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結婚了。
寧靜從來都不知道,原來結婚是這麼平淡又簡單的枯燥小事情,
只要安安靜靜的待在屋子裡面,等著村人恭恭敬敬的喊自己出去,
然後按部就班照著指示,依俗行禮就能完事,
跟原本想像中的驚天動地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其實只有寧靜的婚禮是這樣的。
其他村民的閨女若要出嫁,除了得煩惱花費的事情以外,
就算是全家人都捲起袖子忙翻了天,
也照樣會汗如雨下的笑著叨念人手不足時間不夠。
就只有村中女巫的婚禮,才夠資格讓全村人都配合進行,
甘願放下手邊的營生,在村長的出資跟指揮之下不眠不休上下一心,
默契十足的全體動員起來,短短三天就把一切都佈置安排完善,
就連寧靜華美貴氣的嶄新大紅嫁衣,都在全村婦女的分工合作之下,
沒日沒夜的趕完了細緻精巧的全套手工刺繡。
為了不破壞前任村長婆婆故居的完整跟風格,同時又必須兼顧婚禮的體面跟喜氣,
現任的村長老太爺自願借出房子跟場地大擺宴席,以及做為結婚儀式的舉行場地。
在眾人夾道歡迎祝賀的鑼鼓喧天之中,
寧靜氣質脫俗絕塵的輕輕推開了婆婆的老房門,纖細的身軀足不點地似的隨風款擺漫步,
無聲無息就坐上了雖然樣式簡單,卻仔仔細細重上了一層光亮新漆的迎娶小轎。
寧靜不發一語,就連臉上應該燦爛的笑意都若有似無,
就這麼淡淡的,默默的在象徵性的輕微短暫搖晃之下,
搭著小轎穿過了佔地不廣的小村子,在村長老爺的家門口款款下轎落地。
婚禮的過程繁瑣而無味,雖然有交代過老村長,
所有婚禮的規矩手續一律從簡從速,但對於寧靜來說,
那些無論如何也不適合省略的部分,例如言不由衷的祝辭,
以及觥籌交錯的虛偽,也依然流於形式及多餘。
說穿了,都只是為了得到新郎倌的麻煩前置作業。
說來好笑,明明應該是將新娘子接送到新郎家,
轎子卻跑到了跟兩家人都沒關係的村長家去,而且高頭大馬的壯碩新郎倌,
還早已經戰戰兢兢的等在了村長家門口,那一臉面無血色如喪考妣,
泫然欲泣不情不願,就只差沒有撲倒摔跌哭天搶地的窩囊樣子,
可真讓人分不清楚到底是在辦喜事還是喪事。
明明應該是新郎新娘得向雙方家長行禮,可新郎父母雙亡,
就只好由大哥權充家長,新娘也無親無故,就由村長老爺代為親屬,
結果儀式變得跟兩方父母全沒瓜葛,而且雙方的代理家長都還尷尬萬分,
強顏歡笑,趕鴨子上架似的僵硬莫名。
明明應該是新娘要溫婉端莊嬌羞生澀,
全場的人們卻都不自覺的矮了一截,
對於新娘有著放不開的拘謹跟敬畏,
好像是在參加什麼莊嚴肅穆祭祀天地的儀式一般。
明明應該是要等眾人酒足飯飽才送入洞房,這樣千古不變的老傳統,
卻在新娘一個淡淡的無聊哈欠之下,就輕描淡寫的馬上被改了規矩,
由最會察顏觀色的老村長起頭慫恿,發起眾人簇擁著一對新人回到寧靜家裡,
彷彿是早已經迫不急待,想盡快了結這樁麻煩的混亂事情。
當然,關於什麼鬧洞房之類不知死活的蠢事情,
也沒有任何村民會大膽到想以身試法,挑戰村巫寧靜的耐心跟氣度。
這場別開生面的特別婚禮,雖然聲勢浩大頭頭是道,
卻又在每個環節裡面,都有著說不出來的不成體統和倉促慌亂,
即使表面名正,骨子裡卻怎麼樣也算不上是言順。
不論眾人如何粉飾太平假裝喜氣,
都不難看出有如山大王搶親這樣不倫不類的詭異氣氛,
只是這次霸道出手搶人的不是新郎,而是地位超然崇高的巫女新娘。
諾大的漆黑老房屋裡,新郎與新娘在床邊相對而坐,
兩個人都垂著頭顱不發一語,只是讓彼此之間的微微鼻息,
徒勞無功的不停穿插刺痛著難堪的沉默。
「毅郎。」
寧靜首先開口,不合規矩的自己拿下了蓋頭,走到小桌前輕柔婉約的倒了兩杯茶水。
「我不愛喝酒,這是婆婆留下來的藥草茶葉,喝了對身體很好,
滋陰補陽,強身健體,用來作為我們新婚的交杯,我想是再適合不過了。」
寧靜淡淡的坐回床邊,牽起新郎倌發冷僵直的手掌,
把小小的茶杯塞進了依然略抖的緊張大手中。
「茶是熱的,先給你暖暖手,待會兒喝進肚裡,還能順道暖暖身子。」
寧靜淺淺的笑著,
溫柔的望向自己朝思暮想的夢中情人,
眼中的愛戀是那樣的天真與澄澈,
完全沒有任何一絲平時對待他人的慣性疏離或冷漠。
張毅一愣,看著寧靜這樣漂亮無邪的靈動眸子,
有些失神的搖了搖頭,
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要說些什麼,又或著是該做些什麼。
「毅郎,我知道你心裡有別人,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我卻是真的愛戀你。
我這輩子,就只要你這個男人。放心,我只留你一陣,不是一生,
很快就放你自由,不會蠻不講理硬要你伴我終老,強摘的果子不甜,這道理我也明白。
小玉是個好姑娘,值得你愛她一世,共結連理。等這件事情過了,
我會去跟村裡說清楚,就當作是你休了我,過些時候,待村裡人的閒言閒語都靜了,
我請村長再多做次大媒,選個黃道吉日替你跟小玉成婚。」
寧靜甜甜的笑容緩緩盪漾,脂粉未施的素淨臉面上,
泛起了誠摯的祝福和酸楚,與張毅臉上茫然失措的不可置信,
形成了極為強烈的突兀對比。
「巫注定是孤獨的,我既然身為溝通天地的女巫,
就不能把心思放在男人身上。我道行還淺,若要持續保持修為精進,
這屋裡也不適合有男人長留。這間房子被婆婆安排成只容女眷居住,
男人會壞了這裡的巧妙佈置,可我依然讓你短住進來,你可知道為什麼?」
張毅木然呆滯的搖了搖頭,
思緒依然在這樣衝擊性的轉折之中翻滾顛簸,無法凝聚。
「只因為我希望能有個長久的伴。一個女娃兒,
一個眷我、戀我、依我、賴我、黏我、膩我,不會怕我,不會想要離開我,
跟我血脈相連的可愛小女娃兒,就像當初婆婆收留我那樣。」
寧靜拉起張毅不再緊張的壯碩手臂,
與自己細瘦的臂膀交相穿勾,一同把茶杯送到了彼此自身口前。
「喝吧。喝了這杯,好做夫妻。你們張家只生男丁,陽盛陰衰,不是好事,
看似如日中天人丁旺盛,到了你這一代,卻已經暗中隱藏衰敗之氣,
一旦陰陽平衡碎裂傾覆,家破人亡,絕子絕孫,無可違逆。」
寧靜話語略停,雙頰泛起紅暈,俏皮狡黠的看著全身緊繃惶恐的皺眉張毅。
「但天無絕人之路,偏偏我就能有本事替你產下女嬰。將來這女孩兒跟我的姓氏,
由我獨力扶養照顧,全然不用你們張家操心。等她大了,還能讓張家添福添壽,
好運連綿,百利而無一害。既然都已經結成親家有了孩子,
張家往後若有什麼難事苦處,我也不會吝於出手。你就依我,喝了這杯吧。」
張毅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依照寧靜的要求,緩緩嚥下了杯中微甜清香的碧綠暖茶。
隨著茶水徐徐入喉,張毅覺得有股熱流也順著勢子涓滴入腹,
和煦順暢的流淌進入四肢百骸,讓全身上下都輕飄飄的有如騰雲駕霧,
連帶著整個人的肉體跟精神,都一起放鬆舒坦了起來。
「毅郎……」
寧靜接過茶杯,放回桌頂,再轉回頭時,眼中已經泛出了淚光。
「我不求你記我一世,就只要你對我好這幾天。作戲也好,
真心也罷,讓我當你一次明媒正娶的妻,寧靜這輩子也就知足。」
伸出雙手,寧靜捧起張毅鬍渣散佈的粗糙臉龐,充滿愛憐的仔細端詳,
然後羞澀生嫩的縮回臂膀,垂著長髮緩緩解起了頸際的扣子。
微風輕輕鑽過窗隙吹拂入室,頑皮的故意將初熟少女獨有的柔美體香,
惡作劇一般不著痕跡的悄悄帶到了張毅的鼻前。
張毅氣息陡然一滯,腦中隨即嗡嗡作響,不知不覺瀰漫起一股淡淡的香甜暈眩。
張毅模模糊糊的瞇起了眼睛,陶醉貪婪的深深反覆呼吸,
像是隻正在尋覓獵物蹤跡的饑渴野獸,
又像是名已經鎖定了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無助目標,
正準備突襲猛攻手到擒來的亢奮獵手。
接著,在成年男子強烈原始的傳宗接代本能趨使之下,
張毅猛然張開臂膀挪動身體,急切灼熱的將寧靜粗魯擁入了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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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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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XIMIX 來自: 118.232.152.96 (05/15 18:35)
推 asdwhhk:這樣清楚的看出來,也是種可憐吧! 05/15 20:35
推 Ilovecats:我真的覺得作者大很厲害!!! :) 我喜歡你的故事 ^^ 05/15 20:50
推 EbayOrz:用力敲! 安可 ^^~~ 05/15 21:24
推 t6203leo:大推呀!不過太適然的平靜,反倒是最壓抑的憂傷呢@@ 05/15 21:55
推 EbayOrz:好懷念在茶坊邊喝茶邊看小本故事書的日子 ^^ 05/15 21:59
推 hmhuang:推 05/15 21:59
推 birdwings:這茶好淡定...不對! 05/15 22:58
推 loverain0419:好看耶:),期待下集!! 05/16 01:04
推 mabogirl:好看啊..下集呢?? 05/16 12: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