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了，還是又失敗了。
這是第幾次徒勞無功了呢？寧靜並不清楚，
但是可以確定，絕對比雙手手指數目的兩倍還要更多。
不過寧靜非但毫不氣餒，而且還一改之前焦躁急迫的莽撞性格缺陷，
懂得要循序漸進修正錯誤，心裡甚至還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
因為堅信自己每次都會更加接近成功，而一點一滴滋生茁壯的興奮喜悅。
對於像寧靜這樣，曾經一步一步穩紮穩打飽嚐失敗歷練，
努力靠著腳踏實地的緩慢艱辛成長，
好不容易才終於掌握成功滋味的蹣跚奮鬥者來說，
信心是最不虞匱乏的雄厚無形資本。
假使上天注定寧靜要失敗到第一百萬次，寧靜也肯定照樣毫無疑問，
會繼續嘗試那第一百萬零一次的最後一搏，進而得到超乎想像的自我突破。
寧靜不怕失敗，只怕沒有失敗的機會，而現在，
村裡的人們早已經放鬆警戒，村外可供更換的暫時藏身處也極為充足，
完全不用擔心被村人搜索發現後強制打斷試驗，不得不半途而廢的討厭困境。
所以寧靜又再嘗試了一次。
目前為止，其實寧靜所掌握的收穫並不算少，
已經可以隨心所欲收發自如，精確控制魘術目標的單一性與針對性。
也就是說，寧靜完全克服了原先所發能量因為缺乏指向性，
而絕大部分都平白散佚損失浪費的嚴重弱點，不僅如此，
寧靜還領悟了退而求其次的寶貴道理，在盡心盡力嘗試催眠了許多成人，
卻一律都以失敗虛脫告終之後，寧靜開始把目標轉換到年幼的孩子們身上。
集中精神，平心靜氣，寧靜朝著眼前的簡陋木屋，
發送出陣陣致命的血腥邀請。
即使目標不在寧靜的五感之內，也並不影響能夠隔空傳遞的思緒能量，
理論上來說，如果不考慮肉體的負荷極限，只要寧靜腦袋裡的本事夠強，
魘術的施展範圍可以說是無遠弗屆，目標數量也沒有上限，
可以說是一種最強的精神武器。
當然，這只是理論上來說，而且你我都心知肚明，
寧靜並沒有可以達到如此境界的生存機會。
寧靜知道，這屋子是趙老二的所有物，
裡面除了兇殘狡詐的黑箭主人之外，
還有一名搖搖擺擺剛會走路的無助幼兒。
這樣子的幼兒，對於作為魘術目標而言，
可以說是最完美無瑕的上上之選，
不僅自我意識的防禦機能稚嫩薄弱，
肉體又具有回應魘術自投羅網的基本行動能力，
只要附近沒有成年人的監督保護，
幾乎就等於是一頭毫無防備引頸就戮的待宰羔羊。
重點是，在連日的觀察之後，寧靜已經非常清楚，
趙老二是搜索隊的固定成員，每次任務外出，
都一定要到太陽西斜才會回家，剛好提供了今日最後一試的大好機會。
寧靜絕對不會願意錯失良機，
更不會吝嗇消耗掉自己體內現存最後的一股能量。
依照寧靜如今的精神本錢，每次補充足夠的養分與休息之後，
最多可以連續對人類全力施展五至六次魘術，
然後就必須暫時休養生息整整一個日夜以上，
靠著大量的血肉滋補以及少量的間歇睡眠恢復體力，
讓運轉過度的操勞發熱腦袋，有足夠時間可以冷卻蘊釀，
為下一梯次的全力以赴作好準備。
這一次的嘗試，便是寧靜不得不休息前的最後一試，
而寧靜最大的優點，就是把每一次很可能又要面臨失敗的無盡嘗試，
都當作是一定能宣告成功的希望關鍵，對於全部應有的細節跟步驟都同樣堅持，
絕不會參雜進任何一絲一毫的隨便或敷衍。
等待，寧靜默默的蜷曲在離木屋不遠處的矮木叢中，
用被自己鍛鍊到爐火純青的深厚耐心靜靜等待。
當所有該做的都已經完成之後，寧靜所能冀希的，
也只有如同之前無數次的反覆練習一般，在心裡重複那渴望煎熬的漫長等待。
咕嘟！寧靜雙眼牢牢盯著木屋，吞嚥下一口唾液。
正確來說，寧靜應該是在牢牢盯著木屋上面，那沒有上鎖的兩扇門板。
東村的人除了夜間睡眠時為求安全，會把門栓仔細帶上以外，
平時為了讓鄰居能守望相助進出方便，家門一律不會特別上鎖，
避免反而干擾到村人們互動頻繁的慷慨善意。
畢竟誰也說不準，當自己回家推門而入的時候，
會不會又在桌面上頭，發現哪戶人家回饋分享的食材或點心。
不久之前，當屠狗事件發生以後，
東村的人們才開始也在白晝居家時鎖門，
可惜事情才沒過多久，村裡就已經鬆懈心防忘記教訓，
就連總是心思細膩考慮週到的趙老二也不能例外。
東村家家戶戶的門都只能由內上栓，如果家中全體外出無人留守，
便沒有辦法也沒有必要從內部把門鎖上，最多只是意思意思，
自外部將門板整齊闔上掩好就算數了事。
東村裡的人從不偷竊，對於他人的財物也絕不覬覦，
家家戶戶都是天天見慣了面的熟人，就算家中門戶洞開也不用擔心損失，
但是如果家裡有需要陪伴的嬰幼兒，通常會就近委託別戶人家代為照顧。
趙老二壞就壞在終究是個男人，
骨子裡免不了還是有著與生俱來的粗心大意，
再加上又是在屠狗事件之後，才受到張獵頭拜託而收養小虎子，
心中到底還是缺乏家中尚有弱小的危機意識。
趙老二雖然囑咐了附近的幾位大娘大嬸，
有空時就多來家裡幫忙走走看看，
卻沒有直接把小虎子帶去別人家托管一陣，
這才給了寧靜許多次反覆練習的可趁之機。
「又失敗了嗎？」
寧靜略帶暈眩的輕輕搖頭，微微吁出一口虛弱的氣息，
打算移動有點發軟的四肢撤離覓食，
放棄這次等待許久的守株待兔，直接摸摸鼻子空手而回。
伊呀……
寧靜一愣，彷彿看見趙老二的家門在輕輕晃動，
接著，門板間竟似乎敞開了一條意義重大的狹窄隙縫。
門板持續搖晃，縫隙也越來越大，緩緩地，
門縫裡頭鑽出了一顆怯生生的小腦袋瓜子。
那是一名嬰孩。
那名從外貌判斷，應該是男嬰的稚弱幼童，
全身吃力使勁地朝外死命猛頂猛推，
硬是擠開了對他來說太過沉重的半邊門板，
然後以四肢著地的爬行姿態努力前行，
在沙土舖成的村中路面上拖曳出一條明顯的軌跡。
寧靜咧嘴，口中唾液迅速大量分泌，
極度彎曲的蒼白雙唇，
構築出一條駭人又饑渴的猙獰冷笑，
一對獠牙更是閃爍出壓抑許久的嗜血灼熱，
似乎連急需滋潤的微酸牙根都已經炙燙難耐。
孩子朝向寧靜藏身的所在處越爬越近，
朝向那個村人們平時並不會刻意踏足的隱蔽邊圍角落，
緩慢卻堅定的爬出了自己此生第一趟，
也注定是最後一趟的獨立旅行。
誰能想到，小虎子雖然大難不死熬過血疹，
卻在首次的自行短程探險旅途，
便手腳並用邁入了一去不回的不歸路。
終於，小虎子已經到了寧靜觸手可及的距離。
小虎子憨頭憨腦地停下了四肢的動作，接著熟練的自行改爬為坐眨著大眼，
先是傻愣愣的望著寧靜發呆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張開了小嘴巴嚶嚶發笑，
甚至還伸長了兩條圓滾滾胖嘟嘟的小肉膀子，努力仰頭彎腰前傾，
對著寧靜咿咿呀呀的撒嬌求抱。
小虎子這一連串惹人憐愛疼寵的親人舉動，
在寧靜瞳孔陡然收縮的驚訝雙眼裡非但並不可愛，
竟反而還象徵成了另一種毫無疑問的全新打擊。
小虎子雖然受魘術召喚而來，
卻與以往動物們赴死時的癡傻呆滯截然不同，
即便確實是出於受到了影響誘惑才自投羅網，
但卻依然很明顯還保留有自己的思維意志。
換句話說，寧靜的魘術事實上並不能算是完全成功。
寧靜才熱起來的心頭又冷了下去，一雙瞪著小虎子的狠戾冷眼，
也迸射出道道銳利刺骨的陰寒兇芒，小虎子肥嘟嘟的小身體猛然一抖，
立刻張大了嘴巴閉起眼睛就要大聲嚎哭，卻隨即癱軟軟的腦袋一歪倒了下去，
連一滴眼淚都還沒能來的及流下眼角，人生就這麼莫名其妙被迫倉促結束，
永遠停留在死前那刻的最後驚懼之中。
一切都不過發生在電光火石的轉瞬之間，
一條小生命的短暫逝去過程，幾乎是才剛開始就已經結束，
迅速到連痛下殺手的寧靜自己，
都幾乎沒有捕捉到什麼太清楚的畫面跟印象。
於心何忍，令人鼻酸，嬰孩的頸子是萬般脆弱，
哪裡禁得起寧靜指間這麼樣殘忍的發力一捏？
才剛堪堪能支撐頭顱的半硬頸骨，想當然爾是不堪一擊應聲而碎，
但寧靜的所作所為卻是有其道理，
並非以往只是出於心狠手辣的純粹濫殺無辜。
寧靜決定誅殺小虎子四個理由簡單而明確。
首先，飢腸轆轆空虛無力的身體需要營養，
要是放著近在咫尺的香嫩美食不吃，也實在太過愚蠢浪費枉為獵者。
其次，雖然總體來說並不完美，
但眼前畢竟是第一次魘魅人類成功的重要戰利品，
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放過忽視，但又沒辦法長期保存隨身攜帶留念，
也只好乾脆吞進肚子裡化為自身血肉，好歹姑且當作是有了個結果。
第三，要是讓這嬰孩哭了出來引起注意，
對於當下缺乏力氣的自己可是大大不利，
縱使能有幸逃脫，也未必可以順利全身而退。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魘來的東西天經地義就是要吃，
哪管是動物還是人類，不論是衰老或著年幼，只要是寧靜嘴巴能啃得動，
牙齒能撕得下的鮮甜血肉，就絕對沒有網開一面的破例道理。
寧靜舔了舔嘴巴，伸出尖細銳利的烏黑指甲，
輕而易舉割開了小虎子柔嫩的肚腹，
深深吸了一口新鮮內臟散發而出的溫熱香氣，
然後盡情狼吞虎嚥大快朵頤，三口兩口就差不多完結了事，
幾乎把小虎子為數不多的所有斤兩都給吃了個精光，
只留下滿地餘溫尚存的腥甜血水，跟一小團慘不忍睹的破碎扭曲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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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XIMIX 來自: 118.232.152.96 (05/23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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