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kusoman:推 05/17 22:56
手邊工作才告一段落的寧靜獨自倚牆而立,
伸手將緊閉的窗戶拉開了一條狹小的細縫,
淡淡的享受著由晚風送來的寶貴新鮮空氣,
就連不遠處輪班休息的兩位婦女也是一樣,
舒服陶醉的汲取著渴求了一整日的醉人清涼。
村長的大屋位置非常理想,恰好就位於村子的最外圍,
極為適合當成隔離病患的臨時據點。
雖然為了避免病原擴散,寧靜嚴格禁止屋內人員擅自開門開窗,
但或許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在這個時節,
村長的大屋正位於全村的最下風處,特別是在風力最強的傍晚以後,
所有奔流蜿蜒穿過村裡,最後才進入大屋中的沁涼空氣,
都會被晚風給引導到無人居住活動的野外空地,所以寧靜才敢開下特例,
允許自己跟幫忙的婦女們擇時開窗,藉以紓解鬱悶了一整天的躁熱跟壓力。
原本歷屆村長的固定居所,都是在村裡正中央的那幢老屋子裡,
隨著肩膀上領導全村的責任傳承,也一併接下了古樸老屋的使用權直至卸任。
但由於前任村長婆婆的身分特殊,再加上寧靜不肯妥協的絕對堅持,
村裡便只好同意將老屋繼續讓寧靜使用,而新上任的無辜本屆村長,
也只能摸摸鼻子責無旁貸的負責善後,
理所當然的就多出了一項工程浩大的重要任務,必須盡快籌措資金招募人力,
再建成一棟合於體制規矩的全新樓房,供給自己和往後的村長們遷入居住。
幸好村裡的人們向來團結,後山上的木料石材也從來不虞匱乏,
只要新村長對於工時與人力的安排及輪調能夠妥善得宜,
不要太過干擾了村民們原本井然有序的營生作息,
要蓋棟堅固耐用的手工大房,也不過是時間上面的簡單問題。
只是村子裡面的土地利用,早就有了約定成俗的公認長久默契,
雖然沒有實體的房地契約或是證明,但哪塊土地屬於那戶人家,
都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不成文規矩,縱使是為了要新建村長公館,
也不能以任何冠冕堂皇的形式或理由,對人們施行實際上蠻橫無理的強取豪奪,
佔用到村民們靠著點滴血汗與祖先庇蔭,一分一寸所累積爭取而來的絲毫土壤。
更何況若是尋常村民分家建房也就罷了,小小的屋子也用不了多大的土地,
可是村長居所並不一樣,除了生活起居所需要的固定部分以外,
還必須擁有能夠容納全村人聚集開會的議事大堂,
以及附加舉行全體活動時用以擺設佈置的空曠廣場,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打發了事。
所以村長只好選擇從無到有另闢新地,將隔絕野獸的柵欄大舉向外移出擴張,
大費周章在村子的最邊界指揮村民整地築基,好不容易才說服眾人改變習慣,
將如同村中唯一核心的村長居所,從村內最中央遷移到位置偏僻的孤獨邊陲。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命運乖舛的現任村長怎麼樣也料想不到,
才建成啟用了不到十年的可憐房屋,竟然又會因為傳染病這天降橫禍的糟糕因素,
而必須面臨被焚燒殆盡化為烏有的悲慘待遇。
「這就是所謂的關心則亂吧?我也真是多慮了。」
寧靜輕笑,不著痕跡的暗暗揶揄著自己生澀的母性。
這血疹兇病雖然毒猛,卻是專攻十歲左右的活潑幼童,
還在牙牙學語的嬰孩們雖然並非免疫,但感染後馬上發病的機會卻是微乎其微,
並不會有立即性的生命危險,往往必須等到孩子的歲數夠了,
潛伏數年的血疹才會突然暴起發難,只要把握時機及時下藥救治,
要痊癒康復並不是難事。
雖然稚嫩的嬰孩一旦發了血疹,症狀的發展往往會更為迅速危急,
可能連一個晚上都熬不過去,但畢竟是屬於少之又少的罕見特例。
況且雖然不多,但寧靜手裡確實還握有能根除血疹的王牌特效藥,
只要湯藥還能夠入得了孩子的口,那就絕對沒有救不回來的道理。
寧靜對寧心這麼大手筆的細心安排,甚至還不惜撥出專人足不出戶的貼身照顧,
說穿了,其實大部分也只是出於身為母親的一番私心,而最好的證明,
就是對於其他的稚齡幼童,寧靜並沒有同樣比照寧心的標準特別囑咐交代。
「孩童血疹,婦女月熱,還有男丁蜷身。三個裡面已經出現了兩個阿……
最後一個,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呢?或許會是在寧心大了以後?」
寧靜瞇著淡漠清冷的烏黑雙眸,回想起婆婆那特別收藏的三卷布帛。
在婆婆留下的知識汪洋裡面,巫術的部分特別艱澀深奧,
就算寧靜堅持日日持續閱讀記憶,至今能夠真正理解的也依然寥寥無幾,
更不用說是要融會貫通派上用場。
但醫術的部分就不同了,雖然許多都是些放著不治也能自己好轉的小傷小病,
但婆婆幾乎把所有可能遇見的傷痛病變,都給仔仔細細的分門別類詳加記載,
從原由、症狀、療法、藥物、復原、照顧、還有特別事項無一不清,無所不包。
所以寧靜雖然名為村巫,但腦袋裡的東西卻差不多全是醫術,
對於鬼神妖異方面的處理本事,比起一般人來也高不了多少,
最多就是能背出一些連自己都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禁忌或傳說。
在規規矩矩排列整齊的醫術布帛裡面,有三卷是婆婆格外重視的特殊存在,
在婆婆不告而別之前,就有好幾次故意讓寧靜看到那三卷布帛的擺放位置。
三卷布帛,三種怪病,每一種都是足以滅絕全村的無上恐懼。
血疹,孩童昏迷,而後遍體發疹出血,數日必死。
月熱,婦女月事後高燒不退,全身逐漸腐敗潰爛而亡。
蜷身,男子骨骼經絡無故扭曲收縮,
軀體三個月內嚴重蜷縮變形乾枯佝僂,無法順利呼吸飲食直至衰落而亡。
在婆婆剛入村裡的時候,就是因為適時展現手段,
解除了正蔓延全村的月熱絕症而得到認同與接納,
才能名正言順的順利成為村巫,甚至於在往後更進一步取得權力當上村長。
依照婆婆的紀錄,這三種怪病,都是村裡所註定要發生的懲罰,
是由天地安排好的絕對未來,即使是巫,也只能藉由醫療手法進行干涉,
而無法阻止這三種怪病的爆發蔓延。
在婆婆的藥方協助之下,由寧靜出手治療的血疹已經獲得完善的控制。
村長的大宅被徹底分開區隔成三個部分,每個部分彼此相距甚遠,
並且各自無法直接相通,必須藉由保持嚴格消毒水準的中央大堂,
作為統一連結三區的安全性中繼站。
第一部分是收容新發病孩童的集中治療區。
第二部分是照顧病情已經穩定和緩,即將康復的孩童們的休養觀察區。
最後一部分,
則是讓已經復原的孩子們繼續在大宅中生活一陣,
以確保治癒成效以及避免再度感染的保護隔離區。
現在第一區已經全部清空,大部分的孩子們,
都已經待在第三區吵鬧著想要趕快出門回家。
第二區也只剩下最後的兩名小病患,預計明日便可改編到第三區,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數日之內這血疹兇病便可消聲匿跡,
還給村裡的孩子們天生活潑好動的自由權力。
「血疹兇病,潛伏躲藏在活水底下的淤泥裡,而且入泥頗深,
所以平時不易遇人感染。大概是哪個孩子調皮搗蛋,
閒著發慌去挖溪河裡的爛泥巴玩,還偏偏把力氣用錯地方,
挖到了在深處沉眠的血疹病原,才把這鬼東西給帶進村子來的吧!」
寧靜背書似的喃喃自語,好氣又好笑的搖了搖頭。
「幸好婆婆厲害,知道水邊那不起眼的常見黃花小雜草,
曬乾了就是解血疹的良方妙藥,才能這麼快就把這怪病給鎮壓住了。
只是這病麻煩的地方,就在於越到後期的嚴重病症,
就得要用上越陳年的草乾才能醫治。昏睡的孩子只要剛曬的草乾就能清醒,
發疹的孩子就要三年以上的草乾才會見效,如果是已經出了血的孩子,
那便非得用到十年以上的草乾不可。多虧婆婆有遠見,
預先收妥了好幾株陳年的草乾備用,不然就算知道藥方,也一樣來不及備制,
恐怕至少要有一半的孩子保不了命。只是這次給這怪病這麼一耗,
家中的陳年草乾差不多都用光了,還得再多補充一些才好,
以免這怪病陰魂不散,往後又出來作亂害人。」
寧靜無奈的嘆出了一口充滿疲倦的氣息,一想到就算是治療完了手頭上的所有病人,
回到家還是得忙著把藥草給重新補齊,就覺得連日來的腰痠背痛好像又更重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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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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