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得到?獵人們自認為熟悉萬分瞭若指掌,
從小就視為不可或缺的生命之源,世代依賴以為營生的豐饒後山,
竟會成了代表死亡的恐懼囚牢。
衝不破,也待不了。
無形無界象徵絕望的銳利窒息邊緣,
隨著寧靜日夜不休心狠手辣的神出鬼沒,
迅速朝向眾人瀕臨極限的情緒壓縮,壓縮,
不停壓縮著討伐隊隨時會因崩潰而爆裂的緊繃心臟,
也徹底箝梏禁制住討伐隊的思維與動向。
地利優勢,完全逆轉,獵殺主權,一去不返。
一籌莫展的張獵頭只能下令眾人保持警戒,死守原地,
在四週依據經驗判斷築起陷阱與障礙,
盡量讓只能坐以待斃的羞恥現況看起來更有尊嚴。
即便只是徒勞無功。
雖說人人都知道此次任務凶險艱困,出發時本來就缺乏勝券在握的洶湧氣勢,
但一開始依然是鬥志高昂,保持著寧願豁出性命戮力血戰,
也要為村除害殲滅妖邪的雄心壯志,毫不懷疑很可能會將一己之力燃燒殆盡,
把最後一口氣息也光榮貢獻在與寧靜勢不兩立的搏殺纏鬥上頭。
可惜對方卻沒有這樣對等的積極覺悟。
很快的,討伐隊員們就發現到,自己根本不用去搜索寧靜。
因為寧靜不但會自己找上門來,
還早已經把討伐隊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
甚至意圖將獵人們如囊中之物一般引導操弄。
說不定,早在討伐隊沉穩靜謐的腳步聲輕輕踏上後山的那一剎那,
就已經被寧靜悄悄設下的絕望獵網層層包圍。
自投羅網,羊入虎口,死到臨頭,毫不自覺。
討伐初始便中途折回,是充滿了不吉利的忌諱徵兆。
在安全後送被蟲毒奪去戰力的兩名武夫回村療養後,
張獵頭趕忙領著討伐隊浩浩蕩蕩重上山頭,就怕在村裡耽誤太久會觸了霉頭。
待得佈置搭營整頓完畢,出師不利的眾人卻都已氣力衰竭意興闌珊,
只是三五成群圍著營火垂頭喪氣,人人都百般聊賴沉默不語,
在休憩處望著火紅夕陽的餘暉愣愣發呆枯坐。
張獵頭知道此時並非爭強好勝的好時機,所以沒有下令成員進行任何夜間行動,
只是迅速編排守夜順序,草草讓大家以乾糧填飽肚子後把握時間養精蓄銳,
打算明日清晨再展開身手仔細搜索。
想不到就是這麼一時懈怠疏忽,
苟且貪戀這危機四伏的一夜之眠,便讓一位弟兄白白枉送了性命。
越是接近日出,守夜者便越是困倦,也越是放鬆。
這麼淺顯易懂的簡單道理,
早已將狩獵本能融入每一個細胞,化進每一滴血液之中的寧靜又豈能不知。
最後一班的守夜者是名精悍幹練的年輕小夥子。
小夥子自小就立志要當下任獵頭,向來勤勞果敢力求表現,很得張勤的喜愛與信任。
小夥子才只十七八歲的年紀,就刻苦鍛練出了一身紮實勇猛的敏捷肌肉,
雖然尚且缺乏千錘百鍊的臨場經驗,年輕氣盛心浮氣躁的小毛病也還沒徹底根除,
但年輕人特有的靈巧反應與隨機應變,
依然讓張獵頭選中了他作為討伐隊的精銳成員之一。
若是這次降妖伏魔之行小夥子表現不俗,待此事塵埃落定後再多過個兩三年,
讓小夥子再多歷練歷練磨磨性子,張獵頭還真有打算要薪火相傳退位以讓。
只是張勤這個盤算,已經永遠無法實現。
朦朦朧朧中,幾名討伐隊員鼻子抽動,彷彿聞到了烤肉的香味。
張開眼皮子,依稀還看的見些微星斗,顯然灰藍藍的天色尚未轉明。
隊員們腦袋渾渾沌沌一頭霧水,只是紛紛掙扎著坐起身子一探究竟。
「呦?年輕人就是心急,這麼早就給老子備了餐點。」
還沒能完全睜眼,一名胖大獵戶就伸起懶腰打趣揶揄。
「想得美!死胖子你算老幾阿?怕是小夥子半夜裡肚餓嘴饞,
隨手偷逮了隻誤闖禁區的肥山鼠打牙祭呢!」
另一名生性豪邁的光頭獵戶哈哈一笑咧嘴搖頭,扭動脖子看向眾人中央的舞動火堆。
柴火依舊熊熊燃燒灼熱炙人,但光頭獵戶的背上卻全是冷汗。
不只是光頭獵戶,其餘逐漸清醒的討伐隊員也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死死盯著正劈啪作響的突兀火堆臉色蒼白,渾身發涼。
或許是終於感染到空氣中張狂蔓延的惶恐騷動,
就連一開始因為過度疲倦勞累反而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以至於後期入睡太沉後知後覺的西村武夫們也悠悠轉醒,目睹慘劇。
火堆旁邊,側躺著一個死人。
死人的小半個肚子剛好緊貼火勢,壓著焰頭,
就像是在依偎熱源取暖一般,只是終究靠火太近溫度過高,
以至於皮焦肉爛肚腸半熟。
「小……小夥子?」
最先恢復理智的張獵頭虎目含淚,顫抖搖晃著頹身邁步撲通跪下,
伸臂抱住屍體鬆垂無力的一雙肩膀,緩緩將小夥子翻過身來。
眾人這才注意到,小夥子竟然硬生生少掉了一條臂膀,
右邊軀體只留下小半截血流已乾的破碎胳膊。
比起小夥子死不瞑目的猙獰表情以及斷折扭曲的碎裂頸骨,
大家更是害怕肢體缺損背後毛骨悚然的隱藏含意。
不論是蓄意恫嚇或著無心插柳,這都是寧靜所留下的,再清楚不過的殘酷訊息。
這一夜,誰也再沒能夠躺下闔眼,
就這麼人人提心吊膽,互相大眼瞪小眼乾熬到天明。
「是,正如大家所想,這東西盯上咱們了。」
趁著天色漸亮視線良好,在大夥胡亂翻掘七手八腳的倉促挖坑,
合作就地掩埋了小夥子以後,張獵頭強作鎮定命令眾人聚集開會。
「大家都心裡有數,小夥子是怎麼死的。
很顯然,那妖女把咱們都當成了能吃的獵物,
活活拽去了小夥子的一條手飽餐一頓。」
即使早已心知肚明,眾人聞言依然不約而同打起冷顫,
紛紛忍不住噁心反胃倒抽冷氣,甚至莫名的感到一陣虛軟暈眩。
張獵頭話語停頓,等所有人都好不容易壓下不適,
才繼續神色凝重地分析下去:
「但是想想,其實小夥子是咱們之中最沒經驗的,
要是換了別人守夜,或許女妖便無法得逞。
更何況那女妖來無影去無蹤防不勝防,
在黑夜裡光憑一雙肉眼就著些微火光,原本就難以提早發現守備,
如果昨晚咱們按照習慣,先搭上了陷阱禦敵,
再拉起警戒線連接響棍封鎖邊界,不論再會偷襲潛伏,
那女妖只要稍一碰線,響棍便會出聲示警,想必那女妖也靠近咱們不得。」
「獵頭說的很對,咱們不用怕!」
大胖獵戶恨恨皺眉發話出言附和,只是語氣中始終藏不住一絲微微抖音。
張獵頭對著大胖獵戶點了點頭,表示感謝,接著再說:
「況且,那女妖貪婪成性,不知饜足,理當會把屍身吃個一乾二淨,
卻反倒只扯走了一條膀子,代表女妖不但很可能傷重未癒氣力不足,
沒辦法無聲無息扛著一個大男人退走,還說明了這女妖懼怕咱們人多勢眾,
不敢硬拼,只敢暗殺。不怕她再來,就怕她不來,
只要咱們打起精神日夜專注戒備,下次鐵定能把女妖手到擒來!」
「喝!沒錯!頭兒講的有理!只要那女妖敢再來找死,
胖子我絕對第一個饒她不過,先卸她一條手臂給小兄弟報仇再說!」
憤慨起身反手一拔,大胖獵戶動作乾淨俐落,
刷刷抽出了繫在腰間的微彎獵刀,跟著順手猛力一劈,
喀啦斬斷了身旁一條兒臂粗的歪斜樹枝,霎時氣勢陡現,頗有雄風。
「可別盡顧著跟咱們西村爭勞搶功阿,
話說太滿很容易丟人地。昨夜吭也不吭一聲,
糊里糊塗死的不明不白的那傢伙,不正是你們東村的厲害好手嗎?」
一名滿臉橫肉的武夫粗著嗓子喝起倒采,接著陰惻惻地冷冷一笑又再開口。
「要說到對付愛在半夜裡偷偷摸摸的鬼祟刺客,
咱們畢生刀上舔血的弟兄們才是專家,你們東村的到時候發現敵蹤,
只要大聲呼救就好了,剩下的交給咱們西村料理了結便是。」
「放屁!昨晚你們西村的蠢豬睡到不醒人事,那才叫做丟人!」
大胖獵戶橫眉豎目,怒氣沖天,
隨即出言反擊,其他獵戶也紛紛對著武夫們瞪視示威。
「哼!」
武夫們各個鼻孔噴氣,不怒反笑,
默契十足地伸掌拍打起隨身攜帶的厚背長刀,
紛紛以指間制式銅戒撞擊鑄鋼刀身,此起彼落發出鏗鏘節奏亂人心神,
嚴然屬於溝通暗號之屬,又隱含佈陣詭譎之意,
肅殺氣息猛然噴發擴散,囂張跋扈霸道狠戾。
胖大獵戶頓時氣勢一窒,萎靡下去,
像是被條正嘶嘶吐信的冰冷毒蛇給纏上了頸子,
在洶湧殺氣的包裹之下渾身說不出的難受發寒。
「你們那些殺豬宰狗的畜牲刀管什麼用?
咱們弟兄的幾把大刀才真是拿人血餵養大的誅邪凶器,儆惡懲奸除賊滅盜,
刀上的殺氣說有多重就有多重,再加上咱們向來合作無間,
攻守兼備,井然有序,哪有什麼敵人對付不了?我勸胖子你還是不要逞強,
以免又徒增傷亡平白犧牲。不過也說不定,搞不好那女妖挑嘴不愛吃肥肉贅油,
特別口裡開恩饒了你一命也大有可能。」
「你!」
胖大獵戶憤恨不平,卻也不知該如何反唇相譏扳回一城,
口齒躊躇話語壅塞之下,只得望向張獵頭盼他主持公道。
「唉!」張勤悲戚一嘆,眼角又不禁飄向不遠處的黃土新墳。
「都各退一步吧!東村西村,原是一家,又何必分什麼彼此?
眼下情況,只有降妖伏魔才是首要,其餘紛爭都屬多餘,
節外生枝不過是平添風險,同心協力才是出路。咱們也只能見機行事,
走一步算一步,盡量力保不失,盡早達成任務就是了。」
深深吸氣,張勤鬱悶至極。
若是光明正大你死我活的正面拼鬥,
張勤這一輩子可從沒怕過,但這樣敵暗我明落於被動,
綁手綁腳百般受制的窩囊晦氣,
可真是讓吃不完兜著走的張勤束手無策,毫無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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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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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XIMIX 來自: 118.232.152.96 (05/27 1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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