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asachi (明明)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天亮以前(完)
時間Wed Sep 24 02:43:27 2008
天亮以前
文/明明
秋冬,遙想明年春天之時,就是我的雙十之壽,可惜已經沒有那日。
病榻上,我輕輕吐氣,這次呼吸,便是最後一次。
然後,我將化作秋風裡的一葉,帶著遺憾,翩轉於我的居所,無盡嘆息。
不知年月。
直到遇見了他。
XXX
「天亮以前,可以請你靜靜的多睡一下嗎?」手指滑過他的唇,指尖釋出從冥河盜來
的三縷迷魂香,看著這群小東西幽幽飄進進他的口中,苦笑,今晚看來是不能與他在夢中
相會了。
冒著關進陰牢的危險不為什麼,不過想讓他多睡一下,讓夜更長一點,能多陪他一會
兒,真的只是這樣。
「沒辦法呢,誰叫我已經是個鬼了呢……」撥開他額上的青絲,坐到軟綿綿的床邊,
我努力地想揚起嘴角。
即便他是昏迷著的,我還是想笑著相伴。
可眼淚終究落了。
記得初次見面,是在一個雨夜,他帶著大批大批的紙箱子,醺然而至。那時的他看起
來又怒又惱,黑暗當中把整齊的東西推得散亂不堪,我沒來得及說說道理,這人便跌跌撞
撞地倒在我的腳邊嚇了我一跳,手上的透明瓶子灑落一地酒氣,嗯,原來他自進門就大口
灌著的就是酒。
看他倒在地上,滿臉鬍渣子,年紀輕輕的怎麼看來如此落魄?不行不行,青春多麼美
好又短暫啊,幾百年前我無福活過雙十,有生之年更是病痛纏身,為何眼前這人好端端偏
要借酒澆愁呢?
更讓人不能接受的是他的家教啊,初到人家家裡,招呼也沒打就又吐又暈,酒灑了滿
地,搞得這裡臭氣燻天,哎呀呀,非得要開導開導他不可了。
正巧他昏睡了過去,方便我施展「托夢大法」,好敲醒他這反被酒釀了去的混腦子。
飛轉進了他的夢,本想這裡會如其他男子般滿是酒池肉林,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際
荒涼的雪白色大地,乾枯,了無生氣。
只有他,獨自站在這片連風都不起的地方。
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懾得人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我只能找了角落,躲在遼闊蒼白的夢境
裡,遠遠地看,心裡還暗自慶幸著他沒有發現。
當時對自己的無能真是氣惱不過呀,但若非如此,長年幽居於此的我也不會認識他。
思緒至此,我忍不住問,明知他吸了迷魂香,不到天亮,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醒,我
還是想輕聲問:「旅岳,你還記得第一次見面,你怎麼對我說的嗎?」
那時,我終於受不了男子花費生命在麻痺自己的生活,更受不了他將家裡搗得亂七八
糟、四處蚊蠅。在他搬來的第七個夜裡,我決定發難。
其實也是因為對於夢中悲傷的呼吸已經習慣了,誰讓他七天都做一樣的夢呢。
夢境中,看著他依然站在那兒,我冷不防大喊:『小金魚!』
原以為他對我這不速之客會震震身子嚇一大跳,但這人連頭都沒回,淡淡問:『你是
誰。』
連疑問的語氣都不是,一下子讓我不知如何自處,只好轉到他的跟前,牙一咬腳一跺
:『說話不看著人,多冒犯啊,你不能有禮些嗎?』嗯,沒錯,就是教育,話一出,我又
拾回初衷也找回信心,抬起下巴,心中盤算著等會兒如何說重要的人生道理。
但男人一句話便打壞我的如意算盤:『沒經過別人同意就到別人的夢裡偷窺,就算有
禮貌嗎?』
哇,這個人怎麼……這裡是夢嘛,夢就是誰都可能進來、什麼都能發生啊,就像公共
場所一樣,可是他說這裡是他的夢,既然有「他的」兩個字,要指責我擅闖私人境地似乎
也沒有不對……想到這,我不得不承認這方面他好像比較有道理。
這裡說不過,我硬將話鋒一轉,瞇起眼睛看著男子冷漠的表情,又給一句質問:『對
初次見面的人連招呼都沒打就問你是誰,不是很無禮嗎?』
『對初次見面的人連招呼都沒打就叫別人小金魚,難道就禮數周到?』
第二回交手,我再度敗了。原本想展現好意,對這個人好言相勸,以一句小金魚當輕
鬆的開場白,沒想到竟然成了敗筆。
失算,失算啊!
『唔,你……』一時氣結,我說不上話,指著男子的手都僵硬了,但自知理虧,不得
軟了下來:『你說的對,我如此冒昧真對不住了,但我也是出於好意,不像你對初次見面
的我如此氣勢凌人……』
『所以,你到底是誰?』他吐出一口長長的氣,似乎有些無奈,依然不看我一眼,遼
望著遠方。
『香君。』我退離一步,微笑。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實在無法討厭這個聰明的人,反
而非常好奇。答完之後,飄揚的心情似是要獎勵的孩子,我用許久不見的開懷問著:『我
報上我的名了,你呢?你叫什麼?』
他怔了怔,第一次看向我,半晌沒說出話,直到我笑到臉都酸了他才緩緩說出自己的
名字。
『我叫旅岳。』
「我幾乎忘了好奇是怎麼回事,生著的時候因病而孤獨,死了以後世間更加靜絕,直
到……遇上你……」輕碰著他柔軟的臉頰,明明訴說著歡喜的事情,為何停不下淚水?
「旅岳,我真的好高興你願意讓我踏入你的世界。」
真的,好高興。
他的夢境,安靜冷冽,若不是他偶爾的嘆息,那裡就只是一片荒蕪的大地。這個世界
是他獨自構築的壁壘,他控制著自己的夢,而這樣的境地實在太適合以孤單形容,也因此
,我沒想到隨時可以將我驅逐出境的他什麼動作都沒有,就讓我靜靜的在一旁看著。
更讓我訝異地,是他主動開口跟我說話。
『為什麼你要叫我小金魚?』他問,有意無意的看向我。
我不曉得當時胸口膨脹起來的感覺要用什麼詞敘說,若是我還有心跳,必是為這個改
變鼓動不已,若是我還有呼吸,必定為了平息激動而急促。
而他的這句話,也提醒了我最初找他的原因。
『嗯嗯,』忍不住高昂的語調,我將身子往前了些,『我聽過一首歌,叫做杯底不可
飼金魚,我看你天天喝酒當飲水似的,就像養在杯裡的那條魚,才這樣叫你的。你知道嗎
,有人說光陰似箭,你現在這種作為就像把最值錢的寶物丟向大海那樣不智,寶物就是你
的青春,青春雖然有限但美好無限,可你不去把握也就沒有美好,沈浮在酒國之中對你有
害而無一利,我來找你就是想勸你戒戒癮頭,趕緊去奔向明日的朝陽。』
口一開,話語便如江河般滔滔不絕,而我說完才發覺自己又犯了愛說教的老毛病,但
我真的是為了他好。
而他,沒有任何表情,依然凝望著遠方,聽我說完。
或是反感,或是感到可笑都好,但他沒有反應,坐在他的位置,就像個偶像,除了眼
神,似乎藏著某種黯淡。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夢不是毫無原因與基礎的,他的沈淪不是沒有理由。
許久,他幾近冰凍的沈默讓我不敢作聲,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讓我明白,剛才他在思
考。
『美好是有限的,而且會被帶走的。』裸著雙腳,他站起身,注視著我:『死亡,毫
無預警,不能控制的死亡,帶走了許多可以產生美好的事物。』
死亡嗎?好久以前我經歷過一次,但我沒有說,也無法辯駁,因我生前就沒有擁有過
美好的事物,談何失去?離開親人的痛嗎,我比父母更早一步走了;無法再看世間的美景
嗎,我的眼裡從來只見過陰暗的病榻;失去友情的孤獨嗎,我……有過朋友嗎?
沒有,什麼都沒有的我如何回應?
『這裡本來不是這樣的,』他看著不發一語的我,緩緩說道:『原本有許多好玩新奇
的事,有大海,有會吞雲的貓咪,有飛鳥築成的船,有白沙,還有陽光。但她死了,跟我
一起築夢的人讓一場大火奪去了生命,那場火也奪去了我跟她的樂園……不,是我無法獨
自面對這樣快樂的世界,沙灘上有她的腳印,天空傳來她的笑聲,夕陽是她的笑容……』
說著,他深呼吸,『你懂嗎,我承受不了這種再也觸碰不到的空虛。』
我好想說我懂,可是我不能說謊,比起他從天堂落入虛無之中,我一開始就在杳無人
煙的黑海裡徜遊,早已習慣了。
我不懂,可我的心裡為他下起了雨。
然後,夢醒了。我坐在衣櫥上看著他醒轉,眼睛旁蒙著一圈黑,接著如同以往,行屍
走肉般過著日子,喝酒,買酒,睡著時手上拿著的還是酒。
心裡的雨越下越大,大到讓我覺得痛。
我開始思索為何不能過著像以前一樣與搬來的人各過各的日子,為何不能不在意他,
為何會感到疼痛。一切的改變,都是從他搬來開始的,或許是因為第一次見到比我更寂寥
的人吧……
接下來的日子,我聽他訴說著過往,關於那個曾經屬於他的女人。雖然他輕描淡寫,
可歡樂淚水,卻清楚的刻畫在我的眼前。
忽然,在他的夢裡起了一陣大風,風中傳來一個笑聲,溫柔輕靈。
『旅岳,我一定一定,一定要當六月新娘喔,可以嗎?』她這樣說,接上一連串銀鈴
般的笑聲,雖然我只聽見了聲音,卻可以感受到她的歡欣與溫柔。
『當時,我一聽到她願意嫁給我,高興的掉下眼淚……拋下工作與出差,準備在最近
的六月籌辦婚禮,可是終究不能踏上紅毯……』他說,閉上眼睛。
這一段話,我聽見他的包容他的情重,以及面臨不可扭轉的命運時,深深的無奈。
我想,他這些日子流下的淚,或許足以滅熄奪取那女人性命的大火。
這種為他牽動的感情是同情嗎?我不知道,但我不再想了,只希望趕快消除這種陌生
的感覺,自然而然的有了一種合理的想法。
讓他過得更好,讓他夢裡的世界不再空曠,讓他現實的世界不再混亂。
一想到此,我激動起來,這個念頭讓我有種踏實與期待。我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用盡力
氣,一次一點點的打掃家裡。做了鬼,要移動東西可是比當初生病時還困難,我費盡千辛
萬苦才整理出一小塊淨土,他卻一個順手就用大批酒瓶扔亂。
『喂!』我笑罵,一時之間忘了在現實中他是看不見我的。
而我竟然不生氣,不厭其煩的繼續整理,甚至還想,他曉得是我做的嗎?他是否知道
這裡正漸漸的改變了?
『欸,你有沒有覺得不一樣?』我問,不想說得太明白。
『有,』他不假思索,『只有我一個人的夢多了你,就不一樣了。』
『是嗎。』我不斷揣想他那句話的意思,忐忑不定,但他一句話讓我馬上平復。
『在這裡多了一個不認識的人又如何呢,不過是個夢。』
平復了,也沈了。
是啊,對他來說,我不過是個夢裡的人,他只是個普通的人,就算再怎麼孤寂,也看
不見徘徊在此處已有百年以上的我。
但是這沒有關係,也沒有帶來打擊,我依然為他打掃房間,依然進入他的夢裡與他談
天,然後,一切沒有回到原點,我反而越走越遠。
我看著天色,微微亮了,再過不久,就要分離,迷魂香的效用也將到了結束的時候。
「真的不一樣,這裡。」我將手放在胸口,另一手放在他的胸口,「旅岳,我這裡因
你改變了,也因為這個變化……讓我非得離開你不可……」
即使蒼涼的夢境如此的冷,我還是發覺了,他收留了我。
比起來,我是真正無處可歸的人。自年幼就一病不起的我,幾乎不知道歸屬的意義。
家人待我如易碎的瓷盤,小心翼翼的厭惡著,只將我關在房裡,終年難見藍天;偶爾由窗
戶看見外面的孩子玩耍,真讓我又羨又妒,能在太陽底下自由奔跑歡笑,人生又有何求?
我的人生,只能是一房間的陰暗空白,連對時光流逝都沒有條件感到惋惜。因此,在生命
終結之後,對世間留有憾恨,對人生感到迷惘,對生命沒有任何體悟,才一直於紅塵裡找
尋答案。總是希望別人好好把握時光,是因為我做不到,也是因為我失去了這個寶貴的東
西,但我真的知道人活著的美好嗎?
不,我一點都不明白存在的好是什麼。
但遇見旅岳,他讓我懂了,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我真的體認到了。
他默默的將我容納在他寂靜的世界裡,而我不再是累贅,不再是負擔,我也有能力去
為一個人做很多的事,出於自願的溫柔起來……他讓我可以安心的在乎,讓我感動的付出
,讓心悠然停泊。
乾涸已久的小小心湖瞬時滿盈,當我決定找回他的快樂時,我就已經悄悄有了這份幸
福。
我想,這就是愛。
『旅岳,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麼花嗎?』我撥開這片白色大地的塵沙,輕聲問。
『雖然你是我夢裡的人,可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他淡然答。
『我跟你說,我最喜歡蝴蝶蘭。』說著,我將最重要的一部份化作種子,埋進他的夢
裡,『有著翅膀卻依著大地而活,無法飛翔卻非常快樂。』
『真的,我好快樂。』我說,『你要讓種子發芽喔。』接著,悄然退出他的夢。
我沒再去看你的表情,我怕我捨不得。
流連於人間的鬼魂一旦了結心願,就要去投胎了,而我後天就得回陰間接受審判的日
子。
因為我找到了答案,那個答案就是他,旅岳。
最後一晚,我終究無法輕易放下這段日子在心中奔流的眷戀,越過宇宙浩瀚般的冥河
,冒著一失足便墜入地獄的危險偷來迷魂香,只希望當面跟你說說話。
「明天之後,你會作什麼夢呢?」我環視整潔的房間,喃喃地說。天亮以後,你會過
著什麼樣的生活?
他搬來之後,我每天都會點數空的酒瓶,一天一天,越來越少,房子也越來越容易保
持整齊,直到最近,旅岳的鬍子剃了,晚上只喝了一瓶酒助眠,甚至偶爾會看向我經常駐
足的衣櫥。
他一直以為是自我安慰的夢,似乎真的有用。
「我也好想讓你知道我在這裡,可是不行,我是鬼……會嚇著你……我寧願真的是你
夢裡創造出來的人,永遠待在裡頭。」隔著被子,我覆在你的身上,天已經大亮,聽著門
外的腳步聲,我知道時候已經到了。
「雖然因此要離開你,但我不後悔知道愛人是什麼感覺。」拉上被子,我向身後飄盪
,「一定,一定要讓花綻放,好嗎?」我說,然後走向門外,再也沒有回頭的打算。
XXX
自那場火後,我再也沒有笑過,搬出與她同住的公寓,我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自我放逐。
她走了,世界垮了,天永遠是黑的。我一直以為無法從失戀中走出來這種事只是無稽
之談,可現在,我卻深深陷在失去摯愛的痛苦。
無法呼吸的痛。
與她,自大學開始便攜上了手,走了六年。她是有些嬌縱、有些懶散,但於我倆之間
,總有種無法形容的默契存在。愛情路上,她握著我的脆弱,小心呵護,讓我如此安心,
即使沒有積極的支持,但這樣低調的守護就已是人生裡的難能可貴。
尤其當她為了我打破不婚的原則,接受我的家庭,答應嫁給我,我願意為她付出不止
一生的時間。
但,因為一場該死的火,焚化了這場即將實現的夢。
她離開人世後,我的感受不只是想念可以解釋的。看著樂園一片片瓦解崩潰,夢逐漸
黯淡,每分每秒都在提醒我她的離去,我如何承擔?背後再也沒有人守候,再也無法感覺
彼此手心傳來的溫度,取而代之的,是孤獨,是寒冷。
承擔不起。於是在過往完全塌陷之前,在回憶被時間的洪流沖淡之前,我塵封了一切
,用她最喜歡的白色築了一個新的夢境,而那個地方,只有我對她的懷想。
還有一個偷偷摸摸在後面偷看的女人。
為何在這樣的清醒夢裡會出現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我已經不想深究,但她無礙我
的睡夢,讓她去吧。
如今的我不想再理會其他的事情,但看著想要抓住的幸福如流沙難以握緊,想陶醉在
往昔如真實般倚夢而活卻只感到更加悲痛,在這個空虛難耐的時候,女人說話了。
看她的樣子,似乎以高高在上的姿態想要安慰,就像我的家人我的同事一樣,自以為
揮一個手就能排除天空的烏雲。
下一秒,我就知道她並不是這樣的角色。
『對初次見面的人連招呼都沒打就問你是誰,不是很無禮嗎?』嗯,問的相當犀利,
一句話證明她不是來安慰人的。
在這個夢,我是主宰,可是我卻無法主宰她的言語,她的話常常讓我出乎意料,我甚
至懷疑過自己是否真的在作夢。
『我聽過一首歌,叫做杯底不可飼金魚,我看你天天喝酒當飲水似的,就像養在杯裡
的那條魚,才這樣叫你的。』
『時光荏苒,青春一去不再返,要把握時光!』
『別虛度光陰呀,看看窗外的藍天,奔跑吧,年輕人!』
一句句,都有些無理頭又老掉牙,活力之下又有些委靡不振。我猜她是我的某個不為
人知的性格。這個人格單純的希望我不要沈迷酒精,試圖用睿智理性的言語說服我,卻更
顯的笨拙。講到這,我猜她也可能是肝臟派來的使者。
或許是因為對千篇一律的安慰產生反感,或許是大腦判定我需要一個自我對話的角色
,夢裡才會出現一個截然不同的人,一個愛說教、有點笨又堅持理直氣壯的人。
我的正面人格說,人生美好。說實話,自大火後,我更加確定美好的有限與苦海的無
涯,從沒想過還有可能握有快樂。
可是她的話讓我思考是否有那樣的可能存在。
她的直接少了虛偽,而且似乎不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令我安心。問我為何打開心結
對一個陌生人坦承?實際原因也說不明白,可能也考慮到她是自己的一部份,我便毫無顧
忌的對她說出了一切,一邊整理自己的思緒,總之,大略可用「感覺安心」四個字帶過。
然後,她似乎為了我的遭遇有些悲傷,那瞬間我覺得她與我分屬於不同的個體,而且
沒有為此感想害怕憂慮。
為什麼要在意?她不過是夢裡的一個角色。我剛提出這樣的疑問,便用其他角度分析
,我想,這是自己給自己的提示,要讓我走出陰霾。
試試也無妨吧,我都快忘記沒了醉意的世界長什麼樣子。
沒想到,第一次的清醒就讓我看見不可思議的事情。
東西在飛。
我剛剛睡醒,睜開眼還躺在床上,看著明明只有自己一個人住的地方東西卻自己
移動了,雖然極為緩慢,但還是看得出來它似乎想要回到該在的位置。十分鐘之後,
它終於停了下來,好好地停在櫃子裡。
說我不敢出聲、不敢動也好,其實只是有點驚訝到忘了要做反應。
我懷疑自己酒喝了太多,沈醉在安穩平靜的幻想裡太久,現在才會出現幻覺。但
醫院的檢查否定了我的想法。
『你理智到不行,身體更好到不行,無法想像你這樣喝你的肝還受的了。』昔日
好友如是說,我沒有其他感想。
或許世界上存在現今科學還不能解釋的現象。若她真的是一個獨立的思考個體,
那麼,不管怎麼說,這些日子她在我夢裡、在現實裡的所做所為,無非是想讓我振作
吧。思緒至此,一股許久未見的溫暖流過我的心間。
接下來的日子我不減少酒的份量,每天清醒的時間越長,看見的怪異情形也越清晰。
然後,我看見了她,夢裡的那個人,一個有些透明的人影。
她正努力地搬移垃圾,想抓卻又抓不住,弄得自己原地跳腳。
沒錯,這樣笨手笨腳的行徑與身影,真的是她。夢不只是夢,但我卻在前幾晚的
夢裡對她說,她的存在是虛幻的。
怎麼辦?這段日子,我第一次感到不安,同時,第一次感到興奮。
注意到她,我選擇保持沈默,原因只是不想讓她的躲躲藏藏徒勞無功。每天,
我都偷瞄她打掃整理,嘴角為了她的笨拙姿態而微翹,心中卻是暖呼呼的難以形容。
然而瞞著她我的小發現,或許更是因為我不想面對之前說出傷人的話這件事,抑或
擔心之後她會離去,拋下孤單的我。
沒有多久,不安加劇了。
『你要讓他發芽喔。』她憂傷的在我的夢境埋下種子,據說那是蝴蝶蘭,即使她說
很快樂,但我左思右想,這種花朵根留在土地,是想飛不能飛的蝴蝶,為何會快樂?看
著她的背影,我想呼喚,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真的很感謝她。人有時候是很奇怪的,不需要大道理,不需要結構嚴謹的建議,
只要無所求的陪伴,不著邊際的話語,不管是不是安慰,心靈的傷口都會因為緣份而被
撫平。
她沒有原因的出現,沒說其他話,沒做其他事,只是出現而已,就打破我變成孤
單的這事。
就算一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以前都誤會了她,但也是場美麗的誤解,而且我似乎,
真的能把她當成自己的一部份。
原來毫無猜忌與防備的陪伴是這麼好的事情,她是那樣毫無條件的接受我的傷情,
從不細問的傾聽,如大海一般寬容,如小草一樣堅韌,這讓我有點懂了所謂美好無限是
什麼。
那時,我思忖,醒來之後一定還能看見她的。明天,我要親自跟她打招呼,然後
說一句謝謝,不管是否會被責備。
我還不曉得,我已經沒有這個機會。
這天早晨,我聽見腳步聲從房門遠去,心緊了緊,我不明白原因,卻知道昨晚是她
跟我說了一夜的話語,而現在她已經走了,不得不的。
「還會記得我嗎?」我說,喃喃自語。
然而,不管她記不記得,當時她低頭,垂下髮絲露出優雅的後頸,上頭一朵蝴蝶
般的紅色印記,已深深烙在我的記憶裡,難以抹滅。
捧著胸口,手心傳來小小的跳動,蝴蝶蘭的種子是否已經發芽了呢?
XXX
(五年之後)
「爸爸!」小女孩撲向男人的腿邊,水汪汪的眼睛卻看向我這一邊。
冬天週日的午後還算溫暖,坐在公園的椅子上,我正享受著片刻的休息時間。
戒了酒之後,我回到工作崗位,大家絕口不提火災的事情,而事實上,我已經可以坦
然面對。
託她的福。
但也因為如此,我對無法親口說出感謝總有點遺憾,說不定她留下的不是什麼蝴
蝶蘭,而是我與她此生無法斬斷的牽絆。
思緒至此,小女孩突然暴衝,往我的方向。
「這個叔叔開花了!」她指著我的心窩,沒頭沒腦地說。
我沒有責怪她的魯莽,只是微笑。
人家說小孩可以看見精靈鬼怪一類的,難道這個小孩看到了什麼嗎?
女孩的父母急忙跑來抱起她,一邊跟我不斷抱歉,一邊把孩子抱走。說實話,一開始
我看見小女孩真的以為是她的來生,但看她如此沒禮貌,雖然天真可愛,我聳聳肩,這不
會是她。
「小金魚叔叔,真的開花了,是很漂亮的蝴蝶喔。」女孩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遠遠
地大喊,小馬尾之下,後頸有個印記,是一隻紅色的蝴蝶,展翅而翔。
我看著她,心裡一陣激動。那抹笑容,我曾經見過。
在白茫茫的大地中,如蝴蝶蘭盛開的笑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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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幻故事與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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