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了獵犬，失了獵刀，死了長子，還很可能要沒了兄弟。



看著奄奄一息的趙老二，向來無所畏懼的猛悍張勤，

突然感到一股沒來由的沉重恐懼，很害怕即將會一無所有，

連最後這一位堪稱生死之交，

視為手足般完全信賴的好兄弟、好戰友都要不見，

都會一聲不吭地離自己而去。



若然如此，張勤可說是頓失支柱，奧援盡缺，

宛如被白蟻狠狠蛀蝕徹底掏空的粗大樹幹，

隨時都會轟然頹圮，攔腰折斷，無力再起。



當然，基於現實面的具體考量而言，

趙老二確確實實是村裡不可或缺的重要戰力，但張勤在意的可不是這點，

而是村裡那股濃稠鬱悶，即將面臨崩潰的惶恐氣氛與緊繃情緒，

還有自己已經搖搖欲墜危如累卵，也快被肩上重責大任給壓潰輾平的殘存勇氣。



平心而論，雖然趙老二弓法如神，百步穿楊視若等閒，

一弓多箭的精湛本領更是例無虛發，神乎其技，

對於在拉開距離力保不失的安全條件下暗殺寧靜，

可說是萬中無一的絕佳人選，但依然是以命懸一線的落魄狀況慘敗收場。



要不是張勤個性認真又心繫兄弟，說幹就幹毫不拖延，

才私下奉了村長的請託代為尋人，一回頭就馬上迫不及待忠實執行，

滿山遍野去找趙老二回村商量，恐怕現在根本連替趙老二擔憂的機會都沒有。



只要再慢上個幾步，張勤咬牙切齒淚流滿面揹回村裡的，

很可能就只是條冷冰冰的僵硬屍體，而不是名氣若游絲瀕死昏厥的重傷弟兄。



根據現場凌亂掙扎的遺留痕跡判斷，很顯然，

遠距離的穿刺攻擊即使可以發揮作用，也終究要不了寧靜的硬命，

奈何不了彷彿擁有不死之身的瘋狂怪物，

最多只是帶來一次又一次的兩敗俱傷，每每都會讓寧靜大難不死僥倖脫逃，

然後懷著更恐怖，更致命，更難以想像的憎恨冤仇變本加厲捲土重來。



弓箭的最大優勢，恰好也正是此種武器的致命缺點，

如果不能讓目標一發斃命或倒地不起，

就會給獵物極為充裕足夠的空間和時間拔腿飛奔。



普通的動物當然不用多說容易解決，

即使沒能射中要害使其當場倒下，只要被傷到了肢體或軀幹，

帶著箭枝就算是想逃也逃不了多遠，終究要精疲力竭束手就擒。



管牠再會躲再會藏，靠著獵犬追蹤尋跡照樣能手到擒來，不過是多費點功夫罷了。



不過寧靜並不一樣，而且是很不一樣。



從趙老二臉上僵硬猙獰的滿足表情，以及身上遍尋不著的寶貝黑箭，

張勤不難想像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才更加心驚膽跳忐忑不安。



如果連加倍的黑箭劇毒都殺不死寧靜，

不足以讓這名死敵當場暴斃，

那麼除了近身肉搏以死相拼來個同歸於盡之外，

很可能再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除此大患。



但是就算可以逮到機會來個暢快淋漓的你死我活，

勝率終究是稀薄渺茫難以依靠，

與其說是保持希望，不如說是憨存奢望，癡心妄想。



即使撇開對方是力大無窮速度驚人的恐怖怪物不說，

畢竟以命相鬥，始終也並不是獵人習以為常的行事法則。



穩紮穩打的恃強凌弱以多欺少，以及運用計謀的憑弱勝強以小搏大，

才是獵戶們家家戶戶奉為圭臬的生存之道。



例如可立於不敗之地以逸待勞的陷阱設置，或著是馴養獵犬代為涉險的以夷制夷。



總而言之，就是不但要贏過獵物，

而且還得要贏的聰明漂亮，安然無恙全身而退才算合格。



身為必須天天暴露在危險之中，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意外身受重傷，

以血與汗換取寶貴所得的辛苦獵人，實際上並沒有太多能拿來輸給上天的籌碼。



很多時候，甚至於根本就沒有任何容許失敗的餘地。



一失足，往往便是千古恨，連可作為壓箱本錢的唯一性命，

都一次就還給老天爺徹底賠掉，還連帶賠上了全家人的溫飽與生計。



若要說起與寧靜硬碰硬的正面拼搏，

擅長單打獨鬥的張獵頭自然是不二人選，

在宣判勝負的那一瞬間，如果有太多雜人擋在旁邊礙手礙腳，

很可能也只是張勤全力發揮的多餘阻礙。



除了幫忙把寧靜團團包圍斷絕退路，

以及虛張聲勢給張勤幫腔壯膽之外，其他男丁其實派不上多大用場。



如果說趙老二是無聲無息取敵性命，悠然決定目標存亡於百步之外，

暗影一般的顫慄殺手，張勤就是身似鐵打骨如金剛，

驍勇善戰肌肉發達，專門衝鋒陷陣的近距離型狂猛鬥士。



曾經在暗夜中只靠著一把孤刀與一叢火炬，

就獨自克制住一群飢餓流涎的貪婪山狼，

終於奇蹟般周旋眾敵撐到天亮力保不失，智勇雙全膽識兼備的矯健張勤，

對於從小便開始練習熟悉的生存絕竅，可說是經驗老道歷練豐富。



追或逃，是每一名獵人在遇到大獵物時，都必需在瞬間就考慮完畢的首要問題，

而從進行考慮到展開行動的時間耗費，往往不會超過幾個眨眼的屏息剎那，

否則猶豫不決的後果很可能便是後悔莫及。



每個獵人，而且是還好好活著的獵人，

都擁有許多因為過於自信托大而導致判斷錯誤，

灰頭土臉落魄失敗倉皇求生的逃命紀錄。



那不是恥辱，而是榮耀。



因為沒有犯錯的累累疤痕，就沒有進步的條條軌跡。



只有能準確評估雙方實力差距，清楚明白自己實際斤兩的專業獵人，

才得以在物競天擇的挑戰中順利生存下來，不僅養活自己也一起養活別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對於獵人而言，這句話比什麼都重要。



非到萬不得已，絕不拼死賭命。



即使是面對一頭遠遠超乎本身能力負荷，百分之百獨力打不贏，

獵不起的壯碩猛虎，張勤也有把握靠著技巧力圖自保，

盡量降低損傷拖延時間，想方設法逃出生天呼救求援，

但只要一想到寧靜，張勤就只能不由自主的皺起眉頭，

讓無邊無際的疲倦感把自己牢牢綑綁，層層纏繞，逐漸悶裹到密不透風近乎窒息。



然後憤憤鄙視唾棄起自己的無能為力。



這種許勝不許敗，逃無可逃避無可避，不分出勝負就不行停止，

沒有講和沒有平手更沒有棄權的終極死鬥，實在是令人頭痛又束手無策。



照理來說，雙方的數量優勢差距懸殊，張勤這方不論犧牲掉多少人手，

最後只要能夠換到寧靜一條命，就可說是獲得勝利達成目標。



但人命並不是算數，可不能這樣一條一條以多換少削減計算，

況且就算真能換到目標，也絕對是門嚴重虧本的糟糕生意，

糟糕到足以讓整個東村倒店垮台。



村裡已經沒了獵犬，收獲想當然耳大幅衰竭，

如果連獵人都數量驟減，那與全村滅亡也相差無幾。



一個獵人即使再能幹，再俐落，

也養不活太多張眼巴巴等吃等喝的大小嘴巴。



老弱婦孺，若是無依無靠，生計肯定沒有著落，

要不是日漸衰弱活活餓死，就是先自盡解脫以減輕他人負擔。



上次是張勤差點沒命，這次又是趙老二命在旦夕，每缺損一個狩獵好手，

即便只是暫時臥床休養療傷，對村裡都是難以彌補的重大損失。



結構單純人力吃緊的小小東村，並沒有足以承受折兵損將的奢侈資格，

也絕對不具備與敵人軟磨硬蹭打消耗戰的昂貴本錢。



「要是再這麼拖下去，村裡可負擔不起，

不用多久遲早得村毀人亡。一定要速戰速決！

趕緊找到某種可以有效剋制，最好是能直接誅殺那妖女的關鍵方法！」



危機迫在眉睫，張勤恨恨咬牙，流淚瞪視著趙老二慘不忍睹的瘡痍身軀。



=========================作者的碎碎念=====================



當初預定能於暫停之後，再繼續動筆完成山佬的時間是半年。



一轉眼，早已經超過既定期限，

距離當初第一篇山佬的公佈更是一年有餘。



不知道是我太高估了自己，還是太低估了造化弄人這句成語。



不過，我沒有向老天爺認輸，也沒有背棄自己決定暫停時所許下的承諾。



對著高高在上的命運大神俯首稱臣，

從來都不在我冥頑不靈寧死不屈的各種選項裡面。



無論如何，總而言之，這次，

我一定會將山佬的結局完整呈現在大家面前，

即使未必可以盡如人意，就算過程或許遲緩延宕。



若有人願意引頸期盼，我以誓言保證必不落空。



這次的再出發，所帶來的，並不只是山佬一篇，

還會有好幾個早已在我腦中喋喋不休，

日夜渴望破殼問世的熟成故事(殼當然是指我的頭殼)。



順便跟大家自首一下，其實我根本就未曾創作過。



我所有的故事，都是照本宣科原封不動的臨摹抄襲，

只不過所複製拓印的原始版本，全都來自於我腦中那些喧賓奪主的不請自來。



很多時候，那些吵鬧到不行，

堅持想要被放出來透透氣的白目故事們，

甚至會干擾到我想靜靜放鬆放空的休息時間，

就連睡覺的時候，我都像在被迫看電影般一幕幕，一場場的眼花撩亂。



說穿了，我不過是比各位先睹為快。



我不是導演，只是攝影師，謬思給我什麼畫面，

我就分享給各位什麼文字，唯一會造成與原版影像有所出入的變動因素，

也只有我始終不足的描述能力而已。



大家都知道，世界有名的拖稿王富奸大神屢創佳績，

不停製造傳說，堅持持續刷新自我紀錄，

把外出取材當成了不可或缺的主線劇情。



曾經在某個地方，我參與了一場關於富奸拖稿的種種八卦猜測，

每個人都是隨意亂講，滿口瞎掰，想到什麼就嚎洨什麼，

反正真相永遠不只一個。



雖然大家都知道，電玩遊戲中萬惡的虛擬世界正是主因，

但那不過是表象的構成，是富奸不務正業時的消遣娛樂。



當時所討論的主題，

是富奸為何會在作品一開始時自我燃燒般瘋狂衝刺，

卻矛盾地於畫面上敷衍苟且偷懶取巧，連分鏡草圖都照刊不誤，

又往往在一段時間後就擺爛拖戲，甚至不惜草草爛尾前功盡棄，

而且屢試不爽。



我所提出的構想是，或許富奸跟我是同一類人，

那些故事根本就不屬於他，而是屬於某個跟他有所連結的靈感來源。



每當他看見了新的好故事，他就會搖動畫筆記錄下來，

隨著他一格一格的逐漸豐厚，腦海裡的精彩冒險也自動隨之更新，往下撥放。



換句話說，富奸辛辛苦苦弄出漫畫，並不是為了要娛樂大眾，

成名或賺錢都只是順便而已，真正的目的是為了滿足自己，

為了那些連自己都欲罷不能的隱密結局。



畫漫畫只是過程，並非目的。



而當富奸早早就提前讀者們看完精彩大結局之後，

對作品的連載熱情當然也隨之熄滅只剩灰煙，

很可能還保留著一種「只有我知道咧」的獨爽快感。



我明白這說法很唬爛，不過至少比有人猜

「富奸是因為被外星人綁架，把靈感給全部吸走當成太空船的動力」

來得寫實多了。



而且我直到現在，都還對自己的這條大膽假設深信不疑。



因為我也有打算故意不公開，或很慢公開少數故事的結局，

以當成讓我能敝帚自珍一番的驕傲犒賞。



不過山佬拖稿真的純屬無奈，完全不在我蓄意的裝死名單裡面，

請大家務必見諒，受小的一拜！ORZ



亂七八糟胡扯了一堆，其實我心裡最想說的，還是感謝。



感謝現在正在閱讀此篇的各位，感謝一直沒有忘記山佬的各位，

感謝願意耗費時間與精力，一字一句拾起零碎接續殘局的各位。



如果不是堅持相信一定還有人在等，

或許我好不容易再邁開步伐的狼狽姿勢會更為艱辛。



要是願意的話，我想邀請大家與我一起，

把山佬從頭開始再閱讀一遍溫習回味，

替沉寂已久的模糊記憶注入活水，掀起漣漪，

渲染成嶄新的悸動波紋，並且期盼此篇續作能與前文順利接合，

讓曾經擁有的感動頻率圈圈相連，擴散延續，久久不退，韻味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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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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