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風撲面。
張獵頭收勢不及,眼看就要斃命爪下,卻突然急中生智,
靠著鍛練有素雄厚紮實的壯碩腰背肌肉,
猛然一個挺身後仰屁股著地順勢摔倒,
借力使力半坐半跌繼續向前滑了開去,勘勘避過了這一下索命毒手。
張勤反應奇快,眼下才剛剛逃過一劫,不等寧靜反應迴過身來趁勝追擊,
當下搶攻扭身趴俯反客為主,刷地一刀擦過了寧靜尚未邁步的腳後足脛,
想要先了斷敵方一條筋腱拉緩速度減少差距。
獵戶們在捕捉到危險或大型獵物時,
偶爾為求保存新鮮或活捉炫耀,會先剉了獵物四肢足筋以免脫逃。
張勤對認位砍筋這件事可真是駕輕就熟經驗老道,
眼皮子只隨便那麼一掀一瞄,就知道該在何處下刀,又應當要出幾分力道,
才能讓獵物傷得恰到好處無法掙扎脫逃,卻又不至於毀了整隻腳掌有損價值。
什麼虎爪熊掌之類炙手可熱的珍貴玩意兒,
張獵頭的刀口下都曾有好幾次料理經驗,
至於稀鬆平常的蹄子們那當然就更不用說,至今所了結過的沒有成千也有上百。
既使是在匆忙之際臨時起意對寧靜使上這招,張勤也可說是胸有成竹十拿九穩,
誰知道刀下回傳觸感竟然又韌又厚,不只砍不動那條異常突出粗壯的黝黑奇形筋脈,
就連寧靜毫無防備的腳踝後根兒上,那層不算太厚的糙老皮肉都沒能削破,
甚至手底下還隱隱泛起反彈迴盪之力抗衡砍擊。
張勤這一招妙不可言的巧妙突襲,不只未能收效,還激怒了差點吃虧的驚駭寧靜。
寧靜又衝出兩步才穩住身軀,隨即扭腰轉身蹲踞在地,
一雙微曲臂膀於胸前下垂平行直撐,十指深深陷入土表彎鉤成爪,
顯然是在蓄積體內怪力,以求下一輪迅捷如電的猛攻衝刺。
張獵頭暗暗叫苦,又懊惱起之前損失了千金難求的稱手兵刃,
如今倉促之間所找來的平凡代替品,只不過是普通鋼質所鑄造的尋常刀械,
終究鋒利有限,雖然宰殺畜牲養家活口是綽綽有餘,
卻遠遠比不上當初那把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罕物。
方才一試之下,張勤已經心裡有數,明白除非是能把握良機正面直擊,
以砍劈或穿刺之類的真正殺招刀式,紮紮實實摜足力道命中寧靜要害,
否則單靠這般輕描淡寫聊勝於無的尋隙擦削,也是難以傷敵於分毫。
意圖投機取巧或是出奇制勝,都只是不且實際的緣木求魚,
只會讓自己拼命一搏的最後死鬥,更顯得不倫不類落魄狼狽。
飛禽走獸既使再聰明,再有靈性,也比不上人類天生卓越的狡詐智慧,
往往只懂得憑藉一身野性蠻力困獸猶鬥,只要不是成群結隊數量太過龐大,
往往逃不了被人類一網打盡,屠戮捕食或是駕馭奴役的悲哀下場。
可寧靜又如何是區區野獸得以比擬,豈止身負恐怖體能力大無窮速度飛快,
腦中還擁有與人類本質相異卻各有優劣的智慧之光,
雖然尚嫌微弱稚嫩,但也能確確實實發揮功效,
讓寧靜提升到與萬物之靈並駕齊驅,甚至更高一籌的狩獵層次。
更不用提那股無形無質防不勝防的魘術異能,往往可使寧靜扭轉劣勢敗中求勝。
不需依靠數量優勢,單單光是一個寧靜隻身打鬥,
便已經足以殲滅東西兩村,又何況僅需對付一名獵戶?
縱使對方擁有獵頭之名,也依然於事無補難以回天。
這些淺顯易懂的關鍵道理,身在其中的張勤又能如何不知?
只是礙於騎虎難下,你死我活,不容分說,人妖殊途,不共戴天。
「他媽的!」
張獵頭緊咬牙根渾身蓄勁,齒縫間殷殷滲血而不自知,
只一心專注在接下來勢必難以抵擋的勝負瞬間。
不論鹿死誰手,下次交擊之際,便是了結之時。
雙方一動一靜,相互對峙。
以四肢穩穩盤踞住方寸之地的寧靜為圓心,
張獵頭蹲開馬步緩緩繞行,
意圖找出寧靜週身防禦脆弱可供突破的渺茫所在。
寧靜也不慌不忙沉著以對,動也不動宛若泥雕木塑,
任由張勤圍著自己逛了一圈又一圈,卻頭也不回眼也不瞟,
只是暗暗將六感催放至最高極限以逸待勞。
只要張勤膽敢出手,寧靜便有把握後發先至。
張勤腳下所踏的圈子越縮越小,越小越險,
準備好隨時應變的冷冽刀尖微微作動向前伸出,
已經幾乎要能碰觸到寧靜彎曲高聳鼓突皮肉的脊骨隆起,
放肆試探著雙方短促和平假象的終極界線。
只不過一節手指的距離,只需要一次心跳的屏息,只耗費一瞬剎那的危機。
張勤灼熱的呼吸氣息劃過刀背隨風擴散,
吹上了寧靜每一個緊繃收縮的敏銳毛孔。
尋尋覓覓,張獵頭終於在寧靜後背停下腳步,
銳利的目光掃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找不到理想中的破綻處。
既然找不到,那便只有自己創造。
「先下手為強!無論如何,後背總比身前難防。」
張勤調節呼吸,吐納空氣,
把混濁釋放至山林,將清新收取於胸腹,
隨即便憋住氣息,緩慢徐徐呼出。
屏除雜念,心無旁騖,至志取敵。
張勤原本凌厲外放的凶煞殺意,
隨著呼氣一起合緩到若有似無的飄渺境界,
悄悄進入了物我兩忘的澄明領域,
就連寧靜精確掌握所有風吹草動的警戒感官都難以察覺。
越是面對絕境,人類所能探訪的潛能領域就越是深邃浩瀚。
根據每一次血肉橫飛的殘酷經驗,
張勤知道接下來這一段不容眨眼的瞬息萬變,
自己會需要外界所有能夠汲取的新鮮空氣鼎力相助,
讓正爆炸性灼燒的每一分肌肉獲得充足燃料。
但若身體裡只有純粹的林間精華而無代謝濁氣,
就代表肌肉燃燒所能產生的力量還未至巔峰,
此時出擊不但力有未竟更會阻礙節奏,只有等到體內清濁兩氣自然達成平衡,
如同太極陰陽雙魚一般協調無窒流暢圓融,才是放手一搏的最佳時機。
飽滿鼓起的胸口漸漸平復,就在所吐氣息將盡未盡,
手中寒芒似穩未穩之時,張獵頭猛然大吼一聲揚刀突刺,
以全身雷霆萬鈞之力碎裂空間,尖刃偏左直取敵人肋間後心。
這一下看似粗魯霸道不顧後果,實際上卻是智勇兼備攻中有守。
在這麼間不容髮的貼身殺著之下,寧靜就算能閃過後心要害,
張勤也可以即時歪斜勁勢改取脊椎,更只要稍微抬腕便是剁向頸部,
只要能斷了如蛇龍骨的任何一節縫隙,饒牠是多兇多猛的異種妖邪,
總使不死,也只能像條蠕蟲一般癱瘓倒地任人宰割。
若是寧靜真擁有驚世駭俗之力,能有辦法躲過此招反身回攻,
張勤也只需縮臂橫刀便足以擋架回應,拉開距離爭取時間。
張勤步步暗留後著,算無遺漏,卻忘記了寧靜本是非人,萬萬無法以常理度量。
剛猛無比的殺意化作氣旋捲上獵刀,順利衝刺穿破了寧靜未曾動搖的後心皮肉。
張獵頭此番告捷一擊得手,但牢牢握住刀柄的拳頭反而毫無趁勝追擊之意,
只是在危機感的致命提醒下本能放棄使勁穿心,立即亡羊補牢收力抽刀,
掌心間已被一股冷冽如滔的阻礙餘感回壓反逼到失溫發汗。
不用思考,張勤已經明白自己著了寧靜的道,而且終究遲了一步。
寧靜刻意洋裝反應不及不加閃躲,待得張獵頭刀入皮肉無法改換走勢,
才微措身形壓低軀體,讓本應透過肋骨縫隙破心裂肺穿胸而出的刀尖失了準頭,
變成偏移刺擊在肋骨之上。
這時張勤進退兩難氣衰力竭,想要換勢回防已是無能為力,
賴以殺敵的獵刀還又頓了下來,寧靜卻是蓄勁許久不吐不快。
根本不用多加盤算思考些什麼,就已然能知曉生死勝負之數。
張勤眼前一花,感到使刀肩胛和胸口中央兩處同時遭受重創,
一股悶氣混著鮮血脫口慘嚎逆仰噴出。
在感到疼痛之前,張勤整個人早已失去平衡天旋地轉,
被寧靜面對面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張勤滿臉冷汗,近距離看著寧靜的鼻尖貼上自己的臉,
仔細嗅聞著自己身上心灰意冷的頹喪氣味。
猙獰醜怪的兇殘臉面上,分別帶著三分好奇與七分得意。
張獵頭不肯就此放棄求生,於是扯動臂膀想摸索武器,
卻感到一陣錐心刺骨的煎熬劇痛,這才明白自己慣用手的肩膀已經重傷。
眨了眨眼,張獵頭更是洩氣,因為在眼角餘光的搜索下,
張勤看見了獵刀竟然脫手到了十步之外,就算肩膀未傷也鐵定無法搆到。
手無寸鐵之下別說是要降妖除魔,就連想要自衛求生都是絕無可能。
「到此……為止了嗎?」
敗局已定,張勤嘴角不墜反揚,露出充滿自嘲的悲苦微笑,
讓寧靜口腔中滿是血腥腐臭的灼熱氣息包圍了思緒。
取得勝利的寧靜並不急著了結死敵,只是沾沾自喜的喘著粗氣齜牙咧嘴,
細細品嘗打量著對方絕望落魄的悲慘情緒。
對寧靜來說,這場不惜犧牲完勝賣弄破綻,
甘願讓自身軀體受到無謂損傷才贏得的寶貴戰役,
著實具有無上光榮的紀念意義。
寧靜很激動,很興奮,很滿足,很快樂。
因為她證明了自己並非僅是依靠卓越天賦恃強凌弱,
也沒有如以往所習慣的那般進行偷襲或暗算,
而是藉由得來不易的智慧與勇氣,一筆一畫刻下了生命中不可磨滅的勝利紀錄。
勝利的滋味已經很甜美,但完美勝利的滋味更加甜美萬分。
寧靜不但消除了自己淪落為人類獵物的窩囊疑慮,
更徹底揚眉吐氣一解鬱悶,重新取回了食物鏈中高於人類的頂層地位。
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凡屬血肉,皆為我食。
從這一刻起,寧靜終於再度確立了自己的定位,
又爬上了那曾經視為理所當然與生俱來,卻又一度摔跌失落高不可攀的喜悅顛峰。
從今而後,人類一詞,再也不足為懼。
寧靜不疾不徐享受成果,緩緩伸出了粗糙的黏膩長舌,
在張獵頭動彈不得的無助頸側反覆舔拭,
直到終於再也壓抑不住深切鼓盪的激昂殺意,
被奔流血脈中鮮甜氣息的強烈誘惑磨光了自製力,
以及讓狠狠羞辱落敗死敵的亢奮情緒暈眩了最後一絲清明,
寧靜才甘願允許神識解除理智還原為獸,放任自己遵循慾望鬆綁束縛大快朵頤。
巨口裂張,利齒暴長,寧靜脖子以極限之姿向後拉扯延伸,
奮力將腦袋瓜子往上懸抬高高後仰,像是在以最虔誠的信仰對著上天祈禱感謝,
又像是在邀約上蒼作為此時此刻的唯一見證,直到頸骨喀喀作響發出抗議,
再也承受不了肌肉持續過度牽扯的強硬力道,寧靜才從最高點猛然垂首噬向張勤。
嗖!利器破空,寧靜一愣,隨即感到後腦遭受猛擊一陣巨痛,
整個身體也同時失去了平衡歪斜摔倒,眼中所見的事物晃蕩扭曲變形飄移,
無數穿梭飛逝的色彩光影胡亂閃爍,嚴重糊花了寧靜正獸性高漲的茫然思緒。
寧靜本能反手按壓,摸上了後腦勺上的劇痛來源,
卻碰觸到一截突出頭外的桿狀異物,
異物插入腦袋的那端連接著一片又薄又扁的銳利鐵片。
寧靜對這種能造成深入傷口的東西並不陌生,因為她曾經吃過兩次大虧,
兩次都栽在同樣的頑強敵人手下,讓此種專門設計來進行點狀突破貫穿防禦,
可有效集中攻擊力道的遠距武器重重創傷,
把原本刀斧難破的堅皮韌肉連骨粉碎,元氣大傷。
更何況這次凶器直接穿顱入腦直取要害,所受損傷難以估計,
就算是箭矢上沒有餵毒,也足以使中箭者瞬間斃命。
寧靜抱頭胡亂翻滾,卻只是讓箭矢在撞擊之下更加深入。
風水輪流轉,張勤眼見機不可失,不敢浪費時間遠離拾刀,
怕寧靜一有喘息機會便能重整旗鼓,立即從懷中掏出寶玉緊握拳頭,
一個翻身騎上寧靜身軀跨坐壓制,
狠狠將寶玉塞入寧靜因忙於慘叫哭嚎,而遲遲無法合攏的血盆大嘴裡。
「愛吃,老子就讓妳吃個過癮!」
張勤嘶啞大喊五官猙獰,吼聲如狂神情瘋顛,
身上汗水隨著雙方扭打如雨揮灑飛甩淋漓。
「他媽的!給我吞下去!」
張勤一臂傷殘一臂握玉無法防禦,仗著體魄健壯卻不退縮,
硬是強挨寧靜亂無章法的雙爪揮打,不在意頭臉胸腹都被劃上了條條血痕,
一隻眼睛還差點被利爪剜傷刨出,
只是一個勁的把拳頭朝向寧靜喉嚨的更深處摜入,摜入。
「就算寶玉殺不死妳,老子也要噎死妳這女妖怪!」
寧靜雙眼鼓凸,喉部腫脹,但渾身上下掙扎的力道竟是越來越強,
張勤好幾次都差點被甩開拋去,只好盡量壓低身體緊貼寧靜,
靠著趴跪在地上的雙膝維持姿勢保持平衡。
張勤雖然剽悍勇猛,但脆弱的血肉之軀終究強橫有限,
受不了如鉤雙爪無窮無盡的凌遲虐打,寧靜在窒息感中又全身緊繃抽搐痙癵,
一張嘴巴反而收縮併攏咬合閉上,兩排利齒全絞入了張勤臂膀穿刺入骨,
幾乎要把一條筋肉糾結又粗又壯的獵戶手臂橫斷兩半。
劇痛猛襲,本已漸感不支開始脫力的張獵頭手上一鬆,
感覺到寶玉咕嘟一下被寧靜吞進肚子,卻苦於進退兩難無法抽手脫身,
只能就這麼扯著膀子滿頭是汗慘叫哀號。
「頭兒別慌!」
一把細短尖刀如同天降甘霖救援及時,適時噗吱一聲插入了寧靜胸口直至沒柄。
寧靜吃痛大吼巨口陡張,張勤隨即把握機會滾開一旁,
只是臂傷處已然血流如注糊爛一片,
整個人迷迷糊糊暈眩昏迷無力起身,天旋地轉分不清楚東西南北。
毫無意外,這次的發箭者與支援者和之前別無二致,
當然正是義氣相挺的忠心趙老二無疑,只是還多了另一名不可或缺的重要幫手。
「嫂子,帶大哥先撤!」
趙老二語音虛浮無力,氣乏急喘咳嗽連連,顯然身子傷重未癒極為虛弱,
方才奮不顧身捨命一刺已是竭盡全力,這時也已經搖搖欲墜自顧不暇。
灰頭土臉的張勤妻子衣衫襤褸,拼了全力搶上旁去拖拽丈夫遠離危險,
但一個只懂家務採集的尋常村野婦女,普通粗活還能勉強使力應付應付,
卻又哪裡能拉扯的走一名動彈不得的癱軟壯碩漢子。
「斬……斬草除……除根,破腹取……取玉。」
張勤眼神渙散失焦渾身癱軟,口裡卻還沒忘記應當要完成的職責。
張勤妻子慌張害怕流淚滿面,腦袋裡嗡嗡作響根本也聽不清楚,
渾然不理會什麼破碎凌亂的命令囑咐,只是一個勁的埋頭苦幹死拖活拽,
深怕丈夫會就此斷氣歸天死在眼前。
反倒是趙老二聽見吩咐立即回應,二話不說就抽出腰刀爬向寧靜,
想要來個抹頸開肚一乾二淨,卻礙於寧靜胡亂掙扎躁動而靠近不了,
試了好幾次都只是徒勞無功,被撞翻歪倒摔跌在地。
「趙二哥,快來幫手,我……我扛不動他!」
張勤妻子又驚又懼手腳發軟,哭的眼淚鼻涕糊成一團,
好不容易才把丈夫的胳肢窩架上了自己頸後,卻又氣力不足撐不起身寸步難行,
猛一低頭看見地下滿是血漬,發現丈夫不但血流不止還直翻眼打顫,
眼見就要命喪當場,更是嚇得不知所措,連忙呼喚趙老二一起救人下山。
趙老二看看寧靜,又望望張勤,
眼見明明全村朝思暮想的欣喜結局已經唾手可得,
卻又因為自己無能沒用痊癒太慢而功敗垂成,
白白浪費了獵頭兒及眾弟兄代價慘重的壯烈犧牲,
不由得悲憤惱怒苦悶難平,先是舉起胳膊恨恨往地下搥了一拳,
又狠狠揚掌賞了自己一個火辣辣的滾燙巴掌,才心不甘情不願的艱困起身挪動步伐。
原來寧靜到底是不願留下活口,當日目賭六人分為兩批各自逃生,
寧靜隨即擇一潛行默默跟蹤,待這兩組漢子已然拉開距離,
無法彼此呼應求援之後,便稀哩呼嚕速戰速決先滅了一邊,
又馬上追往另一處打算故技重施。
誰曉得這後一組人較為聰明,研判寧靜若是遠遠跟著伺機偷襲,
那便定是根據氣味追蹤,於是沿途邊趕路邊除裝,
把這幾天來滿是汗臭體味的衣褲帽襪全都解下,一件接著一件刺在箭矢尖兒上,
每走一段路就胡亂拉弓亂射幾樣,直到三個大男人弄了個渾身上下赤條精光,
紛紛露著屁股抓著武器一顛一晃才算數作罷。
雖然作用不大,但這番奇招還是稍微讓寧靜糊塗了一陣子,
免不得跑上了幾步冤枉路,終究是替三個漢子搶到了一些時間,
差沒多遠就可以衝進村圍附近呼喊求救。
可惜寧靜又豈是小小手段就能呼嚨打發,
三人還是躲不了要與死敵短兵相接的悲慘命運。
雖然互有嫌隙,但大敵當前,兩名東村獵戶竟然默契十足心有靈犀,
反而決定不計前嫌捨命相助,並肩作戰死纏爛打拖延時間,
硬是闖開空擋攔住寧靜讓西村武夫得以倖存逃命。
「跑!順著路跑!馬上就到!」
一名獵戶手上招式迅捷快速,短刀飛翻忽前忽後,
卻還是被寧靜的銳眼輕易鎖定破綻,一把抓住刀刃奪下兵器。
「咱們東村弟兄與獵頭兒同生共死,
不甘你這西村的臭傢伙屁事。別湊熱鬧,給老子快滾!有多遠滾多遠!」
另一名獵戶搶上相助一輪猛攻,拼命逼退了本要痛下殺手的殘猛寧靜,
讓弟兄不但能有機會就地一滾死裡逃生,還順便撿回了被寧靜隨手拋下的重要短刀。
殺聲漸遠,腳步更急,向來自負武藝高強見多識廣的西村武夫淚流滿面,
窩囊難看地邊跑邊哭落荒而逃,心裡頭是又羞恥又慚愧,
卻還是沒有勇氣留下來豪邁一戰慷慨赴死。
但是武夫至少還有最基本的人性良知,還知道要替張勤呼喚後援的情理道義。
看見村圍,逃脫死劫,武夫沒有先回西村休息安養,
反倒是一路奔往東村通風報信,告訴村裡人張勤決意獨自留守的壯烈消息。
村裡人左等右等也不見有別人回來,知道其餘獵戶無一倖免,
料想張勤此刻必定也已是凶多吉少,便打算從長計議再行討論後著,
不願貿然糾眾挺進多添損失。
只有張勤妻子與趙老二不肯同意放棄搜救,揚言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兩相攙扶著拼了性命不要,也堅持得上山一趟探個究竟。
這兩人一個是從沒入過深山的惶恐村婦,
一個是身上剩下沒有幾成本事的焦急傷患,
明明是快步趕路只要一天不到就能走完的不遠行程,
這一對戰力貧弱自身難保的荒誕救兵走走停停,
硬是蹉跎耗費了足足三天兩夜才到達附近,
而且還已經是精疲力竭渾身狼狽。
所幸趙老二雖然身軀凋殘衰敗,紮實深厚的山林經驗卻全然無損,
仗著張勤妻子刻苦耐勞細心謹慎的村婦美德一路照顧,
再加上女人為了營救丈夫而豁命鼓起的堅忍勇氣從旁協助,
兩個人一路上雖然飽受磨難步步為營,終究還是憑藉彼此協助屢屢化險為夷。
才剛到武夫所說地點不久,遠遠的,
趙老二依稀便看見了張勤與寧靜的對峙情況,馬上與張勤妻子小心翼翼冒險靠近。
趙老二本想立即彎弓搭箭相助殺敵,卻苦於臂膀孱弱無力又氣血貧乏目光不清,
不敢隨意放弓插手,以免弄巧成拙幫上倒忙,只好先找到適當輔助位置,
將短弓平架在牢靠樹叉上固定後瞄準寧靜,由張勤妻子站在趙老二身後,
盡量使勁伸長兩隻膀子拉滿弓弦,趙老二只負責專心致志捏穩箭矢鎖定目標。
這一箭,趙老二即使弓術精湛,也依然只有五成把握能命中寧靜,
更只有兩成把握會刺入要害,不用說還有可能會誤傷張勤。
趙老二打定了主意,此箭非到必要關頭萬不得已便絕不放開,
是寧願備而不用,也好過瞎矇亂射,一但放箭,就是聽天由命。
要不是看見了張勤命懸一線不得不救,
趙老二跟張勤妻子的膽子就算再大上十倍,也絕對不敢射出這箭。
這一下原本是瞄準了寧靜身子,誰知道老天爺竟然還真給面子,
一箭直直就穿進了寧靜腦袋解除危機,讓趙老二是又驚又喜始料未及。
待得三人回村,已是數天之後,張勤終究是身強體健福大命大,
一條亂七八糟的破爛膀子沒給塗上任何藥劑,
竟然能在路上僅靠著按壓包紮就止住了血,否則無論如何是挨不完這段歸途,
只不過最後膀子到底能不能保的住,就只能寄盼於天意造化了。
村裡人得知寧靜重傷瀕死機不可失,各個爭先恐後問明位置,
隨即迫不及待增派人手成群結隊大舉進攻,意圖降妖除魔替天行道,
卻又都撲了個空無功而返。
草地上除了一片凌亂狼藉斑斑血跡,什麼也沒有留下。
不知道掙扎了多久,不知道嘶啞了多久,不知道恍惚了多久。
漸漸的,寧靜不想動了,也動不了了,
頭疼欲裂生不如死的無邊劇痛,也不知不覺依稀飄渺消失無蹤。
寧靜甚至已經感覺不太到自己的身體與存在,
只彷彿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逐步由內而外掏空自己,
抹除自己,消滅自己,瓦解自己。
不會痛苦,不會不舒服,更不會討厭煩躁,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解脫和暢快,
有一點點難過悲傷,又有一點點喜悅高興,但實際上並沒有太多的情緒。
因為寧靜就連理智和情緒,都早已被腹中的異物一併消融化解。
躺著,就這麼躺著,寧靜不懂什麼是靈魂,也不知道什麼是意識,
所以沒有察覺到輾轉辛苦構築起來的所謂自我,正在逐步漸漸消失歸為虛無。
寧靜也完全不會害怕或惶恐,只是有一些無助與徬徨,
腦子裡渾沌沌的猶如糨糊無法思考,很輕鬆,卻又有些失落不捨,
畢竟思考是寧靜好不容易才學會的本事及嗜好。
不知道是該順其自然,還是該試著違逆抵抗,
寧靜只好就這樣躺著,躺著,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
慢慢的,腦子一片空白,慢慢的,闔上雙眼,慢慢的,睡著了。
再也……再也不會,也不用醒來了。
「終於……可以……休息了……」
女人困惑的眨了眨眼,慢慢從草地上爬了起來,也不知道為了什麼,
反射似地伸手摸了摸後腦勺,感覺到頭皮底下好像有一塊堅硬的突起。
女人不以為意,只是笑了一笑,然後又哭了一會兒,
還不時瘋瘋癲癲的呢喃呻吟,
有些是字句話語,有些則是全無意義的哀號悲鳴。
如泣,如訴,如呼喚,如傾吐。
女人不知道自己是誰,不明白自己在哪兒,不曉得自己為何在這,
也不瞭解自己要幹什麼,只是摸摸肚子,覺得又餓又渴。
於是女人乾脆站起,不在意自己赤身裸體髒汙邋遢,
不考慮方向漫無目的前途未明,只是隨意晃開步伐,
搖搖擺擺,顛顛跛跛,茫然哭笑,蹣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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