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開肉綻,筋露骨翻。
為了保命,為求逃脫,當時被一雙黑箭從天而降,
狠狠貫穿肩胛釘在地上,又驚又怒失去判斷的寧靜別無選擇,
只有胡亂掙扎瘋狂扭動,終於在趙老二意識模糊的墜落肉體幫助下,
扯開了紋風不動猶若生根的兩枝牢固黑箭。
也一併扯下了自己的一對肩膀。
撕心裂肺,血肉模糊。
不知道因失血過多而昏迷了多久,
好不容易能虛弱睜眼回過神來,
終於感覺到濃烈無邊疼痛的顫抖寧靜,
還未能領悟到先前的致命危機代表了什麼意思,
又將帶來什麼樣慘不忍睹導致毀滅的恐怖後果。
微微左右轉頭,朦朧茫然之中,寧靜依稀勉強瞥見了自己的雙肩。
正確來說,寧靜根本沒有看到自己的肩膀,
只望到兩團透著凌亂碎骨,紅白混雜黑中帶紫,
正不住汩汩流淌汁液膿血,一塌糊塗的缺損爛肉。
而那兩條完全無法動彈分毫,甚至早已經失去所有感覺的枯槁泛黑雙臂,
只依靠幾束依然藕斷絲連的脆弱肌肉牽拉勾搭,
與同樣傷痕累累的軀體若即若離,彷彿隨時都會斷裂脫落,啪搭一聲摔跌掉地。
雙肩缺口中持續分泌的烏紫體液,宣告了寧靜再度遭受劇毒侵蝕的不爭事實。
除了憎恨,寧靜的思維裡又奇蹟般出現了另一種情緒。
那是一種叫做恐懼的負面情緒。
在此之前,寧靜雖然也懂得害怕,但那只是來自於野性本能的直覺式感受,
是一種警覺性的生存謹慎,只有在面臨危險,或即將面臨危險的時候,
才會不知不覺油然而生,提醒寧靜應該要有所應變保護自己。
現在,不是因為傷重,不是因為瀕死,不是因為劇痛,不是因為猛毒。
毫無理由,沒有原因,即使有把握照樣能保住性命,
即使有信心雙臂遲早會復原如昔,寧靜心裡就是有一股說不出的不安害怕,
多了一條抹不去擦不掉,而且還會日益擴大增生的惶恐陰影。
如法炮製,隨著遵循魘術指令自投羅網,
大大小小五彩斑斕的毒物屍骸層層堆疊,
寧靜的傷勢毫無意外,在時光流逝下漸漸好轉。
不過才兩輪朔望,一度失去的兩肩就已經骨生筋癒皮肉增長,
與輕微萎縮狀態的乾澀雙臂重新連接包覆合併。
雖然外觀還是坑坑疤疤滿目瘡痍,層層縱橫交錯的斑駁肉疤,
如蟲攀爬蜿蜒凹凸不平,交互透露出新生組織尚嫌稚嫩的慘淡色澤,
但功能性確實已無可挑剔。
至少在進行狩獵及吃食時,所需的撕扯攫抓,鉤刺握折等精細動作方面,
從肩到臂,由臂至指,全都恢復了最凌厲致命的冷血無情。
就算是要把一頭皮粗肉厚的野熊開膛破肚生刨活剝,
也難不倒寧靜目前氣力未全的兇殘雙臂。
寧靜表面上似乎成功戰勝了猛毒和傷勢,也同樣克服了徬徨不安的陌生恐懼,
一如往昔在山上任意遊蕩出沒遊走,恢復選用滋味鮮美的飛禽走獸填飽肚子,
行為舉止間卻隱隱約約有所不同,多出了一份過於警覺的小心翼翼,
再也沒有以往睥睨山林的王者從容。
實際上,寧靜只是盡量把產生動搖的自信心用力往下推擠、壓縮、扭曲,
直到融合怨恨與驚懼而產生變異,塑造出足以矇蔽理智與本能的洶湧瘋狂,
形成一種堅定的畸形信念,一陣深深埋藏在記憶與身體裡,
將人類視為死敵勢不兩立的殺戮陰霾。
被理應視為食物的人類反噬重傷,對已經心智啟蒙的寧靜來說,
無異於奇恥大辱,自身原先高高在上,位於食物鏈最頂端的狩獵者霸主姿態,
毫無疑問受到了嚴重的動搖與挑釁,以及毫不留情的沉痛打擊。
輸給上天,或許是無可奈何,
但輸給無論力氣或速度都明顯遜色許多的脆弱人類,
寧靜絕對是萬萬無法接受,不願妥協。
越思越怒,越來越氣,越吃越餓,越殺,卻越空虛,越不滿,越想殺。
越想殺人,還有……吃人。
在憎恨與恐懼濃密沉重的雙重籠罩包圍之下,
身心兩方都飢腸轆轆渴求補充的嗜血寧靜,終於決心復仇不惜冒死狩獵,
徹底捨棄所有唾手可得取之不盡的禽獸螻蟻,不止大幅修改菜單,
更盲目偏激地將人類視為往後唯一的營養來源。
無論如何,這次死裡逃生改頭換面的嶄新寧靜,
與人類之間已經完全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不再存在相安無事或和平共處這種需要各退一步的折衷選項,
一旦又與人類相遇,情勢便注定絕對會是你死我活的全面開戰。
這是一場獵人們與獵人的戰爭,也是一場獵物們與獵物的戰爭。
「頭兒……放心,我死不了!」
骨瘦如柴猶若活屍的趙老二陰慘悲笑,半泣半嚎,
壓榨著自己會隨時耗盡的幾分微薄力氣,拼命蠕動起眼瞼與嘴唇,
一字一句,都充滿了恍若遺言的不祥味道。
「在親眼見……見到那妖女伏誅之前,我趙老二絕……絕不嚥氣!」
雙眼圓睜,咬牙切齒,理應氣若游絲的初醒病患憤恨喘息,
凹癟的乾枯胸膛劇烈起伏,幾乎要包不住那顆砰砰狂跳的悲怨心臟。
以仇恨為名的無形灼熱火焰,
在趙老二快被燃燒殆盡的靈魂中不停穿梭遊走,越演越烈。
「我知道,我都知道!」
張獵頭含淚皺眉,鼻間獰起怒紋,以最憤怒的冷靜激動發出回應,
顫抖著手輕輕拍了拍趙老二的肩膀,以溫和卻堅定的謹慎力道,
壓下差點就要彈跳起來的孱弱軀體,示意對方趕快躺好休息靜養。
「小趙,我們兩一直是好兄弟。從小到大,從生到死,都會是一輩子好兄弟。」
「當然!」
趙老二虛弱微笑,輕輕咳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濁氣。
「還記得咱們小時候的誓言嗎?」
張獵頭閉上雙眼,細細回憶。
「咱們約好了會彼此掩護,互補長短。
我學刀,你練弓,我管近,你打遠,永遠背靠著背,誰也不拋下誰,
放心把後方的空擋全部交給對方支撐。不管最後是誰當上了獵頭,
另一個人都要負責當獵頭的貼身護衛,同生共死,形影不離。」
「記……記得,永遠記得!」
驕傲一笑,趙老二手指顫抖微彎,彷彿握弓。
緊緊握住了兒時回憶中,那把拙劣粗糙射程可笑又難以瞄準,
卻象徵了此生兄弟情誼開端的寶貴木製小弓。
那把弓,現在還好好收藏在趙老二的家中,
原本計畫要留給小虎子,當成意義非凡的傳家寶物。
原本要。
「我們都守住了誓言,是嗎?」
張勤發問,語氣卻是毋庸置疑的全然肯定。
「是!」
毫不猶豫,堅定回應,趙老二眼中綻放異彩,張獵頭也咧開了嘴,抹去淚水。
「那麼,撐過去!你一定得撐過這一局,趕快康復下地,
穩穩拿起你的弓箭,再陪我一起去滅了那妖女!」
張勤重重吐氣,又深深吸氣。
「拜你捨身獨自緝凶之賜,這下子東西兩村肯定有救!小趙,你立了大功了!」
「頭兒,我是重……重傷了那妖女,可到……到底管不管……用,還不知道吶?」
趙老二疑惑皺眉。
「管用!絕對管用!」
張勤神秘陰狠冷笑,胸有成竹的沉穩語調,
彷彿是已經將刀刃抹上了寧靜待宰的咽喉。
「你昏過去的時候,手裡死命緊抓著一樣血淋淋的東西。」
「什……麼東西?」趙老二啞著嗓子,吃力發問,連自己都毫無頭緒。
「一小塊連皮帶骨的肉。不知道是什麼部位,
不過十之八九是那妖女的肉,錯不了!」
張勤頓了頓,從懷裡摸索出一小塊乳白淡黃的骨頭。
「就是這塊。怕血肉發臭都已經剔掉了,就剩了骨頭等你醒後來看。」
張獵頭三指拿捏,把骨頭緩緩靠近趙老二眼前,仔仔細細慢慢翻轉。
「看啥?」趙老二一頭霧水。
「看這妖女死到臨頭。」
張勤縮回手,自信滿滿地又掏出另一樣東西。
半塊通體翠綠,碧波盪漾的溫潤暖玉。
才一看到這玉,趙老二渾身火辣辣的疼痛傷口,
似乎都涼爽舒服了許多,一直昏沉沉熱脹脹的暈眩腦袋,
也好像頓時清醒明白了不少,
整個人如同浸泡在能提神醒腦袪除傷病的仙泉裡一般,
說不出的受用暢快,飄飄欲仙,輕鬆自在。
「這是咱村裡祖傳的鎮村寶玉,傳說可以趨吉避邪,
降妖伏魔,妙用無窮,和西村的另外一半本是一塊。」
「嗯!」
趙老二點點頭,毫不懷疑張獵頭所言,
畢竟現在身上的清晰感受可一點不假,
就算要說這寶玉是天上來的神物仙器,
恐怕趙老二也絕無理由有所質疑。
「看好了,這就叫做邪不勝正!」
張勤捏起碎骨,對準寶玉按了上去。
雙方才一接觸,碎骨便冒出了陣陣腥臭煙霧滋滋發響,
隨著張勤手上力道的持續推進越來越短,越來越小,
終於全都成了縷縷灰煙憑空佚散,化為塵霧消逝於無形,
只留下若有似無的淡淡餘臭。
而兀自寶光流轉的暖玉竟依然完美無缺,全無瑕疵,
不受丁點汙染毀損,甚至還更顯璀璨耀眼,
彷彿是在大顯威能消除邪障後靈氣更勝。
「頭兒?」
趙老二不可置信般死命瞪大了雙眼,
興奮到全身肌肉僵硬緊繃不住發抖,
連骨骼關節都喀喀作響亢奮莫名。
「是阿!這次準能行!」張勤也激動到連連猛點腦袋。
「說來也是福至心靈,我看見你握著的那塊肉,
直覺就認為那是妖女的肉,想把那髒東西從你手上給弄下來扔了。
大概是冥冥中祖先顯靈保佑,有滴血掉到了我衣服上,
就這麼恰到好處,剛剛好是藏玉的位置。
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滴髒血一下子就蒸發成了紅霧,
衣服上連一點血漬痕跡都不殘留。我以為是自個兒眼花,
就想再多試試,索性大起膽子把玉靠近了骨肉。
嘿!這下子可精彩了!誰知道才一靠近,連碰都還沒碰到邊兒呢,
那團東西就像活的一樣,自個兒窩囊地皺縮了起來。
我乾脆心一橫把玉整個給貼了上去,結果就是像剛才那樣,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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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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