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怕……」
張毅蒼白著一張暗沉消瘦的臉,原本高壯勇猛的身體,
也委靡成了一團緊緊蜷縮著的懦弱顫抖,只能虛弱癱軟地瑟縮在床面之上,
斷續發出氣若游絲的驚恐哀嚎求助。
「不會有事的,大哥在這裡,不會有事的。」
張勤輕輕拍按著弟弟內縮著的窸窣肩膀,嘴裡用來安拂張毅的話語,
卻明顯缺乏了最重要的自信,就連強裝鎮定的表面功夫都不能做到。
「大哥,她是巫阿!我害死了她的女兒,
她不會放過我的。這是詛咒阿!我死定了……死定了……」
「不!沒事的,就像你所說的,她可是巫阿!肯定還暗自藏了一手,
獨獨用來救她的女兒。這麼多天了,那屋裡一點消息都沒有,
要是真死了女兒,那個女人哪有可能這麼安靜?還不敲鑼打鼓來找咱們算帳?
你只是自己心裡放不下,好好休息,心病自然就會好。」
「真的嗎?」
張毅抬頭,露出了失神憔悴的迷亂微笑,
彷彿從哥哥的話語裡依稀聽見了一線生機。
「當然,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不要擔心,什麼都不要怕。就算是天給塌了,
咱們兄弟倆也能一起頂著,真要有個什麼萬一,哥哥也絕對不會放你一個!」
張勤心疼的搖了搖頭,握緊了張毅泛黃無光的疲病大手。
才短短幾天,一個好端端的壯碩獵戶,竟然就因為無邊無際的恐懼和內疚,
被生不如死的恐怖壓力,給活活折磨虐待成了一具乾枯如鬼的駭人皮包骨,
就連一頭本來茂密濃黑的硬刺短髮,都稀稀疏疏的幾乎要全部落光,
只剩了最後幾撮枯絲,還能夠繼續頑強地依附著缺乏生命力的頭皮。
比起活人,現在的張毅,看起來更像是一具還能呼吸說話的衰敗屍體。
「大哥!大哥!你聽我說!這不行……」
張毅突然瞪大了雙眼,表情認真猙獰的死死盯著張勤,
猛然回握張勤的僵硬雙手,也迴光返照似的發出了驚人的氣力。
「這事情你可別攬別扛。我想起來了,我發過誓的!我那晚對她吼過,
只要能救活小虎子,就用我的命來抵。寧靜這是施法來找我討命了!」
張毅張大了口,不停用力喘息著駭人的乾渴粗氣,
像是為了想要說話,幾乎得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全部生命都給壓榨出來。
「哥……我不後悔,不後悔從那女嬰的嘴巴裡把藥給摳出來。
我一進房,看到桌上杯裡的藥渣,就知道她已經先把老藥餵了自己孩子。
那時候我是真的慌了,腦子裡像炸開了似的亂成一片,不清不楚什麼也不能想,
等我回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一手正在摳那女嬰的喉嚨,
另一手還拿著杯子接那女嬰嘔出來的湯藥。我嚇得手上一軟,
就把那女嬰給摔到了地上,可不知道為什麼,我拿著杯子的手還是穩穩地,
湯藥連一點都沒有灑出來。看著那女嬰臉都已經發青了,八成是小命不保,
我乾脆把心一橫,拿藥給小虎子餵了下去,
然後歪歪倒倒地扛著小虎子轉頭撒腿就跑……」
「好!好!別說了,喘喘氣,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了再說。
你說怕小玉跟小虎子,看到了你這樣子會害怕,這兩天不讓她們母子見你,
可把她們擔心死了。你是一家之主阿!還要養家活口,沒有時間好生病的,
快點能下床幹活才是要緊。」
張勤聽見弟弟那發狂似的連番自白,趕忙制止張毅繼續說話浪費力氣,
卻還是擋不住張毅神情中那股倔強莫名的固執。
「對!小玉,還有小虎子!哥,你聽好……我懂了,我全懂了!這是我的報應,
不能逃,也逃不了。就算女嬰沒事,我還是欠寧靜一條命。我從小到大都聽你的話,
就這件事情,你一定得聽我的!我的命是留不住了,若是硬要保住了我,
恐怕小虎子就又得出事。你千萬不要跟寧靜過不去,就算是為了你跟我的妻小,
我走了以後,小玉跟小虎子就拜託你了。哥,對不起,我總是給你惹麻煩。」
張毅乾澀的眼眶流出了訣別的淚水,混雜著遺言般的後事交代,
重重擠壓刺痛著張勤依然不肯放棄的心靈。
「別亂說!你肯定能好。就算不能去求她醫你,只要你堅持下去,
一定很快就能沒事。邪術再邪,也總是有方法能破解。別看她是巫,
好像全村裡的人都讓她怕她,其實村裡人都幫著護著咱們呢!
那天晚上你帶著小虎子去找她,又吵又摔的弄出了好大的聲音,
可是村裡沒人過問,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大家都認為小虎子應該得救。
我是獵頭,小虎子是咱們張家的男丁,將來也是村裡營生的主力,
誰稀罕好吃懶做靠村裡養的女巫?誰又會喜歡那個見不得光的鬼祟女嬰?
不要怕!全村裡都向著咱們呢!就不信這麼多人,還鬥不過她一個女人?」
「哥,你別安慰我了。」
張毅搖了搖頭,苦笑著打斷了張勤偏頗的言論,
眼神裡卻竟是出奇難得的清醒與明白。
「那是村裡人怕惹麻煩,只想置身事外。村長也為難,老是得想辦法息事寧人,
夾在咱張家跟巫中間兩面都難做人。算了吧,我跟寧靜或許本來就是孽緣,
總得有人出面了結。我只擔心寧靜的預言成真,如果寧心沒有保住,
就怕會害到張家人丁凋零,到時後可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列祖列宗。不要管我了,
讓我負起責任吧。我欠寧靜跟寧心太多,能用命來還,我也不算吃虧了。」
張毅長長地吁了口氣,臉上露出解脫領悟的輕鬆微笑。
「哥,答應我,要好好照顧小玉跟小虎子,就像你對我一樣。」
張毅緩緩闔上雙眼,終於能夠平靜安詳地停止了呼吸,
也徹底擺脫了連日來椎心刺骨如坐針氈的掙扎與惶恐。
寧靜坐在床邊,懷裡抱著早已發脹腐臭的死亡小寧心。
雖然時值秋涼,天氣不算炎熱,婆婆的屋子裡又滿是各種神奇藥方,
以至於蚊蟲蠅蟻不生不近,無數陳年的乾燥花草,
也有著一定的薰香除臭作用,但是連日來的自然腐敗結果,
也讓可愛清秀的小寧心,終究難逃成為屍體後的難堪境地,
變成了一團鼓脹飽滿惡臭沖天,內部充斥大量屍水穢氣,
慘不忍睹怵目驚心的人形皮囊帶骨爛肉。
而癡癡懷抱著腐臭寧心的呆滯寧靜,
卻一直保持著如同假人般的呆若木雞,不只是面無表情毫無反應,
更已經好幾天不吃不喝不言不語,
一動也不動的任憑屍水濃血與屎尿穢物漫延流淌了全身。
因為寧靜總是單打獨鬥的孤苦靈魂,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濃烈痛苦與掙扎。
潛伏躲藏在魂魄陰暗面的山佬妖血,終於突破了婆婆年久失修的苦心禁制,
趁著寧靜精神重創情緒不穩,找到機會開始歡欣鼓舞地張牙舞爪伺機作亂。
「我是誰……」
茫然無措的寧靜恢復了幼年的身影,在靈魂最深處的激烈洪流裡面,
身不由己的吞嚥著大口大口的咳嗆鹹苦,卻連求救的本能都已經薄弱到想不起來。
「妳是巫。」
一道年輕卻成熟的女人身影一晃而過,面目依稀與年幼的寧靜有著幾分相似,
同樣按耐壓抑著令人心疼惋惜的冷漠疏離及悲哀堅強。
「妳是麻煩!是討厭鬼!」
幾個用力扔著碎石子的小朋友不停大聲嘲笑諷刺,
掌心裡不規則的堅硬兇器,則是一波波地潮水般蠻橫凌空侵略襲擊。
「你是女人。」
一名身材精壯結實,面貌英挺出眾的男人皺著眉頭,
表情裡有著說不出的無奈跟嫌惡。
「妳是母親。」
一團小小的通紅粉嫩肉塊,伴隨著響亮的哭聲跟嚴重的疼痛,
突然猛烈地撕扯了一下寧靜分崩離析的神識。
「妳是寧靜。」
一位慈祥和藹的老婆婆笑著回答,
伸出了手憐愛的摸了摸寧靜的頭,像是春日裡溫暖無私的和煦陽光。
「好陌生……可是又好熟悉。」
寧靜的靈魂淡然微笑,在激烈的翻滾和碰撞之中依然不失冷靜,
幾乎就要成功拼湊起這些零碎稀少薄弱虛無,
卻又能各自互相順利連結重疊咬合成形,重要性彼此相輔相成的紊亂記憶碎片。
「不對!都不對!」
一陣嘶啞邪惡的霸道訕笑陡然穿刺劃破一切,
將寧靜的意志切割成無數鮮血淋漓的糜爛碎片,
接著把所有痛不欲生哭嚎嘶喊的破裂魂魄,
都強行拉扯拖行進入那團血肉模糊的深邃黑暗。
「妳是我的!」
一雙指甲尖銳彎長的枯槁血腥大手,從最濃密的黑暗中猛然突襲攫取,
將無助的寧靜靈魂緊緊箝制抓握掌控。
「妳是我的女兒,妳是我千挑萬選的最終結果。
妳喝了我的血,就注定要成為我的血脈,我的後代!」
象徵恐怖的利爪毫不留情,
狠狠扎破刺入了寧靜脆弱又傷痕累累的可憐靈魂,
開始胡亂翻攪扭曲起記憶裡最重要的那些部分。
「妳是山佬!妳是怨毒狠惡,噬食兒童仇恨人類的無饜妖邪。
去吧!去報仇!用我賦予妳的指爪和獠牙,讓那些愚蠢無知的卑鄙賤畜,
全都墮落到永無止境的惡夢輪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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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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