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asachi (明明)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月葬(1)誤入其途
時間Fri Aug 1 17:14:32 2008
文/明明
第一回 誤入其途
「大李!大李!」村子口一位中年婦女邊喊邊晃著微腫的身軀奔向李家,
手上還拿著一張東西。
「張嬸,怎的這麼急。」李才成將一大桶水倒入水缸,臉不紅氣不喘,探頭
看著一路跑來上氣不接下氣的婦人。
「來來來,這是咱小山從城裡寄來的信,你的。」張嬸撫著胸大口喘著,一
手遞給李才成一封信,自己手上還拿著另一份。
李才成俐落拿出信紙,瀏覽著上頭的字句,眼角瞥見張嬸站在一旁難掩眼中
的期待,他心中莞爾,明白張嬸正在等著他看完替她讀另一封信,看看他們家小
山給她寫了些什麼。
「小山說,他跟小李在城裡給我安插了一個二廚的位置,要我在入秋前趕去,
否則就肥缺就要讓人啦。」李才成微笑著對張嬸說,而婦人張著嘴似笑非笑,遞出
手上近乎被捏爛的信說道:「這封,這封你替我看看,看看。」
李才成是村裡僅存的幾位青年之一,他們這輩小時候因緣際會之下讀過幾年
的書,但因村中經濟逐漸窘迫,這些年輕人紛紛走往城市發展,也包含他的弟弟
與他的兒時玩伴,小山。城裡年輕人偶捎信來,不識字的長輩們大多託李才成讀
信,而他也從不推辭,一字一句念得仔細,村中父老每每會問些信裡從未提及的
事,李才成也總能想出一套說法,更有人會要求他再念一段,李才成也總依著他
們,直到長輩們都聽得滿意為止。
李才成為張嬸讀了小山寄給她的信,張嬸說道:「小山這孩子就這樣,什麼
也不交代,盡說些城裡的好玩事,不像大李你,成熟穩重的多了,小山他呀,愛玩
的個性改不了,呵呵。」婦人嘴裡唸著孩子的不是,臉上卻都是高興的神情,李才
成笑著用他厚實粗糙的手拍拍張嬸,點了點頭。
「不過小山這孩子玩歸玩,正事也絕不馬虎,就算只是在繼霖館當個伙計,
也沒忘記你這個大哥,」張嬸逐漸收起方才的眉飛色舞,正經起來:「年輕人都入
城去了,咱們這些老一輩捨不得也不能礙著你們的前程,大李,你一手好廚藝就去
闖闖,小山介紹的缺鐵定好的。」
李才成沒有任何表示,鼻子呼出一口又長又重的氣。張嬸不問也曉得什麼原因,
她道:「你母親的事兒別擔心,咱們左鄰右舍,誰沒讓你媽媽照顧過?你不在了,
我張嬸第一個跟你保證,一定顧好你母親。」張嬸一語道破李才成的心思,不只她,
全村的人都曉得這個大李是如何放不下他年邁的母親,又不想讓弟弟困在村裡,
才讓小李先去城裡,自己反倒留在村中照顧母親。
見大李沒有說話,張嬸補道:「不只我,大家都會一起照顧你母親的,你信
不過我,也要相信村子裡的人,大家一起苦過來,從前受過你們李家的恩惠,咱大
家不敢忘記,唉,要不是你那個爹死的太早,你母親也不用那麼辛苦,這村子也不
會這樣冷清了……」婦人邊說,聲音漸低,頭也跟著垂下。
「你別這樣說,我不會不信你們的,這村子挺好,我沒想走。」李才成挺直
自己高大的身材,抬著頭,濃眉下的一雙朗目望著遠方的天。
張嬸搖搖頭,她明白他心裡想的全不是那麼回事兒,這村子既偏僻又快種不
出東西,是哪一點好?張嬸也不再多說些話,轉身離去。
李才成轉身走進屋裡,原本在午憩的母親已經坐在床邊,他沒多作表示,
倒了杯水遞過去。
「阿成,」女人身子孱弱,皺著眉,不接下水杯,說話有些無力,但仍
繼續說著:「二廚,聽起來蠻好的。」
「沒什麼,我不去。」大李見母親不喝水,放下杯子,折起床上的棉被。
「是嗎,果然還是我這老骨頭拖累了你……」婦人說罷閉上了眼,倚在床頭
似乎睡去。
「不是媽的問題,做菜,我不是那麼在行,更何況也不那麼喜歡……」李才成
說得生硬,手足無措,每個字吐的極為艱難。他折好棉被,坐到了屋裡唯一的一張
桌邊,桌上,放著一碗飯菜。
「你是媽的孩子,你喜歡什麼我怎麼不知道?」婦人淡然說著,眼睛依然沒有
睜開。
「不說這些了,」大手大腳的李才成一下子有些慌,他拿起桌上的碗,走向婦人
身邊:「媽你還沒吃。」
「吃什麼,兒子都不長進了我吃什麼。」
「媽……」李才成一聲叫喚後,接著是無盡的沈默。
李才成的母親靜靜坐著,皮包骨的手軟弱垂放在床上,呼吸又細又弱,李才成
看她髮已蒼蒼,粗布下裹著瘦小的身軀,現在又不吃飯,他明白母親的直拗性格,心
裡頭不禁擔憂。
這時,張嬸又回頭來找大李,要送些餅過來,正巧讓她瞧見這幕,她站在屋外
一直不敢出聲,見他倆沈默許久,才終於入屋說道:「吃餅吃餅。」她將手上用布
巾包好的大餅放到桌上,嘴裡說著:「這餅又大又香,趕緊吃,大李,這些給你趕
路用。」
張嬸話鋒一轉,大李怔了一怔,張嬸說:「這些餅你帶在路上吃,其中一些給
你母親吃,你剛才不是跟我說這幾日找個好天氣往城裡去嗎?就是去小山那間館子
裡當廚子呀。」婦人對大李眨眼,頭向他母親微微撇了兩撇,嘴又歪了歪,大李明
白她在說些讓他下台的話。
「是,是,謝謝張嬸的好意,我定從城裡拿些好餅回報。」李才成急忙道謝,
張嬸滿意的點點頭,這時,大李的母親才緩緩睜眼。
「李大娘你也吃些。」張嬸拿了塊餅遞給床上的婦人,她沒有太多表情,伸出
手接過餅,咬了一口。
「很香。」她說,李才成才終於放心地笑了。
隔幾天,全村的人擠在門口,李才成一身粗布汗衫,背上兩三個包裹,自己
的東西沒幾個,村中父老託他帶去城裡給自己孩兒的東西倒是不少,什麼祖傳跌
打酒,自製香藥膏等等,其中也不乏多備給大李的。
「大李走了,以後誰給咱們唸信?」
「你不會去找賣藥的商伯。」
「找他我不如等大李回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熱熱鬧鬧,又是祝福,又是不捨。
「路上小心,照顧弟弟。」李才成的母親在張嬸的攙扶下輕輕說了兩句,
慈藹的眼睛看著他,充滿關懷。
李才成就這樣從自己生長的村子裡離去,一路走往城鎮。
由於大李的故鄉地處偏僻,交通極不便,要去城裡,就只能靠著自己兩條鐵腿。
所幸大李與其他同一輩人從小就過著捕兔抓鳥,抓蟲賽跑的生活,更大些便學著挑柴
挑水,所以人人都生的一副高壯身材,尤其大李,因經常分擔弟弟的工作,加上天生
體格較為魁梧,走段路到城裡對他來說完全不是問題。
他心裡掛念著兩端,一邊是母親,一邊是弟弟,腳踩在荒野上的每一步,村子
裡的往事都浮上心頭。他想起小時候還在矇懂當中,父親就過世了,原本還算富庶
的家越來越冷清,母親將能賣的都賣了,後來更將家讓給一個商人,搬到比較小的
泥磚屋去,一住,就是二十幾年。當時的家裡有多麼不好過,大李是身體感覺,眼
睛也在看,原本一些較為趨炎附勢的人全都變了嘴臉,母親越來越憔悴,要不是有
鄉親父老的支持,他們兄弟能長這麼大嗎?
他都曉得,所以從不忤逆母親,亦對村中許多長輩心懷感激,也或許是因為身
為家中長子天生的責任感,弟弟與母親,他都要照顧。想著,李才成加快腳步,才
一天便走得離村子很遠很遠。
為了早日到城早日返村,李才成休息甚少,趕路為多,一身的好體力讓他應付
這樣長的路程輕鬆自如。
這一夜,月漸東昇,是個滿月。
於中午時休息過的李才成趁著夜裡風涼,想多走些路,仰望天空,萬里無雲,
星月清明,尤其月亮,在黃土荒野上的夜空裡顯得格外大,『真像張嬸給的餅。』
他心裡想著,迎面吹來一陣清風,也彷彿聞到餅香。忽然肚裡一陣絞痛,想繼續趕路
的大李也不得不找個草叢蹲了起來。
大李拉下褲子,蹲在草叢裡舒暢,以遼闊的夜空與無際的荒野當茅廁,好不愜
意,而且,還有個其大無比的月亮作伴,男兒心中隱藏的天地豪情在此刻也稍稍寬慰
了大李的思鄉之情。只是,他心中仍有一絲不舒服,他看著月亮,大是大,也挺亮,
就是白的太過。
滿月靜掛在天上,霜白的色調籠罩整片荒野,月光,慘澹冷冽,大李細看眼前
的草叢,竟也了無生氣。
風吹過,草婆娑,大李這時才心生怪異,這裡靜得太過火了。
「刷刷。」一個突如其來的摩擦聲完全吸引住大李的注意力,他側耳傾聽,聲
音極遠,卻正往他的方向逐漸靠近。這大半夜的除了他難道還有什麼趕路人?大李
覺得不是很妙,屏住氣息,一手抓著枯葉乾草在後頭收拾,拉起褲子後便像隻兔子
安靜伏在另一個草叢裡。
「刷刷刷刷。」大李眼珠左右轉動,呼吸極慢,他聽出這個聲音是腳踩雜草的
聲音,而且來的不只一個。
果然,一道道黑色的人影由遠而近,自東而西的跑來。說是跑,個個步履是拖
泥帶水,速度卻也不慢。大李定睛,放眼過去,估有十來人,每個人身上穿著蓑衣,
頭上戴著斗笠,臉低低的,看不清五官。
這一行人快步跑向西方,完全無視躲在一旁的大李,李才成越看越奇,十幾個
人正趕著要去哪裡?他悄悄跟在後頭,這時他看見了,這群人兩兩成雙,挑著棺材。
『出殯啊?』他想,這大半夜出殯也不是沒聽過,可他額上冒出冷汗,心頭晃過
一件事,他將自己藏的更緊,嘴巴沒發出聲音數著數,手指點了點,忽然手微微抖了
起來。
大李剛才正在點棺材的數量,這群人兩兩抬著一具,他數了數,總共十八個人
抬九具棺材。
原來,他想起小山在捎給他的信裡,提到的一件事。
『還有一件事兒得跟你講,聽城裡的人說,城外有個地方叫做九葬村,滿月
的時候要下葬九個人,活著進去死著出來的,你來的路上若有啥怪地方可別進去啊。』
難不成,這附近有個九葬村?
李才成暗罵小山,這九葬村在哪邊也不說清楚,光交代一個怪地方別去誰會
曉得,這下可好,他不小心撞上了人家正要去下葬,說不定就是讓他走到了那個
什麼九葬村。
大李往那行人來的方向望去,東邊遠遠的果然好像有個村子,這時,那一十
八人停了下來,大李動也不動,深怕是被發現了,靜靜躲著看。他們所停之處似乎
有兩名女子,夜裡看不清容貌,只知道她們雙手合十。
夜裡,蟲鳥皆靜,兩女朗朗不知唸著什麼,似是經文,清脆柔和的聲音交疊迴
盪在四周,令人身心平靜。九具棺材被放在地上,那十八個人徒手挖起地上的泥土,
形似野獸般魯莽。
「碰!」一聲巨響,其中一具棺蓋轟然掀起,月光下能見塵土飛揚。李才成微
微抖了一下,手心直沁冷汗,他舔舔乾裂的唇,沒發出聲音,只見掀起的那具棺材,
一個人形起身,搖搖晃晃。
「碰!碰!碰!」連著幾聲巨響,棺蓋一具具毫無預警的掀開,穿著蓑衣的十
八個人依然在掘土,李才成看著似是憑空自己掀起的棺材睜圓雙眼,大為吃驚。此
時他心裡只想快步離去,卻深怕驚擾到對方,所以暗自等待時機,潛伏不動。
九具棺材的棺蓋皆已掀開,一個個搖晃的人形從棺木裡爬出來,月光下,這些
人形沒穿衣服,形容枯槁,身體幾乎是皮包著骨,隱約可見腿上大片的爛瘡。這些
人攀爬在地上,顫抖且緩慢,彷彿一隻隻敗陣的瘦弱蟋蟀,任人宰割。
此時,最先抬著棺材的十八個人掘好了一個大洞,兩女自始都只是雙手合十朗
朗誦文,十八個蓑衣人轉身抬起在地上蠕動的九個人形,噗通噗通一個接一個通通丟
進剛剛挖好的大洞,被拋在半空中的人就像個玩偶一般無力,大李看著幾乎要驚呼,
但他壓著自己的嘴,額上的汗冒得更加斗大。
坑裡,不時伸出一隻隻慘白枯乾的手,原本還帶有人皮,伸出的時候彷彿瞬間
褪去一般,竟出現一節一節的骨頭,他們似在掙扎,發出低沈淒絕的哀嚎,令人頭皮
發麻的聲音夾雜在兩女平和的音調中,而穿著蓑衣的人卻完全無視,抓起剛剛掘出的
土又埋了回去。
一群人專心撥土,兩女專心誦文,草土摩擦聲,哀嚎聲,誦文聲,大李當機立
斷,跑!
他極小心敏捷地從不顯眼的地方遠離他們,退了幾十米遠,那群人依然沒有
發現他,這時大李再也顧不得其他,拔腿就奔。
『活埋了!殺人了!殺人了!』他心裡頭狂吼著,兩腿邁開直往前跑。
往北,往北就對了!剛剛他看的村是在東邊,那群人往西邊,而他要去的城市
在北邊,不會遇上的,沒錯,往北!
不知道跑了多久,夜,越來越深。月亮已經西沈,四周也不見人聲。李才成跑
著,狂奔著,來到了一塊大石旁,他左右張望,一切並無異樣,他喘口氣停下腳步,
轉身回頭,那村子與那行人已經遠在看不見的地方。
李才成鬆了口氣,剛才真是好險。跑了一會兒也累了,隨手抹了抹汗,他拿出一
件長衣,平撫方才驚嚇的心情,躺在大石上便要休息,闔上眼睛前,他看見那村子的
方向後面有座矮山,在迷濛的月光下山頂似乎有道與山一半大的黑影迅然竄起撲向山腳。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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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鬼還在改~寫這個休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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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antano:好看推~~ 咦?我好像忘了甚麼.. 08/01 17:45
推 tureno:這篇的手法更純熟了^^ 08/01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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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yasachi 來自: 218.164.150.137 (10/14 1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