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飛快。
緩緩轉頭,看向正躺在小床上安靜沉眠的秀氣稚女,
寧靜眨了眨有些痠澀的專注雙眼,輕柔的彎下腰去,
把手中佈滿密麻圖文的冗長布帛擱下了地。
不是寧靜習慣不好,甘願放任大捲大捲的寶貴布帛,
就這麼樣雜亂無章的堆了滿房,實在是這些滿坑滿谷的祕笈筆記,
展開閱讀過後的收納過程,真的是太過繁瑣不易,
其中又有許多需要隨時參考,交相比對查找印證的相關資料,
若是每捲每次查閱完畢,都得恢復原狀妥善歸位,
那麼就算寧靜擁有三頭六臂也照樣不夠使喚。
婆婆留下的大量智慧財產,只有少數一開始入門等級的概論或常識部分,
是以簡便好讀的書冊形式裝訂整理分門別類,
至於那些歸屬於進階或專業等級的艱深訊息,則是一律以布帛圓捲的方式保留存放。
寧靜雖然不是完全能夠了解,這樣的紀錄形式差別究竟有何意義,
但以前卻也曾經有過幾次經驗,親眼見到婆婆在處理某些比較重要或困難的事情時,
將那些布帛在地面上攤開來擺設成陣形,或是佈置在場地四周垂吊披掛,
又或著如同護符一般,直接纏繞軀體綑綁上身。
寧靜曾經清點盤算過,這些塞滿了諾大屋子的布帛收藏裡面,
在應該是關於鎮壓及驅逐非人的部分,有幾卷關鍵性的布帛缺失不齊,
想必是當初婆婆不告而別的那時候,作為道具用品一同隨身攜帶離去。
若是寧靜這樣的猜測沒錯,依照這個邏輯分析判斷下去,
這些一旦打開後就礙手礙腳糾纏不清的圖文布帛,
在往後寧靜修為到達出師標準之時,也將會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輔助。
輕輕吁了口氣,揉揉略微發硬的挺直腰際,寧靜踏著愉悅的和緩步伐,
走到特別交代村人訂製的可推移式嬰兒小床邊,
憐愛疼惜的俯視著歷經辛苦的十月懷胎之後,
好不容易才順利從自己腹內分離而出的那塊寶貝心頭肉。
從那些包羅萬象囊括天地,由婆婆所留下的大量浩瀚資料庫之中,
寧靜不但得知了女人懷孕和分娩的一切重要知識,
也連帶吸收了母親產後的恢復與調養,以及嬰幼兒的哺育跟照顧方法。
所以寧靜心裡很清楚,別看這團粉嫩嫩紅通通的小肉球,
不哭不鬧時看似老實乖巧,實際上卻是一刻也大意不得,
任何一瞬都不能離了大人的眼。
即使是在孩子熟睡輕鼾的平靜時候,只要一個翻身不當,
或是一下子失神大意,都有可能讓這格外堅強,卻又特別脆弱的稚嫩小生命,
受到無法完全抹滅復原的嚴重永久性傷害,甚至是直接無聲無息的嘎然而止,
連同母親悲傷懊悔的心一起碎成破片。
即使寧靜癡迷於學習,不論懷孕或產後,
都一如以往的每日花費大半光陰閱讀卷宗,也總是記得跟稚女寸步不離,
讓寧心如影隨形的保持在自己身側。
「寧心,我的孩子,願妳的夢境永遠甜蜜而美好。」
寧靜恬淡的微笑,反覆呢喃念誦著女兒好聽的名字。
或許對於普通人而言,名字只是一個方便行事的代稱,
但在巫的理解裡面,新生兒的名字卻是越早取下越好,
而且還必須要細細斟酌敲定,絕對不可輕易等閒視之。
因為新生兒的名字,除了可以加強受名者於現世的存在意義,
讓靈魂與肉體的結合連繫更加牢固緊密以外,不論命名者是有心或無意,
名字都會是那嶄新的稚嫩生命入世之後,所必須承受面臨的第一道咒語,
對於往後的人生或際遇,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新生兒在呱呱落地後的一段時間之內,依然是橫跨於有形與無形兩界的曖昧存在,
靈魂極為容易在不當的外力影響之下脫離肉身,或是歪斜扭曲受損撥離,
不論是部分或全部,都將對孩子的生長造成難以估計的變化,而這樣的變化,
往往會是家人難以接受的椎心之痛。
所以在孩子脫離母體獨立存在的那一剎那,趁著臍帶尚未剪斷,
胎盤也還沒排出體外,母體與胎兒雖然已經分離,
卻依然息息相關血肉相連的那個關鍵瞬間,
選擇自行隻身面對首次生產的勇敢寧靜,立即屏氣凝神把握最佳時機,
將伴隨著精疲力竭與大量失血而來的虛脫疲倦強制驅逐,
虛弱無力的以強大意志力逼迫自己,喃喃掀動因劇痛而發白冰冷的乾渴雙唇,
咬著牙根念出了早已在心中決定許久的那個名字。
寧靜用充滿母愛與祝福的溫柔咒語圍繞環抱,
將那小小的,無邪的,純真的小生命,從頭到腳完整周全的包裹覆蓋,
以母親和女巫的雙重力量,給予了小寧心最強而有力的庇祐保護。
名字的效果,雖然表面上無形且無相,但卻是絕對的具體而真實。
每一次寧靜對女兒名字的輕柔呼喚,都代表著寧心在有形世界中的地位更加穩固,
不會輕易就被什麼不懷好意的壞東西勾走引誘,縱使缺損的只是一魂半魄,
也會是寧靜承受不起的切身之痛,更不用說寧靜曾經親身體驗過,
兒時被山佬誘拐放回之後,那些夜夜連綿不絕,足以令人發狂崩潰的恐怖噩夢。
不久前剛能走路的小寧心,出生後已經快滿十四個月。
張毅在跟寧靜成婚後的十日之內,就由識字的寧靜面無表情的代筆寫了休書,
接著一樣是由寧靜代替張毅出面,跟村長秘密溝通協調以後,
張毅聽話合作的乖乖多按耐了兩個月,期滿隨即迫不急待的張燈結綵另娶了小玉。
算算日子,小玉的孩子應該差不多剛滿一歲,
不知道是不是也已經像寧心一樣,可以不靠大人攙扶自己走路。
寧靜想著:「或許,等孩子們再大一些,
如果張毅跟小玉同意的話,可以試著讓孩子們見面相處看看。」
雖然村中眾人默契十足的封口不提,寧心畢竟也有流著一半張家的血緣,
即使從來沒有打算要認祖歸宗,但兄弟姊妹間若能有來有往也總是好些。
寧靜可以不在意本身是不是能為村人所接受,
但卻無法不去考慮寧心將來若是被村裡排擠,
所必須要面對忍受的那些孤獨痛苦和失落。
縱使自己當初義無反顧的追尋婆婆的步伐,
毅然決然踏上了自修成巫的漫長坎坷道路,
寧靜也不希望自己命中注定的孤注一擲,會牽連到可愛又無辜的小小寧心。
畢竟小時後的寧靜沒有選擇。
一個曾經被山佬誘拐綁架,雖然沒有如同其他受害兒童一般,
被當成食物大快朵頤吞吃入腹,但遭遇卻反倒更加悲慘無助,
被山佬強制收為養女後放回村裡的悲慘女孩,
對於往後的人生或未來,早就不能奢求任何多餘的權利或期盼。
不論成不成為受眾人敬畏的巫,對寧靜而言,孤獨都是無可違逆的結局,
成了巫後,至少還能有保護自己跟他人的力量。
但寧心不一樣。
天生的血脈不該是原罪,寧心必須要擁有選擇的自由與機會。
如果寧心如同母親一般,懂得享受利用孤獨和寂寞的力量,
甚至是認同自己也踏上修行成巫的道路,
那麼寧靜會當然樂觀其成,傾囊相助,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但要是寧心只是像一般的孩子一樣,
喜歡打打鬧鬧,喜歡三五成群,喜歡呼朋引伴,
那麼寧靜就不能讓自己特殊的身分,
成為寧心選擇正常成長過程的絆腳石。
無論如何,寧靜都必須想出辦法,讓村裡能真心誠意的接受寧心,
給寧心一個與旁人無異的平淡幸福未來,即使寧靜必須狠下心來,
切割母女之間難以抹滅的深厚血緣和親密情感。
碰!碰!碰!碰!
一陣急切沉重的連續敲門聲,不請自來的打斷了寧靜煩惱的深思。
寧靜伸手,輕輕撫平了額上不知不覺皺起的眉頭,
將臉上複雜萬分的擔憂表情,恢復成在村人面前總是處變不驚的高深莫測,
然後小心翼翼的和緩推動起寧心的小床鋪,母女倆一同移動身子前去應門。
「巫!您在嗎?請您開門,開門阿!救命!
救救我們孩子的命!求您了……求您……」
一群焦急哽咽的成人哭喊此起彼落,沸騰喧嘩爭先恐後的穿過門板,
紛紛擾擾的不停傳遞著濃烈厚重的驚恐和悲慟,
讓正要挪開門栓的寧靜心裡一沉,知道村裡有什麼嚴重的壞事情已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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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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