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了,總算都過去了。
村裡的人們臉上又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村長的大宅也順利按照原訂計畫付之一炬。
但即使最後幾位小病患的照顧工作,
已經幾乎完全交由純熟幹練的四位婦女全權處理,
寧靜只負責偶爾擔當顧問從旁監督,藉以把握時間,
加速自己操勞過度的薄弱身體恢復元氣,卻也要直到回家好好地休養了兩日以後,
寧靜原本就過於蒼白的清秀臉龐,終於才好不容易又顯出了微乎其微的淡淡血色。
寧靜臉上懷念又不捨的不發一語,
心疼憐惜的默默看著眼前別離許久的好動女兒,
首次覺得巫的身分是一種身不由己的沉重累贅。
只要一想起剛回到家的這兩天來,因為身體與精神都實在太過疲累,
再加上為求徹底消除體內所沾染的殘留污穢病氣,
避免將來發展成難以預料的痼疾根源,而不得不重新養精蓄銳固本培元,
因此總是無法顧及寧心比手畫腳的熱切期盼及邀約,
除了必須的餵食和清潔以外,完全沒有與寧心進行任何玩耍互動,
讓寧心只能孤伶伶的坐在小床裡咿咿呀呀的發呆傻笑,
寧靜就心痛自責到難以言喻,覺得自己辜負了身為母親的珍貴幸福與榮耀。
寧靜一手寵溺萬分的輕輕捏按著寧心圓嘟嘟的柔軟小臉,
另一手則是微微虛攬著寧心的後腰,深怕還走不太穩的寧心會不小心摔倒受傷。
「還真是,不習慣呢。各處都充滿了別人的氣味跟痕跡。
阿嬸也真是能夠苦中作樂,說什麼趁著照顧寧心的時候,
在屋裡藏了份大禮要送給我,還說我一定能發現,笑得神神祕秘的,
也不說清楚是什麼。我哪還能有多餘的氣力去翻去找呢?
也不知道過去幾天了,希望别是什麼會腐敗的東西才好。」
寧心仰頭,睜著一雙無邪的澄澈大眼望向母親,
不明白母親為何要用這樣陌生的眼神打量熟悉的家裡。
「可是沒關係,這些都沒關係。只要有妳,
有我,還有婆婆留下的寶物,其他的都不重要。」
寧靜微笑跪下,將正兀自伸展手腳的寧心溫柔擁入懷中,
細細感受著胸前那股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稚嫩體溫及心跳。
「媽!」
一聲短促模糊的童稚輕脆嗓音倏忽即逝,
卻明明白白又確確實實的傳入了寧靜敏銳的耳朵裡,
讓寧靜波瀾不起的堅強心臟陡然為之震撼激盪不已。
「寧心……是妳說話嗎?」
寧靜又驚又喜,顧不得身為巫的尊嚴與禮儀,
乾脆直接變換姿勢席地盤膝而坐,將小寧心面對面的抱過來放在兩腿之間。
「嘻……」
寧心不明所以,只是歪著小腦袋對母親咧嘴燦笑,
歡欣的露出兩排小珍珠一樣圓潤潔白的可愛乳牙。
「是我聽錯了吧?」
寧靜有些失落的莞爾一笑。
「我也太心急了,妳才剛能走路,怎麼還能馬上又學會……」
「媽媽!」
寧心突然張開小嘴,不甘示弱似的念出了清晰的疊音。
「寧心!」
寧靜驚呼,總是淡漠的眼眶瞬間泛紅濕潤。
「說一次,再說一次,再說一次給媽媽聽……好不好?」
寧靜顫抖的哽咽著,輕柔的撫摸起寧心髮絲細緻的小小後腦勺,
嘴角滿足卻渴望的笑容微微嚐到了淚水的鹹苦。
縱使身分特殊,寧靜畢竟也終究還是血肉之軀,
並不是沒有情緒,只是向來過於擅長壓抑自己。
只要是真的被觸動了胸中最深處的那條敏感心弦,
就算是巫,也依然會喜極而泣。
「媽媽……」
寧心往前一撲,撒嬌一般把小小的臉蛋埋入了寧靜胸前,
嘴裡模糊不清的反覆呢喃著才剛能朗朗上口的簡單字句。
「孩子……我的孩子。好乖,媽媽在這裡。
阿嬸……謝謝,謝謝妳。妳的大禮,寧靜收到了,謝謝妳。」
村裡的日子,差不多又恢復了以往的平淡,
只是寧靜的家門前面,總是會莫名其妙就多出來一些東西,
例如鮮甜多汁的各色水果,已經醃好燻過的肥美動物肉塊,
還有多種嫩綠青翠的山蔬野菜。
可惜寧靜卻不太能夠領情。
巫的生活是樸實且知足的,
過多的物品不是財富,而是負擔,
尤其是還必須要特別用身體予以消化代謝,
花費時間跟力氣將其吞吃入腹的大量食物。
但寧靜確實是有了一些改變。
若是原先那不近人情的冷漠巫女,肯定會面容冰寒如霜的叫來村長,
以村巫不怒而威的冷峻氣勢表達不滿,要求無緣無故就被夾在中間,
兩面不是人的可憐老人家去想想辦法,
甚至是乾脆直接嚴厲警告出自一番好意的村人們,
以後不准再自作主張的靠近大屋干擾清靜。
可是現在的寧靜不一樣了。
雖然依舊是招來村長委託處理,但寧靜卻已經懂得要委婉拒絕的道理,
並且還記得特別交代村長代為表示謝意,
不再是以前那個拒人於千里之外又陰陽怪氣的孤僻巫女。
一個孩子,讓寧靜不再把孤獨視為人生的唯一伴侶;
一場怪病,讓寧靜跟村子裡有了生澀的感情與聯繫;
一聲媽媽,讓寧靜感受到了村民的貼心可愛和善良,
當然還有初為人母的喜悅甜蜜及驕傲。
正所謂患難見真情,轉眼之間,一切似乎都變得更加美好且光明了起來,
寧靜原先所擔心不安的那道無解難題,也理所當然的順水推舟迎刃而解。
寧靜曾經暗暗向著天地祈禱,懇求一切都能夠繼續按照這樣的狀況循序漸進,
只要假以時日,村民們便能自然而然接受寧心,
到時候不論寧心將來選擇了哪一條道路,都肯定能比母親過得更加順遂與平穩,
不用忍耐連心事都不能找人傾吐的痛苦悲哀和寂寞。
但天不從人願,自古皆然。
即使是曾經發願誓言獻出一生服侍自然的崇高女巫,
也無法擺脫或抗拒命運向來無良惡劣的破壞和糟蹋,
照樣要被那隻看不見卻又無所不在的卑鄙幕後巨手,
給恣意操耍玩弄在充滿訕笑和折磨的無邊鼓掌之間。
寧靜眼前那些所有看似美好又踏實的脆弱轉變與希望,
都笑話般的只因為幾粒小小的紅疹子而瞬間破碎幻滅,
並且還被蓄意導向到崩壞毀滅至無以復加的殘忍結局,
連帶讓村裡的全體成員,都體驗飽嚐到痛不欲生的無盡憎恨和血腥悲戚。
砰砰!砰砰!
有力又猛烈的敲門聲在半夜陣陣猛然傳出,
讓睡眠正香的寧靜皺起了神智不清的眉頭。
「巫!您開門阿!巫!孩子出事了,
是我阿,張毅!寧……寧靜,求妳了!孩子不能等的!」
「張毅?」
耳中恍惚之間聽見了久違又熟悉的人名,寧靜只好嘆著氣息緩緩起身,
依照誓言對張家的血脈特別照顧,甘願犧牲夜裡平和安詳的舒眠時光。
還好現在的寧心已經夠大了,不再需要母親寸步不離的成天貼身照顧,
寧靜也就不用干擾同樣好夢正酣的安靜寧心,得以獨自穿衣前去應門,
安心放下身側同臥一床的心肝寶貝繼續睡眠。
「進來說話吧。」
冒著寒冷的夜風,寧靜有些僵硬的挪開了粗重的門栓,
舉著燭火快步將張毅引導至前廳,對於男人懷抱裡呼吸微弱的小男孩,
有著某種說不出來的濃重不詳預感。
「寧……巫,您看看小虎子,該不會……不會是前陣子那怪病吧?
他從下午就沒醒過,原本以為是小孩子玩累了貪睡,可沒想到……」
「先讓我看看再說。」
寧靜揚手阻止張毅出聲,接著掀開小虎子單薄的睡衣,
就著燭火和透窗而入的皎潔月光,開始上下打量觀察。
「身上很乾淨,不像是血疹。照理說這才一歲大的孩子,
若是因為血疹昏迷,肯定要不了多少時間就會發疹出血,
下午到現在也夠久了,身上還沒見到疹子,肯定不會是血疹。」
「我剛剛正想告訴您呢!您看!」
張毅惶恐顫抖的伸出了手,
滿頭冷汗的扳開了小虎子牙關緊咬的嘴,眼神中透露出驚駭莫名的絕望。
「這是!」
寧靜皺眉,深深倒吸了一口冰涼沁肺的濕潤夜氣,
方才還有些困倦的鬆散腦子,也因為眼前所見而不得不完全清醒。
「雖說虎子身上沒疹,可嘴巴裡頭全都是阿!我看虎子睡了這麼久,喊也喊不醒,
原本想給他餵點水喝,誰知道才一打開了嘴,就看見這……這……這些……」
張毅越說越慌,甚至開始手足無措的胡亂搖晃著腦袋。
「別急,就算是血疹,我也還留著幾株老藥,要救不難。」
寧靜氣定神閒的將手指探入小虎子口中,
輕輕觸碰著腔內黏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鮮紅突起。
「真想不到,血疹在幼齡的孩子身上發作起來,
竟然會是這麼樣的奸詐狡猾,躲藏在平常看不到的地方造孽搞鬼。」
寧靜收回手指,冷冷注視著指尖上的些微腥紅。
「出血了,得要夠老的乾草才能見效。總算這孩子命不該絕,
十年以上的存貨我還有最後一株。在這等等,哪兒也別去,什麼都別碰。」
口裡囑咐完了張毅,寧靜隨即自顧自的立即抬腳轉身踏步離去,
原本打算就這樣直接進入書房取藥救人,
但腦袋中運轉如電的靈敏思緒卻警覺的陡然一震,
瞬間聯想到了某個可怕的可能性,於是選擇移動腳步,
匆忙改往廚房前進,先取了烈酒仔細擦過雙手,再轉入臥房朝向寧心快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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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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