪, 逼迫自己強忍暈眩,對小人得志的金老爺磕起頭來。 在旁目睹一切的小猴兒雖想阻止,卻又無能為力,不知該如何自處。 「哈!哈哈!好!好乖,好聽話!聰明,一點就通,老爺子我喜歡。 看妳逗得我開心,今日就大發慈悲,納妳為妾,只是我不喜歡心口不一的女人, 不知道妳是否嫁的心甘情願啊?是的話,還不磕頭謝恩?」 「小兔兒心……心甘情願,謝……謝謝老……老爺子。」 小兔兒悲慟難耐,滿腹委屈,話不成話,句不成句, 一面流著眼淚恨憤咬牙趴地磕頭,一邊緊緊握住雙拳發洩怒意, 讓指甲在掌心中刺出了殷殷血痕。 「舒服!舒服!痛快!真爽快!妳不是很傲嗎?不是不嫁嗎? 老爺我不但要妳心甘情願的嫁,還要妳自己開口求著討嫁! 知道厲害了吧?敢違逆我金老爺的,至今可還沒有一個能有好下場! 哼!哼哈哈哈!」 仰天嚎笑,金老爺滿臉狂喜,完全沉溺在朝思暮想的甜美勝利之中。 「差爺們,這幾位現在已經是進家的親家, 看在我的份兒上,就網開一面放了他們吧! 至於縣太爺那兒呢,我過幾天自會登門拜訪,好好解釋賠罪。」 「是!金老爺開口,咱們弟兄哪還有話說,一切都依您意思辦好便是。」 差人們熟練俐落的解開禁錮,馬上還了幾人自由, 拎提著三個男人掉頭就走,胡亂把他們粗手粗腳的攆丟出衙役所去, 任憑金老爺指揮僕從目無王法擄人強娶, 逕行將半昏半死的小兔兒給七手八腳架上轎子,打道回府。 三個男人奄奄一息癱在街上,臉色蒼白渾身發寒, 直到吃了好心人施捨的一點碎饅頭末兒, 又喝了幾碗附近人家救濟的稀暖粥湯, 才終於逐漸回過神來恢復力氣,互相攙扶著蹣跚行走上山回屋。 好不容易重入家門,卻已經家不成家。 空空蕩蕩,滿室悲傷。 誰知道原本只是歡歡喜喜下山買辦,卻莫名其妙飛來橫禍惹上煞星, 重新歷劫歸來時,竟會人事全非,家破人亡。 天理何在,情何以堪。 三個男人低頭不語,就這麼如泥雕木塑般圍坐在廳上, 分別默默發楞沉思。 不知道過了多久,默契十足的猴兒爸和兔兒爸突然對望一眼, 豪情萬丈相視而笑,隨即同時閃電出手,打暈了還一頭霧水的錯愕小猴兒。 「過了今天,這兒,怕是再也不能待了。他們這對新人,得自己找地方蓋新家啦!」 兔兒爸走到屋角,拉開以泥草隱密掩護的地窖小門, 取出兩把收藏多年卻保養良好的燦亮大刀,以及兩套綠林匪徒專用打扮的陳舊勁裝, 再耐心等待猴兒爸抱過了小猴兒,一把將兒子輕輕推滾入坑。 猴兒爸個性衝動,容易意氣用事,深怕自己會重蹈覆轍, 所以當年兩人改過自新之後,便將過往的刀械裝束妥善集中起來, 讓較為穩重的兔兒爸統一收藏保管。 原本兩人都以為,這輩子除了茶餘飯後回味年少輕狂, 是再也不會需要用到這些東西了,卻沒想到竟還有被逼著重操舊業, 讓這把曾經結伴出生入死的鋒利老朋友,再度握於手中派上用場的這麼一天。 地窖裡面空間雖然有些偏窄, 卻也可以輕鬆塞進一個瘦長的大孩子, 只要蓋上窖門鋪好偽裝,除非刻意留心仔細檢查, 否則必定難以發現此處竟暗藏玄機。 小猴兒可以說是非常安全,兩人已無後顧之憂。 眨眨眼睛,猴兒爸神情堅決: 「不管怎樣,咱們都要先把小兔兒給搶了回來, 才能去地底下報到入籍,各自找黃臉婆繼續當貧賤夫妻。」 「是阿,孩子們的婚事最重要,咱們自己老夫老妻的, 可就不急於一時了,也只好讓她們兩個女人再多等等吧! 反正她們互相有伴兒,聊天拌嘴也不孤單。」 兔兒爸眼眶泛淚,一想到妻子,心裡頭是又甜又苦。 「兄弟,咱們就再幹最後一票買賣吧! 動作要快,可不能讓老王八汙辱了小兔兒!」 猴兒爸提起單刀,胸中發燙。 「那當然!要不是咱們身手大不如前,除了救人, 還真想順手拿點金銀財寶,給我的寶貝小兔兒做嫁妝呢。」 兔兒爸輕輕一嘆,臉上卻毫無惋惜,只是加快動作更換裝束。 「那有什麼問題?包在兄弟身上!到時候我負責斷後, 你拉了小兔兒就走,沿途看到什麼值錢東西就乾脆一併帶了, 凡正最後也是便宜我家的小猴兒。說正經的, 老子就是死要面子愛充英雄,是兄弟的可別跟我搶功啊! 反正到時候也不過是先來後到,差不了多少時辰,沒啥子好爭的, 誰先下去給兩個女人帶好消息都是一樣。」 「好!你說了算!為了咱們孩子將來的好日子,你可得盡量撐久一點啊。 千萬別三拳兩腳就被狗腿子們給做了,那時候兄弟我可沒工夫回頭替你收屍。」 「呸!口嘴吐不出象牙。你就給我睜大了眼, 好好見識見識老子怎麼殺狗,讓你知道什麼叫做一本萬利!」 猴兒爸朗聲笑罵,與兔兒爸肩併著肩,一起邁開雙腿大步跨出。 小兔兒默默坐著,動也不動,任憑好幾個忙碌婢女分工合作小心翼翼, 匆促卻謹慎的替她清洗身子梳妝打扮。 擦上了白白的粉,畫上了艷麗的唇, 噴上濃濃燻香,再穿上了光鮮燦爛的精緻大紅嫁衣。 不到兩個時辰,原本在獄中汙穢狼狽的落魄小兔兒, 已經成了一名容光煥發嬌媚奪目的待嫁新娘。 只是她的心中沒有喜悅,只有憎怨和悲苦。 如行屍走肉一般,小兔兒在婢女的引導下走入大堂,低著頭靜靜前行。 哀莫大於心死,小兔兒雖已哀傷至極點,但卻還並未真的死心。 任憑擺佈,從來就不屬於她的考慮項目。 「美人兒,快來跟老爺拜天地啊。咱們趕快行完了禮喝交杯酒, 好去洞房花燭快活快活啊!春宵一刻值千金嘛!」 迫不及待的金老爺早已等候多時,肆無忌憚的瞇起猥褻色眼, 不停貪婪的持續以目光侵犯新娘。 刺繡精細的大紅蓋頭珠墜垂擺,幾乎全部遮住了小兔兒秀氣的尖尖臉蛋, 藏在遮掩底下的誘人美貌若隱若現,只露出小半個白淨光潔的粉嫩下巴, 讓慾火焚身的金老爺看得更是心癢難耐。 「拜天地前,小兔兒有三個願望要許。」 不等金老爺答應,小兔兒已經屈膝跪下,光彩耀眼的絢爛嫁衣曳了一地。 「好,妳許吧!隨妳許!想要什麼,老爺我通通都賞妳!」 金老爺哈哈大笑一拍桌子。 「不是對你許,是對天地許。」 小兔兒語氣淡漠,毫無溫度,不抱希望,卻也沒有絕望。 「一願來世相貌醜,勿惹豺狼貪覬覦。 二願輪迴不遠離,生生世世駐此地。 三願從此不見光,直至情郎現眼前。」 「妳說什麼?搞什麼鬼?」 莫名其妙的金老爺正要發怒,卻突然看見了兩道血痕蜿蜒而下, 沿著小兔兒粉雕玉琢的下巴尖兒匯集流淌,凝結滴落。 滴答、滴答、 每一滴,都象徵著寧死不嫁的不屈不饒, 每一滴,都取代了滾燙的淚水沸騰冤屈, 每一滴,都宣示了至死不渝的堅貞愛情, 每一滴,都墜得金老爺膽顫心驚。 若是這樣的淒烈決心,都還不能上達天聽, 那麼高高在上的滿天神佛,又究竟是為何存在。 天無情,地無義,命運不仁,道理不明, 但別無選擇的柔弱小兔兒,終究還是只能把一切重新寄託給天地, 祈求來世的命運別再這麼蠻不講理,坎坷崎嶇。 「妳瘋了嗎!」 金老爺滿臉通紅衝上前去,一把粗魯掀掉了小兔兒的蓋頭。 染上血汙,卻依然標緻無暇的白淨粉臉上, 再也不見那一對水汪汪的深邃瞳眸,只剩了兩個不停汩汩冒血的黑暗窟窿。 不知何時,小兔兒竟已剜出了自己的雙眼。 「我永遠不會嫁你,你也永遠娶不到我。金老狗,你輸了。」 小兔兒驕傲仰首,笑靨如花盛開,綻放出此生最美麗的絕塵容顏, 隨即在胸前反手一按,將藏在衣袖中的尖銳簪子刺入心窩。 小兔兒很滿足,至少,在死之前,她不用再見到金老爺那張醜陋噁心的臉, 可以在充滿小猴兒的甜蜜回憶中淒美凋零,忘卻擺脫今生一切痛苦負擔, 放下所有遺憾,準備好轉世投胎,耐心等待遙遙無期的聚首相逢。 她知道,她的小猴兒一定會回來找她。 小猴兒從黑暗中恢復意識,迷迷糊糊的掙扎呻吟, 終於誤打誤撞推開了地窖小門。 爬出坑來,小猴兒嚇了一跳,原來家裡竟然已面目全非, 被嚴重毀損破壞到一蹋糊塗,似乎是有人進來翻箱倒櫃想搜刮什麼, 亦或是想找尋些什麼,只是明顯徒勞無功。 倉皇奔出門去,小猴兒並不知道該去哪裡,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只是單純想要找到小兔兒,還有爹爹跟兔兒爸。 然後,驚愕如願。 在家門外不遠的大樹上,小猴兒看見了早已冰涼的三具屍體。 爹爹,小兔兒,還有兔兒爸都被赤身裸體吊上了樹, 全身一絲不掛,被鞭子抽打到血肉模糊,體無完膚。 從他們身上泛青發白的傷口來看,很可能早在被吊上樹鞭打之前, 就已經飽受欺凌斷氣死亡。 慘無人道的鞭屍洩憤,正是眼前這種驚悚畫面的唯一合理解釋。 小猴兒沒有浪費力氣悲哀難過,也沒有多花時間把三人解開放下, 只是茫然的爬上樹去,解開腰帶,在三人身旁的粗壯枝幹上, 又多打了一個牢靠的布條圈子。 然後套上頸子,閉眼跳下。 -- 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 ※ 編輯: XIMIX 來自: 118.232.152.96 (05/11 18:47)
hiahung0914:幹!!!畜生..... 05/13 2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