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懂得思考以來,這是寧靜首次體驗到熟食的滋味。
茹毛飲血,天經地義,除了人類之外,
再也沒有任何掠食者會寧願餓著肚子奈起性子,先是大費周章升起火來,
再多此一舉將得之不易的寶貴食物放在火上,慢吞吞地等待高溫烘烤炙熟。
生火,原本就是一件麻煩又危險的舉動,
好不容易獵到的營養來源更是不容有失,
隨時都可能被半途攔截或發生意外,
只有盡快吞進肚子裡才是最佳的唯一選擇。
任何拖拖拉拉婆婆媽媽的行為舉止,都只是跟自己的五臟廟及生命安危唱反調。
但是上天卻讓寧靜嚐到了熟食。
雖然先行催動魘術加強了眾人的睡眠深度,
但寧靜依然沒有把握可以萬無一失,
深怕扭碎小夥子頸椎時的喀咧聲響會驚醒眾人,
於是在潛行現身無聲無息痛下殺手後,又立即沒入黑暗躲藏閃避靜觀其變,
直到確定自己的魘術與暗殺沒有失誤,才大著膽子摸索到火堆旁想帶走戰利品。
此時,一陣陌生而熟悉的誘惑氣息,猛然鑽入了寧靜饑渴乾燥的興奮鼻腔。
寧靜眨了眨眼,愣愣注視著香味的來源,
不敢相信也無法理解,這竟然會是屬於血肉的濃郁氣味。
小夥子倒地時渾身癱瘓四仰八叉,一條臂膀不偏不倚墜入了火堆,
雖然時間不長,但也已被炙熱許久的焰火與焦木灼燒出了淡淡肉香。
一種對於寧靜來說前所未有的複雜馥郁。
那股肉香通徹心肺直透五臟,是如此醇厚和緩又強烈鼓盪,
迥異於生食新鮮血肉時的刺激和腥羶,
卻又更加令飢腸轆轆的寧靜亢奮欲狂食慾高漲。
寧靜迫不及待的躁動舌尖,彷彿已品嚐到了象徵生命的豐富甜美,
要不是還存著一絲理智箝制激動,寧靜差點就要不顧風險當場咀嚼大啖。
原來,火焰可以將新死獵物的殘餘生命,
如此完整而美好的封鎖在軀體裡面,
烹調為色香味俱全的無上聖品,以供狩獵者大快朵頤延續生存。
寧靜不由自主,茫然蠕動喉間,咕嘟嚥下了一口唾液。
野獸,總是任由口腔中貪婪的食慾溢出唇外,
沿著顎頷頸胸流淌沿滴,只有天性奸詐狡猾習慣不動聲色的多慮人類,
才懂得將口水吞入腹中遮掩企圖隱瞞心意。
即使毫無自覺,寧靜的身體終究想起了,也找回了屬於人類的直覺反應。
沒有猶豫,沒有考慮,寧靜一把拽下了香噴噴熱騰騰的人肉膀子揚長而去,
對於小夥子其餘部分的大量皮肉骨血棄如敝屣,心中絲毫不覺得浪費可惜。
重質不重量,在精不在多,是寧靜藉由這頓美食所激發出的展新價值觀。
自從小夥子之後,討伐隊夜夜都得損失一人,
不論如何佈置陷阱,不論怎樣分派人力,不論如何全神戒備,
每天清晨醒來,總是會發現又多了一名犧牲者。
不管吞下了多少能提神醒腦激發氣血的草藥黑餅,
說也奇怪,只要一入了深夜,
機警的獵戶與沉著的武夫都會莫名其妙失去意識,
在不知不覺中你先我後東歪西倒沉沉睡去,
就算是刻意升起了更大叢的熊熊烈火,藉以集中精神保持戒心也完全沒用。
說來可笑,寧靜原本生性謹慎不愛犯險,按理來說,
每次出手之後必定要靜待時機,等敵方疲倦鬆懈才再行攻擊,
而寧靜之所以異常積極夜夜造訪,原因無它,
正是為了能製造熟食的重要火源。
寧靜不懂如何把火帶走,也不知道怎樣保存火種,
當然更不可能會自行生火,即使寧靜有辦法取得火焰,
也絕不願意長期擁有火源,因為那不但麻煩萬分,
更會暴露自己的行蹤與位置。
所以寧靜乾脆選擇借敵之力用敵之火,從食材到用具全都從討伐隊那一併搜刮了事。
若是討伐隊夜裡不生營火,說不定還能多得幾天苟延殘喘的輕鬆日子,
不用面對日日才一清醒睜眼,便得看見同伴殘缺屍首的沉重打擊和壓力。
說到殘缺,張獵頭已然發現,每次隊員們被帶走的缺損部分都不盡相同,
除了四肢、軀幹、還有頭顱以外,甚至連湯湯水水的內臟也難逃一劫。
很顯然的,寧靜在嘗試搜尋出人體中最美味的部分,
自己這一群打算要降妖除魔的義勇軍團,
全成了特地自投羅網送入寧靜口裡的佳肴美食。
諷刺,又可悲,憤恨,卻無力。
張勤甚至每夜糊里糊塗闔上雙眼之前,
都暗暗希望明日慘遭屠戮的受害者會是自己,
縱使是在荒郊野外一覺不醒被分屍慘死,也總好過獨自承擔所有壓力及責任,
面對同伴失去信心的質疑眼神,與一觸即發的緊張崩潰卻一籌莫展。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張勤咬了咬牙,望向人數剩餘已不到一半的討伐隊員,下定決心作出決定。
「快走吧!路上小心!」
趁著朝陽耀目,嵐霧蒸散,直到謹慎護送餘下眾人穿出密林,
腳下踏上了尋常狩獵時開闢出的熟悉小徑,張獵頭才語重心長地殷殷囑咐。
「兵分兩路,雙腿不停。把握天明,莫要回頭!」
經過數日連夜防不勝防的血腥屠殺,張勤所率領的討伐隊連同自己在內,
已經只剩下了七名心驚膽跳的殘兵敗將。
張勤心裡清楚,即使大家都視死如歸,願意跟著自己豁命到底,
也不過是平添傷亡白白犧牲,更多滋養了那女妖的口腹之慾,
何況就連視死如歸的自己都未戰先怯,其他人肯定早就喪失戰意,
只不過是顧及兄弟義氣不願獨自逃生,想要陪著所有人一起死在山上罷了。
張獵頭略略盤算,就知道了癥結所在,
與其大夥兒茫然枯守乾耗等死,不如自己效法趙老二獨力戮敵。
群體作戰,勢必得在烏漆麻黑的深夜中生起火光,
否則很容易誤傷自己人,但若依靠火光,行動範圍就嚴重受限,
脫離不了火源數呎之遙,眾人也不方便隱匿身影,只能乖乖待在平地上暴露位置。
如果張勤只留自己一人單打獨鬥,攻擊時便不須顧忌誤傷幫手,
還可以躲在高處暗地靜待埋伏,反正管它是明攻暗襲還是妖法邪術,
不論橫豎好歹全力以赴拼命便是,就算還是逃不了被迷昏失神的下場,
最多是賠上了自己一條有愧職責的小命,總好過全軍覆沒盡數死絕。
張勤下了命令,僥倖於下的另外六個人裡,分別是兩名武夫四位獵戶,
恰好可以平均分成兩組增加逃生機率,三人一組也可以互相照應降低恐懼。
雖然寧靜總是只在夜間突襲暗殺,但對殺氣危險特別敏銳西村武夫們,
早就察覺到縱使是日正當中,
自己一行人也依然籠罩在無名妖邪的屠宰血爪之中,
只是不明白對方究竟藏身何處,又為何遲遲不願現身以待,
乾淨俐落痛快宰殺一戰,非得要如同凌遲虐殺一般夜夜造訪挑選獵物。
這次為求眾人安全,張勤選定了天明下山,
但還是沒有把握能讓六人盡皆逃出生天,因為張勤早已知道,
來去無蹤的迅捷寧靜,並不是一般的飛禽走獸。
普通禽獸再兇再猛,也是得睡覺休息,也是會疏忽恍神,
但寧靜卻彷彿永不疲勞,永無倦怠,
日日夜夜從未間斷過對眾人的壓迫與監視。
擺明了近在眼前,真要搜索起來卻又遠在天邊,
若即若離,難以捉摸,逼得人根本喘不過氣來。
遙望目送兩組人的背影逐漸被草木隱沒,
張勤才能稍微放下心來替自己打算,
找了條盤根錯節的粗壯樹根隨意坐下,掏出乾糧與清水果腹充飢。
雖然早已做好了壯烈犧牲的心理準備,
但至少也得拼到個同歸於盡才沒有白死,
當然能夠撿回一命活著下山才是最好,
只不過張勤雖然依舊對於奇蹟懷抱著一絲希望,
卻也不敢太過奢求老天多有眷顧。
畢竟對於一個生平殺業無數的獵戶而言,
得以喪生於賴以為生的親切山林以命相還,便可算是死得其所兩不相欠,
算起帳來是不虧不賺公平之至,已經不能再多貪心埋怨老天爺些什麼。
就連是在家中沉穩壽終正寢的安詳老者,
按照村裡的習俗也是要把屍體送上山去還給山神,
象徵把死著一生所取用的一切福祿也一併交回,
以換求後代子孫綿延不絕繼承庇蔭。
雙眼眨也不眨,一面撕扯著還兀自痛苦抽搐不已的野兔身子,
寧靜嘴裡啃著忙著,腦袋瓜子裡可也沒閒著。
對方遣走幫手孤身守山已經三日,白晝時不敢大意鬆懈,
入夜了卻也不養精蓄銳,只靠著那種不起眼的小黑餅強撐精神,
遲早得瀕臨崩潰不攻自破。
寧靜只要再耐心當作看戲等待幾天,就能讓這糾纏不休的死敵自行倒下閉眼,
在山上抑鬱而終孤獨亡命,可說是百利而無一害的最佳選擇。
但不知道為什麼,寧靜卻很不想這麼做,心裡總是有種莫名的不痛快,
好像看著對方就此死去,自己也會出現某種損失或是遺憾。
一開始對方以多欺少,寧靜耍點手段也是禮尚往來,
不可說是投機取巧,但如今對方明顯是要以一敵一,
自己如果還是藏頭藏尾敵明我暗,好像又不太夠光明正大?
不過這種勢不兩立的生死相搏,向來輸贏生存才是絕對,也是唯一,
其餘的規則對錯都不重要,僅屬多餘。
自己若是沉不住氣,似乎又是蠢笨之舉平白吃虧,只是對方又已經搖搖欲墜,
就算正面攻防,自己也已經穩贏不敗,或許現身一拼也沒關係?
可是現在又是白天,對方雙眼所見一清二楚,自己沒有取得什麼額外優勢,
還不如等到夜晚再下手突襲,對方就算用黑餅提神增力,
自己總也還能佔了視力之便,到時要殺要剮吃肉飲血還不是隨心所欲,
愛怎麼耍弄獵物就怎麼耍弄到底。
但自己不就是不想要佔敵方便宜,
才不願意眼睜睜看他坐以待斃嗎,不然又何必徒增風險拼搏以向?
寧靜很矛盾,既冷靜,又衝動,完全失去了缺乏人性時的純粹直覺式反應,
明明穩操勝券立於不敗,主導權徹底掌握在自身手裡,
卻又感覺到綁手綁腳不知所措,深怕心裡會留下不可抹滅的遺憾。
寧靜的肉體雖然強健發達,理智初萌的心靈卻是異常脆弱,
禁不起任何會傷害尊嚴或自信的無形打擊。
遲疑著,猶豫著,琢磨著,思考著,
寧靜的身體卻已經自動有了決定,
刷刷磨擦著週邊草木,以雙足著地彎腰前行的詭異佝僂姿態,
在距離張獵頭背後百步之遙現了蹤跡。
正霍霍磨刀打發時間的張獵頭猛然一愣,彈跳迴身,
新入手的獵刀不須思考,早已橫擋在胸腹之間蓄勢待發。
張勤咬牙,不敢遮蔽視線伸手抹去自額上滲入眼角的冷汗,
眼光也不敢離開寧靜猙獰又疑惑的糾結眉心。
此時的寧靜幾乎是赤身裸體,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臉色烏青陰狠,面容兇殘暴戾,口齒嗜血張狂,身形扭曲變異,
指爪鋒利銳猛,毛髮糾結泥濘,渾身散發出不需刻意激盪,
便已充塞四界的沉重屠戮殺氣,
壓的附近一草一木都抬不了頭,彎下枝葉瑟縮著簌簌發抖。
張獵頭小心翼翼全神貫注,一寸一寸悄悄移動著沒拿武器的左手,
從懷裡掏出了一塊黑色藥餅。
寧靜也不為所動,從容不迫的等待對方完成動作。
張獵頭甚至不敢浪費時間咬碎,只是囫圇吞下藥餅,
默默感受著舌根下灼熱的苦味,
讓迅速沸騰的血液順著經脈奔流運轉熱燙全身,
強自穩下了因藥力而隱隱顫抖的握刀手腕。
深深吸氣,張勤的肌肉猛烈收縮,骨骼劈啪作響,筋絡賁張隆起,
每一根毛髮都直豎如刺蓄滿戰意,雙眼猩紅的血絲幾乎要噴出火來。
找不到敵人的時候,張勤只是一頭無能為力的代宰羔羊,
但若一但有了一博生死的致命良機,張勤便瞬間回歸成一名千錘百鍊,
身經百戰的勇猛剽悍獵戶,屠狼殺虎,宰熊戮豹,浴血奮戰,不皺眉頭。
「謝謝妳。」
不敢托大的張勤口角微動,對著寧靜點了點頭表示敬意。
他知道,能夠擁有這次無怨無悔的戰鬥機會,全是憑著對方的慷慨之賜,
否則軀體狀態已到盡頭的自己,即使精神上英勇不減,
不論是再頑強再不願認輸,終究也不得不服從命運,屈膝倒下絕息冰冷。
「嘶嚕嚕!」
寧靜歪著腦袋不明所以,只是從喉間呼呼吼出恫嚇,
扭扭脖子齜出獠牙,
讓準備好分筋錯骨撕裂血肉的十根指頭伸展一番。
「殺!」
張勤足下發力,猛一蹬地,
人已如離弦之箭轟然射出,伴隨震天怒吼義無反顧衝向死亡。
寧靜雙唇咧開,不避不閃,同時縮肩屈膝矮身,
再度伸腿揚軀之時,卻已然逼近到了張勤眼前。
還來不及愕然,一隻枯槁利爪已經挾帶劇毒腥風,
五指如耙罩上了張勤臉面。
冷風颼颼,生死一線,實力懸殊,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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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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